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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小强的苦情之路

《《七月异事录》》

华灯初上的时候,那个光景最绚烂。

原本黑洞一样的都市在一瞬间迸发出晃眼的光芒,白的,紫的,黄的,红的,绿的……

“哟!这不是流伽吗?多少年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才死了呢。”

“嗯?面色不善啊!”酒吧老板亲昵的靠上来,揽过肩头:“听说你被那个小妞甩了?”

“……”

“不是吧?”宽阔的大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真的假的?!喂喂喂!”老板一只手用力的揽着细瘦的肩膀,另一只手像旗帜一样风中狂舞:“号外号外啦!流——伽——被人类小妞甩了!”

“真的?真的?”

“被甩了?”

“哗啊——流——伽啊!”

银绿色的眼睛寒光一闪,从各个角落中涌出来的桃子头旗袍妹、三围超级火辣女、猫耳朵的小女孩,甚至还有身着十八世纪洋装,头戴假发,脸上扑粉手里摇着扇子的女孩子,夹着警察服的、护士服的、和服的汉服的韩服的;甚至穿着道袍后头露出半截尾巴的女子们,蜂拥到一半的时候,齐齐停住。

“……心情不好,都给我死开。”

“惨了……”猫耳朵的小女孩看着那个黑气重重的细瘦背影,耷拉着肩膀苦哈哈的皱起眉头:“流伽哥哥生气了啦……”

“是伤心了哟!”身旁一个有着厚重刘海长直发的九头身少女认真的纠正她。

“生气了啦!”

“伤心了哟!”

“我说生气!”猫耳朵少女气得鼓起腮帮子,背后竖起一条尾巴。

“肯定是伤心了啦!”九头身女孩不甘示弱,眼睛开始发绿光,瞳仁也变成细细的一条。

“别吵别吵啦——小咪,加代!”体型胖胖的老板插进来拉开两人,颇为笃定的说:“流伽那是——”

“什么?”

“被甩了啦!”

“废话!”两个少女齐刷刷的鄙夷老板的废话。

随便路过的路人甲疑惑:“啊咧,这两只猫和一只狗在说什么啊?呵呵,原来猫和狗也能聊天吗?”

人走过去,狭小的墙缝中密密麻麻的扒满了眼睛:“人耶!人耶!”

“啊哈!好想捉弄一下!”

“绊他一下怎么样?”

“我想捏他的耳朵~”

“干脆把他踢到沟里去吧!”

“不好啦!那样会死耶!”

“就是,不好不好啦……”

“哈啾!”人打了个喷嚏,疑惑的扭头:“后面好像有什么?啊咧,果然是我多心了吗?呃……”

人吓了一跳,往后一跳正好撞到想要绊他一下的异灵身上。

“……”银绿色的眸子闪了一闪,那个动物悄无声息的从惊魂未定的人身边溜过。

“吓死了!”人自言自语:“是萨摩耶吗?好大的一只狗……”忽视身后自己听不到的应和声,人兀自嘀咕:“可是看起来好沮丧,跟主人走散了吗?还是丧家之犬呢……不管怎么说,真是一只漂亮的狗。”

“叽叽叽……流伽大人可不是狗哦!”小黑团紧紧的贴在一无所知的路人背上朝他吹着气:“这样说他会生气的耶!他会烧死你哟!啊……气死我了,一点反应都没有!”黑色的瘴气渐渐散去,一个丁点大的小孩气得跑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却又一跃而起,紧紧的巴在毫无知觉的人身上:“算了,这样也蛮有趣的,啊啊,哥哥,我陪你玩一下吧!”

……背后灵吗,要是包租婆看到的话,肯定又会像只受惊的兔子那样“啊啊啊!”的惊声尖叫,然后虚浮着脚步飞回店里去吧……啊,不对,她现在应该不会这么狼狈了吧!

毕竟该还的,我都还了。

“这里是只有我家包身工小强和正太鬼差们才能呆的地方,如果不是的话,现在就滚出去!”

哇咧,什么都还没有脾气就这么大,亏得之前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我打一辈子白工……

不过,自由对于我来说,也不是坏事呢!

