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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归来的领主(一) 长夜漫漫,血色遥遥……

《前任和我一起重生》

太安静了。雷恩斯这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少女的眼神冷淡极了,却波澜不惊。

过去的莱拉,眼中总是展现锋芒。

饶是在他们关系最僵的时候, 他也没见过这般的眼神。

“你是……”

“高登小姐, 你醒了!”

但在治疗师回头时,少女苍白着脸, 碧眸的平静却化作了惊惧,犹如纳巫山脉中的阴影依旧困扰着她。

她咳嗽了起来。

“利亚娜, 怎么样了!”听到治疗师的惊呼, 诺拉也闯了进来, 作出了十足的“担忧”的表情。

少女却依旧没有说话。她低垂眼睫, 棕发落到她青青紫紫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看上去脆弱极了, 也沉默极了。

诺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

少女瑟缩了下,摇了摇头, 手指却轻点上了丝绒床单。

灰白的光芒凝聚,竟形成了一排字, “我不能说话了。”

诺拉蓦地睁大了眼睛。

赞恩跟着诺拉进来, 本一言不发, 但与床上的少女微妙地对视了一眼后, 他愣了愣, 揉了揉眼睛, “啊, 你……”

“先生,请帮我再把‘星火草’、‘圣结’取过来。”

雷恩斯找借口调走了治疗师。之后,他转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你到底是谁?”

少女抿唇,手指轻点上床单。

“利亚娜·高登。”

……

“我们很抱歉,因为家族的事,让利亚娜受到了牵连。这次遇袭事件中,她受到了惊吓,状况不太好……”

“她短暂地失语,只表示暂时想回纳尔山村居住一段时间。”

利亚娜·高登“受伤”的消息令她的近亲陶特、比尔火速赶来。在祖宅,诺拉对两位老人表达了歉意,并亲自把他们送入了暗自利亚娜·高登的房间。

两位老人进入病房后,看到病床上遍体鳞伤的少女,抱着她,心疼地落了泪。

少女则安静地盯着他们,仿若一个因受到刺激而感到对周遭一切感到恐惧的人,过了许久,才试探性地缓缓把手放到了对方的背上。

而看到病房中的一切,诺拉目光复杂地关上了门。

……

“她们早计划好了。”

“纳巫山脉中,莱拉·奥利维杀了那几个追踪者后离开了,利亚娜·高登取代了她。”

“现在,利亚娜以受到惊吓为由,在昨日提出要停止在神院的修行,回到纳尔群山休养一段时间,到明年再回来。”

雷恩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暮色,这是他这一天得到的消息。

现在,他也想通莱拉为什么要伪造出那山洞尽头那血腥的一幕了。

因为“一个人”对外性格的转变,需要足够的理由。

“利亚娜·高登”……雷恩斯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莱拉的二重身。

他对她们的关系产生过好坏交替的猜想,却从不知道她们到底发生过什么。

……利亚娜·高登不是应该死了吗?为什么又活了?

同时,困扰雷恩斯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莱拉呢?

她又去哪里了?

……

莱波峡谷的北部,与荒墓山相通,同是一处无管辖的“混乱之地”。

位于南北境的交界处,通闇虚空在此落脚,三域之乱在此爆发,这里是“混乱”和“诡秘”的代名词,除了异兽流离,鲜少有普通法师在此游走。

幽谷的角落,则坐落着一处幽深的山洞。

山洞深处,一道无名墓碑前,乌黑的血脉汨汨流淌,流入了一个逆时针旋转的巨型法阵。

“我以血誓,愿得逆行。”

“以血换血,血祭归源。”

一只手点在了法阵中心,猩红如血的光芒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夜。那是法力的象征。

