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传信 美食美景射箭,你喜欢所以我喜欢……
一枝站在半缘居门外的廊下喂水仙, 见燕七架着拐仪态万方地过来,笑着垂首行礼, 燕七和他打了招呼, 问道:“大伯自己在屋里玩儿什么哪?”
一枝目光微动,轻声答道:“太太过来了, 正和老爷在房中说话。”
燕七看了看自己的御拐, 现在再走回去,一会子再过来, 也是有点麻烦,正要说那就先到附近浪一会儿,便见一枝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七小姐可先至里间暂等。”
与书房相对的一间是燕子恪的卧房,简简单单一张乌漆木床,吊着白底弹墨梅花的纱帐, 临窗的小炕是用翡翠绿的东陵石垒起来的, 倒给这清清冷冷的房间添了几分颜色, 乌漆小炕桌上摆了只粗陶花瓶, 瓶里插了几朵粉白的雏菊。
燕先生的少女心啊。燕七估摸着这几朵花是那位回来的时候随手从花园子里薅的, 坐过去闻了闻,果然还残余着泥土的气息。
四枝端了茶和几碟子燕七爱吃的干果上来,而后和一枝一起退出房去,茶是明前龙井,茶界有句话叫做“明前茶,贵于金”,像这样成色的明前龙井更是高达半两金一斤了,燕七谨慎虔诚地抿了一口,然后决定养伤期间天天到她大伯这儿来蹭茶喝,直到把他的窖藏喝光。
这厢静静喝茶,那厢书房里的声音却隐隐地传了过来,燕七耳力本来就好,隔着两重雕花木门窗也依旧能听个清楚,何况燕大太太此刻似乎情绪不稳,声调也是不低——
“老爷,这门亲事是门当户对,老太太也是允了的,自古儿女亲事都是父母之命,惊澜一个孩子家,哪里能够自己做婚事的主?这若是传出去,且教外人如何看待我这个主母呢?”
燕子恪的声音不急不徐地随后响起:“科考在即,此事暂不宜提起,免教惊澜分心。”
“便不与他说也是无妨,左右是父母做主,先替他定下,待考完再告诉他也是一样。”燕大太太极力争取,语气里隐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暴躁,“李家三小姐虽是庶出,胜在模样好、性子顺,听说书读得也多,过了门正好为惊澜红袖添香,再般配不过……”
“李家三小姐,”燕子恪略带轻嘲的声音淡淡截住了她后面的话,“模样虽好,一只耳朵却是听不见声音的,那是因小时候遭了主母一耳光,生生将耳朵打聋了;性子顺,却是顺过了头,唯唯诺诺,恇怯不前;书读得多,读了一身书呆气,不知柴米油盐价几何。芳馨,惊澜虽是庶出,却并不比他的兄弟姊妹低一等,女方是嫡是庶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两个孩子能情投意合,能不靠爹娘过得了日子。惊澜将来想走仕途,免不了应酬交际之事,李家三小姐并不适合做他的贤内助,如若你想张罗此事,可将待选名单列了给我,也不必去与老太太说,老太太一向少与官眷圈子来往,李三小姐她未必亲眼见过。”
言外之意,之所以老太太允了李三小姐,怕也只是听了大太太艺术加工过的口述而已。
半晌未听见燕大太太说话,燕七推测她现在大概觉得很难堪吧,就像是最典型的主母,不肯给庶子寻一门最好的婚姻,娶妻要娶贤,真要让庶子娶了个贤妻进门,受到威胁最大的大概就是她(的亲生儿子们)吧,她当然不会喜欢看到庶子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好过他的儿子,因为庶子是她丈夫与另一个女人生的,这是一根永远无法消除的毒刺,没有女人会不在乎,会不觉得疼,真要肯尽心尽力地为庶子着想,那还真就成了圣人了。
可惜,燕七看了看手里的粗陶茶杯,如果大太太知道杨姨娘并不是燕子恪的妾,三少爷和六姑娘也不是燕子恪的孩子,她会怎么想?争了十几年,争的全是不存在的东西,斗的全是不真实的人,会不会有“人生一场大梦,满纸尽是荒唐”之感?
只是她这次未免做得太明显了,连冠冕堂皇的掩饰都有些懒得掩饰,她看上去似乎是急了,急着打发庶子,下一个就是她自己的儿子,然后是小女儿,再然后呢?剩下的庶女她大概已不会在意了吧,这么急急忙忙的是想干什么呢?也许不为什么,只是她已失去了耐心而已,失去耐心,容易暴躁,对原本的人生也没了什么追求,甚至似乎连对丈夫深种的情根也都慢慢枯萎……这个人,正在她的躯壳里渐渐死去。
燕大太太离开时的脚步声听来有些失魂落魄,燕七从窗子里望出去,见那个叫“两朵”的侍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地消失在视野中。
卧房门响,燕子恪迈进来,在燕七脸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伤腿,道:“可好些了?”
“好多了,皇上赏的药果真有奇效,估摸着五月初就能去上学了。”见燕子恪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来,燕七给他倒上了茶。
燕子恪端着茶慢慢喝了一阵,良久没有说话,燕七便也在旁边陪着他沉默,直到窗外一盏明月升上紫玉兰花枝头,他这才仿佛恍然回神一般,将手中只剩了残茶的茶杯放回炕桌上,歪着头看向燕七:“找我何事?”
“前几日我请了阿玥和小藕来家里闲聊,”燕七就把那日三人说的话大致和燕子恪说了,末了道,“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一条线索,虽然最后我们也觉得有点儿扯。”
“从对此连环案有所怀疑至今,我调阅了近二十年太平城所有发生过的杀人案件的卷宗,”燕子恪丝毫没觉得燕七提供的线索是幼稚的无稽之谈,反而认真地与她分析,“发现与连环指导杀人案有相似之处的案子多集中在近三年,有些是我亲自经手过的,有些却是啸华经手的,而在啸华经手的许多案件中,你们三人都未在场,所以这条线索并不能完全成立。”
啸华是乔乐梓的字,燕七闻言拍了拍胸口:“这我就放心了,否则还真以为是穿越引出的副作用。”
燕子恪似有些倦怠,脱了鞋子盘起膝来,支了下巴在炕桌上,眼底微微动着波光:“然而有一点却是对的,在我们不在塞北的那段时间,京都的确没有再发生过类似案件。”
“……我放心得太早了,”燕七放下手,“所以还是很有可能和我有关吗?”
“现在下结论还有些早,说是巧合也不无可能,”燕子恪道,“不必因此而忧心,若再遇请宴聚会之事,多加注意安全便是。”
“好。”燕七给他和自己的杯里续上茶。
“你方才说‘穿越’,”燕子恪话题忽转,“是指你前世之事?”
“啊,其实对于现在来说,那应该算是后世,大概在千年以后吧。”燕七说。
“千年以后……”燕子恪支着下巴,眼底在琉璃灯的光影里流动着潋滟的纹,“那时的世间,是什么样?”
“变化大得难以想象,”燕七道,“比如我们住的房子,现在我们住的大多是一层、两层,而千年以后,人们住在楼里,那些楼有二十层、三十层甚至近百层,那是真正的‘广厦’。”
“广厦。”燕子恪此刻像个在听童话故事的孩子,眼睛里装着的全是幻想,“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燕七也支起下巴,“日夜不停的说大概也要花上个好几年的功夫吧,真的要听吗?”
