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套话 只要他解药买得够多,她就毒不到……
炔鹰目不转睛, 竟像是真的等了她许久,目光灼灼,莱拉感到有点反常。
但少许, 他咳了声, 便低下了头。
顺着他的目光,莱拉看到他的手旁竟摆放了几瓶药剂和药材, 似乎正在调配药剂。大概看了一眼,她看出那大多是治疗旧伤、止痛之用。这令莱拉不由联想起炔鹰上次的反常和这段时间的失踪。
她皱起眉头, “……你这段时间怎么了?现在还顺利吗?”
“遇到了点棘手的小事。基本解决了。”炔鹰似乎并不避忌在她面前展示伤情, 他把一管药注射到了体内, 其余药被他收了回去。而目前看上去, 他的状态也不差,莱拉猜测他就算受伤、也是快要彻底痊愈了。
“你之前说找我有交易?什么交易”寒暄结束, 她直接开门见山。
炔鹰“唔”了声,却道:“大交易。但我可以问问,你的沉寂期过了吗?”
“沉寂期”……莱拉回忆起了自己前往裂缝秘境时说下的谎言。那时她需要钱, 力量又没恢复,就欺骗炔鹰自己在暂时不能使用力量的沉寂期, 仅可以给他指路。
炔鹰为什么现在问这个?难道又有类似的委托?
莱拉思索着, 却也没有正面回答炔鹰的问题:“先说说看, 什么交易?”
炔鹰瞥了她一眼, 缓缓道:“过段时间, 我想要去趟‘血腥荒原’和‘黄昏之路’, 往禁区边缘走, 试图找货,我需要‘引路人’。”
他顿了顿,“我认为我们上次的合作很愉快。你是我优先考虑的合作者。”
莱拉轻蹙眉头, 对炔鹰提出这样的交易略感吃惊。
她没想到炔鹰要往闇域的更深处走了。
闇域,真正进入核心的地下城,实际上需要走通属于边缘区的“血腥荒原”和“黄昏之路”。
闇域和明域之间存在出入的禁制,却是有条件的。在闇域的边缘,如果停留不超过半个月,便不受两界间奇怪的禁制影响,可任意回归明域。
但如果超过了,则回归会变得困难重重,那涉及闇域地下城中的隐秘规则。
——莱拉还记得自己在童年时,被东西领地的人在出口守了半个月,不得已才被逼深入。
而也是因为这个半个月宽容的规则,明域许多强大的修行者或大商人会把目光放到闇域边缘。因为那里出来的材料,影产出难度极高,哪怕来自最边缘的地区,在明域也属极度稀缺,拥有极大的利润。
炔鹰要去那里探索……唔,这其实也应该在她意料之中。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大。”莱拉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从地下城到边缘区很麻烦、很危险。我也不确定我的时间合适。”这是真话。她刚回领地,事务缠身,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时间。
她又挑眉,“你愿意为此付多少?”
“二万五到三万闇币。”
“哦,二万五到三万?”莱拉应下,却实际上再次暗自吃惊。
这是正常范畴内的价格,甚至还有点偏高。
但在她的印象中,这有点不像炔鹰的出价风格了。过往,他总是习惯出偏低价,他们之间再慢慢协商。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我做这笔交易……莱拉双手合十,沉吟了一秒,“我得再想想。”
“好,没问题。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估计大概两个月后再出发。”
炔鹰补充道,“如果你不可以去也没事,但我可能需要这段时间要常找你,向你购买闇域的消息了。”
莱拉:“好。这没问题。”
他们很快结束了闇域边缘区探索的谈话。莱拉的确还得考虑,毕竟她刚刚回到领地,许多事还没有理顺。她保守地告诉炔鹰自己会两周内答复。
而临走前,她也朝对方提起了自己近来对于升品材料的需求。
“……升品?想要混沌或深渊领域的‘极致源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炔鹰听到她的需求后,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有发出声音,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有消息吗?”
“……不。”炔鹰顿了顿,最终低头说,“不过我努力会帮你留意的。”
微暗的灯光下,他拿出了卷轴。光芒照着他略显粗犷的侧脸轮廓,莱拉看到他神情认真地用“唯一之笔”记下了她提到的几条要求。
她再度产生错觉,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布置课业的老师,炔鹰像是在写课业的好学生。
但这形容明显与当前的场景、与炔鹰格格不入……莱拉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老产生古怪的感觉。而当炔鹰老练地合上卷轴,她却沉下了悬起的心。一切如常。这些货源有炔鹰帮忙探索,她也应该放心了。
“谢谢你,炔鹰。”
“少客气。”
确认和炔鹰交谈结束,她感谢他后,告别了塔,却拐弯走入了哈夫林的店铺,“我上次说的材料,你这里有消息了吗?”
……
“塔”。底层密室。
当雷恩斯盯着前方的门合上,结界再度填满这个空间,他几乎是立刻勾下了身体,汗水从头顶流下。他一道奥语,重新召唤出了药剂。
刚才,他几乎全靠短效止疼的药剂在撑。
“她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虽然靠服用特定的药剂,他的状态已经远比从前好,但依旧远不比伪装出来的那么轻松。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莱拉面前喝药、再伪装出与现实不一致的状态,是因为他认为,哪怕喝药,他也不可能完全隐瞒身上的伤,还不如这样来混淆她的判断。
“瞬移,顶层。”
而服用完药剂后,雷恩斯气喘吁吁,却是立刻念出咒语。交易所墙壁上的鬼魅符文在他脚底形成法阵,他旋即被传送至了塔的顶层。
靠着窗户,他的手背微微起了青筋,却能正好看到外面的光景——莱拉走出塔后,转身走入了哈夫林的店铺。
她双手提着长袍的下端,外表依旧采纳那不出众的中年女人的伪装,动作不紧不慢,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雷恩斯微微出神。
饶是现在,他也不太习惯莱拉就是那伽的事实。
两人认识于七年前,他尚能忆起两人初识时那伽便表现地如练达老成。她毫不留情地和他议价,戳破可能的欺诈者,带他结识哈夫林,他们相识、熟悉……
七年……雷恩斯从没想到,他们竟然提前认识那么久了。
柔和的光打在窗檐上,也照亮了他的眼眸。而不久后,他看到莱拉身罩黑袍,在温暖的暮色下,踏下了阶梯,声音消失在了黑市长街的尽头。
她离开了。
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再度起身了。
“你怎么来了,炔鹰?”