智者中阶,鬼徒高阶……

准尊者……

尊者初阶……

光芒如蜡炬般燃烧,熄灭时,一道人影走出了山洞。

乌黑的长袍下,她用手掩住了巨大的帽檐。

月光照在了她的惨白如雪的皮肤上。

阴黑的腐蚀之纹正在森森蔓延,散发砭人肌骨的寒意。

……

边境之北,柯塔林之南,乌瓦堆砌成的高墙如长蛇般蔓延,横贯森林与雪原。那是“瓦墙”,从南境进入深渊领地必经的防御高墙。

无形的结界散发森寒的气息,来往狼骑在进行严密地巡逻。通关处,少量人群拿出通境文函,在严格的审核下出入。他们大多数是来往南北境的商人和游侠。

而再往前走,荒芜的城郊,则坐落着行者旅馆。浮躁的吵闹声从中散发,伴随着烈酒的味道,风笛和歌者和出粗犷的曲调。

“柯塔林之冬,狼骑的归途,长夜漫漫……”

“柯塔林之冬,狼骑的藏匿,血色遥遥……”

旅馆的第一层是酒馆,坐着许多来往的行人,这里也被深渊底层称之为“消息之源”。大多数人风尘仆仆,却大快朵颐。

其中,有人听着歌曲在议论,“知道吗这首歌唱的就是柯塔林的首骑狼骑瑟古德,据说当年‘伐荆战争’后,他和奥利维领主是唯二逃出柯塔林的人。”

“他流落辗转到了西部领地,隐姓埋名,从鬼战士转为亡灵法师双修,历经磨难才回来,协助奥利维领主夺位……这首歌描述的是他。”

“哼,唱得像个真英雄一样。”却有人冷嗤一声,“不过运气而已。莱拉·奥利维也不怎么样,谁不知道她任人唯亲,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其他事却甩手不管,不顾平民死活……”

酒馆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议论,被形形色色的人听到耳中。约瑟夫就是其中之一。他对外是个商人,游走在地界和深渊之间。今日刚刚从地界进入了柯塔林。

他喝了口烈酒,把木台上的金币收回了兜中:“这些人就是蠢货,不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荆棘的眼线,以为还是自由南境吗?这么说那位暴君,被抓到,有他们受的……”

对面的人却淡淡地说:“是吗?但你不是也在称之为‘暴君’吗?”

约瑟夫怔了怔,压低声音:“我不是只和你说吗?看起来我们同样是混血种……这是缘分。”

他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手背上,雪白的肌肤上露出了浅淡的“腐蚀之纹”。如果在过去,他这时大可顺着气氛的指引把手按在对方的手上,提出关于夜晚的邀约,深渊混血群族总是如此奔放。

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除了能判断对方是个女人外,只能看出她还是个怪胎。

对面的“怪胎”都全身裹在破旧的斗篷里,仅可隐约通过身形判断出来是个女人。极少裸露的肌肤上腐蚀之纹浅淡,明显血统不纯。

但对方语气不疾不徐,气质阴鸷,看得出是位擅长战斗、潜行的老手。十有八九是独行佣兵。

“东西领地的散兵?逃到柯塔林?新来者?”

面对套问,约瑟夫对面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真的怪极了,就连眼睛都藏在雾中。见约瑟夫扯东扯西,她又抛出了一枚金币。她已经给了他一枚金瑟列,两枚银瑟列。

瑟列。这是深渊的通信货币,除了铸造规格不同,与南境的法纳的金属价值几乎相同。

收了钱,约瑟夫嘿嘿了两声,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你想联系去南境的‘引路人’?但据我所知,很不幸,他们很久不来这里了,也不做任何生意了。”

“我上次看到他们,还是两个月前,在东领地。他们的确说可以让移民和混血种不通过官方文函进入自由南境之盟,但柯塔林不是在严查吗?他们自从那时就销声匿迹了。”

对方却道:“东领地的地点,告诉我。”

“这需要更多。”

约瑟夫挤眉弄眼,摊开了手,“不过,我其实不建议你再去寻找他们。你应该也听说南境的事了吧?这里面水太深了,地狱知道去了南境后他们会拿你做什么。现在没几个人再敢动这个念头,听我的,最好别管了。”

黑袍女人沉默寡言,听了他的话后,喝了瓶烈酒,也真的不再问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起身离开了。

“诶,等等我!”

在荒野小径,约瑟夫却跟出去,确定她一个人后,喊住了女佣兵。

“我看你也要是去柯塔林,我们不如一起走吧?”