……
燕七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才拆开元昶托燕子恪转交给她的信——昨晚跟她大伯闲扯淡到大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了,梳洗完、吃过早饭后才坐到院子里的藤椅上,边呼吸浓春清晨清新的空气边把信打开,一串不怎么漂亮的字迹拳打脚踢地映进了眼来:
“腿伤怎么样了?”——连称呼都省下了,单刀直入地开始了正文,“我这阵子也被拘在家里,每日看书练武。”
看书……是武侠话本吗?燕七想。
“——当然不是武侠话本。”写信的人仿佛知道这位会有怎样的念头,立刻在下一句予以反驳,“是兵书,地理志,风物志,还有各种游记。说到游记,《东游志·食部》里说,京都东边列肆城东郊的驿马县有一家馆子,做银丝烩是一绝,知道是怎么做的吗?就是把豆芽全部掏空,将新鲜的鳜鱼或者鲈鱼剥皮斩骨去刺碾细,制成鱼蓉,然后灌入豆芽,炒的时候要用鸡油,把酿好的豆芽放锅里用旺火爆炒……”
……麻蛋,这是故意来馋人的吗?燕七想撕信了。
“收收你的口水,”写信的人对她的吃货属性了解非常,“我派了人重金去请那家馆子专做银丝烩的师傅去了,明儿就能抵京,你就在家等着吃吧。”
信里的“明儿”就是今天,跨越了两天两地来投喂。
“我这几日在家中练箭,忽遇到了一个问题。”后面便是几段充满学术气息的讨论帖,末了写道,“以上,没了。”落款是“元天初”。
燕七架着拐从院子里回了书房,磨墨蘸笔,铺了张信纸在上面写:“信收到。”——也把称呼省下了,“腿伤恢复状态喜人,勿念。银丝烩尚未入口,吃过再来留评。关于你所说到的问题,你知道弓弦差距定位法和脸部差距定位法吗?”后面是整整三大页的箭术讨论回帖,末了写道,“以上,也没了。”落款是“燕安安”。
信才写完,小十一就过来串门儿了,摇摇摆摆地跨进来,手里拎着小桶小铲儿,要和燕七一起去外面玩沙子,府里头最近正在拆卸一些老旧的楼榭,预备重盖新的,毕竟也是有了两位高官的人家了,总得住得敞敞亮亮的。从外头运了沙子砖头和木料进来,全都堆在那里,前几日被路过的小十一瞅见了,立时就爱上了那片沙,估摸着是因为从小住在大漠边城,看到沙子就油然生出亲切感的缘故。
听说小十一喜欢玩儿沙子,老太太立刻让人筛了几石沙子出来,不粗也不细,粗了怕划伤他,细了又怕他不小心吸进肺里,甚至还让人把沙子用水淘了几遍,晒干了铺在坐夏居竹林的外头,安安静静的,不远处还有湖水,看着也亮眼。
小十一玩了几天仍然兴致不减,今天又来约燕七,给她吹了吹腿后就带着往外走,后头跟着一群奶娘丫头保镖,一群人站到沙堆旁边尽职尽责地围观姐弟俩玩沙子。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四枝送过来一个食盒,打开来见是银丝烩,燕七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辗转到四枝手上的,想了想,还是回房把回信封好了交给了四枝,四枝半句没多问,拿着走了。
及至晚上,燕七就又架着拐去了半缘居——她大伯已经预定了今晚的活动项目,要继续听她讲关于未来的故事,讲完今天的更新,临走前燕子恪又给了她一封信……燕七也是有点醉,元天初同学还真是敢把她大伯当快递小哥使。
回到坐夏居自己的房间,坐到灯下拆信,见还是那拳打脚踢的字迹,开头就是“燕安安”三个大字,写成了一副被揍飞的样子:“信收到。依你所言之法试了一试,果然极有成效。才刚翻《东游志·景部》,看到一段不知是传说还是真实见闻,很有些意思,说是东边有座龙泉山,每当春夏时节烟雨晦冥之时,便能见得山上有神灯一二盏,忽然化为几千万盏,燃山熠谷,历经数时方灭——你说这是什么缘故?对了,今日下午我偷偷溜去了京营,看到他们全都装备上了新造的燕子飞弓,我试了试,与传统弓果然大不相同,你如方便,可能与我讲讲这箭?究竟为何要做成那样古怪的样子?于施射有何利处?根据是什么?以上,没了。元天初。”
燕七次日写好了回信,却不大好再去麻烦快递小哥燕先生给传信了,便先将这信按下,倒是晚上再去半缘居更新未来故事时,燕子恪主动问起了她:“没有回信要给元昶?”
“呃……不能再麻烦你啦。”
“把六枝借与你传信。”燕子恪道。
“……六枝?”这还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新一个枝啊?
“六枝在横塘馆做掌柜。”燕子恪道。
“横塘馆是?”
“京中最繁华地段的一家小茶馆,日常进出的皆是平头百姓。”燕子恪道,“那家茶馆,是我的私产,莫要与人说。”
“……”原来在这儿挣着私房钱呢,“好。”
“平民茶馆是天下消息的集散之处。”燕子恪补了一句。
燕七这便明白了,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开着最容易听到天下八卦消息的茶馆,放个自己人在那儿做掌柜,不管是京中的还是京外的大小消息,总能在此或多或少听到一些,怪不得这位同志给皇上干着锦衣卫才能干的事,只有耳目通达才能事事抢占先机啊。
于是燕七就把信给到六枝手上,元昶的人再去横塘馆找六枝取,这世道开放,平日男女间信件往来只要有家中大人知晓便算不得私相授受。
来来往往每日都有信件,除了元昶和武玥几乎是每天一封,还有陆藕和崔晞时不时地来一封,甚至偶尔还夹着武珽的信和综武队队友们集体写给她的信,内容无非是逼着她赶紧养好伤,进了五月再返不了队索性把腿打断算了,不能为本队效力,你要这铁棒有何用啊!
因而燕七这养伤的日子倒也不无聊,每天往书桌前一坐跟皇帝上朝批折子似的,一封一封打开了御览一遍,武玥的信基本就是八卦频道,陆藕的是小清新文艺范儿,崔晞的则是随笔,元昶的……基本和她讨论的就是三样:美食、美景、射箭。
燕七的腿伤养得差不多可以上学时,已是五月中旬了,返校的前一天整理所有收到的信件,看了看属于元昶的那一大摞信纸,忽然后知后觉地有所发现……元昶那货,真是成长了不少啊,这心机居然玩儿得不动声色……美食、美景和射箭,都是她最喜欢的话题,而他的来信也始终围绕着这三个话题在展开,他知道,对于射箭她永远不会轻忽慢怠,她一定会认真与他讨论,所以每封信他都就射箭提出问题,请她来解答,而她也就自然而然地这样与他通信往来下去,曾经在塞北被拒绝后的那些隔阂和尴尬,似乎都被这一封封谈天说地的信慢慢地淡化了。
可他总是知道他的师父被派去了外省吧,明里看是被重用,实则却是被下放,更兼之如今燕子忱的名声正如日中天,在京都臣民心目中已是不亚于箭神的存在,他……会怎么想呢?
第396章 抓周 挑个东西玩儿一生。
燕七在家忙碌地收发信件的时候, 远在外地游荡的燕大少爷的信也到了燕府,此前每隔十天半月的他也都写了信回来报告自己的行踪, 可惜因着每天都要行路, 燕家人也只能单方面的收信,而无法写回信给他。
从信上内容来看燕大少爷在外面玩儿得还不错, 信中内容多是一路上的见闻和趣事, 也时常会通过当地的“快递公司”寄些土产回来给家里,再看信皮上用印章印泥盖的当地相关部门的戳, 知道这小子确实是老老实实地一路往东去的——燕子恪也就放了心,但家里的其他人可就没他这个奇葩爹这么心大了,老太太大太太又是一番哭,心疼孩子心疼到无以复加,老太爷也是跟着叹气, 愈发将燕十少爷拘得紧——如今燕九少爷大了, 每日除了上课还总是往外跑, 除了请安日老太爷一般见不着他, 没法子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监督着他的学业, 于是移情到了燕小十的身上,见天儿拎着他到书房里学习再学习,虽然燕小十不似燕九少爷那么天才可以过目不忘,但胜在有个大儒老爸,基因也差不到哪里去,小小年纪俨然也有了一派文人风范。
看着燕小十学习认真,老太爷心里高兴,再瞅着正拎着小桶拿着小铲儿严肃地从他门外路过的最小的孙子,老爷子升起也该给这孩子开蒙了的念头,逮着二儿子回家早的一次,叫到自个儿书房来,把这念头和儿子说了,结果他二儿子特别欠揍地双手揣怀靠在他老人家心爱的楠木翘头案边,语气里全是嫌弃:“这会子开蒙太早了吧?那小子还不到三岁,放个屁还能把自己吓一跳呢,他能懂个啥?”
老太爷胡子一抖:“不懂才要教他!难道要让惊泷将来和你一样去做个武夫,天天过刀尖上舐血的日子?!”
“也行啊,”武夫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职业不好,“我看那小子可以,皮实得很,一巴掌扇腚上都不带哭的。”
“你——”老太爷气得想揪自个儿胡子,“你这是要让孩子荒废了!好好儿一个孩子,你要把他往战场上送?!往鬼门关上送?!我不管!你这几日必须给孩子定下来!你若不认得好些的启蒙先生,便让子恒帮着物色,再不成让你大哥替孩子找!”
“爹,”燕子忱笑起来,“您老先别剃头挑子一头热,惊泷现在太小,什么都还不知道,先给他安排下将来的路,万一他不想走呢?照我说,不必急在一时,说不得人喜欢练武,更说不得喜欢经商,更更说不得喜欢当和尚,好歹先让孩子痛快玩儿几年再说……”
“放你的屁!”老太爷终于忍不住冲儿子爆了粗口,“当个屁的和尚!你就知道他喜欢练武了?!从文有何不好?!若不是你这不孝的东西当年死活不肯听我的话,会让那样的事落在你的头上吗?!会被派去塞北一守边关十二年回不得家吗?!会连累二媳妇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去找你吗?!老二啊!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武将就是上头用来杀人的刀,粘脏沾血的事全都得是你们来干啊……”
“爹,”燕子忱哼笑了一声,放下环着胸的双臂,“若说武将是杀人的刀,那文臣就是那只握刀的手,比武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而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不管是刀还是手,都只能听从脑袋的指挥。爹,我从未指望着惊泷将来能做官,他只要不长成个纨绔子、能自立过活,我就由着他去,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辈子活个顺遂就已是难得了。”
“放屁!放屁!”老太爷拍桌子,“我不与你这不肖子说!总而言之我不允惊泷将来再做武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事无成!你若教不好孩子就由我来教,我这老胳膊老腿再怎么说也还能挣扎着再活几年!你去——把你三弟——不,把你大哥叫来!我让你大哥给惊泷找最好的启蒙先生!”
燕子忱看着自家老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此刻就想借用他闺女的一句台词送给他老爹:别任性啊。
“得得,您老别生气,这么着吧,”燕子忱退让了一步,“咱们让燕惊泷自己选怎么样?他周岁的时候也没给他办抓周,索性这会子补上吧,让他抓,抓着什么将来就走什么道,这总行了吧?”