毕竟……因为流火那个混蛋,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么自由过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妖怪笨得比人类养的猪还离谱,那就是朱厌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号称全妖族最聪明的狐族里面最聪明的我,什么时候,在哪里,因为什么,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然会着了号称全妖族里最笨的朱厌里面最笨的流火的道,把自己搭了进去。

我叫“流伽”一窝子红狐狸白狐狸黑狐狸里头跑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红白相间的狐狸。仔细看的话,其实我的脖子上还有一簇黑毛。

碰到流火之前,我的世界是清净的,善恶是分明的,人生目标是坚定地。

这是强者生存的世界,弱者的存在就是为强者提供口粮。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吃到更多的东西,踢走别的弱者。

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吗?

这种问题,只有人类这种自以为强大的弱小生物才会去考虑。

弱小的躯体,欲望倒是强大得惊人。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过于弱小,才会特别渴求那些他们凭自己的力量得不到的东西。为此不惜去欺骗、去掠夺、去……

跟我们做交易。

很好玩的,人类害怕我们,忌惮我们,可是又向往我们,想要利用我们;甚至,变成我们。

碰上流火的时候,我那天吃得有点多,不大想马上回狐狸窝,于是就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间,散步。

这时候前面有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像有人类的除魔师,还有妖族的,有点狂乱的气。

是朱厌?

我稍稍停了一下,就一小会,那些人类便嗅到了我的味道,然后,蝗虫一般的,朝我扑过来。

然后当然像蝗虫一样被赶走了。

我没有杀掉那些人,因为我吃饱了。这就是我们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我们捕杀只是为了生存;一旦吃饱,就不会滥杀吃不掉的东西。可是人类不一样,不管吃不吃得下,他们总是不停地猎杀比他们弱小的动物;甚至把它们的尸体肢解了,塞进冰箱里面保存起来,以便时不时的,拉出来啃尸体。

更有一些人,他们纯粹是为了杀而杀。就是为了那些濒死的眼睛……他们迷恋那些将死的眼睛绽放出来的美丽光辉。

……这句话不是我编的,跟我说这句话的人,下一秒钟猎枪被我踹到地上,在把他丢下山崖之前,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污浊不堪的丑恶的眼睛,一点都不美丽。

“诶!诶!”身后那个被人类欺负的傻瓜妖怪急急的喊我:“诶!恩人!诶!兄弟!诶——我说你这个人啊,别人喊你的时候有点自觉会死啊?!”

最后一句话让我停下来,回头,看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是谁。

……包租婆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她长得像那个傻瓜为之不惜付出生命的女人。还好她不像他,那个女人长得比他好看多了。

她会做水煮鱼片,还会做豆腐皮的小包子给我们吃。

在我的暗示下,有一天她还烧了很多油豆腐皮带过来。

那盆油豆腐让我暂时打消了怂恿傻瓜朱厌把她吃掉的念头。

饶是如此,她还是有点怕我。只敢小小声的喊一声:“流伽!”然后便缩到流火身后去,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跟殷家那个很有名的神之手不一样,没什么很强的力量,这就是说,她在人类社会里面没什么出息;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她。

只有一次她小小声,怯怯的笑着说:“流伽,你的‘流’跟‘流火’的流,是一个字呢!”

“嗯……对汉字没研究。”

“噢!”她马上变得讪讪的,又缩回头去。

结果我还没说话,流火那小子先激动了。

“真的真的?!”他一把抓住我:“兄弟!”

我嘴里还叼了块油豆腐,两只手都油油的,他也不嫌弃。

“唔?”

“我们结拜吧!”他激动万分。

最聪明的白玉血狐和最笨的朱厌?!还是……明明是妖魔,却跟人类相爱的废柴妖怪。

这不是等于让比尔盖茨和一流浪汉结拜么?

“……没兴趣。”

“诶你等等嘛!等等!”他从树桩上跳下来,又很小心的回过身去把女人抱下来,这才一惊一乍的追着我:“兄弟啊……”

“……烦人!”

