第186章 生气 雷恩斯沉默地移开视线,别开了脸……
落地的莱拉已然恢复了自己的容貌。她盯着雷恩斯, 却笑了:“看来我小看你的意志力了……你还撑得住啊。”
雷恩斯冷冷地抬起眼皮。
“没事,我们继续。”
所在的场景又一次变了。明亮的光线闯入窗柩,照在暗纹密布的地毯。风中荆棘、乌鸦图腾……雷恩斯恍然间意识到这里是哪里——竟然是柯塔林。
外部传来喧嚣, 他循声望去, 有身穿平民服饰的人被押上了刑台。干净的皮肤暗示着他们是南境人,在重击下, 他们的头骨被打碎。
鲜血汨汨,染满刑台。
……不!雷恩斯愤然起身, 这场景似乎勾起了那悠远的愤怒, 在浑浑噩噩下填满了他的大脑。他似乎想去哪里兴师问罪。
但当喧嚣在耳中放大, 他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现在发生的事。
……这是过去, 在柯塔林发生过的事。那次……
“那次,柯塔林处理了这批南境暗钉。哪怕你曾经对我求情, 他们还是死了。”
莱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降临他的身后,她睥睨窗外,恍若在冷漠的审视, “你这次来,是不是也和他们有关?”
雷恩斯身体一僵, 他抬眸, 神经的痛压却令嘴唇微颤:“我……不。”
他的手陡然按上了窗台, 指尖发白。目前的状况如莱拉所说, 的确会让人难以控制思绪和情绪, 他竟险些跟随冲动, 直接吐露一些想法。
莱拉目光锁上雷恩斯, 却冷哼一声:“你也因此恨我,不是吗?不对,你早就恨我, 我来说说你恨我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裹了蜜糖的毒药,“你不就是恨我曾为了一己私仇毁了你们的南境吗?我是南境的罪人,引发了你们和龙部的战争,还想攫取你们的更多。你们因此恨我,所以派你来杀了我,你也真的做到了。”
“现在,你是想继续做这件事,是吗?”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近人情。
雷恩斯竟然第一次生出对莱拉的自以为是的憎恶。
“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做?”莱拉的声音又一次靠近时,雷恩斯却猛地红了眼角。
他狠狠地仰头,顶去了她的话:“我不是!”
他声音发颤,身体也在发颤。
莱拉玩味道:“哦?”
“……我也知道你不是。”雷恩斯一字一顿地说,“你和南境的败落无关。我知道这一点。你不要骗自己,也不要再骗我。”
这句话他说得气若游丝,莱拉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
如果说她之前的眼里填满戏谑,这一刻,却转而填满了冰。她的目光锁到雷恩斯身上,张了张口,第一时间却未发出音节。
“……什么?”
但再度发声时,她的语气却带上了自己也未察觉的茫然。
这尖塔上的房屋如同密闭的牢笼,两人四目以对,却同时感到了窒息。
莱拉的面部表情还停留着诧异。雷恩斯却在这一刻,如梦初醒。
这是电光火石的一刻。也是莱拉怔愣的一刻。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手掌陡然冒出细密的汗,雷恩斯却旋即用最大的努力让清醒重新支配他已然混沌的大脑。
灵脉在掌心灼烫,趁莱拉怔愣时,他猛然抬头:“肃寰!!”
轰!法力带来的光芒尚未黯淡,雷恩斯召出的肃寰者已出手。
莱拉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肃寰”的光芒填满了空间,撕裂了结界,与此同时,冰丝将莱拉缠住。
她只听见雷恩斯又念出一道默语,他的身形瞬间消失了。他已然冲破了结界的壁垒。而莱拉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雷恩斯还能使出术法。
“……雷恩斯·德威尔!”她眼中掀起怒气。
落到现实界的石室中的时候,血统剥离结界上的光芒也变得暗淡。雷恩斯咬牙,使用“肃寰”,竟成功地脱离了结界。迅疾地朝外潜行,他又激发了一枚通讯作用的“灵扣”。
……担心意外发生,他准备的类似道具不止一份。
但当雷恩斯快冲出地道时,一道冰冷却夹杂的怒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可以啊,又骗我?”
……“肃寰”的作用过去了。
莱拉已经追上了雷恩斯,手中的灰烬化作了一人高的刀,直接朝雷恩斯劈了过去。
“肃寰”、“灰烬”交击,冰刃卷火星。
但这种状况下,雷恩斯的力量怎么比得过莱拉?
“咳咳咳……”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灵脉再度传来灼热。他的全身似乎再度被挤压,疼痛把他支配。
当!“肃寰”立地的时候,雷恩斯也半跪了下去。他强使自己清醒用剑撑持,却只看到了莱拉的迫近,她朝自己举起了刀。
眼前继而出现黑暗,雷恩斯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冷冷抬眸,却用最后一丝力气,哑声道:“……不要这样对我。”
“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眼眶猩红,脸色苍白得如同失去了生息。
莱拉的剑顿住了,但不过一秒后,她又冷嗤了一声:“不能这样对你?少自以为是。难道只准你欺负我,我不能还回来吗?”
她的语气如刀,无情地撞入雷恩斯的耳中。
他的大脑已然混沌,这一刻,他却感到自己不再受自己支配。血统剥离的效果似乎迟来,脑中的情绪陡然被放大。
疲惫席卷他的四肢,酸楚席卷他的眼角,雷恩斯再度抬眸,眼角却倏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是的,你在欺负我。”
“……不要这样对我。”
莱拉:“…………”
黑暗逐渐填满了雷恩斯的视线,彻底昏迷前,他只看到莱拉瞳孔一缩,抓住了他的肩膀,“……谁欺负谁???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带着股咬牙的意味,似乎想将他咬碎,但声音却越来越远……
一秒后,雷恩斯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什么?那群宓勒家族的人竟然把据点安置在地道?”
“是的,没想到……”
雷恩斯悠悠转醒的时候,对话声闯入耳中。睁眼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毯子上,窗外的风声扑打在幕帘上。
这是……雷恩斯吃惊地发现,自己回到了狼车。
“德威尔阁下……您醒了!”也有人在他身旁,一位负责治疗的属下正立于他身旁,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会在狼车?他这是离开地下……成功逃离了?