老太爷其实也不好越过人家亲爹插手太深,闻言也只好勉强同意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要求抓周所用的文具由他来准备,燕子忱满口答应了下来,儿子前脚走老爷子后脚就让人立刻赶制一套小儿抓周用的文具出来,要求务必精致漂亮,能吸引小孩子兴趣为要。
找人看了个好日子,补抓周仪式定在三天后,也就不请外人了,自家人一起吃顿饭,然后围观一下小十一抓东西,凑合着走个流程就是,而这三天中老太爷趁着燕子忱上班不在家,天天把小十一弄到身边洗脑,拿着那套迷你小文具教给小十一:“过几日让你抓东西,你就抓这个听到了吗?抓到了爷爷给你糖吃。”老太爷也是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儿,人们常说“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就是这么来的。
小十一满口答应了,爷孙俩痛快地达成了幕后交易。
于是到了抓周的日子,晚饭所有人都回家吃,吃罢了移步上房起居室的炕边,先把造好的一应抓周用物摆上去——这些东西每房都帮忙提供了些,也是为着热闹亲密,见有什么文房四宝了、刀枪剑戟了、弓箭假马了、算盘账本了,林林总总,都是好物件儿,也没有无聊之人给掺和进胭脂水粉去。
穿着光鲜的小十一被燕七抱到炕上,看着这一炕乱七八糟的东西,再看看炕边乱七八糟的大人们,眉头一皱:“干嘛呷你们?”
“从里面挑一个你喜欢的。”老太太笑着和爱孙道。
“去吧,去挑。”大家纷纷鼓励他。
老太爷站在最前面,拿手拈起胡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冲孙子打眼色,这是爷孙俩商定好的暗号,小十一立刻get到,冲着老太爷“我懂得”地一笑,摇摇摆摆在炕上走了两步,至摆放在最明显之处的那套迷你文房四宝面前,抬脚就给踹炕下头去了。
老太爷眼珠子差点跟着一起掉到炕下——这个小混账是怎么回事?!商量得好好的,怎么事到临头还带临场发挥的啊?!
“咯咯咯咯咯!”小十一在老太爷的瞪视下狂笑,似乎被他爷爷这萌愤萌愤的表情给取悦了,立刻又出一脚,把旁边的小算盘也给踹下了炕去,踹完歪着头扬着眉去看他爷爷的表情,而后又是一阵狂笑。
“这孩子!还当他爷爷跟他玩儿游戏呢!”老太太在旁边哭笑不得,“快给他捡上去。”
身后站着的丫头连忙过去把这两样捡起来,并十分机灵地把文房四宝摆放在小十一的眼前,谁想才刚放好,这货一记无影脚又给掀下了炕。
“再折腾揍你!”燕子忱眼见老爷子越来越不开心,把眼向着儿子一瞪,“挑!挑一样你喜欢的,别的不许碰!”
“你嚷孩子做什么!”老太太护孙,闻言反把二儿子狠狠瞪了一回。
小十一委屈起来,瘪着嘴,回身就抱住了站在炕边的燕七:“挑姐姐。”
“不许挑姐姐!”燕子忱作势沉下脸。
“挑娘。”小十一指着二太太。
“只许挑炕上的。”燕子忱道。
“姐姐上炕。”小十一往炕上拉燕七。
“嘿你个臭小子——”燕子忱撸袖子就要上来跟儿子干架。
“你又兴头什么!”老太太忙扯住他,扭头和二太太道,“你来哄哄泷哥儿。”
二太太笑着上前来,把小十一揽在怀里拍了拍,而后放开他,指了指炕上:“这些东西里面你挑一样,然后一辈子都玩儿它,你想挑哪个?”
小十一还想挑燕七,燕七冲他摆手:“不能挑我,会玩儿坏。”
不能让姐姐坏掉啊,小十一只好点头,负着手勉为其难地站在一炕物件儿中间环视一圈,老太爷又在那里施眼色打暗示,小十一懒得理会他爷爷,负着手走了两步,将腰一弯,捡起脚下的物件儿,举高了给众人看:“玩儿这个!一辈子!”
那是一张弓,燕七亲手所造。
老太爷胡子抖了半天,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终究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燕子忱在后头翘了翘唇角。
这场迟了一年多的抓周会结束后众人各回各房,二房一家子就伴往坐夏居走,燕七怀里抱着小十一,小十一手里还握着那张弓。
“你个臭小子,”燕子忱走在旁边,笑呵呵地瞪着小儿子,“怎么不听你爷爷话,那套漂亮的文房四宝你不喜欢?”
小十一打着呵欠摇头,小肉胳膊一伸扒住燕七的脖子,直接头枕着燕七的肩就要入睡,手里的小弓却仍握得紧紧。
“怎么样,闺女,”燕子忱笑着瞟向燕七,“要不要收这个徒弟?”
“辈儿有点乱。”燕七道,但是——“当然,”她说,“我有预感,燕惊泷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箭手,并且会将山神的箭法发扬光大,世代相传。”
第397章 身世 不能说的秘密。
燕七能跑能跳了的时候, 武玥还只能继续苦逼地在家养骨伤,因而在书院里五六七团伙现在只有六七作伴, 课间闲暇时两个人会去课室外逛上一逛, 赏赏景、聊聊日常。
“她最近迷上了吃斋念佛,在她房里弄了个小佛堂, 见天儿在里面闷着, 孩子也不怎么管,全丢给奶娘带, ”陆藕正说起家里的许姨娘,“陆莲身上有孕,不便回来,使了人回来找她要银子使,她也不肯给, 只管着了魔似的念佛。”
“陆莲怎还往娘家要银子呢?”燕七问。
“闵家如今过得不大好, ”陆藕淡淡地道, “自打闵贵妃失势、闵大人被降职, 闵家人就一直忙着拿钱出来四处打点, 先头拿钱是想保命保官,后头拿钱是想东山再起,连闵二姑娘都险些被拿去换了前途——听说闵家是想把闵二姑娘嫁入涂家的,与位高权重的涂家联姻,好藉兵部尚书之力重回上层圈子,可惜被箭神拒婚了,闵大人如今都还在找门路,更顾不得闵家大郎,闵家大郎因着原配那件案子,在官圈中风评不好,只得转投商圈,结果误信了朋友,亏了一大笔钱——闵家现在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四处淘涣银子,闵家大郎便逼陆莲伸手往娘家要,陆莲前些日子厚着脸皮找我娘要,让宫嬷嬷给挡下了,她也知道她往日没行下春风,如今换不来秋雨,只得要到许姨娘头上,许姨娘这些年没少从我爹手上拿银子,不是自己攒下了就是给陆莲花了——她对亲生女儿自然是好的,可这一回却不知为了什么,一个子儿也不肯往外抠,若说是有了小的便忽视了大的,看着却也不像,小的她也一样不肯管。”
“这么一说是有些奇怪。”燕七道,“难道她是真的看破世情了?”
陆藕想了想,道:“好像是有那么点像,现在的她诸事都不关心,与其说是淡然,倒不如说是麻木,以前那样爱美爱挑的一个人,现在穿衣服也不讲究了,丫头递什么就穿什么,吃食上也是如此,胡乱扒几口混饱肚子,而后就一头钻进了佛堂。”
“感觉以她那样的性子,实在不像能看破红尘的人。”燕七道。
“是啊,我就是觉得这一点很奇怪。”陆藕也道。
“总之她不出妖蛾子就是好事。”燕七道。
陆藕点点头,用捏着纱帕的手在颊边扇了扇,抬头看了看顶上树荫,道:“今年热得比往年早,这才五月中就已经有些热得受不得了,真羡慕你,待到了避暑期就又可以上御岛避暑了吧?”
“别急,过几年你也就可以了。”燕七道。
“……你又来!”陆藕拿帕子丢她,转而却又小声道,“那也不成,他是京都父母官,要坐镇衙门,又不能跟去御岛。”陆藕跟燕七总是能放得开些的,不似武玥在场时,那货没心没肺的,有时候直白得能让你脸上烧出个洞来。
“这有什么,你忘啦,我家在千岛湖上不也有个岛吗,”燕七道,“不用再等几年,不如今年你和阿玥就跟着我一起去岛上住它十天半个月的,怎么样?”
陆藕倒是有些动心了,笑道:“我得回去请示一下陆夫人,她老人家若首肯,我便去。”
“我给你个建议,到时候你就让人抬着阿玥去帮你求情,伯母一看那货脚都瘸了,可怜兮兮的,心一软许就同意了。”燕七道。
陆藕笑个不住,颇有几分憧憬:“咱们仨从小到大也没有一起住上过几日,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只怕也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以后都嫁了人,谁还再能在外面留宿?以后的家里不仅仅有丈夫,还有公婆呢。
“只要你和阿玥不急着嫁人,今年有机会,明年还有机会,后年可能仍有机会。”燕七道。
“说得你好像不用嫁人似的。”陆藕笑着瞥她。
“燕小九说我可以娶。”燕七道。
陆藕笑得不行:“那日我在街上见着小九了,仿佛个儿头又长高了些,不成想那张毒嘴还是一成不变,我看他和萧宸关系倒是不错,两个人时常一起逛街,我遇见过好几次。”
“咦?”燕小九那货还把人萧宸当劳役/跑腿/打手/保镖/奴隶使呢?还一起逛街……“他俩在哪儿逛啊?我怎么没见着?”
“我每日回家都路过那儿,就在郁木坊甘棠街,那里有个花鸟市场。”陆藕道。
……燕小九那孩子,还在查啊。
下午骑射社训练结束后,燕七就问萧宸:“一会儿又去和燕小九约啊?”
“……”萧宸默默点头。
“都查出啥来了?”燕七问。
“……”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到脸上来……“燕九费了很大的心思博取附近居民的信任,”萧宸如实道,“这是件需要时间的事,近来一直都在做这件事。”
“好吧,那你们加劲儿啊。”燕七鼓励道。
“你……”萧宸看着燕七,“不好奇?”