前脚送走那伽,后脚迎来炔鹰,哈夫林略感吃惊。
在这散发药香的店铺中,雷恩斯不动声色地站着,转动目光,却说:“想收购点药材。”
他的手指轻点柜台,脑中却已经大致略过了一遍他这几年了解的“迷雾沼的那伽”的收购习惯,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你最近这里来了些新货?给我推荐些最近的好货吧。”
“真巧,刚刚那伽交易后也问了我同样的话……”哈夫林皱起眉头,嘟囔道,“说真的,你们刚才一起来就好了,这些信息我可以只说一遍。”
“对不起。”雷恩斯摆了摆手,却也没把哈夫林的抱怨当真,他知道那是属于朋友的玩笑。
而之后,哈夫林果然把近来的货物信息都告诉了炔鹰。而由于三人是好友,哈夫林诉说部分信息时,在一些细微的细节上,并没有完全遵守黑市的交易沉默原则。
“你看,这个道具那伽刚才就买了。”
雷恩斯表现得和过往一样,却不露痕迹地套出了不少莱拉的交易信息。
深渊领域的辅助源石,莱拉购买的材料之一。升品必备。
结合莱拉找自己收购更高阶的材料,雷恩斯由此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的推断没错——莱拉十有八九已经恢复了深渊领域的力量,并回归了北境柯塔林。
而除了辅助升品的材料,莱拉也收买了不少药材和道具,属性混杂,有混人耳目之嫌。而雷恩斯能从中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不少克制深渊鬼战士的,也不乏克制水系法师的……
……后者莱拉买来是想干什么,雷恩斯现在用脚想也知道。
而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回了北境,离他已经有十万八千里远,还在一直买针对他的东西。
“……这副药剂不错。”雷恩斯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也要了。解药给我。”
他顿了顿,又改变了主意,“等等。你刚才说的,我都收了。如果有配方,配方我也买。”
雷恩斯现在想通了,只要他解药和配方买得够多,或许有一天,他就不用怕她再毒得到他……
冷色的光印在他的脸上,当哈夫林喊他,雷恩斯停止了自己自欺欺人的思考。他签下了钱行的支取票,推给哈夫林后,他转身也走入了夜色。不久后,“塔”窗户上投出的灯光熄灭了,一切再度沉寂。
———
两日后,奥里府邸中,南境首领凯伦·奥里凝眉放下了信函,抬眸对雷恩斯道:“雷恩斯,你真的打算去柯塔林吗?但你的状况……我认为这也许不是个好时机。”
他是临行前来告别的,凯伦也说有事要跟他交代。但很明显,凯伦并不是完全支持他的想法。
第181章 入北 雷恩斯入北。
“千圣城现在的确形势复杂, 但比北境安全很多。在北境,我们也有成熟的暗钉网络,不用你亲自去……”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不, 姨母, 我决定了。”
他抬眸看向窗外的雪景,大雪将天幕涂抹成一片混乱的灰白, 这也是千圣城近来的模样。
一切都很混乱。针对安霍尔德的审判在持续,但奥伯伦却推出了新的代理者——一个看似与之前事件无关的准宗师同盟者, 顶替了他的位置。新贵族势力盘根错节, 而在稳重的幕后领导者奥伯伦的操纵下, 正呈复燃之势。
与此同时, 北境柯塔林方却传来了大规模审判叛徒、其中有人与安霍尔德勾结的实证讯息,这让事态更加混乱。雷恩斯知道是莱拉回去后在出手了。
这的确让安霍尔德被揪下了两位高层, 但也有人借此反咬,说这一切可能都是深渊分裂南境的阴谋。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窗外的雪,佩戴雪白的手套的手按住了肃寰者的剑端, 他说:
“正是因为形势复杂,克拉雷暂时无法脱身, 我以为我必须去趟。上次攻击赞恩的血尸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和线索, 或许, 前往北境直接交涉也许可以获得转机。”
“而直接前往, 也更方便争取更多明面上的‘暗钉’无法进行的信息交易。”
“哦……”凯伦凝眉, 微微启唇, 似乎觉得雷恩斯的话说得有道理, 却始终面露为难,“雷恩斯,你知道, 我并不想……”
她的语气有一瞬间很强势,让雷恩斯以为她会直接拒绝自己。但旋即,凯伦那凌厉的眼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浮现不知所措,她紧抿嘴唇,目光投向了长桌的另一边。
顺着姨母的目光,雷恩斯看到了一张画像。
凯里怀中正抱着一个和她有五分相像的少年,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不苟言笑。
詹姆斯·罗德尼。雷恩斯认了出来,那是他的表哥。姨母婚姻失败,离了婚,这也是那段婚姻留下的她唯一的儿子。
而凯伦无声盯着画像,短暂地出神了。少许,她却冷冷地扣下了画框,语调冰冷地道:
“对不起,我失态了……但雷恩斯,你要知道,自从詹姆斯·罗德尼那个烂人出走后,你和马修就是我在晚辈里唯二的寄托了。我希望你们一直平安。”
“詹姆斯·罗德尼”、“那个人”、“那个烂人”、……雷恩斯这些年早已习惯姨母用这些匪夷所思的称呼来喊她自己的儿子。
而他们,也是在他认识的人中,鲜少比他和他母亲关系还要恶劣的亲子了。
“表哥他……”想起一些事,雷恩斯顿了顿,却最终选择略过了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姨母不会乐于交谈,“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我想法如旧。”
他再度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凯伦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如果你确定要去,我会让那里的暗钉联系你。如果有需要,让他们协助你行动。”
雷恩斯:“谢谢。”
之后,凯伦便事无巨细地为雷恩斯交代了许多前往北境的细节,包括如何与神院安插地暗钉联系,以及如何接头。然而,这其实都是雷恩斯知道的信息,因为他前世便这么去过北境一趟。
而他离开,南境的那一天,赞恩、马修还有姨母都来送他了。踏入传送阵的那一刻,凯伦首领却突然把他拥入了怀里。
“好孩子,去北境一定平安。”
女人的气息传来,让雷恩斯想起了母亲弗莉达。传闻中,母亲和姐姐凯伦关系也并不好,两人曾经闹到一人要脱离家族的地步。
——家庭关系问题或许是奥里家族遗传下的疾病。
但不可否认,在他父母死后,他感受到的来自长辈的温暖,却大多数来自这个和母亲不睦的姐姐。
“姨母,我走了。”
踏入传送阵,光芒浮现,雷恩斯开启前往北境的旅途。
——
“瓦墙大道,白雪纷纷,车马行已,不见南墙……”
坐在狮鹫上,雷恩斯踏在黄土大道上,能听到耳边传来路人的歌谣。歌声悠扬,曲调曲折,这是边境的歌谣《墙》,描述深渊和南境交界的百里“瓦墙”的冬日,正和现在的状况相近。
“真巧。我们要注意的就是这首歌——这首柯塔林的民谣。”与雷恩斯同行的还有其他人,一位副官躲在雪后,压低声音对雷恩斯说。
“但我们要注意的是变调。”雷恩斯低声补充,之后不再说话。
这的确是被南境暗钉选中的歌曲。
进入北境,如果神院提前安插的暗钉与他们接触,这便会用这首歌的变调作为联络暗号。
而当思绪从歌曲转移到高立的瓦墙,雷恩斯却转身对副官说:“一会儿,你带部分人拿通境文函进柯塔林。我就不去了。”
“什么?”对方大惊失色,“那您……?”
雷恩斯:“我带其余人去东部领地。”
这是雷恩斯这几日深思熟虑的结果。
既然莱拉回柯塔林了,他最好不要直接进入。他在她回归前就提出前往,她恐怕现在已经知道了,也绝对会对此生疑。若直接去,她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他。
而东部的暗钉正好传来偷渡的线索,雷恩斯决定,他可以先在那里查明血尸的事,再想办法通过暗钉乔装进入柯塔林,悄悄做完自己本要做的事离开。
这是迂回的战术。
雷恩斯也的确按照这个方式行动。看到神院的人低调地进入了柯塔林,他在边境蛰伏了两天,便朝东走至瓦墙的边缘,以伪造的南境游商的身份进入了东领地。
由于刚刚经历内乱和政斗,东领地冥忒湾比起柯塔林混乱许多,雷恩斯没有遭遇什么风险,便带人混了进去。
他们前往行馆。在一片充斥着深渊新语的嘈杂声中,雷恩斯差人支付了包一层的费用,并回头用黑话吩咐:“去联系伙计。”
——这句话的意思是去联系当地暗钉。
待看到下属离开后,雷恩斯才带人前往顶层。踏上楼梯,远离了底部的喧嚣,雷恩斯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一切都安静极了。
但雷恩斯没有立刻完全放弃警惕,他用隐秘的感应术检验了番附近,才推开房门,身体却蓦地僵住了。
只见行馆的房间中,铺着厚厚的地毯,而绣着荆棘图腾的斗篷正垂落在其上,发出窸窣声响。
一个女人正坐在房间的中央,身披宽大的刺绣斗篷,全身泛着黑雾。
而她唯一露出少量皮肤的地方是她的手,拇指上佩戴着鸽子蛋大小的翡翠戒指,在烛火下发出冷光,与她手中燃着灰烬的乌黑长剑相映,让她整个人显得森冷、诡异。
看到他,她却立刻摆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竟似乎等了他许久,“南境的雷恩斯·德威尔,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文函上说好了你来柯塔林,你却自己私自来了冥忒湾?”
把剑立在地上,她微微歪了头,“是柯塔林不好吗?”
雷恩斯的大脑“嗡嗡”作响,手紧接着按上了储物戒。
却听对方冷笑了一声:“我劝你立刻打消召出‘肃寰者’的念头,不然……你下属的处境就糟糕了。”
女人站起来了,雷恩斯发现当她身后的阴影退去,一位神同行的神术师正躺在地毯上,喉咙上锁着荆棘,像是已经中毒不省人事。
雷恩斯:“……”
也是在下一刻,雷恩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竟是数十位鬼战士涌入,对他虎视眈眈,包围了这个地方。
莱拉抬起手指:“抓住他。”
——
……久违地,雷恩斯被铐上了“禁制之锁”。
他被鬼战士推入了狼车,看到早坐在其中等候的莱拉。
“是雷恩斯·德威尔呀。”她这次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的温度。她站起来,扬了扬手,四周形成了密闭的结界。
而紧接着,她手中的“灰烬”也延展成长刀的形状,刀影森寒。她一步步地走向他。
“不,你别多想,我……”雷恩斯试图解释,却瞳孔一缩,莱拉根本不听他的话,已经抬刀,朝他劈头挥下。
刀浪如同尖锐的疾风,雷恩斯几乎是靠自己的应急反应,才翻身躲了过去。但由于被锁住力量和反锁双手,他行动不便,背狠狠地撞上了车壁。
他坐起来,紧贴车壁,双手能感受到一阵冰凉。
莱拉却已经再次走过来,把“灰烬”贴到了他的脸上:“说,来做什么?”