雷恩斯不知所措,“……怎么回事?”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亦头疼欲裂。
但他亦坚持询问,从下属的口中,他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在地下发现您的。古根海姆领主也一同前往了……”
据属下所说,哈里·古根海姆接到传讯后,立刻前往了拜铎。神院的使团也一同跟随,先诧异地发现了那挂满尸体的恐怖房屋,那竟全是失踪者,哈里·古根海姆因此震怒。
而当他们继而找到雷恩斯的时候——他正在地道中。
据说他“独自一人靠在墙边昏迷,身上染血”,“看上去跟死了一样”,吓坏了使团。
他们立刻让他去接受治疗。
地道的经历如同一团影,桎梏在他的脑海。光是回想,雷恩斯便胸口传来痛苦。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属下一句话都没提到莱拉·奥利维。
……她呢?虽然并不想再想这个名字,雷恩斯抿了抿唇,却依旧忍不住旁敲侧击地询问。
无法念出名字,他绕了几圈引话,对方果然也告诉他想要的信息。
“至于另一位领主,似乎也受了伤……冥忒湾的人查明当时爆炸时她似乎正好在那怪物附近——那是个受了邪门的改造的怪物,突然偷袭让她受伤。“
”但阁下,她受伤与我们无关,谁让她不讲理。我们只庆幸当时您离得较远,没有被波及太多。”
雷恩斯:“…………?”
为什么他们口中的话和他经历的事实不一样?
但不过稍加思考,雷恩斯便反应了过来。
……莱拉·奥利维又在装受伤!
这样,便可以误导他人她和他独立行动,出事时她身在石室,因此可以洗脱她害了自己的嫌隙,继续和南境克拉雷那方合作。
而她知道自己说不出任何关于她的话,就借此轻车熟路地编造谎言。
“……”雷恩斯胸口起伏。
回忆起地道中的事,他的太阳穴传来疼痛。
怒意、不甘、痛苦、羞愧尽数涌了上来,填满了大脑,亦填满了心口。
……她竟然那样对他,她竟然……
雷恩斯的胸口传来疼痛,回忆起自己后来流泪哀求的反应,他亦感到屈辱。
他脸色苍白,手蒙上了眼睛,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德威尔阁下,怎么了?”
“……没事。把幕帘关上。”
幕帘合上,他似乎和窗外的世界全然隔绝了,包括莱拉。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他阖上了双目。
——
“怎么样?有线索吗?”
行宫的黑狱底层,是置尸房。冥忒湾的人在这里放置和保存特殊的尸体。
如今,莱拉带回的女人的尸体放置在高台上。冥忒湾对这件事予以了高度重视。协助她研究的人是一位学士,正在查看户籍。
但得到结果后,莱拉皱眉,“什么?她真的不是宓勒的人?”
学士:“是的,奥利维领主。按照户籍的资料,她只是位普通的五等居民,靠卖杂货为生。”
……五等居民?虽然对女人的身份有各种猜测,这个结果依旧出乎了莱拉的意料。
但凡鬼徒中阶往上的实力,都不至于落得五等居民的等级。而之前的对战,显示着女人的实力不止于此。
“哦,对了领主大人,我们在搜索她的家庭的时候,也发现了新的线索——我们找到一篇日记,疑似她失踪前写的。我想,这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启发。”
莱拉问:“写的什么?”
“许多,写得疯疯癫癫,我们认为她可能失踪前就疯了……很多字认不出来,唯一识别出来的两句是,’我不再侍奉主宰’、’影子在南部的森林,说霜寒的节日值得庆典’……太可怕了!我们也看不懂,但初步认为,后一句可能与您的领地柯塔林或许有关。”
莱拉的手顿住。“不再侍奉主宰”,这在深渊可谓离经叛道的话语。
而”南部的森林”……显而易见,指的就是柯塔林。正与雷恩斯·德威尔模糊的预言吻合。她下意识地朝旁边瞥去。
雷恩斯也在场。他坐在轮椅上,靠在暗室的角落,冷冷地盯着前方。
作为南境来北境调查血尸的负责人,虽然目前并不想见莱拉,他必须来盯着线索。
但当发现莱拉在看他,雷恩斯一愣,却又沉默地移开视线,留下了冰冷的侧脸。
“唔。”莱拉不明意味地“唔”了声,回头对学士道,“日记给我看看。”
第187章 表哥 雷恩斯:“你还在乎我。”……
日记里的内容和学士说得大同小异。诡异的符号爬满了纸页, 显示了笔者的癫狂,唯一能够识别的文字是“南部的森林”那两句话。
而据冥忒湾的人告知,这个女人似乎在写了日记的两天后就失踪了。
“除了日记, 我们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这是冥忒湾的狼骑后来呈上的, 他们还发现了一件匕首。匕首不过由普通的铁质金属铸成,底端却画着古怪的类荆棘符号。
荆棘……莱拉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家徽。这令她产生了不祥的联想。
但紧接着冥忒湾告知的消息更令她生疑, 他们竟然在其余失踪者的身上也发现了这种符号的纹身。
“……这像是信物。”莱拉断言。
“不错,我们也这么怀疑。”
莱拉凝眸盯着匕首, 起身问:“学士, 可以使用’影踪术’吗?”
深渊人并不擅长预知术, 但可以用类似感知术的“影踪术”去感知与特定物件相关的人物方位或方向。而深渊拥有两大力量体系, 其中鬼战士擅战,影踪术便是鬼战士可修的战时技能。
追踪者和被追踪者实力差距越大, 则感知愈清晰。
莱拉的话自然没人拒绝。
冥忒湾的学士使用了“影踪”。
但结果却让人诧异。
当卷影的长刃抵在匕首上时,匕首转动,却最终模糊地指向了南方。之所以称之为“模糊”, 是匕首的转动从未停止,其不停地抽动, 如同有无形的手在摇摆它。学士失败于感知其相关人士的具体方位。
“对方实力不弱……挡住了感知。奥利维领主, 我们只能看到, 大概位置在南方。”
南方……那当然是指柯塔林了。
莱拉心头一跳, 却不动声色。实际上东领地的事和柯塔林扯在一起她并不吃惊。
但目前的线索集合起来, 却让她以为她或许需要对血尸这件事更为谨慎。
在原来赞恩遇袭的时候, 她还没有对此产生足够的重视, 她本以为是赞恩力量不强、没见过世面才夸大的缘故,但目前看来,女人的力量来源实在诡异。
一个普通人, 似乎仅因为在血脉上被做了处理,就可以达到与她相抗的实力,如果是一个更强大的人被改造了呢?
莱拉的手无声地敲击“灰烬”。
与此同时,她也尚存在另一点疑惑,那就是前世并没有发生“血尸”相关的事。
是因为重生导致了一些事发生改变了吗?还是说,前世是因为她对安霍尔德的突袭过于突然,导致他们并未来得及甩出这件隐秘的王牌,就直接覆灭了?