约瑟夫乐呵呵地道,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弓箭,“我刚刚收了你这么多消息费,也没告诉你什么,真不好意思。不如我给你当柯塔林的引路人,再顺便和你说说领地的现状。”

“引路人?”女人重复了遍,像是意外于他这么热心,却语气谨慎地道,“好啊。”

她转过了身,约瑟夫的目光却紧接着盯上了对方的后背上的武器。

那是似乎是一把长剑,周身都包裹在破旧的布条中。但约瑟夫作为鬼徒中阶的游商目光毒辣,能感知得出这其中散发出的奇异力量,那似乎是把厉害至极的异能武器。

“目标。”

约瑟夫在心里想,“这就是社团这次的目标了。至于这位佣兵,要怪只能怪你是柯塔林的新来者。”

深渊很乱。

曾经在南领地被“大篡夺者”都哈·宓勒的军队占领的黑暗时期,许多被压迫、剥削的底层移民和混血人士为了自保组成数个秘密社团,从事各种地下活动。而这里部分社团不乏灰色的性质,抢夺新来个体的东西,是他们常见的目标之一。他们需要金钱。

约瑟夫的家庭也早在战争时期加入了秘密社区。

而面前这位佣兵,看上去极富经验……约瑟夫盯着女人继续想,但好在根据他现在的套话可以得知,她似乎对柯塔林一无所知。

所以即使强大、有经验也没关系,只要进入领地,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的是法子下套。

在路上,约瑟夫保持着和颜悦色的面容,对对方科普着柯塔林的现状:

“听你口音,你似乎来自东领地。柯塔林的一些规则的确比其他分领地松散,但对于《等级规则》的规划同样严格,也存在区别:

我们作为四等以下的公民,看到狼骑,得尊称‘老爷’,看到佩戴‘风中荆棘’和‘雪鸦’纹章的人,别说了,赶紧尊称一声‘大人’,之后想办法直接走,不然,你可能会因为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被打下狱……”

“……还有,进入领地后,千万不要跟以前一样随意决斗。前个月,小尊主梅芙·克兰兹刚刚颁布《反决斗法》,底层朝高层决斗必须去部门进行登记和申请。是的,你听到了,我们越级决斗的资格都被剥夺……这群贵族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像恶犬护食一样,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伟大阿迈尔时期已过……”

对方装扮朴素,明显和他是一样的阶层,约瑟夫一路嘀嘀咕咕。但似乎有些事对方已有耳闻,没有什么反应,这让他更摸不清对方的底。

“……还有,你千万别在柯塔林主城内提偷渡的事,官方对此震怒,因为这件事,对沾了南境关系的都在严查,估计进城时,我们也会被严格审核……”

约瑟夫的声音顺着一条河朝上漫延。远远的,拥有雪白峰顶的荒墓山倒映在河面上,雪白的波光被推往更北的地方,那直通柯塔林主城的城门。

作为南部城门之一,角塔伫立,守卫森严。

而似乎是因为过去战争中某位贵族的错误酿成了难以计量的惨烈后果,这守卫维持着柯塔林近百年来之最。

人们在排队。“这里。”那佣兵竟似乎想直接朝前走,约瑟夫却一把拉住了她,“我们排这里,不能乱跑。”

每个人手中都手持羊皮卷,上面附有官方的刻印,经过特殊的术法处理,羊皮卷不会腐坏,文字也不会淡化。

这是“身份函”,其作用等于南境的“居民令”。上面标注着详细的讯息,如约瑟夫,羊皮卷上写着“男”、“五等居民”。在深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从出生开始,名字、身份、存在的意义就被困在一张纸上。主宰给每个人安排好了一切,大多数人没有机会对此上的文字进行改变。

“五等居民。克兰·达尔。”轮到约瑟夫,他递出了身份函。狼骑军官认真核对,将他与身份函上的幻术投影对照。

听到对方念出了身份函上的假名,约瑟夫露出了讨好的微笑,“辛苦老爷,辛苦大人。”

假名是常用的手段。秘密社团的人,除了在阿迈尔·奥利维执政时被容忍,其余政|quan皆视为眼中钉。他们也早研制出对应的手段。

军士盯了他几眼,扫视身份函,却突然冷冷道:“伪造。抓住他。”

约瑟夫悚然变色。

……怎么会暴露?难道组织在他离开时已经出了事?