结果智能胜勇,却不能胜傻瓜。

我站在熟悉的小木桩上,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笨蛋,爱上了除魔师的女儿,你会完蛋的!”

他用白糟蹋那张妖魔的俊脸的傻瓜姿势搔着头皮憨笑:“呃,好像是不大乐观呢!”

“……明知道你还……”

他轻巧的跳下木桩,站立在我面前:“可是,这样让我觉得幸福。”

“……哈?”

“除了杀戮,捕杀,不停地吃啊吃啊吃……我觉得,这样更幸福呢……”他弯起眼睛:“啊,还能拐到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的狐族做兄弟,我老婆很不错嘛!”

“……不错你个头!”

远方的夕阳在云朵上投下大片的血色,那是不祥之兆。

杀机。

“我说你啊!哪天碰上喜欢的女生,千万不要也这样板着一张臭脸!”他挠挠头:“还有啊,要记住她的名字……”

我瞟了她一眼:“名字对于妖魔是无稽。”

后来的后来,果不其然,女人的家人找上门,不,打上门来了。

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笨蛋身上的伤痕多得不可思议。他和身边瑟瑟发抖的女人毫发无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俩抬起头,半天他艰难的说:“我的孩子……”

孩子?

那个女人身上隆起一个小山包。她抓住流火粗壮的胳膊,手指细得像稻草:“我回去,你不要再这样了!”

“不行!”他反手掰开她苍白的手指:“回去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随后他看向我,又露出以往那种恬不知耻的笑容:“兄弟,你要帮帮我。”

我以为她要我帮他打架,谁知他让我帮他照顾孩子。

“……你比我厉害,比我强,代替我……照顾他俩……”

结果他为了让那女人的家人不再纠缠,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去死么?

“……那么,契约……成立。”

过了不久,那个一点都不像他的小女孩,呱呱坠地了。

包租婆从小就很瘦,不停地跟着妈妈和外婆到处的跑,因为天赋异禀,还在他老爹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时候,她便拿着一把小剑到处戳。

上了中学,别的女孩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时候,她一个人下课了便冲出去打工。

有一天我比较闲,跟在她身后数,乖乖,她一个人竟然打了5份工!

看看她那跟她爸毫无共同点的,比纸还薄的肩,我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那个肩膀下面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陀螺一样到处打转不倒下。

可是不行,我和流火交换契约后我就是他的式神,在找到下一个主人之前,别人是看不见我的。

而我,怎么可能去当别人的式神呢?!

……不过生平第一次,我想,要是能碰到她,换个主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顶多事后灭口就得了。

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之际,脱掉虚伪的面具,这个城市的欲望蠢蠢欲动,份外魅惑。

“呼……”她捶着薄薄的肩:“丫丫的,累死我了!啊!妖怪别跑!”

……我家包租婆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倔强呢!

我明明早就知道,千方百计的,最终她却还是生气了……要说她哪里不好嘛,就是太倔强了,磨人磨己。

可是我哪想得到自己最后会被她折腾呢?

“七月七月,妈妈爱你哦!”

到底是和朱厌混血的缘故,包租婆的力量不是一般的强,这一来,那傻瓜用命换来的平静生活被彻底粉碎,殷家的鹰犬嗅到了力量的味道,贪婪的一路追寻而来。

过了不久那个细瘦的女人还是死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而死。

因为狐狸没有母性,所以看到她泪流满面的对昏迷不醒的包租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她多爱她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身边防御的高墙全都轰然倒塌,她跪在原地,把自己哭成了一条河。

这丫头从小不爱哭,哭起来也是只流泪,却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必须要站得很近,很近,直至蹲在她身边,才能听见她唇语一般微不可闻的:“妈妈……妈妈……”

包租婆不坦率,跟她爹一点都不像。

也许是因为自小逞强惯了,即使最悲伤的时刻,她依然不许自己彻底的软弱。

我家包租婆就是这样的,宁愿抹自己的脖子,也不愿意软弱一下下,可是其实软弱一下下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只要她稍微软弱一下下,就会明白,身边有人会保护她。

可是她不。

倔强的小姑娘呢!