东领地和安霍尔德偷渡和制造血尸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短时间的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事。莱拉放弃了思考。
她唯一得到的结论就是……或许是时候回柯塔林继续查了。
——
黑狱中并未发现更多线索。
在解剖完毕后,女人的身体发出腥臭的气息。莱拉待了一阵子就出来了。
因为她以为继续待在那里不会得到更多线索,属于浪费时间。
幽闭的空间,昏暗的灯光下……她差陪行的狼骑去冥忒湾的学士处交接更多失踪者的档案。
但当她回头,却发现了雷恩斯独自坐在黑壁前。
壁灯的影留在他身上,掩映他湛蓝的眼眸,其中还维持着淡漠的蒙蒙迷雾。
他望向远方,南境使团的副官暂时离开了他,也在拿取案情相关的卷轴。
而他靠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双手微阖,似乎又在强行忍耐“灵哨”的困扰。
虽然不喜欢雷恩斯,但他这副强行忍痛、却无可奈何的模样,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取悦了莱拉。
莱拉眯了眯眼睛,靠过去:“生气啦?”
雷恩斯如惊弓之鸟一般抬头:“……”
……他根本没发现莱拉什么时候到他身边的。
而她靠在他面前的墙上,手上把玩绿宝石,语调旖旎,仿佛在哄被欺负了的情人。
雷恩斯的手紧锁扶手,盯着她把玩宝石,却想起她操纵自己的滋味。
他紧抿薄唇。
“你……”
雷恩斯最终一句话都没说,他冷冷地扭过头,手按上轮椅上的行动装置,转身离开了。
雷恩斯头也不回地走了。自重生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对莱拉。
莱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冷漠的弧度。她也离开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冥忒湾送来了一些线索,但都大同小异。莱拉确定了回柯塔林的决定。
她雷厉风行,直接决定立刻就离开。但在回程前,却发生了她没想到的事。她的随行狼骑来报:
“领主,南境使团的人刚刚来了,他们协商也要去柯塔林。”
“……什么?”莱拉查看卷宗的手一顿。
……南境是团要跟他们回去?是雷恩斯的决定么?
这出乎莱拉的意料。
她本以为,经历了那样的事,雷恩斯会火速逃离深渊。她本还在思考通过什么方式可以半路截住他,逼问出来他的目的,结果他要直接跟着去?
他不怕死的吗?
放下卷宗,莱拉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好在迷雾之下,没有人可以看见。
“知道了。”
大雪纷飞,笼罩着整个行宫。在狼骑们准备离开的物件时,北境的冬天总是下雪,洁白如鸽的行宫飘荡在雪中,一切都变得朦胧和寒冷。雷恩斯坐在房中,在壁灯下传出了一条信息。
收取了罗盘,他却倏然灵感一动。“肃寰。”他召出了雾气。
冰刃钉在了墙上,一只碧眼乌鸦化出了形状,落到地上,乌黑的羽毛下,鲜血汨汨流淌。
盯着乌鸦,雷恩斯却脸色发青。莱拉又在监视他。
乌鸦,是深渊人力量的象征之一。传讯鸦,便是他们最常用的奇异生物,直接由自身力量凝滞成,可以用亡灵之力附身作传递信息之用,也可呈监视之能。碧眼乌鸦,是莱拉最爱用的化形。
而就在乌鸦落地的时候,雷恩斯发现窗外传来了风声。又一只乌鸦降落了。莱拉发现了他的行为,光明正大地停在了窗台上,森暗的绿眸望向他,流露诡异。
“真让我意外,德威尔阁下还打算跟我回柯塔林吗?”乌鸦声音嘶哑。
雷恩斯下意识回头瞥向后方。这是个布满了基础屏障的房间,他的下属在屏障外,正在整理资料。乌鸦压低了声音,对话只有他们能听见。
“……是。”雷恩斯发现,自从莱拉不再伪装“利亚娜”后,她便不再如从前一般总是冷漠地避而不见。相反,她总是主动来找他……不,准确说,整他。
……这简直和从前一样,她习惯于伪装时远避,不再伪装时却喜欢亲自去羞辱、欣赏仇人的无力。
但他们是仇人吗?雷恩斯不喜乌鸦的眼神,双手紧阖,却不想在莱拉面前落了下乘,冷淡地说:“当然得去。那是我的责任。”
一道古语,他把罗盘收入了储物戒。“我也想通了,你不会杀我,也不会再对我做什么。‘灵哨’是最多。”
蓝眸上蒙上了冰冷的雾,雷恩斯将警惕收回心底。但乌鸦的碧眸却猛地淡出火光,一切却蒙在一层坚冰后,“哦?”
“……你要杀我早杀了。”雷恩斯低声道,“你还在乎我。”
“……”
乌鸦停嘴了。
半晌后,它才重新开口,雷恩斯却听到了莱拉换成了本音,本是跟利亚娜一样柔和、悦耳的声音,但如今却布满了冷戾的嘲讽之意。
“……疯子。”乌鸦眼珠转动,碧绿被猩红取代,“你该知道我不杀你是为了谁。少自作多情。
“这也是你运气好的地方。但你敢来,你就不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雷恩斯的脸色微微苍白,但经历这么多,他已然习惯了莱拉的无情。
他冷声道:“……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啪。雷恩斯手背拍向了乌鸦,碧眼乌鸦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冰丝缠住、扇下了窗台。
长风呼啸,乌鸦重重地落到雪地上,化影弥散了。
“冰界。”雷恩斯又布上了更严密的结界。
莱拉在远距离的时候,影子的力量是无法突破这个结界的。她或许可以使用灵哨控制他,她也无法强迫他施高阶法术——她只能操纵他言行,作出不影响她的事。
认定烦人的影子和乌鸦再也进不来,雷恩斯才面色冰冷地坐了回去。总算清净了。
在遥远的行宫,莱拉盯着雷恩斯的方向,冷笑了一声,合上了窗帘。
——
直到第二天在离程时,看到马修·奥里出现在东领地,莱拉才总算明白雷恩斯说的“不会坐以待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雷恩斯是对南境传达了什么样的紧急讯息,对方竟直接派来了又一个大家族的人,说来协助雷恩斯调查。
雪地中,马修的金发和金瞳都显眼极了,他抱住了雷恩斯:“很遗憾,听到你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真的该直接回去,调查交给我吧。”
雷恩斯:“不。我留下。”
莱拉冷眼旁观,马修·奥里被雷恩斯带上了他的马车。她眉头一挑。