第182章 查验 “少废话,拿出来。”(修全篇文……
“灰烬”卷起了炙热的火星, 刺痛了雷恩斯的脸,他向后靠了一寸,“我能来做什么?我只是来查偷渡的。”
莱拉冷哼了一声, “只查偷渡?你当我傻吗?”
昏暗的光线下, 他们对峙。
莱拉的阴影落到了雷恩斯的身上,他缩在角落, 略显狼狈——因为波折,他乔装作用的暗蓝常服起了褶皱, 苍白的脸庞上也沾了灰。
因为被莱拉强制破除了脸部的伪装, 他同时露出了深邃挺立的五官、湛蓝如海的眼眸。这是天生的神官模样, 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饶是已落了下风, 在这窒闭的空间中,这张脸依旧赋予了他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
莱拉盯着他, 在阴窒的黑雾后,眼中却燃起了火。
她想起了这几日的经历。
五日前,她在过目梅芙处理过的政案时, 才意外发现雷恩斯的计划的。她那时才知道雷恩斯竟然早在她回柯塔林前,就有了前往深渊的筹划。
他还敢再来深渊??莱拉根本不会相信雷恩斯纯粹来交涉“偷渡案”的说辞, “灵哨”之后, 雷恩斯就一直对外称病, 如果不是他坚持这般的念头, 有克拉雷兄妹在, 根本轮不到他来。
而她也想不通了, 雷恩斯背着她又是想做什么吗?
莱拉打算等待雷恩斯来, 只要他敢来,她就敢找到时机控制他,逼问清楚他的打算。
结果到头来, 临到“瓦墙”的神院使团领头的只有一位陌生的神官,雷恩斯消失无踪。莱拉那时就明白他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回到柯塔林的消息,从此销声匿迹。
……跑了?这跟让莱拉更认为雷恩斯心中有鬼。她让柯塔林边境加强布防,一度以严苛的标准审核与南境相关的人。
但是,两天的功夫都是徒劳。边境毫无动静。莱拉只能不再拖延,按照之前约瑟夫维希给予的线索,前往了东领地——冥忒湾,去查困扰柯塔林和南境的偷渡一案。
却没想到,她在东领地的入境处,她竟一眼看到了那群南境的游商,还有甚至伪装谈不上用心、亦谈不上完美的雷恩斯。
“不敢来柯塔林,就来冥忒湾?”
莱拉对此火冒三丈,却压低了声音,“我在南境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你非要再来挑战我的底线——我建议你,别嘴硬。”
她胸口微微起伏,此时已经不打算顾忌什么。她了解雷恩斯,是个记仇的人,也是个擅长钻研漏洞的人。他们在南境产生那样的恩怨,他哪怕中了灵哨,也不见得真的不可以对她作出不利的事。
先下手为强,她必定要逼问出来。
脸上的剑压重了几分,雷恩斯微微侧头,能感受到莱拉的怒气。
他的手指蜷缩,却生硬地夹紧了声线:“我没必要说谎……你难道觉得我是要来害你吗?你没必要这么想,下了禁制,你对我为所欲为,我怎么可能害你?”
“谁知道?你之前杀我的时候,法子不就多得要死吗?”
莱拉蹲下了,她的气息既阴冷又滚烫。雷恩斯感受她的手探过他的腰,随后她把他的储物戒指极为粗暴地扯下了。
“打开。不然,我切断你的手。”
黑雾近在眼前,雷恩斯却能感受到她阴鸷的目光。他闷哼了声,却微微低头。
……早在经历了他们上次的战斗后(莱拉被他缴械),他担心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他身上,这次前来柯塔林,他往身上又添置了三样空间系的异能道具。莱拉果然夺走了最外面的一件。
这里面并未放置最关键的,但他也不想让她看,因为……
“打开。”莱拉冰冷的音节撞入了他的耳朵,“灰烬”化为骨刀,刺痛了他的手指。
“……你真要对我用刑??”雷恩斯瞳孔一缩,却知道自己问话都是徒劳。她如今对自己彻底绝情,“灵哨”都敢用,还有什么不敢施加在自己身上的。
他和莱拉对视了一眼,抿了抿唇,侧开了头,“隐秘符文——‘空间之印,雨之引,唯开’。”
使用隐秘符文,是储物的异能装备要让除了主人之外的人打开的唯一方式。是类似暗纹的存在。
而当莱拉将戒指落于地面,按照雷恩斯的话破开了戒指,面对地面上陡然出现的大片药材和药瓶,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
莱拉因为无语,雷恩斯则是因为尴尬。
“止痛、疗伤……”莱拉辨认出了一些药物的作用,眉头却微微一挑。因为她发现其中竟不乏一两样极为眼熟、她似乎近来才在黑市购买过的药剂。雷恩斯一向身在神院,怎么也有会这些药?
她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表现出异样,只嘲讽了句:“看来你很怕死。”
“但这里面没有‘肃寰者’,你身上还藏了其他的空间系异能道具,是吗?”
雷恩斯后背僵直。其他的,他不打算让莱拉察觉,至少藏有“肃寰者”的那枚。因为里面所有的,还有关于他此行目的的真正线索。那是他想要瞒住莱拉的。
他困难地抬眸:“我没有了。如你所见,身在北境,乔装进入,旁人认不出我,我为什么要带‘肃寰者’?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不是会暴露我的身份、徒增危险吗?”
“哦,如果你前世没来过北境,没有当着我的面在拉马德荒漠拔出过你的‘肃寰者’,我会相信你的话。”
莱拉冷声道,“少废话,拿出来。”
知道自己话里的漏洞无法填满,雷恩斯干脆扭头,闭上了眼睛。
毒性依旧在发作,饶是早已习惯忍耐,但如今的奔波,让雷恩斯的额头又起了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让他看上去既狼狈、又脆弱。但配着他阖眼的神情,竟生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滋味。
莱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还以为我真不敢动你吗?”
雷恩斯后背再度一僵,却毫无反应,之后,他只听到莱拉发出一声轻嗤。
其中毫无情绪,他却知道,她是真的被他激怒了。
“荆棘。”
带着如锯齿般尖刺的荆棘涌动,发出窸窣的声响,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猛然抬眸,看到了莱拉已经朝他发动了攻击。几根荆棘如利鞭般朝他的双眸打去,是主人惯常的毒辣作风。
雷恩斯抿唇,却是倏然一脚猛地蹬向莱拉。她当然躲过了,但也在她躲避的间隙,雷恩斯依靠单纯的体能、踢向车壁,靠反作用力滑到了车壁的另一边。
追击的荆棘擦过他的左臂,衣服被鞭破了,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待莱拉反应过来时,她轻轻摸了摸差点被雷恩斯踢中的腹部,随即回头,再度念出了咒语。雷恩斯这次没有躲过,荆棘缠上了他的脚,拉扯着他,让他狼狈地单腿跪了下去。
“交代吗?”
莱拉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次,她遏制住了他的下巴,黑雾中流露出一双眼,幽绿中淡出暗火,如同来自地狱的魔。
雷恩斯紧抿嘴唇,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别无目的,至于其他道具中,有境内机密,我怎么可能让你查看?”
“好啊,现在又开始你那‘忠于南境’的戏码了吗?”莱拉的力道加重了,她的指甲掐入他的下颔,“前世我就为你这一点感动。这一世,你既然要演,我们就更进一步,你干脆就真为你的南境牺牲好了,我会更感动的。”
她的语气当然听不出真实的“感动”之意,只有冰冷的讥诮。一道旧语,她的“灰烬”化为了一道匕首,燃着冰冷的火焰,竟是她亲自动手,要朝雷恩斯的脸颊刺去。
雷恩斯试图扭头,莱拉的力道却霸道极了,被钳制住力量,他根本无法挣脱。
“破。”他在心里默念,背后的手按上了冰冷的锁链,如果实在不行,他只有试图强行冲破“禁制之锁”。但那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会造成不可计量的永久创伤,并且之后,他也不见得能够逃脱全盛的莱拉之手。
他紧咬牙关,却突然听到狼车的车壁传来一股震荡,结界被一道声音霸道地闯入,带着整个车壁嗡嗡作颤。
“奥利维领主,请住手,这是一场误会!”