以半人之躯,却身怀着人类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因此,注定要承受别人不用承受的伤痛。

忽然想拿走她这份诅咒大于祝福的所谓“力量”,拿走了她的力量,她总有一天能像正常的人类女孩那样生活,肆意而快乐吧?

我就这么做了。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骤然间失去力量,包租婆像一只乍离巢的雏鸟那样,惶惶不可终日,开始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就是狠狠的哭,我骑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看她哭了好几天,不吃也不喝,身上渐渐的染上死气。

……其实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坚强。

那时候的我,初初认识到这一点,骤然间有些失望。

她还是不像她爸爸,从头到脚每一点像的。

真不理解我到底在期待什么,那傻瓜死了就是死了,就这样。

如此,而已。

我想离开了。

我不想看她哭的,我想看她笑,

可是,她似乎不会笑。

这也要人教吗?

不过我也不经常笑呢,不知道行不行……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她先我一步,就在我从树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擦了擦眼泪,几天没吃饭,她的身体有些摇晃;但她依然晃到门口,拉开门——

炫目的阳光流金一样洒满她的全身,抬起头,她咧开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正好是对着我的方向。

一个瘦的要死的女生的笑容是很惊悚的,我就是这样……被她狠狠吓到,脚底一滑,我听见她低低的惊呼一声。

……我竟然……在她面前……现形了?!

从下往上看才会发现,她有一双比她妈妈长和大的眼睛。

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我,我的脑袋竟然有些转不过来。

千算万算,我万没想到跟她搭讪的方式,竟会是装做饿晕这么不名誉的手段。

“我……我有饭,不过……”她戒备的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我只有饭……”

她驾我起来的时候,我不厚道的摸了她的肩,软软的,因为没吃东西而有些硌手。

我以为她既然不像她爸爸,那么当然就会像她妈妈,温柔而胆怯,在我面前正眼都不给一个。

可是我又错了。

知道我是“式神”以后,她司空见惯一般没有当回事,几小时以后她就开始“喂喂”的叫我,在淘米的时候指使我洗菜、切菜。

再次吃到人类的食物我有点不习惯,可是,她很讨巧的做了油豆腐,味道跟她妈妈做得不一样。

然后过了几天,她理所当然的斜眼瞟我,伸出手要饭钱。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逗她一下。

我说:“大姐,你见过带钱的式神吗?”

她出乎意料的爆炸了,在我面前露出了小女孩的红晕,虽然是气出来的。

以往只看过她要强或敏感的那一面,实际上似乎是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单纯和有趣的性格……像谁呢?

那一瞬间我有点想不起来。我只觉得她脸红红的奇怪的可爱,让我更想逗她。于是我脱口而出:“要不我用身体还吧……”

她就石化了。

看见她那个样子,真的很好笑。

她喜欢给我取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比如阿桂,小式,有一次她看了《导盲犬小Q》就追着我喊小Q……

她的力量真的很强,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有一次我试着消化那多出来的力量的时候,她正好跑进来,然后指着我变成白色的头发鄙夷:“调色板!”

后来,因为我一直不肯告诉她名字,她甚至故意叫我小强,小女孩的小别扭。

我知道这又是她的小小把戏,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想戳破它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嫌她太坚强了。

那段时间她好像也不上学,经常一个人到处乱晃,丝毫不知道现在的她就好像某唐僧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别的妖怪猎杀了去;很奇怪的,她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却保留了能看见妖怪的眼睛,大约是因为这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而是朱厌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出去的时候不喜欢我在身边,但是过了不久,总会看见她如离弦之兔一般狂奔回来,哇哇的叫嚷有小孩扯她的头发哇头发……

有一天我溜到她房里上网,上到太阳落山她都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应该出去找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一遇到危险,她跑得比装了火箭的兔子还快的。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么想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街上,顺着她的气息很容易就找到了她。

她啃着指头站在一家西点店的门外,眼巴巴的看着橱窗里那些精美的糕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走得很近了她都没有发现,只听她咬着手指头在那里摇头:“红豆慕斯冰清乳酪坚果塔巧克力派柠檬布丁……嗯呼……太贵了,SHIT,干嘛要这么贵……”