“你很好奇?”燕七也看着他。
萧宸点头,却是果断又坚定。
“你之所以好奇,只是因为萧大人对我的态度奇怪?”燕七问。
“我亦好奇……”萧宸目光沉凝,“我的身世。”
“……等等,你这样说萧大人会伤心的。”燕七看了他一阵,“你有证据吗?”
“我……”萧宸垂了垂眼皮。
“啊,不方便说就不用说哈,我并不是很想知道。”燕七摇手。
萧宸抬起眼来,看向周围已变得空荡荡的靶场,夕阳的金晖让在它笼罩下的一切都闪着光,显得分外的不真实,一如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
“自我知事时起,便知道家母一直在服药,”萧宸道,“家里人丁单薄,家母一直都想再要几个孩子,奈何似是身子不妥,自生了我之后就一直未能要上。去塞北之前,有一日我路过仁心堂,看到了家中下人在那里取药,取罢药离开后,我却无意间听到了老掌柜与伙计说的话。老掌柜言道,那家太太很是可怜,十八年了,促子药就没断过。”
说至此处,萧宸停下来,眼底落日的余晖正被夜幕的黑驱散。
十八年没有断过促子药。
萧宸今年还不到十八岁。
“我去问了那掌柜,”萧宸的声音却很平静,“他不肯透露病者的病情,于是我深夜潜入,拿到了家母的医案。家母的医案,的确是从十八年前开始,每月都要请仁心堂的郎中登门看诊,每月也都要去仁心堂取那独家配制的促子药,其后虽然随同家父去了外省,这么多年来仍然会付钱请仁心堂将药寄过去坚持服用,直到家父调回京中,家母也依旧不曾断药,直至现在。我仔细看了医案,十八年来,家母所服用的这味药,没有一个月间断。”
萧宸还不到十八岁,促子药是十八年前就开始服用的,一个月也没有间断,哪怕是在怀他生他的这么长时间里也没断,这怎么可能?唯一能解释的答案就是:萧宸不是萧太太所生。
“以你的性子,我想你一定会直接去问的吧。”燕七道。
“嗯,我去问了家父。”萧宸平静地道,“他说家母的确无法生育,而他又不想纳妾,于是,便从亲戚家将我过继到了萧家。”
燕七看着他,无从推知他对此于心中的感受。过继这样的事莫说古代,便是在现代也是常见现象,然而燕七不知道这对于当事人会有怎样的影响,就算是养恩大过生恩,但不是亲生父母的话,也许终究会觉得有些遗憾吧。
“而我再问家父,我那生父是谁,他却不肯再言。”萧宸看着燕七,“我原以为我是他亲生骨肉,而他对你所表现出之异常,是我好奇所在,而眼下,这似乎与我已没了任何关系,我所好奇的,由你换成了我自己,我想知道我的生父生母是谁,就像燕九想知道与你有关的一切一般。”
“但你却一直还在帮他查,”燕七道,“为什么不去查自己的事呢?”
“也在查,有燕九帮忙。”萧宸道。
“啊,那么说你们现在已经组成了一个互助小组了?”燕七道。
“……”
“你的事有进展吗?”燕七问。
“燕九说,以家父的为人,绝不会是怕我去见生父母便隐瞒不说的,哪怕他们早已不在人世。”萧宸道,“而之所以不肯说,大概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不忍说,二是不能说。不忍说,也有两种可能,一是我的生父母早已过世,二是他们的为人或处境极为不堪。然而若是过世,这并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以家父对我的了解,足以知道这对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若是后者,那也不像,为人不堪,并不影响别人对我的看法,因为我已是家父的儿子,亦不会令我感到痛惜,因我对他们也并没有太多情感,处境不堪就更不会是,否则家父又怎么会不伸援手,又怎会怕我嫌弃生父母?是以燕九说,最大的可能就是‘不能说’。”
燕七认真听着,这“不能说”的论调实在很有些熟悉,这个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事都被“不能说”了,比如……三友洞?比如寿王谋反?比如步家惨遭灭门?
“过继乃收养同宗之子为后嗣,”萧宸垂下眸子,“而我查阅了萧家族谱,其上并无过继相关记载。”
第398章 新人 综武新世代。
燕七一脚迈进坐夏居的院门, 廊下杏黄纱灯笼早已亮成了一排,穿过垂花门, 小十一负着手立在院子里玉树临风地望着她笑, 一张口却是高深莫测的语气:“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世界被秘密感染了吗?一时间好像每个人都有了一个既深又重的秘密, 相比起来, 燕七这个穿越者的秘密反而成了最不像秘密的秘密。
“啥秘密?”燕七过去蹲到小十一面前。
小十一示意她附耳,凑嘴到她耳边, 吹着奶香气,幽玄神秘,如此这般道了几句。
“……”燕七双目放空地站起身,叫立在旁边不远处的奶娘,“带这货回去换衣服, 他拉裤子里了。”
一路穿过燕小九的院子、她爹娘的院子, 回到位于第四进的自己的院子, 绿鲤鱼在廊下假寐, 待得燕七走得近了, 突然爆出一声驴叫,企图吓燕七一个后仰,奈何这位早就知道它这副尿性,眉毛都没动一根,径直推门进了屋。
“姑娘今儿回来得晚了,”煮雨烹云迎上前来,一个给燕七递巾子擦脸,一个递上家常的鞋子给她换鞋,“饭在灶上温着。泷哥儿今儿来了好几趟要找姐姐,中午还在炕上睡了一觉。有姑娘的两封信,都放在书房案子上了。”煮雨嘴快地汇报着。
燕七一行应着一行往书房走,趁着烹云去传饭的功夫先把信拆了,头一封是武玥的,这位最近迷上了和她二哥家的闺女厮混,每天都要大段大段地给燕七描述她的小侄女是如何睡觉如何吃奶和如何拉屎撒尿的,燕七觉得这位要是生在现代一定是朋友圈里的晒娃狂魔。
另一封来自元昶,浓墨重笔地痛斥燕七瞎出主意让他尝试人参枸杞王八肉馅儿的饺子,吃得他流了一天的鼻血,又说到他也可以做到用燕子飞弓七百步外取树上麻雀的鸟头了,明天准备挑战知了的虫头。
燕七把这两封信并排放到书案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世上不会被秘密左右的人少之又少,难得的是她身边足有两个。
锦绣书院的综武成绩在燕七缺席了数场的情况下一直保持在中上游,近两年新生代的崛起令综武圈子的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除了传统强队紫阳、麒麟、冬雷和流云的实力仍遥遥领先于大多战队之外,其他书院的队伍因着加入了新的血液和老队员的离队而有了显著的提高或下降,往年的强队成绩垫底、往年的弱队所向披靡,这都已不再是让人惊讶的事,而在锦绣所属的这一赛区,局势基本就是群雄逐鹿大乱战,你赢我,我赢他,他赢你,稍有不慎可能就从上游落到下游,稍一咬牙可能就又能从下游抢占到临时头魁的宝座。
越是这样的局势越是难打,每一轮都是必争之局,综武队的队员们压力也是十分的大,因而对于燕七本轮的回归大家都抱以十分热烈的欢迎态度,连柯无苦的一张苦脸都绽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姐,你总算回来了,明天对阵雅峰,你可千万小心别再被弄断腿。”
“……我谢你了啊。”燕七无神脸。
“明天客场对雅峰,诸位,都说说看,我们要怎么打。”土曜日全队合练开始前,武珽主持战术讨论会,武长戈在这个时候通常不先发言,而是充分发挥队员们的主观能动性。
众人一时没有人敢轻率开口,个个陷入沉思。
“先让我们的细作说说今年的雅峰队较之去年有何变化吧。”武珽点了名队员,通常充任打探对手实力的细作的都是队中的替补队员或是对综武有狂热喜爱的粉丝,自愿为本书院综武队充当细作,因为几乎所有的场次都是在同一时间开赛,所以上场比赛的队员是没有办法去别的对手的现场观战的,不能亲眼看到对手的比赛,就没有办法充分了解对手的变化,这个时候只好派一些长年替补的队员或志愿者去别的场地上观战,并做好详尽的观战笔记,拿回来后就成了最有用的资料。
细作同学尽职尽责地取了笔记出来,这位是专盯雅峰的细作,每一场雅峰的比赛他都会去看,与此同时,队中还有别的细作,每人都有自己专盯的一支队伍,而不仅仅是锦绣有这样的细作部门,其他的书院同样也有。
“雅峰比之去年,变化极大,”细作非常专业地讲解起来,“首先他们继续沿用了往年喜欢高大强壮的队员的风格,今年新入队的队员在身高和力量上更具威胁性,尤其需要注意的是鲁家四兄弟,今年他们全都由外省回来,转学加入了雅峰队,并且一入队便是主力。”
“日——”
“娘的——”
“鲁家四兄弟?!”
“蛋!”