“南境的德威尔阁下并非暗自潜入,他是前来东领地的使者!”
匕首在即将刺到雷恩斯眼中的时刻停住,莱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旋即撩开了布帘。
帷幕外,那行馆的木门前竟出现了一队佩戴血红锁甲的狼骑,一辆精金铸成的车架上,刻着一柄鲜血淋漓的长刀。珠宝镶嵌在幕帘上,华丽的装饰、紧守的骑兵,无不在暗示来者身份不低。
“古根海姆……”莱拉微微皱眉。
古根海姆,以屠刀为纹章的家族,是比奥利维家族还要历史悠久的深渊大族。深渊首领现任鬼督、中领地鬼稽城城主,边都是来自这个旧族。其在数百年的波折中屹立不倒,拥有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而当看到一枚佩戴血红的血光石的手,撩开了幕帘,莱拉已经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向雷恩斯,他也抬眸望着她,蓝眸隐隐发光,如今镇定无比。他明显对现下发生的一切并不吃惊。
“……你可以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几秒,压低声音,“你提前联系了东领地的人,让他们把你当做使者来保你。但你是拿什么许诺了他们?通北大道的合作?还是南境扣走的古根海姆典籍?”
知道逃过一劫,雷恩斯背上都起了汗。
他却挺直了背,迎着莱拉的目光,低声开口了,“我总要以防万一,不是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莱拉的问题。
莱拉却恶狠狠地道:“你心思,倒是和从前一样缜密。”
“来这里,我当然得想周到。”雷恩斯说。
莱拉无声地盯了他几秒,这无声竟散发骇人的气息,就在雷恩斯以为她要不顾古根海姆都对他动手时,她松开了手。荆棘亦散落了,雷恩斯坐倒在了地上。
……
冥忒湾之南,行馆大道,这里往常便混乱不已,但今天却算是混乱得不平凡的一天。当刻着“血刀”的车架到达又离开后,那躲在暗处的居民和商人才从暗部走出,对方才的事进行了谨慎的议论。
“……柯塔林的那位‘逆屠者’竟然来了冥忒湾,唔,你们还记得吧,她上次来,冥忒湾的一半街道都染了血……哦,今天倒没流血,只听说她来亲手抓了一个南境的暗钉,还没开始审讯,小古根海姆领主就派人围了这里,告诉她抓错人了,才保住了被扣者一命!”
“什么?南境暗钉,抓错人?这一切太荒谬了,来的到底什么人,小古根海姆领主都被亲自惊动?”
“不知道,但似乎是真的来自南境,是位贵客……”
侍者放下了镶嵌满珠宝的帷幕,挡住了外部的风。雷恩斯坐在狼头皮垫上,手已从“禁制之锁”中恢复自由,他长呼了口气,任由治疗师为他治疗腿上的伤。
“德威尔阁下,对不起,我们没有接洽好,让您受惊了。”
他对面所做的是一位黑发黑眼的中年人,他身上的腐蚀之纹又深又粗,让人联想到生命力茁壮的巨木树根。他是位鬼战士,但不同于常人对鬼战士刻板的粗犷、不羁等印象,他穿戴体面,谈吐也极为礼貌。
哈里·古根海姆,在柯塔林伐东后,中领地派往东领地的代领主,是深渊现任鬼督、鬼稽城城主摩根·古根海姆的远房侄子。
或许因为并非在传统的御魑庆典中战斗上位,他缺乏杀伐果断的气势,但却亲易近人。
“莱拉领主……她是我的朋友,我想,她大概是接到了错误的情报,才会误判你们是私闯北境。”哈里·古根海姆对雷恩斯说,“她做事也算比较偏激,但既然解了误会,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不,我觉得很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忆起莱拉面对自己冰冷的眼神,雷恩斯只觉心如同被堵上一般。如今从莱拉单方面看,他们似乎真的不死不休了。
而他了解莱拉,他也清楚她往常怎么对付仇敌。面对仇敌,她做事如同疯犬,不……疯狼。
她躲在暗处,寻找时机,而仇人一旦被她抓住,她就要咬断对方的喉咙,碾碎对方的血肉。虽然早有预料,但如今在确认自己也被莱拉划入了这样的范围,雷恩斯心里还是不好受。
耳后的窗外,隐隐传来车轱辘的声响,雷恩斯知道是莱拉的狼车紧随其后。她也一定在时刻紧盯这里的一切。
灵脉微微一动,雷恩斯当即明白莱拉是又想通过“灵哨”控制他,他暗自捏紧了手,却在身体要被控制前,抢先一步抬眸,露出了冰冷的神情,道出了愠怒的语调:
“……柯塔林方实在的确太不讲理了,他们不听解释,还伤了我和属下。我希望,您能真的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不然南方定会怀疑北方合作的诚意。”
他装出与莱拉素不相识的正常模样。之后,灵脉灼热的感觉渐渐退去,他明白是莱拉放弃了控制他。
雷恩斯在心中呼了口气,他并不喜欢被莱拉控制的滋味。
“不,放心。”哈里·古根海姆摇头,许诺道,“奥利维领主虽然行事偏激,但还是讲理的。”
狼骑的带领和护送下,两架狼车驶入通往南领地行宫的大道,绝尘而行,并排奔走。
死里逃生,雷恩斯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到温暖。但当哈里和属下讨论一桩信息时,他避嫌地坐到了另一侧,目光却忍不住看向莱拉车架所在的方向。
……他这次背着她来北境,还利用东领地摆了她一道,她估计很生气。
几乎下意识地,雷恩斯掀起幕帘,试图看一眼她所在的狼车。但似有所感,对面黑洞洞的窗,突然也伸出了一只手撩开,黑斗篷下的莱拉露出了她不见五官的脸。
饶是看不到她的眼睛,雷恩斯却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寒刀,刺向了他,似乎想将他立时吞噬。
……雷恩斯放下了幕帘。
目前,他已经不再打算去思考重新追求回莱拉的事了。
毫无意义。
……先活下去。
第183章 同行 “德威尔,跟够了吗?”(捉虫)……
东领地的行宫如同鸽子般雪白, 坐落于那碧带般的河湾背部。晴朗的苍穹下,由昂贵石料铸成的石柱、雕塑绽放星辰的光泽。这是东领地最为醒目的建筑,为曾在深渊盛极一时的宓勒家族所铸造。
但当“大篡夺者”都哈·宓勒在上一界的“御魑庆典”中死于复仇的奥利维之手后, 这个家族在短时间内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行宫被占据, 以古根海姆、克兰兹、奥利维组成的新盟军在这里举行胜利的庆典,直到哈里·古根海姆被指派为新的代领主, 这里才固定成为了古根海姆家族的另一个政治据点。
莱拉上次到达这里,还是两年前。如往常一般, 哈里·古根海姆有条不紊地亲自招待了她。
古根海姆家族, 实际上与奥利维家族颇有渊源。两者同是深渊传承千年的大族, 莱拉的祖父阿迈尔·奥利维和“血刀”摩根·古根海姆亦同都曾拜于深渊中领地前任大尊者手下, 是挚友和师兄弟。这令莱拉在童年时期便认识了这位哈里,只不过并不是熟识。
说实话, 莱拉在回到明域前,这位哈里在家族中并不起眼。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十年时间后, 他在本族声名鹊起,这份代领主的职衔, 摩根·古根海姆甚至没有指派给他的儿子, 而是给了他。
“很抱歉,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接洽好双方。”
哈里·古根海姆亲手推给了莱拉一杯茶。他一向彬彬有礼, 莱拉也知道他同样谨慎。
作为一位还未站稳的代领主, 他从不得罪任何人, 也致力于不让领地内出现失控的事件,其中便包括不让一位南境极有身份的使者出意外。
“不,是我为你添麻烦了。哈里。”
莱拉摇了摇头, 也不再多提雷恩斯的事,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而来。”
“是,我知道,你是为偷渡案……关于宓勒家族和东领地的事,你从不放松。”
这次前来,莱拉的确是为了偷渡,并不打算遮掩,她提前与哈里提及了目的。哈里也告诉了她新的讯息,“放心,冥忒湾和柯塔林一样关心这桩事。但你知道么?最近冥忒湾却也有事发生。”
“什么?”