其实我家包租婆和其它的女孩子一样,喜欢吃甜食,看到漂亮的西点会两眼放光,头上长出一对耳朵身后长出一条尾巴摇头摆尾。但是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大快朵颐。

——咦,也许这个方法不错哦?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想是不是多吃点甜点,她的肩膀可以不那么硌手。

虽然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让她的肩膀不硌手。

总之当我说要开蛋糕店的时候,包租婆马上变成了一只摇头摆尾的动物。跟在我身后晃来晃去一刻都不停的唠叨:“那那那芒果百味可以做?”

“那那那抹茶蛋糕呢?”

“那那那核桃派……”

我故意说:“那什么,我是开店赚钱的,不是做给你吃的诶!”

她马上焉了。

可是过了一下她又跳起来,积极主动的张罗开店的事情。店开了以后,她睡觉都会哼唧:“钱啊,快来吧……”每天早上起床看见我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小强——还不开店?!”

活脱脱一个爱财的地主婆。

想着她财迷兮兮的样子的时候,我笑得看不清眼前的路。

“当你遇见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不要板着一张臭脸,还有……叫她的名字。”

某天她气得拿刀扔我的时候,光滑如镜的刀锋上准确的映出我的笑脸。

那一瞬间,我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喜欢?人类!?

还是那个笨蛋的女儿?!

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知道,即使后悔也已经晚了。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要跟着她跑,不要看见她,也不要听她的声音。

更加不要做了这些以后,还想要接近她。

因为那证明你爱上她了。

聪明如我,怎么会连这么基本的常识都忘记呢?

老是想要逗她,接近她。

她不开心的时候想抱她,她开心却不是因为你而开心的时候又想弄哭她。

想要每天早上亲口喊醒她,每天出门的时候的时候想跟着她。

她总是奇怪于每一次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我都会刚好出现,有一次她甚至问我是不是身上装了雷达或者卫星定位系统之类的。

傻瓜,怎么可能呢?她有这个城市里独一无二的气息,哪里还需要什么定位不定位的。其实在她拼命的跑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

只不过通常我不会马上出现,因为我想听她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小强”。

这样的恶趣味,以前我是没有的。

但是只有每次她这样喊的时候,我才能确定在她心中某一块位置,是专门留给我的。

可是后来呢,她会喊杨熠。

再后来呢,又加了两个鬼差。

再后来呢,她开始变得坚强,会自己对付一些图谋不轨的家伙。

……我不是不高兴她越来越坚强,不是……

我只是想要永远的,看到她。

撒谎也不想伤害她……

无条件的放纵她,保护她。

这么做着的我,就像个傻瓜一样。这下应该任谁都看得出来我栽了吧……

可是似乎有人就是感受不到。

我以为傻瓜也能感受到我这像傻瓜一样的示爱的举动的时候,她把我拖进书房,然后,又露出那种让我痛恨的坚强的表情,问我,|奇*.*书^网|是不是为了她的力量。

……我终于像个傻瓜那样伤害了她,因为撒了太多的谎,只有这样,才不会伤害她。

走了好远我才想明白,她到底不是心肝比玲珑还玲珑的母狐狸,她只是包租婆,有点笨,不大坦诚,爱逞强的包租婆。

可是走了也好吧,毕竟我欺骗了她。

我家包租婆啊……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她。

真是,幼稚的个性呢。

不过,那个傻瓜说的那种幸福……我好像比以前能理解了。

不是甜蜜的,刺激的,甚至是让人舒服的感觉。

那种感觉出乎意料的苦涩,苦涩却让人眷恋。

真是折腾。

画脸 第六章

我叫七月,今年7月份将满21岁,大学三年级,父母双亡。大约半年前左右我家来了一个自称式神的家伙,自此以后……

我家……

人口就一直在增长中……

连带楼下的店面一起,我家有三层小楼。小强走了以后,店里的生意一度一落千丈,但是现在因为有了包括两个鬼差在内的三个正太的缘故,大妈们最近光顾得非常频繁。

楼上的阁楼本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但是一个月以前,在我遇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傀儡”并找回我一度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力量,然后打了一架,在肚子上开了个洞以后,现在阁楼里住了一只高傲的梦魔,那个阁楼据传成为了我们家最值钱的地方。