锦绣们发出一片怒嚎和哀鸣。
“这四位是?”燕七代表自己和萧宸问。
“兵部武选清吏司鲁大人家的四胞孪生儿子,此前一直在外省上学,今年才转回京中。”武珽道,“因着一胞四胎,当初生下来时个个身孱体弱,险些没能养活,于是从小习武用以强身健体,鲁大人更是四处延请武学名师为这四人教授武艺,倒也颇为见效,这四人如今不仅身高马大,更有一身横练的功夫,据说在他们十一二岁的时候,这四人曾徒手干死一头成了年的棕熊。”
“我嘞个去,”燕七也忍不住咋舌了,一头成年棕熊啊,身高两米八,体重八百公斤,爪子尖长十五厘米,一爪子轻轻照脸乎过来直接你就只剩后脑勺了,而徒手干死如此可怕家伙的人竟还是四个未入学的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队长其实我腿伤还没好。”燕七道。
武珽直接无视她,让细作继续往下说。
“因着鲁氏四兄弟的加入,雅峰队今年自打开赛以来还未逢过败绩,”细作说至此处也不由慨叹着摇头,“而根据这四兄弟加入以后形成的风格,雅峰的阵地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精巧繁杂的机关,多以开阔简单的城廓式阵地为主,但值得注意的一处是,这些城廓式阵地的入口十分狭窄,一次只容一人通过,而往往对手方一进入城廓就会遭到雅峰的人强力攻击,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之所以采取这样的阵式,一是由于雅峰队的风格所致,”武珽接了话道,“雅峰队一直以来的风格就是硬冲硬撞正面对抗,以力服人以勇博胜,这样的风格不适用狭小的场地和复杂的机关,二是为了限制以配合见长的队伍的发挥,城廓只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直接拆散了对手的配合和接应,造成雅峰所喜欢的一对一的局面,而如果是一对一的话,雅峰的实力几乎可以跻身全京前六,就是我们遇到这样的战术也是落在下风的。”
众人闻言不由齐齐一个哆嗦,雅峰如今已不是两年前的雅峰了,三年前的雅峰曾经主客场双灭锦绣,两年前的雅峰被锦绣扳回两局,而再之后……锦绣就再也没胜过雅峰,今年他们变得更加强大,剑锋直指综武霸主紫阳战队,像锦绣这样的中上游队伍,他们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对于雅峰队的这一战术,诸位可有好的对策?”武珽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见没人吱声,便指向燕七,“小七来说说吧。”
“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们只能暂时放弃一味前冲,把雅峰队员引到楚河汉界处,然后用配合打败他们。”燕七道。
“那岂不正中了雅峰的下怀?”有队员道,“雅峰就是喜欢这种没有阻挡的面对面、硬碰硬的方式啊!”
“那不是正好?”接话的是燕四少爷,“面对面、硬碰硬,我们也不怕啊!”
“……”只有你这个二楞子不怕吧……面对面谁能挡得住雅峰那帮人熊啊!
“你们都在怕什么?!”燕四少爷叫道,“把他们引到楚河汉界,我七妹直接一招‘战力无敌五箭连珠杀敌成渣式’就可以干掉对手至少五个人,剩下的我们单靠人数就能干掉啊!”说着一把搭住站在他旁边的他七妹的肩,充满信任、哥儿俩好地在她肩窝里凿了一拳,“是不是七妹!”
“吭——咔咳咳咳……”燕七抹了把嘴角的自己的唾沫星子,“四哥你也别太指望我,对方都是高手,不可能站在那儿等着我来射,到时候还是得随机应便。”
武珽笑了一声,众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过去,听得他道:“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怂字作祟,很难相信我们是曾经战胜过紫阳的队伍。明日对阵雅峰,依然保持冲势,谁若退缩,后面的比赛可以不必再上场了。下面是战术安排:皓白与我打前锋,两炮随后,五兵明日都带上箭,既然拼功夫拼不过雅峰,便尽量以远攻来多夺取对手身上的分数,两马殿后。现在开始分队练习,重点演练彼此配合,小七有一点说得不错,面对个人实力突出的对手,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打配合。”
雅峰队的主场对于每个客队来说都不啻于魔鬼主场,有人说主队风格决定主场观众的风格,这话也是有一定的道理,雅峰队的粉丝风格和他们的主队基本一致,粗野,狂放,野蛮,很多客场作战的队伍往往还未开战就先在气势上被压了一头,这其中的功臣就是雅峰队粉丝的应援。
不过对于锦绣队员来说这可怕的主场氛围倒不算什么,因为比雅峰主场更可怕的是宿敌玉树队的主场,连玉树的主场大家都能扛过来,雅峰的主场氛围也就没有那么的可怕了。
两支参赛队伍出场阵容在比赛开始前一个时辰就要报上去,其中包括主力出场阵容和替补人员名单,一旦报上去后就不允许再修改,哪怕你场上主力在开场前突然有一多半都不能上场,那也不允许再临时添人上去,规则就是规则。
仿佛在震天的野兽狂吼声中,锦绣队员们踏上了客场挑战雅峰队的战场,“干死锦绣!”“大卸八块!”“让他们吃屎喝尿去吧!”——诸如此类的呐喊辱骂声铺天盖地地向着双方队员扑压过来,对于雅峰队来说这是动力,对于锦绣队当然就是压力了。
两队照例在楚河汉界处听裁判宣读比赛规则——事实上哪怕站在第一位的双方队长也难以听清裁判嘴里都说了什么,场边观众的喧嚣声实在是太大了,并且双方也没有什么闲心去管裁判的例行公事,都只顾着由头盔露出眼睛之处互相瞪视对方,企图用挑衅扰乱队手的情绪。
燕七在对手的队伍里找了找那鲁氏四胞胎,四个人在队里是兵担当,站在队尾,个头目测在一米八五以上,那胳膊能抵得上燕七的腿,然而这四人虽看上去既高又壮,周身却是一派精干灵活的气度,这从小到大苦练功夫可不是白练的,沉重笨拙、尾大不掉这样的壮汉常有的毛病还是不要指望会出现在这四个人的身上了。
身形一模一样的四胞胎笔直地立在那里,就像一堵坚实的铜墙,不言不动便能给人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这压迫感远比那些作野兽般嚎叫的观众所带来的要强得多。
锦绣队员们默默跟着队长回到自己的阵地,听着他们的队长做着赛前动员,事实上队长嘴里都说了什么,大家也都没能听进耳去,固然队伍曾经战胜过紫阳队,那也不过是投机取巧勉强过关罢了,至少紫阳队是靠力量与技术相结合称霸的,可眼前这支雅峰队……天知道他们野性勃发时会不会把对手肋骨打断啊?!
脑中一片空白的众人喊完“锦绣必胜”后就机械般地准备往阵地外面冲了,燕七刚把箭抽出来,肩膀就被武珽搭住了,听他在耳边道:“这场你要多担着点了,小七,这帮家伙们都已经吓住了,指望不上,你和萧宸尽量多替那几个兵分担着些,有没有问题?”
“虽不敢说完全没问题,不过我会尽力的,放心。”燕七道。
武珽笑着拍拍她,头盔上露出的双眼里却是别有深意,冲出阵地前和她道了一句:“你尽管上,有人替你兜着。”
第399章 层次 综武与沙场,湖泊与沧海。……
冲出阵地, 狂吼声由四周的观众席上袭卷直下,连地皮上的尘沙都似乎被掀了起来, 仲夏略显燥热的风让人心情更为浮躁, 几个锦绣兵恨不能举起金刚伞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罩在伞下。他们的队长和副队长夫夫仍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再之后是两个炮, 两个马没有着急, 小跑着跟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我已经做好被打骨折的准备了。”兵甲边跑边悲观地道。
“我跟你说,不是我吓唬你, 前一阵子马大人家请宴,鲁家四兄弟也去了,后来一帮子人在那儿喝酒打赌,我他娘的亲眼看见那哥儿四个中的一个轻轻松松地就把一根生铁棍给掰弯了!”兵乙咂着嘴摇着头,“你想, 这要是人大腿落他手里, 嘎叭一声儿……”
“——别他娘的说了!我尿都快吓出来了!”兵甲手一哆嗦金刚伞险些掉了。
“真的哎!我在兰亭队有个熟人, 上一场他们跟雅峰打, 说队里的车碰上了鲁氏四兄弟中的一个, 一拳就给怼得吐了血,现在还在床上趴着下不来地呢!”兵丙语气发寒地道。
“我日我日我日——这特娘的到底是人还是兽啊!”几个兵倒吸冷气。
“哥儿几个自求多福吧。”兵丁忧郁地道,“这场比赛结束时我们这些人不知道谁才能好生生地走下场去,谁又将是被担架抬下去的那个……”
“闭嘴!”
“快滚!”
“少说丧气话!”
战战兢兢地,队伍很快冲到了雅峰的阵地前,四个兵有志一同地放慢了速度,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的队长副队长以大无畏的精神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接着是大无畏的柯无苦,再接着是全队最爷们儿的燕安安,这位临进城门前还转回头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勇敢点啊,我在里头等你们!”
……勇敢点……是说说就行的事吗?!四兵现在只想跪下来害怕得抱头痛哭,耳里听见又有人说了一声:“走。”抬眼一看是萧宸,萧宸现在是队里的兵担当,似乎不好意思甩开他们几个先行进入,于是就在旁边耿直地看着他们,眼睛里全是“走不走?走不走?走不走?”
“走走走!”
“拼了拼了!”
“紫阳队我们都干趴下了,还能怕他们!”
“说不准他们块头太大冲着冲着就把自己腿压断了呢!”