“在从前都哈走私的据点片区,也有冥忒湾居民失踪。而且这次不止包括于南境移民和混血种。”
巨大毡绒铺陈在地面上,表面呈现了细致绘出的城区地图。哈里·古根海姆起立,弯刀指向了西部,一片灰色的阴霾笼罩在那位于湾城边缘的地区。
“这是拜铎区。你应该有印象,我们刑讯时,曾有人供出都哈在这里设置了七道毒物和人口的走私地点。自从南境事发,那里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有人在悄然消失,最早几位流浪的混血种……没有引起注意。后来,纯血深渊居民也失踪了。”
“纯血的深渊人失踪?”莱拉微微吃惊。她的印象中,那些人为了制造次等血统剥离后的无意识人,一向只会蒙骗混血种。怎么这次还涉及了纯血种的深渊人?
她无声地凝视哈里告诉她的位置,说来也巧,约瑟夫·维希告诉她的据点,也和这个地区相近。
之后,哈里也朝她询问了柯塔林的情报。但莱拉经过思考,并没有全然告诉她手中的信息,包括她会悄然查看的地点。因为,她认为冥忒湾行宫的人并不能全然听信。
“谢谢。”
斜阳挂于天幕,莱拉离开了雪白如鸽的宫殿。仆从送她去往她的暂住府邸,莱拉却倏然被一阵清脆的车轮压地声吸引了注意。
只见血色的天幕下,行宫远方,一辆马车正朝外部驶去。驱车人坐于前方,压低了帽檐。
但莱拉却能一眼看清,对方裸露的手背一片白净,不见任何象征着力量的黑纹。这是南境人。
“……是雷恩斯·德威尔的人?”莱拉蹙眉。
————
拜铎地区,位于湾城的西部,不同于中部建筑的庄穆,低矮的房屋充斥街道,装饰却不乏奢华。喧嚣声、管乐声从街头贯彻街尾。这是个商区,也是较为著名的混乱地区。
一家酒馆中,雷恩斯坐在角落,幕帘垂下,影子将他所在的空间与其余空间隔绝。
他喝了口冥忒湾特产的烈酒。不久后,一位头戴兜帽的瘦小男人出现,坐在了他面前,低声吟唱,那是一首变调的小曲:
“车马行已,不见南墙……”
《墙》。南境“暗钉”的接头暗号之一。确认无误,雷恩斯让对方坐下,两人都低下了头。
雷恩斯低声道:“我亲自来,是想问有新消息吗?”
男人:“有。”
雷恩斯点头。
他是在行宫中接到情报的,几乎和莱拉同时得知了拜铎地区的失踪一案。冥忒湾许诺了查探的自由,要求回报情报。于是,在指引下,雷恩斯带人前往了拜铎区。
而前来的暗钉则更详细地告诉了他失踪案的详情,特别补充了与他所在酒馆相关的传闻。
“最近,就在这里,有洗衣妇和客人同时失踪。但在官方开始查案后,仅在一间破旧的厂房中发现了其中一位失踪者,据说那尸体惨不忍睹,血都被抽干了……是的,正是和失败的血统剥离禁术一样的症状。”
“至于另一位,则不知所踪。”
雷恩斯凝眉:“……官方没有任何线索吗?”
“是。做事者很狡猾,东躲西藏,线索总是止于追踪的开始。但我们也因此怀疑,冥忒湾官方有人在暗中支持他们,所以他们能知道情报。”
雷恩斯凝眉,官方有人参与……这会和古根海姆有关吗?
古根海姆……雷恩斯曾来过深渊,记得这是个人情复杂的大家族。
但一切尚无法下定论。
他沉默了会儿,便让暗钉告诉他其余的失踪案发生地点。推了枚金币后,假作完成了一笔交易,雷恩斯才带人离开。
出门时,天幕上挂着灰败的夜,仅有稀薄的暮色残留天际。
雷恩斯的大脑却如同这天色般混沌。按照线索,他又探寻了几个地点,却发现正如暗钉所说,一切被处理得极不寻常的干净。这几个地方,并未给予任何收获。
还有下一个地点……雷恩斯不知不觉间行到了拜铎的边缘,低矮的商区变为了群聚的住宅。但他抬眸,却陡然被一道略过街角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道身影移动极快,只能隐约从背后看出其的性别——其展现着女性的纤瘦。那身影如风一般在转角消失,同时,一位流浪者闷声倒地。
“那是……”雷恩斯蹙眉,他望向身影消失的方向,却诡异地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几乎是依靠直觉,他来到了流浪者面前。流浪者双目迷离,口中含糊不清:“我说,朝东部走,东部走……”
他竟像是失去了所有意识,一切都暗示他中了精神系的控制术。
雷恩斯却旋即指尖凝结出雨水,淌过流浪者的身体。
雨感术。流浪者胸前抖落出一朵‘暗之花’,荆棘共生,却转眼黯败,枯萎成零星的影。
雷恩斯瞳孔一缩。他似乎反应过来……刚才的人是谁了。
“……大人?怎么了?”
面对属下的询问,雷恩斯停止了怔愣,却抬眸望向东方——那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双手捏拳,犹疑了几秒,道: “你们留下……我,去追个人。”
“什么?”
雷恩斯起身了,却不忘又回头嘱咐:“如果圆月之时,我尚没有消息,请你们联系古根海姆领主。”
——
夜风呼啸,北境的风远比南境寒冷。雷恩斯披上镶了绒的斗篷,打开感知,朝东部追去。
莱拉。他几乎确认了那个人是莱拉。
莱拉怎么单独来了这里?她也从古根海姆手中知晓了失踪一案吗?而她为什么单独朝东去,那里是有新的线索吗?
对于莱拉,对于血尸案,雷恩斯都同样关心。他伏在墙边,在伪装的掩护下无声潜行。
但在路过一个转角时,他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跟够了吗?”女人靠在墙边,手中捏着烟斗。
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他看见莱拉歪头看他,月光打在了她白如纸的皮肤上。这是他来深渊后第一次看见她露脸。
却不是她本来的脸。
现在,莱拉伪装成了一个陌生的深渊人的模样。头发浅棕,眼眸乌黑,腐蚀之纹却极为浅淡,从外表显示她的血统并不纯。
而她身穿冷棕轻甲,手戴硬皮手套,俨然一副女佣兵的打扮,全身散发凶悍的野性。这是深渊下层人的典型气质。
她将烟斗送入口中,几秒后,吐出的烟雾缭绕,刺了雷恩斯的鼻。
雷恩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紧盯莱拉,却确认了她是真的一个人在这里。
……是的,不同于南境的“利亚娜”,在深渊的莱拉总是喜欢独行。曾经上一世,他们最暧昧的时期,她才稍微改善了这一点。但大多数时候,她做任何事,不知会任何人,全凭自己心意。
神经传来习惯性的疼痛,雷恩斯却强令自己站稳,他不想在莱拉面前表现得太落下风。
与莱拉乌黑的眼瞳对视,他抬手,露出了一枚银扣,上面散发法术的光泽,“这是灵扣,可以感知我的位置的体征。行宫给的我们。如有意外,我能捏碎,古根海姆领主会知道。”
这实际上是灵性物件之一。强大的深渊人可以铸造,之后将赠予旁人,以达到保护和监督作用。
莱拉凝视他腕上的银扣,却轻声笑了:“你在怕我?我以为你不会怕呢,跟这么紧。”
她抖了抖烟斗里的灰,又偏头,压低声音,语气就像是在对一位老友说话,“这是你朝他要的吗?我记得,我曾给过你同样的东西呢。你倒是会学以致用。”
雷恩斯五指无声地蜷缩。他也想起来了,曾经在他刚至柯塔林的时候,莱拉为了保护他,给过他类似的物件。彼时、此时纵然隔世……为什么现在他们变成这样了?
“我总得自保。”
雷恩斯垂眸,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他无声地立于墙边,却悄然放大感知,时刻注意莱拉的姿势和自己灵脉的知觉,防止莱拉出其不意对自己发动攻击。
不想,莱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收了烟斗,“一起走吧。”
雷恩斯:“?”
有一瞬间,雷恩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复道:“一起走?”