其实与之前某段时期相比,我们现在的生活可以算是平静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满心怨愤的死灵,没有纠缠不休的生灵……要不是叶医生的一个包裹,说不定我会以为之前的20年,我不过是做了一场梦。那些什么阴谋啊,殷家啊,都是梦里的东西。

还有那只叫流伽的狐狸,他也像梦一样,咻的消失无踪。

那些夏日里和他度过的夜晚,仓皇间看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奔跑间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都如同那天边的浮云啊浮云,散了散了!!

我穿着拖鞋噼噼啪啪的穿过楼梯,走到贵族猫所有,金光闪闪的阁楼前,举手敲门:“杨熠,杨熠啊!杨熠!”

任我喊破嗓门,里面岿然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息音~我有东~西要给你~啊!”

门吱呀闪开一条缝,我把叶医生寄来的包裹里面的东西拿在眼前,对准门缝后面一丝丝蓝色按过去:“真的,不骗你哈!是相册……”

一只手伸出来,我识相的把相册递进去,然后门又砰的关上。

我转身,迈步,走下楼梯。

自打上次的傀儡娃娃消失以后,这所房子变得干净到了极点……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不但没有找麻烦的家伙们,连一般的地缚灵啊什么的都没有,走到二楼,就能听见楼下欢快的音乐不停的唱。

拉开门,熟悉的位置站的不再是小强,里面忙碌的人影据说叫晏子楚,生前是个才华横溢的糕点师傅,可惜在一次比赛中被对手耍阴谋导致右手废掉,天才的自尊心一向比纸还薄,手废了心也就废了,最后就这样把自己交到了死亡的手中。半个月前草草和慰慰带他进来帮我支撑快要倒闭的店面时,我从他身上明白了什么叫做“死亡的眼神”。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激情,没有任何意义,不注意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的表情。

那样的眼睛,在看到小强走后就再也没动过的烘箱和流理台的那一刹那,迸发出比钻石还要亮的光彩。

……呃,其实我刚才说的也不是完全正确,这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晏子楚,是一只真正意义上的鬼……鬼的糕点师。

“姐姐姐姐!”远处有一个粉红色的光芒欢快的奔来,我不自在的用手挡在额前,喃喃道:“啊啊……谁能把我从这梦幻的景象中带出来……”

草草就在那粉红色的光芒中朝我挥手跑来,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很大,以至于一边戴着小白兔帽子的慰慰和穿着黑色小恶魔套装的小左都朝我这边看过来。

……啊啊……谁能把我从这不伦的景象中救走……

眼看草草就要连人带洋装撞进我怀里,半空中忽然伸出一个盘子硬生生的插进我们之间。

“日式乳酪,9号桌。”

晏子楚机械的开合着嘴,面无表情。除了看到点心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是空洞无一物的。

“哼……”草草不得已停下来,洋装上层层的蕾丝、皱褶、花边霎时全挤做一堆,蓬蓬的盖在他身上。他接过盘子不满的嘟嚷着:“都不让我碰姐姐一下,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乖,我让你碰!前提是你把这身粉红色的洋装长裙脱下来……假发也摘下来。

趁着这个机会,我一闪身缩回门外,关门前不忘低声道谢:“谢谢哈!”

空洞的眼睛平平的扫过来,晏子楚点点头,淡漠的嗯了一声。

这边看来没问题了,唉……我舒口气,一回头。

“妈呀!”

我拍着胸脯,心脏兄砰砰砰砰的狂跳不止,就差没跳出来对后面的人叫一句:“同志,我很脆弱的,请你不要这样吓我!”