四兵相互打着气,跟着萧宸进入了雅峰队的阵地。
“加把劲儿!勇敢点!”燕四少爷在后头挥拳,他和另一马要守在城门外,防止被雅峰队的趁虚而出。
雅峰队的阵地正如细作提供的资料中一样,是由一个一个大小城廓构成的,虽然新的规则规定了同一种阵地不能重复使用三次,但只要将城廓的布局方式变一变就不算是“同一种阵地”了,大同小异也不违反规则。
每一个城廓之间都是横纵交错的宽敞的甬道,但握有帅印的雅峰帅肯定不会停留在这样的甬道之上,必然是在哪一个城廓里,于是他们的对手要想取得胜利就只能被迫进入这一个个的城廓中寻找,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一次就能找到雅峰帅,运气不好的话,在城廓里遇到雅峰队其他的队员,那就只好硬拼到底了。
锦绣四兵挨挨挤挤地跟在萧宸身后,单兵作战的话他们肯定不会是雅峰的对手,而且赛前的战术布置,武珽也要求他们四个尽量不要分散,四个人打一个或许还能有些胜算。
四兵握紧手中金刚伞,跟着萧宸鱼贯进入一个城廓大门,正瞅见燕安安同志把个雅峰马瞬杀在当场,这效率也是神了,转过头来还冲他们伸手比出了两根手指,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这个城廓里只有一个雅峰马,燕七跟着兵们跑出来寻找下一目标。
“不如往深处去,雅峰帅兴许就躲在最里面的城廓。”兵甲提议。几个人怕归怕,但一旦真正到了赛场上,终究是胜负心占据了上峰。
“万一他们反其道而行呢?搞不准就在最大最明显的城廓里。”兵乙提出异议。
“我觉得是在最小的最偏僻的城廓里。”兵丙道。
“远逸你说呢?”兵丁问萧宸。
萧宸:“我……”
燕七:“听你的,我们往深处去吧!”
萧宸:“……”
一伙人声势浩大地往深处去,左拐右绕兜兜转转,在观众席上铺天盖地的嘘声中泰然自若地结伴前行。
就这样一直在甬道上走下去吧,兵们心想,走到天荒地老,永远不会遇到雅峰的人熊们,多好!人熊们这会子想必还傻傻地在城廓中枯守着呢吧!哼哼哼,等着去吧!真把我们当守株待兔里的兔子等了吗?!嘿嘿,我们可没有那么——卧槽!那是什么?!那那那——
拐过一道城墙,出现在甬道另一端的是雅峰队四兵两车两相!
“轰——”地一声,场边观众的喧嚣声在此刻达到顶点,磅礴的声浪掀得地动山摇,锦绣兵的大脑在此刻“嗡”地一片空白,一个“跑”字尚未出口,便见嗖嗖两道乌光已呈流星之势由自家的炮担当和兵担当手中飚出,直取对方冲在最前的两车,那两车一个疾闪一个挥刀,竟是双双避过了心口五分区,使得两箭只射中躯干,各失一分,并且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两车的速度,依旧以最快的速度野牛一般向着这厢冲来!
“——跑!”锦绣兵吼了一嗓子——己方六人拼对方八人?!开玩笑!四个人齐刷刷地掉头就跑,而萧宸和燕七的箭却并没有停下,且退且发,利箭如疾喷的水柱般连成串地射向那两个悍车,这么一比却是分出了高低——燕七的箭比萧宸的箭更快更准!从锦绣兵吼出“跑”字到齐齐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功夫,燕七已是连发五箭,箭箭中的,任是雅峰车挡避得再快也快不过燕七的手,一箭一分,如同扒衣服般瞬间就将雅峰车身上的分扒了个精光,而最后一箭是奔着萧宸的目标去的——燕七的速度足比萧宸快了一箭,他的第五箭尚未射出,燕七的第五箭已然射到,不到三秒钟的功夫,两名雅峰车已是被风卷残云,当场变成了两具“枯尸”!
“轰——”
“哗——”
场边的观众彻底癫狂了,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惊叹于锦绣炮和锦绣兵怪物般的发挥还是该更加卖力地辱骂他们给他们制造更大的压力——一番连自己都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意义的狂吼过后,观众们重新找回了理智,群情激昂地冲着那两名已阵亡的雅峰车怒吼:“死什么死!冲上去继续干!干死锦绣!杀掉那个炮!杀掉那个卒!”
理智一点啊你们!锦绣兵们边暗骂边撒丫子狂逃——这一点他们经验十足,对阵紫阳队不就是这么干的?实力不济就靠逃跑多争取些时间,等着他们最信赖的队长前来救他们,在此之前大家要做的就是尽量逃得时间更长些,尽量保存革命的火种。
而燕七和萧宸也没有恋战,箭法再强,在这样没有遮挡之处的笔直甬道上二对六也是胜算不大——尤其对方那四个兵——鲁氏四兄弟还都有一身强悍的横练功夫,手里更是一人一块大盾牌挡着专为了克制锦绣的炮,硬碰硬实是下下策,于是在射杀对方两车之后两人立刻抽身,拔脚就跑。
“咱们分头跑,”燕七边跑边和萧宸道,“分散一下他们的火力,然后找机会解决一个是一个。”
“好。”萧宸看了她一眼,“你小心。”
“必须的。”燕七也怕被人熊逮着揍骨折啊。
两人跑至一处岔路,立刻一左一右分头而行。燕七放开步子飞奔,边跑边寻找武珽或是孔回桥的身影,雅峰大部分主力都在刚才遇到了,那么城廓里的人相对就少,武珽和孔回桥如果没有遇到雅峰剩下的人的话,此时应该也还在进出各个城廓搜寻雅峰帅,只要遇到二人中的一个她就可以配合着反守为攻。
然而不等燕七找到武珽和孔回桥,身后的脚步声却已是越来越近,抽空回了回头,燕七就瞅见鲁氏四兄弟齐刷刷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WTF?!她有这么拉仇恨吗?!你们只是四胞胎不是连体婴好嘛!认真点打比赛啊不要这样形影不离秀手足情好嘛!
燕七举弓想来个回头射,无奈她只要一回头那哥儿四个就用盾牌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雅峰的盾是特制的,既大又宽,能把他们人熊似的身形全部遮挡起来,且盾牌在眼睛的位置还会开一道缝,便于举盾的人从缝中观察前方的形势,燕七本想把箭从这缝中射过去,但仔细一看这缝里还衔接了铁丝网,正是为了防止对手拿这缝作文章的,想得还真是周全。
鲁氏四兄弟跑得很快,身高腿长步子大,加上又练过功夫,那跑起来已经不像是跑了,跟飞也差不了多少,距离燕七也是越来越近,燕七在拐弯处一记疾转,原计划着一拐过来便蹬墙跳起,由高处射击追上来的四兄弟,这么做虽然有可能击中其一,但最终怕也难逃被击杀的命运,不过也总比被追上以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遭活活打死得好,谁知才一转过来就觉眼前一花,燕七反应迅疾地向着旁边一偏身,待定睛看时才见是本队的一个兵,从另一条路狂奔至此,险些和她撞个满怀,结果她躲开了,这兵却没来得及刹住脚,一气儿冲出来向着燕七的来路拐过去,不到须臾便听到一声痛呼,紧接着全场观众就是一阵疯狂欢呼。
燕七没有多留,有这位伟大的兵队友挡了对方一挡,她又争取到了几秒钟的时间继续往前跑,心中却在奇怪这几个兵是怎么给跑散的,不是说好了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吗?
一念未毕,便见前面转弯处转过来锦绣的另外两个兵,跑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瞅见燕七迎面过来,拼命冲她摆手:“别往这儿跑!别往这儿跑!有敌情!有敌情!已经死了一个了!赶紧调头!”
怪不得只剩了俩人,另一个原来也早牺牲了,燕七边搭箭边冲这哥儿俩道:“还是你俩调头吧,我后头追着四个!”
“——!”俩兵一个急刹车双脚在地面滑出了一截才停下,金刚伞一撑转头就往回跑,“他娘的跟刚才那个拼了!”
“……”这个时候还顾得上拈轻怕重……燕七跟在这俩身后飞奔,奔过拐弯处,见一名雅峰炮正将手中箭向着这厢射出,锦绣二兵噌地向着地上一蹲,将自个儿的身子全都藏在伞后,正把后头的燕七给亮了出来,燕七的箭出得也不慢,两支箭在半空交错而过,“噗噗”两声,燕七的肩窝正中一箭,整个身子被这股大力带得腾腾腾向后连退六七步,而对面的雅峰炮却是心口中箭,当场阵亡!
由于被雅峰炮这么一阻,身后的鲁氏四兄弟已然追到了近前,冲在最前头的一个离燕七最近,手中巨盾扬起,挟着泰山压顶之势由上至下地向着燕七重重砸了下来,燕七眼疾身快就地一滚,堪堪将这一击避过,翻身的过程中抽箭在手,起身搭箭便射,听得“当”地一声响,那四兄弟之一竟是动作异常迅速地用盾将自己一挡,使得燕七的这一突然袭击生生地落了个空!
“拼了——”锦绣两兵抡起金刚伞勇敢地冲上前去,“燕小七你先走,我们顶——”
一句话还没说完,两人已是被鲁氏兄弟中的两个分别薅住了金刚伞,连伞带人提到近前,瓮大的拳头抡起来——后面的情形燕七已经不忍再看,撒腿就跑,锦绣的烈士们用牺牲换来的血肉之路她说什么也要再挣扎着跑两步,可惜鲁氏兄弟的另两名始终就未停下过脚步,几乎就落在燕七的三四步开外紧追不舍,而七八步之后,燕七身后又已成了四名雅峰兵,一堵肉墙似地轰隆隆向着她碾压过来!
“杀——”观众们群情沸腾,纷纷站起身挥舞着拳头给他们的四名雅峰兵呐喊助威——杀!杀了那个锦绣炮!那锦绣炮已经杀掉我们好几个人了,必须要杀掉!要狠狠地杀!