如今的莱拉却看上去当真喜怒无常。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却毫无笑意,淡声说:“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我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生出些我不知道的事端吗?”
“而且,我也知道你是真的想查这件事,毕竟和克拉雷相关。为了克拉雷家的诺拉,你也不会添乱的,是吧?”
“……你突然提诺拉干什么?”雷恩斯没太明白莱拉的想法。但面对她的目光,他心头亦一跳。
她的眼神也让他很不舒服,仿佛他是她了若指掌的猎物。雷恩斯紧咬牙关,一时不确定要不要跟莱拉走,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干什么。
但想明白她大概率也不会放自己走后,他扭头,“……走就走。”
雷恩斯跟在了莱拉的身后,他们一人佣兵打扮,一人行商伪装,走在这混乱的小巷毫不违和,竟仿佛常年行走在这人士。
雷恩斯的目光一直黏在莱拉身后,他看到她穿梭小巷,行到一个破旧的建筑前却陡然停下。
……这里,看上去竟像是个废弃的俱乐部。
莱拉敲响了建筑前方的小门。她的口音也改变了,变为了纯正的东领地口音,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提灯人让我来这里问路。”
这句暗号仿佛是一枚钥匙,原本沉寂无声的门后,少许响起了窸窣的声响,雷恩斯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门上。
嘎吱——门从背后被拉开了,一张苍老妇人的脸出现在黑暗中,却只打开了一条门缝。
其皱纹密布的手捏着扣在门栓的锁链上,锁链的表面浮现暗淡的附魔光泽,明显下了加固的术法。妇人谨慎地审视他们。
但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雷恩斯看见莱拉的神态陡然变了。
她的背影本散发镇定的气息,这一刻,却突然挺直,整个人表现得局促极了。
她搓着手,亮起眼睛,仿佛一位终于找到指路牌的迷路者,“太好了……我花了很多精力,找了许久……这里总算有人回复了。”
“……”她又开始演了。
雷恩斯跟在莱拉身后,却默默学着她也露出了企盼的神情,眼眸发亮。
“谁告诉你们的……”苍老的妇人却依旧放松警惕,她目光紧紧地他们脸上逡巡,却突然恶狠狠地道,“但这里无路,请回!无路,请回!”
砰!门被关上了,锁链震荡的声响传来。
雷恩斯一怔,却发现莱拉的脸色又一次变了。
她的眸光变冷,指尖出现了一柄暗影凝成的长刃。不过眨眼功夫,她抬手一气呵成,长刃朝铁门劈了过去。
轰!暗影如群鸦轰鸣,门被砸开了。同时碎裂的,还有那绽放森青光芒的锁链,雷恩斯这才发现上面下了毒。
莱拉跳入了中央。这低矮的房屋内,除了破旧的一桌一椅,竟什么都没有摆放。
地上,却展现着诡异的一幕。
那位老妇人躺在地上,只剩下了脸。她身体的其余部分化作了血色的泥,在朝地底急速流去,如果他们再晚进来几秒,会根本看不到人。
“怎么回事?”雷恩斯下意识地瞥向莱拉。
但她根本没有理他,全身化影,朝着那血泥追击了过去。恢复了尊者的实力,她的速度比上次战斗时还快,快如闪电。
雷恩斯身体一僵,却也跟了上去。
第184章 共战 莱拉:“不对劲。”……
傀儡术。
雷恩斯盯着那妇人消失的方向, 却联想到了深渊的秘术之一。
深渊是与冥界相关的民族,鬼魂、亡灵的力量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鬼战士通过亡灵之力获取生命之外的力量;亡灵法师则冥界的灵力进行深渊赐福。
但除了两种常见体系的力量使用方式外,还有通用的秘术可供深渊人选择修行。傀儡术就是其中之一, 调取冥界的力量, 操纵亡灵。这是生僻的秘术。但实力在鬼徒中阶以上的深渊人便可以尝试修行这个秘术。
呼呼——狂风在呼啸。莱拉的速度疾如闪电,她全身化影, 窜向了边角。
雷恩斯喘了口气,“灵哨”的毒性令他的神经有些痛, 但却察觉到莱拉已为他打开了“非常之时”。他也紧跟了上去。
这个废弃的俱乐部竟然连接巨大的地下通道。
顺着边角的楼梯下去, 是一枚摧垮的井盖。
而进入通道, 幽暗的光线陡然充斥他的眼睛。
黑雾游荡, 四处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息,如同更让人置身黑夜。
但雷恩斯能感知到莱拉并未停止潜行。她急速潜行, 半晌后,停在了一面高墙前。
“以深渊之名,赐汝破裂。”她一道接近无声的默咒, 他们脚底的黑影便聚在了一起,四面八方而来, 荡出了八道魔法阵。
魔法阵演绎。
雷恩斯一直怀疑莱拉在恢复血脉时, 使用法阵演绎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而她不同于上次和他对战时一般选择隐藏, 她站在那里, 组合法阵, 就像是在解一道简单的题。
在组合的那一瞬间, 荆棘勾勒、乌鸦尖喙、雷恩斯还隐约瞥到了火光——莱拉进在里面还夹杂了南境的奥术。她在做爆破的组合。
轰!高墙又倒下了。
“小心!”雷恩斯却瞬移了过去, 几乎靠本能在莱拉面前撑起了一道法阵。只见在打开那高墙的一瞬间,一道冥青色的火焰却喷涌而出。他的神术竟然堪堪将它挡住。
冰冷的气息传来,雷恩斯这才发现他对莱拉过于靠近了。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目光却随后看向前方。雷恩斯朝前一望,也愣住了。
前方,是一个石室,其中竟然是一片尸林。
在他们的头顶,挂着不计其数的尸体,似乎都被吸干了血,既阴森、又可怖。
而墙壁上画着花哨的符文——雷恩斯发现自己竟在赞恩带回的血统剥离的的图纸上见过,他认了出来,这是变体阵。即细节修改的法阵。
“嘶嘶……”
中央却有一个女人,她皮肤的干瘪,她五官空洞。血泥却汨汨流淌到她的脚下,却最终和她融为一体。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
其皆由血肉凝成,与天花板上固定,她如被固定的怨灵般在空中晃荡,如同一个坐在血色秋千上的小姑娘。
看到他们,她抬起头,露出了瘆人的微笑:“柯塔林,对吗?我就猜到,你们会来……”
莱拉冷冷地盯着对方,“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流着宓勒血脉的’无名者’……”女人的目光直视前方,却突然生硬地填满了憎色,“柯塔林屠杀了宓勒。柯塔林是罪孽之地。从两年前伟大的都哈人头落地起,我就等着将这一切报复到你们头上。”
惊人的一幕倏然出现。地面上,尸体上,墙壁上……干涸的血迹都朝女人的脚底流淌了过去。
莱拉的手中却亮出了长刀——“灰烬”。
……
女人身上的腐蚀之纹诡异极了。
那是雷恩斯从没有见过的诡异,当血液涌入她的体内,腐蚀之纹如同墨水在水面晕开般荡开,雷恩斯皱起了眉头。
他并不是深渊人。
但他知道腐蚀之纹的作用。
深度代表着血统的纯度。
广度,则与力量的大小相关。
而女人身体原本只有头部拥有腐蚀之纹,现在却爬满四肢。
她力量也在不断地提升,却听一声低吼,黑影再度从她的脚底漫起,如昆虫般汇聚成形,朝他们飞舞而来。
雷恩斯下意识地一躲,莱拉却突然灰烬化鞭,拉住了他:“你傻了吗?那是陷阱。”
雷恩斯:“……我知道。”
他只是考虑移位再进行控制。
莱拉的手一僵,她也意识到自己误判了雷恩斯的想法。
而拉住雷恩斯,却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对待战斗同行者时便有这个习惯。
“你爱去就去,但别拖我下水。”
她冷冷地说,手中的刀却化为了法杖的形状。
如果说对方的黑影如同昆虫,那么在下一刻,由她的灰烬召唤的黑影如同咆哮的巨龙,以压倒般的气势朝女人冲了过去。
但在中途,巨龙振翅,化为了数道荆棘丛生的法阵。
“用净化。”
“雨过凛冬,净化。”
两人同时开口。
早在感受到压制性力量的同时,雷恩斯就施展了净化的法术。听到莱拉的命令,他一愣,却在位移后继续使了出来。
一道属于南境神术的白光如微雨降落般,它们伏地滚动,却准确地避过了莱拉的法阵,冲向了那虫涌般的黑影。
神术和亡灵之术似乎天生为敌。
两者一触,那涌动的、迷惑视线的黑影便被冲洗掉了一半。
而在雷恩斯在施展净化术的同时,他察觉到自己对莱拉的感知也消失了。亡灵法师战斗时总是神出鬼没,雷恩斯熟悉这一点。
但此时,他同时注意自己的后背与前方。
……因为他生怕莱拉在对付其他人的时候也给他来一刀。
但好在,不过几秒,他就听到莱拉的低吟从女人的正上方传来:“以深渊之名,赐汝沉眠。”
法阵爆炸了。
那是极为熟练的法阵演绎,在雷恩斯用净化术清除了部分黑影后,爆发的法阵如同野兽的血盆大口,将残余的黑雾都风卷残云地吞噬。
砰!随法阵演绎落幕的,是倒地不起的女人。
她瞪着前方,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
雷恩斯并没有立刻向前。
因为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女人倒在地上后,看上去无法抵抗,身上有一瞬间却传来了一股更为强劲的能量。
而如他所料,莱拉也并未真正地靠近。
他只看见了一个跟莱拉身形相似的影子出现,走向了女人,后背却伸出了黑雾缠绕的荆棘,锁住了女人的喉咙:
“再告诉我一次,你是谁?”