杨熠悄无声息的站在我身后,像个背后灵一般,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对了对了,其实他也不是杨熠,他是梦魔息音,之所以变成杨熠,貌似是因为我除了小强以外就对杨熠有比较深刻的映像而已,而梦魔的外形是会根据不同的人而不同的。

至于真的杨熠么……

其实,人家就是肖导员的哥哥,现在国外留学当中。

“谢谢你给我这个。”他抬起手,老旧的相册在手里,里面满满的都是回忆。

“不用客气啦,毕竟这里面的回忆有一大半都属于你。”那里面大部分是外婆的相片,都是独照,梳着两条长长的大辫子,或喜或嗔,每一个表情后面都有一段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而杨熠,不,息音,应该也是这个秘密里面的一部分吧,那是无论是妈妈、叶医生还是我,都无法触及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息音头一次不那么盛气凌人的从鼻子里哼声,也没有尖酸的嘲笑,他的目光一直在那本相册上,非常非常的温柔。

“对了,杨,呃,息音……”

他瞟我一眼:“你还是喊我杨熠吧,我看你每次喊我一声舌头都要打一次结,为了防止你的舌头烂掉,我允许你叫这个人类的名字。”

……猫兄,不带你这样鄙视人的!

“那,杨熠,关于上次的那个傀儡……”

“怎么?”

上次的事情出来以后,草草和慰慰拿来一本类似笔记本的东西翻了一阵子,然后高呼:“找到了!喏!蔚蓝,女,29岁,去年9月份就死亡了其实。”

汗,竟然真的有死亡笔记?

“草草和慰慰说她其实去年就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才注意到吗?”杨熠对来一个“你真白痴”的表情,摸着下巴眼睛翻了半天,终于肯开口解释。

“这个就是殷天鉴干的好事了,一句话来说,就是她被变成了活死人,当殷天鉴的傀儡。”

……结果你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总之……”贵族猫伸伸懒腰:“如果你缓过失去式神的劲儿,有心情管别的事,不象现在这样整天颓在这里等他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去一趟鬼楼。”

“什么啊!”我跳起来:“我才不是……”

杨熠看我一眼:“随便你怎么说吧,不过,失去这种事情……至少我不会比你更不清楚。”

挺拔的背影飘然而去,半晌楼上轻轻的客啷一声,杨熠睡觉了。

……梦魔还要睡觉?稀奇啊!

我闷闷的站在房里,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非常的让人不爽!

啊!什么叫我什么都不管颓在这里,什么叫我在等那个混蛋?!什么啊什么啊!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来缓冲而已,百度下歌都可以缓冲,我就不能缓冲?

说到底,我才是被抛下的那个吧!

唉!

又一转身,这下心脏兄它真的要跳出来了跳出来了跳出来了!

晏子楚面无表情的站在我后面。

我被吓得差点跪在地上,捂着心脏半天才困难的开口:“那啥,没事了的话你去找草草和慰慰吧……”

他没理我,飘飘的飘进厨房,不一会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呃,他在洗碗吗?这个鬼还真是……爱清洁的好孩子啊哈!

我有些汗颜的想,养这么一只鬼倒真省心省力,啊咧我在想什么……

今天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收拾了一会儿,晏子楚飘飘的飘下楼去了,鬼差们在下面快乐的开着牛奶宴,中途小左蹬蹬蹬的爬上楼来喊了我一回。

“七月,晏子楚做了很多小牛奶饼,你要不要吃?”

最近他对我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跟鬼差相处得也意外的融洽,甚至跟杨熠都没有起过冲突;叶医生寄了包裹来,就证明他本人没有事……至少没有死,明了了这一点,小左现在时欢乐的正太三人小组成员之一。

我摇摇头,爬上沙发抱起抱枕说:“不去了,我想睡觉,你们自己吃吧!”

他看看我,确定我没事,点点头又蹬蹬蹬的跑下去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没有过不去的阴霾,也许正因为如此,小孩往往比大人更靠近幸福。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觉得身边一阵凉意飘过去,我有点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吓了一跳。

我站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马路上,手里还拎了个枕头。

天气很不好,憋了一上午的雨终于下下来,天空一片墨漆漆的,路上的行人纷纷的撑起伞,加快了脚步往各自的目的地赶去。

齐刷刷的脚步,一点声音也无。

我试着召唤长剑,召唤了半天,手里还是只有枕头。

……怎么回事?!