奥里家族……莱拉并不喜欢这个家族。不止是因为其是如今的南境首领家族,和深渊有不少冲突,还因为这家族的一些隐秘。
这个家族盛产强势的女性。但是,对于子女,他们却对强弱的要求过于严苛,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
莱拉听说的相关的事就不少。席勒斯和雷恩斯两人的母亲就曾因为和家母与长姐不和,出嫁后直接与家族断绝了关系。而如今的首领凯伦,对外光鲜亮丽,却曾经差点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逼得半死,对方出走,消失无踪。
这并不是个健全的家族。接触过雷恩斯和席勒斯,他们明显都受到了影响。
但马修·奥里是一个意外。他的父亲是奥里家上一代唯一的儿子,拥有强势的姐姐们,这个小弟天生没什么脾气。他父亲对孩子采用放养模式,马修也自小在相对野生的环境中长大,养成了乐观、机敏的性格。
饶是奥里家族在斗争中保持中立,他却与克拉雷、德威尔的后代都交好。
……莱拉也知道这是雷恩斯为什么会请马修来的原因。
第一,马修身份不差,他想借此令她忌惮,拖她再次动手的时间。第二,马修修风系法术,能力为专精,极为擅长逃跑。
雪地中,传来了侍官的议论声。“奥里家族的马修?南境真胆大,把首领的侄儿派过来,不怕出事吗”
“不,你们知道什么,这个家族的隐匿术极为出名,曾听说他们最弱的小弟都曾在龙主的手上全身而退。这是不容小觑的家族。”
莱拉撩开幕帘,能望见感知到雷恩斯和马修的身上似乎都多了道灵力印记。这竟像是加强互相感应的印记,她上次使用,还是远在进入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时,对炔鹰进行了相关的标记。这可以有效防止危险的放大。
雷恩斯为了保命,还真是辛苦……莱拉的目光锁在了雷恩斯的马车上,放下了幕帘。
……
“这个印记,注意好了。如果我们不是同时切断,是不能断开的。还有,马修,记得我们在北境,尽量不要离开双方的视线。”
马车内,雷恩斯在与马修交代。马修·奥里,虽然平时看上去不正经,做事却是极为靠谱的。
“我的神啊,这是什么鬼地方——”
马修瞪向窗外,察觉到了许多不善的目光后,拉上了幕帘,封了结界,“听说你就来了一天半,就遭遇了两次意外。这可真是野蛮、该死的民族。”
“咳咳咳……”雷恩斯开始咳嗽起来。马修立刻停止了抱怨,让他从家族里带出来的治疗师为雷恩斯诊疗。
雷恩斯靠着软毯而歇,马修便把卷轴枕在膝上,一边阅读资料,一边跟雷恩斯聊天:
“你不知道,我这次能过来也算运气好。早先,姑母本不同意我来,说让我父亲来……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突然打听到了詹姆斯表哥的消息。父亲和姑母根本没法再管这件事,才落到我的头上。”
“……詹姆斯表哥的消息?”雷恩斯瞳孔一缩。
詹姆斯·罗德尼。是雷恩斯的亲表哥,凯伦的独子,长了雷恩斯六岁。在凯伦的婚姻结束后,由凯伦抚养他。
然而,他们这对母子的关系远比他和他母亲还要恶劣。在八年前,詹姆斯和凯伦后大吵一架后,就直接离家出走了。
那是位脾气暴烈的少爷,说一不二,奥里家族和他父亲的家族之后翻遍了整个南境都没有发现他。而在前世,战争的最后,他才回到家族后,但却物是人非。
奥里家族对外亦绝口不提他的经历。
雷恩斯怔愣了一瞬,抬眸问:“……什么消息?”
马修皱眉:“说是在地界发现了他。他似乎变成了禁术师。”
他用手抓住头发,“唉,我却觉得不靠谱,这样的消息出现好多次了,家族都是失望而归。而我觉得,表哥这么正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弃神当禁术师吧。”
“……这样。”雷恩斯无声地望向窗外。深渊正在下蒙蒙大雪。
寒气悄然卷入车内,雷恩斯又低声咳嗽了起来。马修看出他状态不好,立刻停止了议论,让雷恩斯休憩。
他再度醒来,却发现,马修正盯着窗外。发觉雷恩斯的动静,马修嘿了声:“雷恩斯,看,我们似乎到柯塔林了。”
雷恩斯裹着绒袍起身,来到了窗前。
雪已停,新雪堆积在河边,结冰的河如同玉带,连向了远方的城池。
宏伟的城墙、高耸的角塔下,黑甲骑兵在有条不絮地调度秩序,不同职业的居民着不同服饰,进出城墙。
城墙内外,巨木林立,那是一片霜寒的森林。
雷恩斯的手按住了墙壁,蓝眸却在一瞬间失了所有情绪。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曾在这里生,曾在这里死。
……柯塔林。
第188章 情人 两位尊主似乎都有情人。
高大的城墙下, 骑士与狼车驶过;皑皑白雪罩在松针林上,散发冬日的气息。
往来街道,却不乏繁荣。一切在严峻的守卫中行进。
“您回来了。”梅芙·克兰兹守在门外。她依旧披着她那艳丽的红斗篷, 她所站之处, 雪中荡出玫瑰的芬芳。
她授命来接回莱拉,并负责安置使团。
“安排好一切。”莱拉言简意赅地下令后, 化作乌鸦,消失在了天际。
梅芙对雷恩斯和马修致礼。之后, 狼车、马车都驶向了埋骨堡。
……
进入柯塔林后, 雷恩斯便没有再看到莱拉。当然, 他现在也并不想看。
然而, 令他没想到的是,莱拉临走之前, 竟然吩咐把他们安置在埋骨堡的边塔上。
塔,是柯塔林的贵族——特别是奥利维家族喜好居住的地方。柯塔林中古塔林立,埋骨堡中便拥有一主塔, 七边塔环绕,可提示提供防御和居住之能。
……而边塔, 雷恩斯实际上前世就住过。他刚刚来到柯塔林的时候, 莱拉就把他关在了主塔附近的边塔之中。
其中, 拥有监牢, 也拥有居室。雷恩斯也是在那里住了足足半个月才知道, 从主塔上可以直接望到各边塔的情形。也就是说, 莱拉可以一览无余她曾给他安排的住处中的状况。
雷恩斯曾经对此火冒三丈, 不喜欢她的监视,直到后来,才想通她是行保护之责。
但现在, 她把他安排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雷恩斯的脸泛起一片寒冷的白。
但当进入房中,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雷恩斯,你怎么脸色不好?”
“……没什么。”
雷恩斯微微一哂,眼中却毫无笑意。
他的长靴踩在荆棘图腾的地毯,目光却落到了墙侧的木架。只见一排写著着旧语的书籍并置于其上,壁台上烛火射出冷光,照亮了房屋。帷幔、旗帜、长柱……一切竟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雷恩斯无声地盯着这一切,才抬眸望向了窗外,主塔在不远处,塔尖覆盖细雪。
……莱拉·奥利维究竟什么意思?