莱拉的声音很轻,却也充满了蛊惑性。而她那荆棘刺入了女人的骨肉,流出了污血。
那竟像是可以令人产生麻痹和痛苦的毒液。
但奇怪的是,地上的女人却面无表情,如同木偶,目光怨毒地看出向莱拉:“我说了……我来自宓勒。”
“我也知道你来自哪里……咯咯咯,你要记住,你做的一切都会回报到你身上的……”
影人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雷恩斯却突然听到伏地的女人体内传来了古怪的声响,竟如同暗流在涌动。
“注意腹部!”
轰!女人的身体竟陡然爆炸了。
雷恩斯迅速抬出了冰盾,蔓延了整个房间。找不到莱拉,他只能朝大概的位置覆盖过去。
而这冲击的能量竟远超乎他的想象,他被冲到了墙上,一股鲜血的味道从他的喉咙传来。
也是这时,雷恩斯联想到了赞恩所说的血尸爆炸。
“以深渊之名,赐汝泯灭。”
莱拉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在冰阵格挡住部分火焰时,黑雾从法阵中涌出,轰向了那爆炸的力量。
砰!两者再度抵消。
力量消失了。而室内的中央,仅剩一具皮开肉绽的尸体。
莱拉落地了。她似乎也受到了爆炸的影响,有血的味道从身上传来,但她晃了晃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不对劲。”
雷恩斯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
尸体的确不对劲。
在刚刚进入时,腐蚀之纹爬满了她的全身。
但现在,这具身体竟然在渐渐地淡去纹路,就连外放的法力场也在减弱。
逐渐地,其连与鬼徒初阶的力量都没有了。
但很明显,如果是鬼徒初阶的实力,是不可能撼动他和莱拉的。
“你是说力量?”
“差不多。”
莱拉顿了顿,却又低声说,“她不像是宓勒的人。”
“她刚刚,也似乎是在等人来。”
第185章 欺负 雷恩斯气得全身发抖:“你够了!……
女人的尸体睡在冰凉的地面上, 已寻不到一丝生息。但当影子拨开她的耳发,一条血红的长线浮现在她的耳根。
绵长、尖细……长线如同木偶身上的牵丝,在黑暗的环境下, 散发刺眼的诡异光芒。
“这种线, 像是精神领域法术的印记。”莱拉凝眉,“你有印象吗?”
雷恩斯:“……嗯。”
他的确见过这种印记, 通常与精神控制相关。曾经在常青镇之乱中比斯顿家族身上出现的就是这般的符号。
但通常,这种印记极为微小, 因为使用者并不想让旁人发现。如今以这种形态呈现, 雷恩斯也想不通为什么。
“我记得你辅修过预知术。用用。”莱拉盯了尸体半晌, 却开口道。
“……什么?”雷恩斯一时没反应过来莱拉的意思, “你要我用预知?”
他的确辅修过预知,但水平接近马修·奥里。雷恩斯并不认为莱拉不知道这一点。“……我的确修过。但你应该知道, 我没有相关天赋……在这种情况下,预知结果要么不准确,要么极度模糊。这有必要么?”
“用。我只是需要线索。”
莱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你自己想清楚用不用。不用, 我就把你和那些尸体挂在一起。”
话毕, 她向上瞥去。悬挂的尸体正在沥血, 雷恩斯瞬间失声。
“…………”
他感觉如今在莱拉眼里, 自己就像个单纯的工具人。
但与此同时, 他也感到不安。
倒不是因为莱拉的威胁, 早在前世, 他就发现她出口的威胁十个有九个都不会兑现,早已学会不要真听进脑子。
但现在,他却不安于莱拉对让自己使用预知的坚持。
——在刚才的战斗和冲击下, 他的体力已然不支。预知,却是哪怕低级法术都会极度耗费精力的领域。
他现在使用,可以说对于现在的状况吃力不讨好。
雷恩斯抿唇,莱拉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他实在想不通她这样做的缘由。
莱拉催促:“用。”
雷恩斯无可奈何地蹲下。
被下了“灵哨”后,他就不存在再打得过她的可能性。
他也不想再和她起无用的冲突。
而初级预知术,仪式材料都属常备的类型。雷恩斯迅速布置好了仪式魔法,开始了预知。
“圣光为引,圣明为目……”
他尝试使用了言灵预知。曾经,马修·奥里在预知课上便最喜欢使用这种预知,因为简单。雷恩斯也只会这种。
随他念诵咒语,金色的灼目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流转。他念出了一句预言:
“摆渡人伐舟,守林者守林。”
“……”
几乎如雷恩斯所料,这结果模糊得一塌糊涂。他认为这准确性其实也难以保障。
而预知也消耗了他的体力。
他气喘吁吁,抬眸望向莱拉,却发现她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思考预知的结果。
“收。”一道旧语后,莱拉把那尸体收入了储物戒,回头道:“先走。”
她和雷恩斯商量:“我们再看看四周。如果没有异常,再通知行宫的人来吧。”
……
两人步入森暗的地道,绵长的黑暗填满了这里,他们似乎望不到尽头。
莱拉正走在雷恩斯的身前,他却单手撑持墙壁,半晌无声。
如他所料,完成预知后,他的精神负担就又上了一层台阶。莱拉简直像是在故意折磨他。
但莱拉走在前面,目光四周逡巡,却一眼都没分给他。她明显丝毫不在意他的状况。
“摆渡人……冥忒湾有水,可能是指和这里有关的人物。”
她语气轻巧地分析,“守林人,我感觉似乎指的是我。你怎么看?”
“……”
雷恩斯气喘吁吁,“……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顿了顿,他却又道,“但摆渡人也可能是指外来的侵入者……不过,我觉得我们分析之前,最好先明了一个前提,我的预知并不能保证准确性。”
莱拉瞥了他一眼,却是没有表态什么,只继续朝前走。
她信步朝前,如同在漫步,而眼观她身后爬行的影子,雷恩斯察觉到她是打开了感知。,
影子……雷恩斯盯到她背后的影子,却突然眼皮一跳。而那时,他的脚步陡然减缓……
空旷的过道中,莱拉在高谈阔论,似乎还想对雷恩斯自认为拙劣的预知结果进行更剔透的分析。她用被破布裹住的“灰烬”挥开地道中胡乱堆放的废金属,却在回头时,猛地看见雷恩斯已经没有再跟她前行。
“怎么了?”
雷恩斯沉默。
他无声地盯了少许莱拉,却道:“……你不用再分析了。”
“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想要干什么?”
雷恩斯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手在那黑暗中倏然按上了诡秘的机械按钮。森森地道中,吹拂着他们脸颊的风戛然而止。
莱拉的身影也凝固了。“什么?”
她盯着雷恩斯,悠悠地朝前了一步。
身体在动,影子却一片僵直,如同纸片。
莱拉:“你发现了?”
……雷恩斯早在先前就察觉到影子不对劲。那短暂的僵直和错位,都绝对不是正常的时空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的大脑沉沉欲坠,却在莱拉又一次开口时,才抬起了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雷恩斯抵住牙关,“你带我出石室时就有感觉……但是,在你开始分析预知的结果时,我才确定。”
“我们根本没有出石室,对吗?”