行人如潮水般涌过,很快街边只剩我和另一个白色的身影是静止不动的。

噢,不对,马路那边也有一个身影静止不动。

那是一个男孩的身影,高挑的身材,穿着茶色格子的衬衫,下身米白的休闲长裤,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格纹伞,一阵风吹过,那把伞歪了歪,露出一双温暖的眼睛,干净而纯粹。

身边白色的身影缩了一缩,接着噼里啪啦的踩着雨水跑了。

“等等!”是她搞得鬼吗?!我抱着枕头追着那个身影而去,她倒没跑多远,跑到一家花店后面,撑着伞悄悄的往那个男孩那边看。

这是哪出啊?!

好象不是针对我的事情?

那女孩收了伞,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小鼻子小眼睛,乍看平淡不出奇,清汤挂面,却有一丝说不出的纯洁和温柔。

这谁啊?!

现在,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一无所知的男孩,她看着他等绿灯,看着他过马路,看着他湮没在匆匆的人群里,视线始终没朝这边看一眼。

那女孩叹了口气。

马路咻的扭曲起来,再展开时,却是在一间精致小巧的房间里。

粉红色的房间,那女孩撑着脸,对着镜子长吁短叹,手边一排的眼线笔、眉笔、腮红。

镜子里的小脸仍然是清汤挂面。

女孩默默的坐了一下,拉开抽屉,掏出一本东西发起了呆。

我站在她身后,忍不住探过头去,噢卖糕的!这女孩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里面的照片全是一个男孩,干净的轮廓,温暖的眼睛,或站或坐,或在大笑或在沉思……

所有的照片他都没有看镜头,那么说……

她是偷拍的?呃,她暗恋这上面的男孩子吗?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呢!

我看着她对着照片出神,门外忽然有人喊:“小蓝,吃饭了!”

“啊!”她应了一声,把应急塞进去,急匆匆的站起来。

小兰?!我还毛利呢!

等等,小蓝?!

我大吃一惊,瞪着那个清水一般的女孩。

她是……蔚蓝!?

“小姐,你想变漂亮么?那么……我来帮你画画脸吧?”

突兀想起的声音把我和她都吓了一跳,谁?这里应该是蔚蓝的房间才对吧?!

我们俩齐齐回头,瞬间,我的视网膜好像要裂开一样,剧烈的疼痛起来。

那是谁……那个……孩子是谁?!

周围的景物开始飞速的旋转,眼前不断有白点闪过,倒下去之前我只来得及听见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变漂亮……他就能注意到我么?”

熟悉的声音,确实是那个蔚蓝,殷天鉴的“傀儡”!

那么难道那个人是殷天鉴?!

恶魔在朝女孩吐着信子:“当然啊,我……保证他忘不了你。”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那影子竟然朝我转来。

“你也想变漂亮吗?”

什么!?

“喵——”一道黑影闪过。强大的冲击传来,我只来得及抬手遮挡,就被弹出那包围着他俩的黑暗之外。

“哇普!”我一个翻身摔到沙发下面,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爬起来。

这里是我家的客厅……那么……我朝阁楼那边看过去,刚才又是杨熠救了我么?

“呃……”视线落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我小小的吃了一惊。

那上面放了一小杯牛奶,牛奶还热着,应该是刚到的,旁边是一小碟牛奶饼。

是那三个小孩留的吗?

我走下楼去,拉开门,欢快的歌声响个不停,粉红、黑色和白色的身影忙得团团转,晏子楚的手飞快,盯在点心上的眼镜爆发出钻石一样的光芒。

怪了,难道是杨熠给我送的?我耸耸肩,缩回去之前,我看到一个身影。

干净的脸孔,温暖的眼睛,笑盈盈的看着身边娇小玲珑的女孩,那女孩大眼马尾,看起来非常活泼,手指上镶嵌着夸张的水钻。

“……我保证他永远忘不了你!”

晏子楚扭过头来,我冲他笑了笑,又缩回楼上去。

“杨熠!陪我去鬼楼!”

十一卷 小姐姐和小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