在马修又一次唤他后,雷恩斯咳了一声,才道:“马修,我们最好仔细检查这里的所有物件。不要掉以轻心。”
“好。”马修“嘿”了声。他性格跳脱归跳脱,却在保命的事情上一向做得比谁都好。
他明白雷恩斯的意思。
作为使者,方才这个领地的领主提出让他们搬到这里,他们并不好违逆。但即使住进来,他们也得检查清楚这里是否有不正常的东西。
马修打开感知,却发现雷恩斯已经戴上了手套,眼镜架在了高挺的鼻梁上。
他的冷汗落到了镜架的金链上,目光却一派冷肃。他对马修招了招手:
“你找个人,过来协助我。”
雷恩斯顿了顿,手捏成拳,“我要一样样检查……这里的物件是否有毒。”
……
“南境的德威尔神官和奥里神官都搬进去边塔了吗?”
“搬进去了。”
主塔中,梅芙为莱拉送来了在圣堂被赐福过的礼袍。莱拉不喜旁人近身,梅芙是少有的能够接触她的人。为莱拉佩戴好了纹章,莱拉却问了梅芙没想到的问题。
“那两个南境的神官什么反应?”
“……你问他们的反应?”
梅芙顿了顿。
莱拉从来不是问这么细的人。梅芙没有想通其中关卡,却照答了:
“他们有什么,也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但边塔那边的确来回报,其中的雷恩斯·德威尔神官似乎身体状况不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留在柯塔林,我们可能需要对他保持谨慎。”
“还有……如果非要说细节的话,他们进去后,检查了所有物件。而他们似乎十分小心,几乎没动领地中的酒水。”
莱拉的身体微顿。半晌后,她才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这么小心做什么,他们是怕我们下毒吗?”
莱拉佩戴上了荆棘发簪,把乌黑的长发被挽在脑后。随后,她戴上了风帽。
“罢了,接洽好偷渡案的事就好。你着人带他们去长厅。我现在,要先去处理件事。”
长厅,是柯塔林接待外客的地方。
梅芙答应后,莱拉念出一道咒语,她再度消失了。
她再度出现时,出现在了监牢,地下社团成员约瑟夫·维希的面前。
“领主大人!”约瑟夫最近遵循莱拉的命令,一直在战战兢兢地背书,却想不通莱拉的想法,只生怕她又丢给他几本。
莱拉却抛给了他一张地图,对他道:“你上次告诉我的地点是正确的。现在,我需要你再去做件事。”
约瑟夫:“啊?”
“回地下社团,去查所有在最近三个月才新加入南境人和混血种社区的人。看他们是否有接触我标注的几个地点。如果有,我要他们的姓名。”
约瑟夫凝眉,抬起了地图。只见莱拉标注的有旧宅、有矿产,而旁边都写着标识--“安霍”。
……安霍?什么意思?
他抬头,莱拉却已经消失了。
……
“……两位阁下,柯塔林那边派人来请了。”
雷恩斯和马修在边塔见到了之前就来到柯塔林的下属。对方也被安置在了接待外客的高塔上。
而出乎马修的意料,对方告诉他们先入的使团在柯塔林受到了礼遇,一切都很顺利,与雷恩斯在东领地的遭遇截然不同。
马修:“雷恩斯,你之前在冥忒湾撞了血霉了?我说,你也许真没必要去那么一趟,也许不会遭遇那些。”
“……”
不。我去不去都一样。雷恩斯在心里说。
莱拉·奥利维派人来宴请了他们。而现在想到这个名字,雷恩斯就太阳穴发痛。他沉吟了一瞬,却对马修沉声说:
“这里并不简单,随时保持谨慎。去长厅之前,我们最好继续理清楚这里的状况。这里还是有许多需要注意的事的。”
柯塔林,是个远比常人想象中复杂的地方。雷恩斯也是前世来待了许久才发现与他从前认识的不同。
马修是个谨慎的人。他在来到这里前,也开始做起了这里的功课。两人进入边塔后便再次交流信息,防止疏漏。
“来之前,姑母告诉我这里有三个要注意的人、三件要注意的事。她让我一定要小心这里的莱拉·奥利维领主,而她特别提到,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任何关于闇域或‘伐荆之征’的事,也不要尝试窥探她的隐秘。这是她的大忌。”
“而除此外,最需提防的是她的两位副手,特别是‘小尊主’梅芙·克兰兹,她的家族在这个领地拥有遍地的眼线。”
雷恩斯:“……是。”
柯塔林,势力错综复杂。
领主莱拉·奥利维于两年前的御魑庆典上击杀了都哈,之后她在克兰兹家族的推举下,成为了柯塔林领主。
而在她之下,有两位平级的副手,梅芙主行政,首席狼骑瑟古德主军务。而他们都出自克兰兹家族。
除此外,还有九位大臣,专门负责财务、神庙、监察、法律、外事等事务。
“我在路上就有了解……但怎么感觉这个柯塔林,除了莱拉·奥利维,目前的核心全部都是来自北领地的人?”
“你说的没错。”雷恩斯双手合上,安静了几秒,才补充,“这里可以说,目前真正的管理者在北部。”
马修张大嘴巴:“啊?你说错了吧?那位奥利维,不是传闻中很铁腕么,怎么会这样?”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
有些事,也是他前世亲自来柯塔林才摸清楚的。
莱拉在两年前获得了领主之位,但实际上,她或许是受了闇域禁制的影响,她对这个位置利用的最多的地方仅是复仇。
……她的确极其擅长暗杀、谋害和欺骗,但对于政治上的管理和切磋,她似乎并无天赋,也无意愿。
而克兰兹家族等一众旧贵族对柯塔林的权力虎视眈眈,他们同为莱拉的亲族,莱拉便干脆放权给了他们,他们一直在背后管理。
但实际上,这在后来也引起了更多的问题。后期,在莱拉和他们产生分歧时,克兰兹对她咬得极死,这让雷恩斯对这个家族全无好感。
而雷恩斯还记得,前世他曾尝试问莱拉:“为什么这样做?”
当时,莱拉贴近他,手肘撑在枕头上,轻声说:“因为我会回闇域啊,不想节外生枝啊。”
她顿了顿,却倏然对他笑了,笑容妩媚,“不过,我现在在重新考虑这个决定。或许……这会取决于某个特殊的人。你要不要猜猜,这个人是谁啊?”