“这里都是你亲手营造的幻境。你逼我使用预知,也是想消耗我的精力。”
莱拉不置可否地笑了声。这一刻,雷恩斯心中更凉了,他确定莱拉之后对他一定不怀好意。
但当莱拉漆黑的眸子落到雷恩斯的袖口,瞥见那银铸的”灵扣”悄然无踪,不由低声笑了:
“哦……所以说,你刚刚一直在伪装,就是为了趁我不备,想报讯是吗?”
她扯起嘴角,眼中却悄然掀起了戾气。
与此同时,雷恩斯的手腕一股灼烫的感觉,“灵哨”的疼痛也重新到来。
……莱拉竟取消了“非常之时”。
“你……”雷恩斯低哼一声,但反应也极为迅速。
他在自己没有完全失去控制前,猛地念出一道咒语:“冰刃。”
尖锐的冰锥倏然浮现在他的四周,蓄势疾发,如狂风骤雨般卷向了莱拉,如同冰原的风暴。
……他并不想伤莱拉,只是想拖住她。
然而,黑暗中传来了莱拉的一声冷哼。
当雷恩斯退至边界,眼前的场景却在顷刻间瓦解,又重铸而来。
这是不见一丝光明的黑暗空间。
是雷恩斯最厌恶的环境之一。
而眼前的一切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幻境,这里真的是幻境。亡灵法师不止可以伪装自己,也可以伪装环境。莱拉对他铸造了近乎完美的幻境,之后悄然把他困入了这里。
“感知。”雷恩斯试图使用感知的同时,向后撤去,四肢却仿若被灌了铅。
灵脉再次灼烫。这次,他是真的又一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你既然敢跟我过来,就该想到这一幕,不是吗?”
乌鸦凄鸣,莱拉出现了,他们四目以对,她歪起了头,“我跟你分析分析现状吧,古根海姆过来需要时间。而就算他到了,他力量不比我,这个幻境不见得能立刻破开。”
“所以,现在起,最好我答什么,你说什么。”
雷恩斯仰头,努力克制被控制的不适感,瞪向莱拉,“你疯了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环境吗?敌明我暗,我们还没排除危险,你难道不怕我们被偷袭吗?!快解开幻境!”
……这样的幻境,必定消耗法力。如果幕后人在这个时候出现给他们一击,搞不好可以同时把他们一网打尽。
莱拉却摇了摇头:“不呢。”
“……”雷恩斯还想说话,大脑却陡然传来剧痛,他的意识变得浑浑噩噩。经历过灵哨,他意识得到这并不是“灵哨”会全然产生的作用。
他抬眸,“……你到底又想对我做什么?”
“这不过是让你说实话的手段咯。”莱拉说,“我估计你也不会好好说,我只能这么逼你了,德威尔。”
她又低声念出了一道咒语。
场景再度变幻。
阴冷的风吹过,雷恩斯发现他们果然还身在本来的石室。
但他所坐的地方,地面却突兀地浮现了一道法阵,血红的斑点,古怪的人像裸|体图腾……这不是莱拉常用的荆棘阵法。
而当莱拉继而抬手,人体的边缘浮现尖刺。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倏然从雷恩斯的掌心传来,他的手被黏覆在法阵上面,无力脱离。
呼……他的手指被割破了,血汨汨流向法阵中央。
四周的墙面上,原有的古怪图腾也陡然开始转动,乌鸦飞舞,将残破的黑影填满。
莱拉轻声道:“主宰在上,我以血祭,愿赐新生……”
“此为光明圣徒,新生将为之去光明血。”
血统剥离!
当雷恩斯意识到莱拉在做什么后,却是气血翻涌,又惊又怒,整个大脑都嗡嗡作响。
她竟然是修复了墙面的法阵,要对他使用“血统剥离”!
血统剥离……这是针对深渊的混血种的秘术,可以选择剥去深渊血或旁种血脉。
但……如果被使用的对象是纯血脉的人,一旦秘术成功成功,那人将会失去灵智,几乎是死路一条!
“……你真恨我到这个地步?”
手心传来剧痛,力量逐渐在流逝……雷恩斯抬眸咬牙。
莱拉却摇了摇头:“你说什么呀?我不过礼尚往来啊。我估计这个法阵于你,比我当时中毒所受……也就大概痛了个七八倍吧。”
雷恩斯:“……”
他瞪她。莱拉却蹲了下来,环顾四周,又感慨道:
“我发现,似乎重来一次后,你的力量也不如从前纯粹了。是与你之前那次法力场爆炸的意外有关吗?”
她发出刺耳的笑声,“真好啊,这也算主宰对你的回报之一吗?不过,如果你继续沉默,这回报可要加深了。我亲自来。”
“说,你来深渊做什么……告诉我,我停下法阵。”
雷恩斯的手部微微颤抖,因为痛苦。但他也分不清是来自生理层面的痛苦多些,还是精神层面的多一些。
他哑声道:“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怎么不能?你以为,我还会再被你诓骗吗?你现在,在我眼里跟下水道的虫子毫无区别,除了多了几分威胁而已。别再给自己加戏。”
雷恩斯的脸色陡然惨白。莱拉在雷恩斯面前蹲下,却又摊开了手,“这样吧……拿出储物戒也行,我给你停下。”
……下水道的虫子。雷恩斯脑中却响起的是这个称呼。她竟然这么称呼他?!
他气得后脑勺发抖,脸色又青又白,却干脆闭上了眼睛,选择一言不发。
“有骨性啊。”莱拉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恍若在念诵蛊惑作用的咒语,“但你知道吗?这个血统剥离,除了剥离血统外,还会让人失去神智……”
“在剥离过程中,症状就会出现,你会感到思考的困难,你的情绪也会被无限地放大,你所想的一切都会变得难以遮掩。”
她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语气仿佛要和他玩一次决斗般的游戏:“……所以,我们就一层层地剥掉你的伪装和谎言好了,让你直面你真正的情绪和想法,看你怎么装?”
雷恩斯依然不语。
“哦。从头开始侵入你的思想吧……让我想想,你最近最滑稽的谎言是什么,似乎是那句——’一直爱我’?”
听到这句话,雷恩斯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忍不下去了。
然而,果然如莱拉所说,他眼皮变得重极了,感到自己已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已控制不了意识了,一切如同在坠入深渊。
阴风簌簌,他眼前的场景再次变了。
那是在一间幽室中,昏暗的光线亮起。
砰!雷恩斯被推到了一面墙上。莱拉的气息迎面而来,当雷恩斯抬眸,发现莱拉已然蹲在了他的身前。
皮肤雪白,长发乌黑,五官深邃而美艳。她已然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她盯着他,目光却充满了恶意的掠夺性,手按上了他的胸膛:“感觉怎么样?其实很恶心的对吗?”
她语气轻慢,明显是想侮辱他。
但当冰凉的触感、模糊的怒意从胸膛传来,雷恩斯只觉脑中传来了一股战栗,他全身微微颤抖,却瞪着她,抿唇不语。
“还想坚持自己的谎言吗?”
却见光影晃动,莱拉的身影突然又变了。
乌黑的长发化作了冷金,翡翠般的碧眸也化作了蓝眸,她一道旧语,竟变成了诺拉的模样!
而那一刻,她脸上也伪装出诺拉惯有的冷静神情,却是靠近了雷恩斯,手滑过了他的脸庞。
她冰冷的气息吐到了雷恩斯的脖颈上,“还是说,这才是你最喜欢的模样?”
蓝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雷恩斯能看出莱拉眼中那近乎噬人滋味的探究,似乎想把他的任何一丝反应都吞进眼中。
而她的贴近,也让他战栗。
“你以前为了你们的南境,不是谁都能睡、一点脸都不要吗?……怎么现在看到真正心上人的模样,倒像个木头?”
莱拉低笑了一声。
“……你够了!”雷恩斯气得全身发抖,只觉双手气血翻涌,竟突然冲破了禁制。他猛地推开了莱拉。
莱拉灵巧地站稳。
在她那冰冷的目光中,雷恩斯只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和屈辱。
在这幻境中,他却发现“灵哨”的禁制似乎也不起作用了。
他靠着墙,气喘吁吁地道:“我告诉你莱拉·奥利维……不要对我妄加揣测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