但来不及思考这些,他根本来不及逃跑,就被训练有素的狼骑击倒在地,铐上了“禁制之锁”。混血种,面对纯种,从来都出于弱势。

他忙对旁边的女佣兵使眼色,示意让她千万别出声和有所行动,低调混过去。

约瑟夫善心大发,虽然他和组织想劫她的财富,但也仅此而已。他并不希望多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牵连,落入残暴狼骑的手中。

然而,令约瑟夫没想到的是,他被打了一拳后,女人却突然朝前走了一步,冲狼骑摆了摆手:

“等等,他和我一起来的。别动他。”

……这一刻,约瑟夫觉得这女佣兵大概不是疯了,是个傻了。

“你疯了吗?我认识你吗?”约瑟夫简直想呕血,冲她低吼示意。

女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不再搭理他。她果然引起了狼骑的注意:“过路人,你似乎刚来柯塔林,你真的知道他是这里的什么人吗?他是这里的骗子。”

“在异乡,首先应该学会谨慎说话,其次是认准身份。”

骑士冷硬地拔出剑,却没有立刻动手。柯塔林的军团拥有严格的规则,违背将会面临残酷的处罚。

“立刻拿出你的身份函,消去你脸上的雾。没有问题,进去。有问题,或多说一个字,跟他一起下黑牢。”

鬼骑朝女人伸出了手。

“没有。我没有身份函。”女人却摇了摇头,黑雾如同顽固的面具,随她的脸摆动,“我也不是异乡人。”

鬼骑眉头一扬,似乎生气了,刚要大喊什么,女人却道:

“但我有这个。”

她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枚令牌。

阳光照射在令牌上,不同于普通的刺绣纹令牌,由乌金石铸成的黑暗荆棘隐隐发光,交缠着翡翠雕刻的藤蔓,似乎在暴风中恣意飘摇。

一把代表权柄的长剑,插在藤蔓之间,荡出阴鸷却雄浑的气势。

这样的长剑符号,在整个深渊,同一时间内只有五枚令牌有资格雕刻。

由“御魑庆典”的五位胜者夺得,代表深渊唯五的“零”等级。

而在柯塔林,只有一枚。

也是在这一刻,鬼骑、巡逻官、四周所有人……都悚然变色。跪地的约瑟夫更是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女人道:“把这个‘轲弩党’的人带到埋骨堡,我要亲自处理。还有,立刻让梅芙·克兰兹来见我。”

她左手一展,身体和黑袍瞬间化作了无数只漆黑的影鸦。

吱嘎吱嘎——

乌鸦飞进城门,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密布的城门结界,她消失了。

独留静谧的城墙与人群。

……

埋骨堡主塔,顶层的走廊,长满了绿叶藤蔓。

“……你回来了?!但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下,你这么长一段时间跑哪里去了?!”

门被推开了,莱拉·奥利维无声地回头,看到她的表姐梅芙·克兰兹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莱拉:“好久不见,表姐。”

第179章 归来的领主(二) 玫瑰、狼与新生。还……

梅芙·克兰兹是位典型的深渊美人。她身材颀长, 五官高挺,最具特色的是她的玫瑰色卷发,如同终年镀了一层带着血光的暮色。

而她的打扮是典型的深渊贵族打扮。刺绣长袍上绣着展翅的雪白的乌鸦, 那是深渊最古老的保守派家族克兰兹家族的纹章。

作为这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她气质雍容华贵,血色的长袍上镶嵌着数颗如星辰般的红钻, 在晨光下,它们闪烁, 与她的发色相得益彰。这一切都赋予了她惊心动魄的美艳。

“深渊第一美人”, 这是深渊人给梅芙·克兰兹的称号, 名副其实。

而她的美貌部分遗传自她来自兽部的前来联姻的母亲, 这令她多了份复杂的风情。

她是莱拉的表姐,也是莱拉目前血缘上最亲近的同辈人。虽然, 梅芙的父亲、莱拉的母亲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并非出于同一房。

“两年前,祖父派我来辅佐你。”

梅芙说, “我明白你曾经发生了许多事令你习惯独行。但我认为,恰当时刻, 你还是需要学会和克兰兹通气。你不能总是什么都不说, 就直接消失, 每次出现, 再一意孤行地闹出大事。”

莱拉听后, 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卷轴, 这是施了术法的卷宗, 标题正呈现“约瑟夫·维希”这个名字。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这次也一切顺利吗?”