雷恩斯当时不想猜,也不敢猜,后来却知道是谁了。
……是他。
但现在,他似乎快把她弄丢了。
雷恩斯低头,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之后,他才抬眸,继续跟马修说明城中克兰兹布下的督查处的问题。接触暗钉,都得需要避开这些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
长厅再度来人催促。两个人理了遍柯塔林的要职,包括过目暗钉传来的讯息,便准备出发了。
而过目完一切后,马修再度发出吃惊的感慨,“柯塔林真乱啊,我怎么发现,柯塔林这里的要职有三分之一都是那个莱拉领主和梅芙小尊主的情人在当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弟兄,让他尝试去俘获她们两人之一的芳心,这么去曲线助南境呢?”
“……”雷恩斯的手一顿,“情人?”
“……你哪里听说这些的?”
第189章 科恩 ……这梅芙又在给莱拉安插情人。……
“就从情报上知道的啊。”马修抖了抖罗盘。
“……”雷恩斯暗呼了口气, 目光一暗,却没有说话。
虽然早知道怎么回事,他听到这个消息, 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这都是假的。莱拉根本没有情人。
而这也是雷恩斯不喜欢克兰兹家族的另一个原因。这是个风流的家族, 而他们自己内部风流也就算了,他们还总想去影响莱拉。
在前世, 雷恩斯便得知,是梅芙·克兰兹用自身的身份收情人还不够, 在莱拉前往南境、她长期伪装她的时候, 她还用莱拉的名分下收了一部分情人。
也不知道莱拉到底怎么想的, 或许为了对外混淆视听, 她没管这件事。
但这也导致雷恩斯刚来北境时,曾一度真的以为那都是她的情夫, 致使他们之间出了误会。
如果可以,雷恩斯真的希望莱拉能离克兰兹远点。他不希望她沾染这个家族的风气。
“雷恩斯,你怎么又走神了?”
“……只是有点震惊。”
雷恩斯没有再想了。如今他和莱拉的关系这般, 想这些只是徒劳,“去长厅吧。”
……
长厅, 位于埋骨堡广场之冬。当有外客到来, 尊主一向在此设宴款待。不过, 在过去的柯塔林, 只有兽部和其余领地的人前往, 少有南境人来此。
因此, 雷恩斯等人一到, 便吸引了深渊人们的目光。
今日的雷恩斯未再乔装打扮,披着雪白的夹绒披风,身上的术士法袍上也一派雪白, 金链与纹章垂挂,化为杖的肃寰者呈一片冰晶,令他如同黑暗中的一团雪,格外的醒目。
“两位大人,欢迎来到柯塔林。德威尔大人,希望你身体好些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外事大臣,说出了流利的南境语。虽然南北境的人一向互相看不起,对方礼仪周到地接待了他们。并说宴会后会带他们去交涉血尸一案。
“不过,我现在也可以为两位大人提前说明一些信息。”
在深渊,拥有与南境不同的习俗。南境的宴会大多用于社交和娱乐,但在深渊,宴席杯酒饮酌之时,也是商讨正事之刻。
大臣对雷恩斯等人介绍了当前柯塔林的进展,而大部分与他们之前所知大同小异。
莱拉回到柯塔林这几天后,就开始了新一轮针对都哈、沙夫纳潜藏旧人的清洗。
但他们仅供出了部分隐秘的贮藏宝藏的地点,关于偷渡案,并未有人深入的了解。
“我们只知道,安霍尔德家族早期联系深渊的时候,说是需要一些失踪了也不会被发现的人。而在都哈执政时期,柯塔林的混血种和南境人都过得苦不堪言。”
“他们便干脆派人装作商人,用不完善的血统剥离术去地下社区诱骗,让有意向的人交大额金币,说可以把他们偷渡去南境,拥有体面的南境人身份、摆脱苦楚。”
大臣感慨,“但实际上,有去无回啊。”
马修张了张嘴,惨白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他和“小蔷薇”莉兰妮·安霍尔德是至交好友,与死去的欧文有交往,对前副首领奥伯伦也充满敬佩,至今都不敢相信审判庭上翻出的一切。
雷恩斯把马修的脸色尽收眼底,旋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却发现门口传来了声音。
“啊,是小尊主到了。”大臣站了起来,开始致礼。
梅芙·克兰兹身穿血红的长袍,容貌绮丽,身旁却跟随着一个深渊男人。
其形容清俊,身材高挑,乌黑锁甲加身,如同一把冷清的刀,在一众粗犷的狼骑中出挑。
雷恩斯缓缓地抬眸,目光却锁到了男人的身上。
马修:“她身旁的人是?”
“科恩·左尔格,‘刀舞者’,梅芙尊主的前助手,现在在狼骑暗处中担任副骑令。”大臣不明意味地努了努嘴,“他算是个……颇有手段的能人吧。”
而马修听到“科恩·左尔格”这个名字,却“啊”了一声。
“助手”,这是个在暗钉传来的讯息中多次出现的词。但当和梅芙·克兰兹同时出现时,多指她的情人。
科恩·左尔格,便是梅芙·克兰兹最著名的情人。他出身贫民窟,却极富手段和天赋。
内乱中,他投到梅芙收于麾下,却不过两年,便爬上梅芙的床,并把她其他情人全部击败,即将成为她第一位出身底层的副夫。
而在事业上,他也不甘落于幕后,借梅芙的东风,一路向上爬,从低级军官爬到了狼骑暗处中的副手。
但他出名的却不是攀附,而是他攀附时的心狠手辣。在这个过程中,他所到的地方,斗倒的人不计其数,绝大多数都以家破人亡为结果,其中不乏贵族,这也让人对他充满非议。
“两位大人,说起左尔格副骑令,”大臣却说,“他祖上也有少量南境移民的血脉呢,似乎是八分之一,和你们也算同源……”
雷恩斯和马修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在北境,说一个人与南境人同源并不是表达友好的意思。
而据他们得知的传闻,这位科恩对南境似乎并非友好……
就在这时,梅芙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旁,对他们进行了问候。而科恩·左尔格站在梅芙身旁,文质彬彬。
当他低头,英挺的轮廓果然显示出比寻常深渊人多了几分的柔和,全然让人联想不到那与他相关的传闻,俨然贤夫良父的模样。
“奥里大人,德威尔大人。”他声音清朗,如同清泉。
却在这时,远处倏然传来了一阵鸦鸣。
嘎嘎……这一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大臣惶恐道:“是大尊主到了。”
……
一道乌黑的帷幔,横在长厅之上,鸦鸣止于其间。
自回到柯塔林后,雷恩斯还没有见过莱拉,他本能地后背一僵,却没想到,她的身影停在了幕帘之后。
莱拉并未出来。
“代我招待南境的贵客,帮我表达敬意。”她的声音从幕帘后传来,嘶哑如沙,竟令人联想起闇域的怪物。
梅芙代莱拉行主持之责。
雷恩斯这才想起来了关于莱拉的传闻。
——“莱拉·奥利维,从闇域回归,皮肤却在黄昏之火中尽数被烧毁。因此,她不喜且憎恨露出真实面容,哪怕议事,也仅躲在幕后发号施令。近臣和‘情人’,是唯一可以接触她的人。她是脾气乖僻的暴君。”
编得头头是道……莱拉有多漂亮,雷恩斯自己是感受过的。而以上的一切,不过都是她为潜伏南境、复仇安霍尔德曾准备的伪装。
雷恩斯无声地凝注幕帘,在旁人注意到他前,他低下了头。
现在正好,他也不想见她。
见她,就没有好事。
梅芙一声令下,厅内乐声响起,呼呼瑟瑟,如同冬日的风。舞者起舞,伴随着一阵轻灵的脚步声。
雷恩斯却猛地想起什么,抬起了头。
只见幕帘下的梅芙招了招手,一位俊秀的少年已然半跪在了她的面前,接下了酒水。
他的身体挺拔如松,举手投足,却如同轻灵的白狐,别有一番滋味。
梅芙:“你进去,问问奥利维领主是否需要你的侍奉。如果需要,你留下。”
雷恩斯:“……”
少年:“好。”
他起身,掀开幕帘,进去了。
雷恩斯:“…………”
动静不大不小,马修也注意到了这个状况。“这是在做什么?”