燕七一个人稳稳拉住了全场观众的仇恨,她还没有放弃,她还在坚持着寻找时机,耳里的脚步声更近了,四步,三步,两步,前面又是一处转弯,预备,转弯——起跳——蹬墙——翻……哎?
翻在半空中的时候却突然被一根胳膊拦腰箍住,带着她又向上拔高了丈余,紧接着人就被抛了出去,耳边听得一声沉喝:“落稳!”
一股绵劲的力道托着她向前飞出了数米后才消失,她从半空落下来,轻巧地做了个落地缓冲,连翻两记前滚翻后站起身,回头看时正见一柄方天画戟在空中抡出一道光弧,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和几乎要劈裂虚空的力量由上向下劈了开去,鲁氏四兄弟冲在最前的那个举起盾牌拦挡,便听得“当”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动,那一米八五以上的大块头竟然撑着他手中的巨盾被劈得向后一连踉跄了六七步,若不是身后他的兄弟托了他一把,只怕他还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哗——”全场观众再一次癫狂了——那个替补上场的锦绣兵是谁?!一上场便以惊人的速度从锦绣的阵地里冲出直接奔了雅峰的阵地,一和雅峰队员照面竟然就以一招劈得鲁家兄弟仿如纸片人做的一般!他是谁?!锦绣几时有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兵担当?!等等——他用的武器是方天画戟?!隐约记得两三年前锦绣队中有一个强力车用的就是方天画戟,后来那个车就不见了,这会子……莫非就是他?!原来的那个锦绣车又回来了?!
场边观众瞠目结舌的功夫,场中却早已是风云突变,鲁氏四兄弟一手执盾一手持各自兵器将替补上场的锦绣兵团团围住,四兄弟同胎孪生,心灵相同,齐齐出手,互补互长,毫无破绽,那重量级的武器挥起来劈过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一挥一扬间便能捣毁一堵墙砸陷一片地,四般兵器将锦绣兵所有的退路封死,只一招间便能将他绞杀个粉身碎骨!
却见那锦绣兵竟是不急不惧,手中方天画戟再次抡将起来,疾风中仿佛有铁马金戈之声,光影里似是具黄沙浴血之色,霎时间一股气吞山河之气磅礴而出,如海啸飓风狂卷而来,偌大的综武场在这气场面前突然间小得微不足道,激烈的综武对战一时里竟似成了儿童之戏——这气场,这风格,这境界,完全——完全就不在一个层次!
“当当当当”一连串金属交击声响,锦绣兵以一杆战戟接连震开鲁氏四兄弟手中的重武,“砰砰砰砰”紧跟着又是一连串兵器到肉声,从小练就一身硬功夫的四兄弟竟是连抵挡的动作都未及做出,已是被人一气呵成地四记连击重重以戟拍在胸口——要问这四记连击有多重——四个身强体壮个头高的大块头竟是开花般地从原地被撞飞了出去!
双方从照面到交手,不过是在电光火石间,待鲁氏四兄弟由空中落下,附近裁判手中的旗子已是高高举起:“雅峰兵——四名——阵亡!”
“哗啊——”全场观众震惊得张大着嘴久久不能明白刚才那短短的瞬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裁判手中高高举起的小旗分明地告诉了他们——那个锦绣兵,只用了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干掉了雅峰的四个兵,干掉了雅峰最强的战力,干掉了令无数队伍在雅峰面前竞折腰的功臣——鲁氏四兄弟!
只在短短的一瞬间!
怪不得武珽那货出发前笑得那么鸡贼,燕七心道,也不知道是几时把面前这位放进替补名单的,面前这位倒是更能沉得住气,复学的事信里头竟是只字未提。
面前这位穿着新亮的甲衣——旧有的甲衣早便小得不能再穿,手中的战戟也换做了综武比赛规定的圆头尖、未开刃的特制戟,即便如此,握在他的手上也带着一股子峥嵘与锋锐之气,由沙场归来重回赛场,就仿似沧海之于湖泊、巨鲸之于鲫鲤,已经和这些青涩的学子们不属一个世界了。
这位长戟一摆拢于身后,转过头来看向她,即便罩了头盔也似乎能看到那绽开的笑里露出的一口白牙,没有多言,只道:“我们上。”
第400章 伤疤 此生无悔入骁骑。
燕七迈开步子跑起来, 跑到元昶身边时他才跟着迈步,与她并肩而行。
燕七有了能“兜着的”, 立刻气足胆壮起来, 带着元昶就奔了方才遇到雅峰相的地方,然而跑到时却见两个粗壮的雅峰相都七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旁边站着才刚打完收工的萧宸。
“干得不错!”先说话的竟然是元昶, 燕七琢磨他大概不知道自个儿夸的是“姓陈的”。
萧宸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方天画戟上, 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于是目光又落到他只露着一双眼睛的头盔上。
此地不宜久留,燕七果断心道。
“我们三个分头行动吧。”她说。
“好。”元昶竟然答应了,今天的他格外慈祥。
萧宸也没有什么异议,三个人各取一路, 立刻飞奔了出去。
现在已知雅峰阵亡了的是两车一马一炮四兵两相, 剩下的基本已不成气候, 找到雅峰帅夺取帅印便是当务之急, 还有哪些城廓没有找过呢?今天雅峰队的战术说来也算有点变化了, 往常他们都守在城廓里,今天却都跑到了外面来,不会连雅峰帅也正在外面乱跑着呢吧?
燕七一边琢磨一边迅速地在城廓间的甬路上飞奔,左一转右一拐,再拐再转再……嗯?“什么情况?”问忽然从身边多出来并再度和她并肩奔跑的元昶。
“碰巧遇上了。”元昶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么巧啊。”燕七说。
“是啊,真巧。”他说。
“……”你刚才明明跑向的是相反方向好吗,这特么是得多巧啊能在这儿遇上。
结果两人没跑多远就听见终场锣响,齐齐向着场边望,见随风扬起的正是锦绣的大旗,料想是武珽孔回桥他们率先找到了雅峰帅。
“回归第一战感觉如何?”往楚河汉界处走的时候燕七采访元昶。
元昶将手中的战戟随手舞出个花儿:“很好。”
“咦?还以为你上惯了沙场,这种程度的交战已经无法让你兴奋起来了呢。”燕七道。
元昶没吱声,兴不兴奋的,她这个笨小胖又怎么能知道呢,只有老天才清楚,刚才与她在场中相见的第一面,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所以你这算是正式复学了吗?”燕七问。
“嗯。”
“还从二学年读起吗?”燕七不怕死地问。
“……别撩嫌啊燕小胖。”
撩嫌这词儿还是跟她学的。
你才留级留三年!
至楚河汉界处,萧宸已是先一步到了,见燕七和元昶一起回来,不由抿了抿唇。
痛快地答应了兵分三路,是为了要把他甩开吧。
他认出了他。
甚至在摘下头盔后还冲他呲牙一笑。
这一笑的意思,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了。
“兄弟,好力气!”对战双方相互致礼完毕,鲁氏四兄弟走上前来与元昶打招呼,四个人连说话都是异口同声。
“好说。”元昶不甚在意地道。
“兄弟几时有空,咱们再切磋切磋。”四兄弟男声小合唱般地齐刷刷下着战书。
“我几时都有空,时间地点比什么,你们随便定,定好了去锦绣青竹班通知我就是。”元昶道。
“痛快!”四兄弟道,“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元天初。”
待鲁家合唱团转身离去,锦绣兵中的一个肿着一张脸拿胳膊肘拐了一下元昶:“咋还不报大名呢?”
“怕他们吓着。”元昶勾起唇角。官府布告栏杀敌的大红榜到现在还贴着呢,头一个可就是他元昶的大名。
“少他娘的臭屁!”锦绣兵给了他肩窝一拳,“跟你说啊,回归第一战,全场最佳,你今儿不请客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我告诉你!”
“就是就是!”
“请客请客!”
队友们围上来,其中几个鼻青脸肿嘴歪眼斜外加一瘸一拐地叫着,那样子甭提有多惨烈。
“当然要请,说吧,你们想去哪儿?”元昶笑着问,眼角睨着燕七。
“悦然居!”
“逸兴阁!”
“白云楼!”
“留仙馆!”
在众人纷纷提议的地点里,元昶选择了逸兴阁,燕七本不欲跟这帮粗细爷们儿们掺和,奈何燕四少爷和几个爱热闹的队友一力挽留她,也就不推辞了,顺便还叫上了全队的人,包括替补们和阵地设计负责人崔晞,武长戈却没给这个面儿,回到备战馆做完赛后总结就走了。
锦绣的一大帮人换过衣衫骑上马,热热闹闹地由雅峰书院出来直奔逸兴阁,崔晞乘的是马车,速度略慢些,燕七就一并放慢速度跟在车旁,从车窗口问进去:“你还真要跟着去啊?他们可是要喝酒的。”
“想来不会有人来灌我,倒是你要小心了。”崔晞笑道。
“他们怎么可能会忍心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呢。”燕七摇头道。
“七爷你别闹!甭想扮女人犯怂啊!”前头传来谁一声喊。
“……耳朵是有多尖。”燕七双目无神看着前方。
逸兴阁设于湖上,由巨型画舫改造而来,却也不往湖中去,只在靠岸处泊着,众人将马拴在岸上,有逸兴阁专门的人看守,登上甲板,大门两边对联便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逸兴”二字也是取于此诗。
众人来得还算早,舫中客人不太多,选了二楼的雅间,足占了四张大圆桌。甫一落座,元昶就挑着眉问孔回桥:“你怎么跑锦绣来了?”