“是的,这段时间我伪装成了你的模样。多亏你习惯性的神出鬼没, 我应该没有露馅。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有几次瑟古德似乎有所察觉,非要越过我和你密谈,也不听我的话。”

说到这位首席狼骑,梅芙雪白的胸口起伏,带着腐蚀之纹荡漾,她似乎回忆起了不好的回忆,“……就因为你把他这个家仆的职权设置得跟我一样。”

室内寂静,莱拉的手敲上了桌面。

笃笃,声响沉闷。

脸上的阴影顺着她的手臂蔓延,缠上了皮肤上棕红的灼伤,令人感到森冷。

“他也出自克兰兹家族,你没必要这样。”

除了这一句,她没有再正面回答任何梅芙的话。

莱拉把另一柄的卷轴抛给了梅芙,“这上面的人,我要立刻处理。”

“还有,接下来,这些人……”

她报了一串人名。接住卷轴的梅芙却抬起了头,眨了眨眼睛。

能在柯塔林做“小尊主”,她并不是空有美貌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适当相逼,什么时候必须听从命令、不能逾矩。

“好。”答应了后,梅芙才问,“他们是……”

“叛徒。”莱拉言简意赅。

……

重生的好处之一,就是面对潜藏的叛徒和细作,可以利用提前得知的消息将他们清除。

黄昏下,数人被狼骑拖到了埋骨堡的广场前。他们有的身穿丝袍,看上去身居高位,有的则着普通麻衣,是如同最为平凡的平民。

但他们的待遇却毫无区别,他们被拖出了一条血路,当着人群的面押在了刑台上。

与他们同时抖落在地的,还有许多物件,盖有白齿鱼的纹章的钱票、印有蜥蜴图腾的信函……

“奉奥利维领主之名,今日在此处决柯塔林的叛徒。罪证确凿,柯塔林不容忍任何叛徒。死为惩戒,死为地狱。”

“主宰在上,我是被冤枉的,不,不……”

任何恳求和狡辩都无济于事。当浑厚的高塔钟声响起时,狼骑抬高了手中的处刑钝器,狠狠地砸下。

像是瓜果被砸开,头颅四分五裂,鲜血喷溅了满地,却没有被立刻清除。

“奉领主之名,示众三日,不得收尸。”

梅芙·克兰兹也来观刑了,眺望着噤若寒蝉的人群,她眨了眨眼睛,任由身旁的情人为她披上了长袍,端上了冰汤。

她喝了口,目光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幕有趣的戏剧。

却不知道,这一幕却被另一侧的柯塔林首席狼骑瑟古德和莱拉都看在了眼里。

瑟古德三十出头,但样貌依旧沿袭年轻时的锐利的俊朗,他只有一只独眼,黑锁甲扣在精瘦的身上,却如同一把再锐利不过的刀,令等闲不敢逼视。

瞄着梅芙那方,他目光同样犀利,靠近莱拉冷声道:

“这是小尊主的新人。您外出修行这段时间,她又收了两个人。但身边这个三等男人,炙手可热,据说她要提他当副夫。”

莱拉对瑟古德的话不置可否。梅芙的确出了名的风流,而这风流大概是遗传自她的家族。

克兰兹作为一个旧贵族,一直沿用深渊旧俗,没有废除属于强者特权的多偶制。在他们管辖的厄尔岭,无论性别,阶级越高,实力越强,便能拥有越多的配偶。

领主,可以拥有一个主配偶,五个副配偶。梅芙,作为其女,地位仅次于此的贵族,则可以一主三副。不过,据莱拉所知,厄尔岭的贵族圈并不满足多位配偶,还盛行豢养情人的风俗。

梅芙把这个风俗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比她不过大一岁,前世二十几年,正夫位空悬,但她光是记得她拥有名字的副夫和情人,便高达二十多位。