大臣已不在此处应酬。使团的属下靠近道:
“回奥里阁下,听说柯塔林的奥利维领主每次参宴的侍奉都是由克兰兹小尊主安排的……那都是从北领地领主那里带来的人。如果侍奉成功,就可以留下成为‘近臣’。深渊许多男人都争着来。”
说到“争着来”,使者的语调压低,作为南境的男人,自然对这种攀附女人的行为不齿。
而“近臣”,在深渊贵族的词典中拥有的一层微妙含义,即“情人”。
“啊这……”
马修感慨了声。却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回头,是雷恩斯。他面容苍白,垂首轻咳,额角却流下了汗。
“雷恩斯,你怎么又……??”马修手背上的感应印记同时发出灼热,他能清晰地感知雷恩斯的身体状况。他又毒发了。
大臣也注意到了:“德威尔大人,是否需要药师?”
“……没事。我自己有药。”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一道古语,他召出了一瓶药剂喝下,神色才缓了过来。
灵哨的发作程度,也与他想到“莱拉·奥利维”这个名字时的情绪强弱有关。
在平时,他本逐渐可以压制住疼痛,但方才猛然发作,他竟没能控制住。
他目光如冰,瞥了眼幕帘下的梅芙,又不动声色地转开了头。
他沉默着给自己施加了一道治疗的法术。
却听幕帘突然被掀开了,狼袄少年轻步走了出来,却是紧抿嘴唇。
梅芙抬眸,挑起眉头:“怎么样?领主没让你留下?”
“……是。”少年低声道,却踌躇了一瞬,头缓缓地转向了远处,“但领主说,请南境的雷恩斯·德威尔大人进去。”
这一刻,长厅突然静谧,所有人都看向了雷恩斯。
……这是古怪的氛围,刚刚才退走了一位“近臣”,便让一位南境的贵客进去,这让人产生微妙的联想。
但很快,这份微妙被理智碾碎。
梅芙最先反应过来,迷惑地眨了眨眼睛:“领主要见南境的德威尔大人?但她上次在正式宴席单独面见外客还是我们的祖父,克兰兹领主……”
马修也难以置信地皱眉:“什么?你们领主让德威尔大人进去,你们没看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吗?让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手却突然被按住了。
马修抬眸。雷恩斯已站了起来,他轻轻推开了他,垂眸道:“我可以去。”
他收下了肃寰者,便朝着幕帘去了。
他进去了。
第190章 夜聊 雷恩斯面色冰冷地望着莱拉。(捉……
幕帘如同一个封闭的世界, 外部的乐声、喧嚣被隔绝开来。雷恩斯坐在狼皮毯上低头,看见手背的印记依旧灼烫。
“你放心,在这里你和马修·奥里的印记依旧有效, 结界防不住的。”
莱拉嘲讽的声音传来。
雷恩斯抬眸了。
只见莱拉正靠坐在墙边, 她所坐之处,巨硕的兽皮镂金垂银, 铺陈于地,与攀在幕帘上的结界一齐淡出暗光。这是隔绝内外的结界, 将两处的声音一分为二。桌上摆布着佳肴美酒, 莱拉却没碰。
她全身萦绕在森冷的雾气中, 唯有那可以让人联想到她碧绿眼眸的翡翠戒指, 让雷恩斯感受到她身上的生气。
“你……”雷恩斯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脸色微冷, “你找我进来做什么?”
莱拉冷笑了声:“我们以前不也这样过吗?怎么?现在就不可以了吗?”
她慢条斯理的声音如同沙刃,不疾不徐,却暗藏锋芒。
雷恩斯这才缓缓地抬眸, 与莱拉四目以对。
如今,不过一来一往, 他却已瞬间明白了莱拉此举的目的。
幕帘外, 人影此起彼伏, 无数锐利的、探究的目光仿若都透过幕帘, 落到了他这个外来者的身上。
——如果说, 之前在他进入柯塔林时便有数人盯上了他, 现在, 则已经是十倍,甚至是百倍。
“你成功了。”雷恩斯侧眸说。
他成功地成为众矢之的。会有无数人帮着她来盯着他。
……而可恶的是,她拥有这里的权柄, 他根本无法拒绝她的决定。
雷恩斯扭头,无声地盯着幕帘外的影。人影在微妙中攒动。他的目光落到那端秀的少年身上,却又淡淡地开口:“……克兰兹又在给你安排人,是吗?”
他顿了顿,“他们应该知道没什么用,何必还……”
“哦?”他的声音却被莱拉猛地打断了。“这关你什么事?”
雷恩斯后背一僵,他抬眸了。
莱拉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钉在墙面的狼绒上,她的手敲击呈在金属搭环,歪头盯着他,浑身散发一种沉默、古怪的意味。
“德威尔阁下,你似乎又犯蠢了。”
莱拉再度开口,声音似乎含笑,“从前,你就总爱这样——作出这副半推半就的吃醋模样。这让我误会以为你喜欢我,为你心软,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你觉得这还能有用吗?”
她顿了顿,声音中的笑意猛地消失,“我们直接开诚布公不好吗?”