远方,瑟古德口中被称为梅芙“新人”的男人容貌俊俏,被梅芙牵着手,低头不语。看上去并非贵族,但力量不弱。

莱拉收回了目光,“那是梅芙的自由。”

瑟古德冷冷抽了抽嘴角,“但这里是柯塔林,多偶制已废……”

莱拉瞥了眼瑟古德,她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瑟古德,是领主之手,和身为小尊主梅芙常意见相左、针锋相对。

但莱拉认为,他们的矛盾并不是单纯起于政治。

他们刚随她回到柯塔林的时候,关系曾很好,莱拉曾经察觉到梅芙在夜晚悄然拜访瑟古德府邸,不止一次。但她什么都没表态。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关系破裂了,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梅芙是外祖父和舅舅派来帮我的,身份函的刻印地依旧在厄尔岭。厄尔岭制度不废,她便依旧可以拥有特权。”

莱拉的语调很平静。

瑟古德没有说话了。

莱拉用手轻拉斗篷的帽檐,观看广场中的刑罚。

瑟古德却眺望了眼远方的古堡,突然收敛了冷冷的神色,尊敬地道:

“我听说,您近来也带了位混血种进入埋骨堡……一位来自秘密社团的通缉犯,却没处理,请问是否有什么需要狼骑效劳?”

莱拉的手猛地按上了扶柄,却是冷冷地抬头瞪向了瑟古德。

首席狼骑神态虔诚,但她却能一眼看出他眼底潜藏的试探。

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刃,让瑟古德身体一僵,随即埋下了头。

“收起你的试探。”莱拉说,“我带个人进埋骨堡,无论想干什么,还轮不到你们一个二个都来过问。这随我的意愿。”

“你也记住,你先是我的副手,其次才是克兰兹曾经的家仆。”

瑟古德:“对不起,领主。只是……”

“我知道那边在担心什么。你可以告诉外祖父,他的担忧没有必要,我没有乱收人的习惯。”

莱拉起身了,黑雾下,她的语调阴森。

转而面向广场,盯着那里还吊着的一群还未处置的人,她开口道:“剩下的人,让他们开口……还有,派人去梅芙那里,让她把最近处理的政案整理给我。我晚上要看。”

瑟古德忙低头称是,莱拉却已经消失了。

……

埋骨堡边塔高层,是一处监牢,约瑟夫已经被吊了两天了。

他被吊在窗口处,那正好可以让他看到广场上的场景,这两日有人陆续被处决。他的审判却迟迟不到,仅有人来喂他食物。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此时,之前游走时的伪装被强者强制消除,他恢复了本身的容貌。他二十五六出头,由于长时间的漂泊,俊逸中带着股粗犷,是女人中最喜欢的样貌之一。

被关在这里,路过的女狼骑看到他都忍不住驻足,这也是瑟古德之所以会对莱拉进行试探的原因。

而这一日,约瑟夫正昏昏沉沉,突然察觉到似乎有人来到面前,睁开眼,却是差点被吓得灵体飞散——

那日和他同归的“女佣兵”正站在他面前,破旧的衣袍换为了刺绣斗篷,容貌却依旧掩在黑雾中。

她手中却多了柄长剑,立在地上,剑柄对着他,燃起了灰烬,湮灭、又复燃。

“那天回城时,你似乎很在意我的武器,”对方道,“给你看看呢。”

她语调平静,约瑟夫却只觉自己的头盖骨都要被对方这句话瞬间吓掉。

这该死的,谁能知道他当时碰到的是领主莱拉·奥利维本尊?谁又能知道,他看上的竟是圣武“灰烬”??

如果能再来一次,约瑟夫穿越回去,只想把过去的自己的头扭掉。他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会遇到这一切,对方竟像是有备而来,但他明明就是个普通的秘密社团成员。

“不,我不敢了,领主大人,我……”

冷汗淋漓,约瑟夫却思维缜密地协商,“那日是我的错,我没认出你。我可以为您效劳赎罪,只要您愿意,我可以说出您想知道的……不,请别动手,我也能做……”

随莱拉抬起剑,约瑟夫的语速越来越快。

“灰烬”朝前一挥,约瑟夫心头一颤,却发现被缚在头顶的双手一松,是锁链被劈断了。他跌到了地上,毫发无损。

他不由抬眸看向莱拉,却面露茫然。

“我知道你知道的多,也能做的多。”

“灰烬”落到了他的双手之间,肃杀的压制性让约瑟夫一时无法起身,他只能感受到莱拉的阴影盖在了他的身上,“把东部的据点告诉我。还有,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偷渡的生意。”

汗水从约瑟夫的额头渗出。他抿了抿唇,便都说了。只要不是出卖组织,为了保命,他什么都可以说。但若涉及她他自己的组织,要他出卖,他就不愿意了。

他也担心莱拉就此逼问。

约瑟夫的手握成了拳头。没想到,莱拉在问了偷渡的事后,竟什么都没多问。一道旧语,她手中多了几本典籍,丢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想活,这上面的每个字,三日内理解,并背下来。我之后会来考你。”

考?约瑟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他在战争后离开阿迈尔建立的基础教育学校,就从来没有再接触过“考”这个词。但他当然没敢反驳。

他战战兢兢地拾起典籍,打开来看,发现不过第一页,便画满了生涩难明的法阵组合。他根本看不懂一句话。

“啊这……”

约瑟夫全身僵硬。

他抬眸,却发现剑与领主已经消失无踪。

……

月光下,埋骨堡沉沦在阴影中。影鸦飞舞,与夜色互相浸染黑暗,当他们消失时,莱拉出现在了主塔的塔顶。

主塔,这里曾经毁于“伐荆战争”。但她回归后,又对这里进行了重建,独居在这里的顶层。

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她总能在这里眺望到领地的全貌。莱拉喜欢这一点。但现在,她目光却并未朝前。

她坐在塔尖,又一次打开了卷轴,上面却再次浮现了“约瑟夫·维希”的名字。

“约瑟夫·维希……秘密社团弩轲党核心成员……弩轲党,自称柯塔林南部移民和混血种的守护者集团……约瑟夫跟随其中,有偷窃、欺诈记录。”

莱拉微微撇下了嘴角。

这看上去是个毫不起眼的罪人货色。但没人想到,在两年后的战争中,柯塔林内忧外患,有人越过她要对平民开刀时,这个人依靠才智带领游击战,为柯塔林整个底层挡住了几次来自外部的围剿。

他有才,按照深渊贵族的标准,却错于出生不好。

他在反围剿中短暂地发光发热。之后由于失败被抓捕后,惨死。

无声地看着档案,莱拉叹了口气。

如今的柯塔林,如果不要重蹈覆辙,便需要她不再放权,把一切掰去另一种走向。另一种走向,则需要新生命的加入。

漫漫月光下,莱拉缓缓合上了卷轴,却突然灵感一动。

她察觉到竟是罗盘传来了消息。而现在她的身上,只有一个罗盘,联系人也只有一位。

“最近有时间来黑市吗?想和你谈笔交易。”炔鹰传来了简短的讯息。

莱拉挑起了眉头。炔鹰消失很久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联系她。

但回到柯塔林,她的时间比在南境自由了许多,因为没几个人能管她,也能抓到她的所踪。

“今晚就可以。”她回道。

——

莱拉需要升品的材料,如极致源石。如今恢复了血脉,回到了北境,她当然首先要考虑升品。

而现在,除了境内的内忧外患,令她始终不忘的还有那可怕的幻觉。这都让莱拉意识到力量越多,对后面的应对才能更自如。黑市便是收集这些材料的重要地点之一。

“今天问问炔鹰好了……”

久违地走入“塔”,莱拉发现炔鹰对自己的禁入禁令已经消失了。

而她一进入,就听到炔鹰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术法传到了耳边,“来底层。”他竟像是没做其他事、在等她,瞬间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炔鹰平时似乎不是这样的……莱拉的心底泛起了一丝狐疑,却理解炔鹰可能是有急事,她照做了。

“我来了。好久不见。”踩着地毯,莱拉推门而入。

却发现坐在桌前的炔鹰猛地抬头,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