“如果你这爱装的瘾还压不下去,我不介意把你丢去西部的‘可姆街’,你慢慢找人过瘾。”
可姆街,位于柯塔林的西部商业区,是深渊之南最出名的柳陌花丛、浪荡男女流连之处。
“莱拉·奥利维,你……!”雷恩斯的脸猛地一僵,如同寒冰凝结上脸,他瞪视莱拉。
莱拉却依旧懒洋洋地坐在那里,还喝了口汤,似乎他的反应助长了她的胃口。
“我说的实话。你敢做不敢认吗?”莱拉微微抬头,“你自己蠢到还这么做就够了,别以为我会一直陪你蠢。”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雷恩斯瞪着她,手握成拳头,却最终归于无力地松了手。
……莱拉现在变成这样,也不是她的错。是他的决定造成的。
他恢复了沉默,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莱拉的桌上,盛放着珍馐美馔。作为领主,她桌上的美食比其他人都要丰盛,金盘银碟,直接铺陈到了雷恩斯的面前。
他盯着桌面,却感到没了丝毫胃口。
……不止是因为莱拉刚才说的话。
也因为这几日的经历。
她现在对他的恶意,明目张胆,这几次交手,她毫不留情。虽然目前推断出她不打算要他的性命,却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其余计划。
雷恩斯的手指碰上银勺,却又抿唇放下了。
莱拉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听说你进入柯塔林后,就不再吃任何除了使团内部提供的食物,对吗?”
雷恩斯的手一顿,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但他却能感受到莱拉锐利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她又笑了笑,“是怕我下毒,对吗?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德威尔阁下。”
“不过你放心,我没你这么没品,要对你下毒,也正大光明地下。你既然不想吃,就看着我吃吧。”
莱拉扬了扬手,一道屏障出现在了她与雷恩斯之间,那屏障下又攀出如蛇的黑雾,风卷残云般扫过,雷恩斯面前的食物尽数消失了。
“……”雷恩斯无声地盯着莱拉,蓝眸中扫过了霾,却依旧没有再说话。
于是,接下来,这幕帘后的空间变得极为尴尬。主人慢条斯理地吃食,客人的桌上却空无一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侍者。
雷恩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垂落桌面,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全身都似乎盖上了一层屏障,在压抑住什么。而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陷入了一片郁窒。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拉吃完了鱼油做的小食,放下了银碗。
“好了,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你呆得比我的外祖父长了十分钟,够他们重视你了。”
她语气懒洋洋地说,“你出去吧,不然看着你,没胃口啊。”
“对了,记得带上这个。”
一道旧语,她召出了一柄卷轴,把它抛到了雷恩斯的面前。
雷恩斯微微抬起眼皮,这似乎是柄魔法卷轴。他的手顿了顿,终究握了上去,手背爆出了青筋。
他一眼也没看莱拉。他转身走了。
……
“德威尔大人,您出来了……”
“雷恩斯,身体还好吗?”
雷恩斯出去的时候,引起了不大不小、微妙的骚动。如同他进去时一般,他出来时,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脸上。有马修的真实关怀,也有其余人想旁敲侧击的探问,明目张胆的打听。
对于后者,雷恩斯却统统当听不见。他摆脱需要应酬的人群,只面无表情地说:“……我进去不过商议了正事。”
议论声密密麻麻,虽低却杂,雷恩斯竟隐约还听到了“席勒斯”的字眼。
席勒斯……雷恩斯明白这是闇域的传闻传到明域了。在明域,这模糊的传闻隐晦地描述出了莱拉和席勒斯相识的秘密,传闻中还夹带了无数展现无边际的想象力的猜测。但无论怎么传,莱拉从未正面承认过这件事。
然而,这些传闻却也令他们还没在神院相识的时候,他便尝试派人去寻找还在柯塔林的莱拉打听席勒斯的消息。结果,她当时理都没理他。
……这是身份的错位,时间的错位。
在卡塔尔之外,他们也这么早就有交集了。雷恩斯盯着幕帘,却又因他们现在的关系变回了沉默。
无心与他人应酬,雷恩斯让马修顶替自己,等待到了宴席的结束。回到边塔后,他才召出了卷轴,看了眼后,却找来了马修。
“……什么?你说这是莱拉·奥利维领主给你的,这是什么?”
而几乎如雷恩斯所料,卷轴中写了和血尸案相关的资料。
其中,列下了部分细作供词,说明了部分血尸案的新状况。还标注了部分矿产地点,那都是曾经属于安霍尔德家族的矿产。
雷恩斯细致地阅读完内容后说:“马修……我以为,我们需要利用暗钉网络查清最近是否有接近这些矿产地区的不明人士,特别是南境人。”
“不过,我可能无法亲自去接洽了,得交给你和副官们部署了。”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想到那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雷恩斯的头又疼痛了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才放下了卷轴。
“……也继续注意和柯塔林方的交涉吧。”他微微阖眼,疲倦却未抛离心头。
……
深夜,寒风吹拂。在他们回到边塔稍微让雷恩斯调养后,柯塔林的大臣果然又找到了他,双方交换了情报,却没有人对东领地发生的事取得任何的进展。雷恩斯决定等暗钉的消息。
而在傍晚,他和马修再度议论完关于和暗钉联络的注意事项后,他去往了窗台。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苍廖的星空下,雷恩斯站在了露台上,却感到异常的疲惫。
……他总在想今天的一切。莱拉·奥利维今天做下这一切后,他本来的计划的确被严重地影响了。
雷恩斯的蓝眸蒙上了一层冰,目光落到了对面高大的主塔上,却突然发现主塔上的顶端出现了一抹绿色的影子。
高塔之巅,竟是莱拉出现了。
她披着墨绿的斗篷,正往一条树藤上灌注助于生长的魔法,却伴随一声鸦鸣,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边塔的动静,低下了头。
遥遥双塔之间,他们猝不及防地四目以对。
都是擅长感知的高阶法师,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
而莱拉高高在上。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仿佛带有重压。
雷恩斯面色冰冷地望着她,手僵硬了一瞬,却再听到又一声鸦鸣的时候,他猛地转身,离开了露台。
他合上了幕帘。他和莱拉划为了两个世界。
……
嘎嘎嘎……月色下,乌鸦在飞舞,莱拉无声地立在那里。
看到边塔紧阖的幕帘,雷恩斯消失的身影,她冷笑了声:“看来不装了啊。”
待在这里也无趣,莱拉离开了。从塔巅绿园的楼梯踩下,她回到了自己的居处。
主塔顶端,她独居在这里。这也是她回来后第一个重建成自己童年之家模样的地方,墙面挂着风中荆棘的旗帜。
她坐下,正打算批复领地里呈上的政案,却脑中灵感一动。
竟是那地界版罗盘倏然来了消息。
炔鹰:“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