“转。”孔回桥没精打采,被武珽那混蛋坑到锦绣来的事哪怕到了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他觉得蛋疼。
“转学?”元昶纳闷,“玉树的人没废了你?”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人没废,马已经废了好几匹了知道吗!放学回家的路上到现在还经常能看到树上墙上贴着批判他叛校的大字报呢!
“你怎么也进队了?”元昶又问燕四少爷,离开了近三年,综武队中的变化还真是大。
“我击鞠击得好啊!”燕四少爷理直气壮地道。
“……?”元昶黑人问号脸地看向武珽,武珽笑着放下手中茶盅,道:“如你所见,现在队内各位置的变化很大,我和皓白是车担当,惊波和子谦是马担当,小七的炮没有变,无苦是去年起担任炮的,远逸现在是兵,这些位置我看你应该是都可以胜任,那么你自己想要打哪个位置呢?”
“既然我哪个位置都能打,我看就不必固定于其中的某一个了,”元昶道,“不同的对手有不同的作战风格,我可以做一个自由人,根据对手的不同自由调整位置,你看如何?”
武珽眸光一动,笑道:“下一场我们的对手是兰亭,依你看,你来打哪个位置合适?”
元昶道:“兰亭队最大的特长就是跑动,全队上下不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超乎寻常的强,比赛时每每会将对手的队伍撕裂拉开,化整为零,而后利用自身优秀的速度和耐力与对手周旋,直至耗尽对手的力气,最后再逐一击破。这种情况下,若我们不去追击,很可能就会令对手冲入我方阵地,给我方的将帅造成麻烦,若是追击,那就正中了对手的下怀。因而依我来看,下一场对兰亭,弓箭手将起到决定作用,兰亭的人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箭速,所以他们的阵地多以掩体居多,正可用来躲避弓箭。因此,下一场我建议队长你弃掉车的位置,改做兵担当,因为兵的武器没有限制,你既可携弓又可带剑,我也同样做兵,以及萧宸,我们都除了自身武器之外另配上弓箭,如此一来队中便有了至少六名对箭比较拿手的人,可以最大限度地牵制兰亭的跑动战术。”
武珽看了他半晌,笑着伸手拍在他肩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调换角色位置这种战术,还是两年前对阵紫阳的时候他想出来的,后来这种战术就在其他队中风靡了起来,可那个时候元昶早就已经参军走了,并没有人告诉过他,不成想如今他竟也想出了这样的战术,可见当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唯武至上的熊小子了。
元昶挥开他的手,没有接话。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这样的“刮目相看”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的。
“哎,天初,快跟我们讲讲你上战场的事!”有人也想起了这回事,连忙叫道,众人纷纷附和。
“没啥好说的。”元昶道。
“少来!快说说你怎么搞到乌犁王的人头的!我就想听这个!”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快说快说!”
“好吧,既然你们要听。”元昶抵不过众意,撸起袖子先把侍者递过来的酒坛子接了,露出来的两截结实的手臂上遍布着七八条深深浅浅的伤疤。
“我日——你这个可以啊!”众男生羡慕地盯着元昶的胳膊——这可是荣耀啊!简直酷到没朋友!
“可以?”元昶指着其中最深的一条疤,“这一刀险没断了我的手。”又指着另一条,“这一刀是替战友挡的,还有这一刀,它的主人是个十二岁的蛮子,十二岁就上了战场来杀我们汉人。”
“直娘贼!蛮子他娘的从小就坏!”众人骂。
“这一刀呢?”继续研究元昶的疤。
“这是某次夜战落下的,我军百里急行军,直入蛮子营盘,杀敌八千,自损三十六。”
“这里呢?这伤口有些古怪。”
“这是箭伤,蛮子有一种箭带着放血槽,一旦刺进肉里,血就顺着这槽不断往下流,拔还拔不出来,就这么一直放血。”
“日他娘的蛮子!”
“这处伤呢?”
“这是一次伏击战中受的伤,当时雪积了足有三尺厚,我们埋伏在雪地里,为了不使蛮子发现,一动也不敢动,由于不知蛮子的军队几时经过埋伏处,以及是否有探子,我们从凌晨就埋伏在那里,一直在雪中趴了一整个白天外加大半宿,有些身体弱的兵士直接就被冻死在了雪里,还有些冻瘫了,双腿再也站不起来,大小便失禁,生不如死。
“脖子上的疤是一次以少打多的遭遇战中留下的,我所在的骁骑营只有三千人,在野外遭遇蛮子两万大军,当时大家都已抱了必死之心,没有一个人想要逃,只想着死前多拉几个蛮子垫背,还开玩笑说,一会儿去奈何桥头集合,看谁后头跟着的蛮子多,杀蛮子杀得最多的来世转成爷爷,杀得最少的来世转成孙子。
“与我结组配合杀敌的弟兄一直在变。
“他们每一个人死时的情形都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亲手杀死过十三个弟兄。
“我们约好了,要死也不能死在蛮子手上,死在自己弟兄的手上才是这戎马生涯最完美的结局。
“要说我最不喜欢干的事,就是战后清理战场,因为根本分不清哪条肠子是自己弟兄的,哪块肝是蛮子的。
“做过最多的梦就是和死去的弟兄一起喝酒吃肉谈笑,然后上场杀敌,最后他们在梦里又死了一遍两遍十遍百遍,接着人从号角声中被惊醒,爬起身,提起兵器就冲出去迎战来敌,打着打着周围的弟兄全都被砍得血肉横飞,心中一惊,眼一睁,又醒了过来。
“杀乌犁王,不怎么复杂,我举戟,他招架,然后他没架住,我砍下了他的脑袋。
“如果问我这辈子所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那就是参军,去塞北,做了一名骁骑兵。”
第401章 兵术 元昶的用兵之术。
战场上的故事总是充斥着血汗泪水与悲壮, 几个一年级的小队员甚至悄悄地红了眼睛,高年级的大男生们亦不由跟着元昶的讲述时而凝重, 时而愤怒, 时而唏嘘,时而激昂。战场, 永远是热血儿郎最向往的地方, 只因那是一腔抱负得所偿的荣耀之地,可今日所听到的这些故事, 让从小做着沙场梦的少年们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与惨烈,十多年的执着忽然产生了动摇——比起荣誉加身,比起自证价值,他们宁可不要战争,他们宁可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一生只为衣食住行碌碌奔忙。
桌上的酒下得很快, 元昶口中未加任何修饰的故事反而更易令人身临其境, 故事里的人吃肉喝酒, 大家便也吃肉喝酒, 故事里的人举刀杀敌, 大家便也肌肉贲张满身杀气,情绪跟着一起一落,一敛一扬,不觉间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夜色正佳。
逸兴阁的客流这个时候才正到波峰,又赶着是日曜日,整条画舫瞬间就已爆满,饶是如此还有客在不断进门,有不少人只能等在外面的甲板上,待里头有客吃完了才好再放进一批人去。
越是忙的时候就越有人来添乱,掌柜的正应付客人应付得满头大汗,便见着一位满身穿得金光灿烂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迈进门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伙五大三粗貌似他的家下的人,进门便叫:“给我家爷赶紧收拾个雅间儿出来!”
掌柜的一行擦汗一行陪笑:“爷,楼上雅间儿已经满了,要不您先……”
“满了?!”粗壮的家下牛眼一瞪,“让他们腾出来!我家爷今儿就要在这儿吃饭!”
掌柜的一听就头大,有钱有势了不起啊?!……是啊,就是了不起……唉,有钱是大爷,有势是祖宗。愈发作小伏低地陪笑说好话,奈何祖宗根本不理,直接带着人就往二层雅间区走,扇子一合,指着其中一间,惜字如金,只用眼神说话。
“我家爷次次来都是这一间,你赶紧让里头的人离开这儿!”下人立刻冲着掌柜喝道。
“这这这——”掌柜的快要急哭了,还待再拦,却早被那公子哥儿一脚踹开,身边家下见壮立时一涌而上,直接撞开那门就硬闯了进去。
这雅间里的客人倒是不少,足足占了四大桌,满桌酒菜吃喝正酣,见门被撞开不由齐齐停下来向着这厢看,每个人的脸上不明所以地带着澎湃的杀气,直让冲进来的这伙人不由打了个寒颤——这……怎么回事?
双方定定地互相盯视了片刻,壮丁们有点发虚:这伙小子明明年纪不大,怎么这股子杀气倒像是才刚在战场上杀了千儿八百的蛮子似的?!难道踏马的是塞北军的儿童团长大啦?!
一伙人不敢冒然行事,不由转头去瞅自家主子,等着他示下。
这位公子爷之所以这么横,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家里财大气粗不说,关键家里的亲戚还是当朝某国公……所以他不认识别人也认识元昶,定睛看时正瞅见元昶在那当间儿坐着,一手正端着酒碗,另一手指间夹着根鸡骨头,手肘支在桌上,歪着头淡淡地看着他,这一对上目光,公子爷的俩腿就是一软。
当今最得皇上宠的小国舅爷啊!小时候大闹天宫就得宠,如今杀敌载誉归来就更被上头宠上天了,谁惹得起啊?!谁敢惹啊?!
公子爷脑门上溢出汗来,正拼命想着借口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就见那小国舅爷指尖微动,用夹着的鸡骨头冲着他挑了一挑,翻译成人话就是:“滚。”
公子爷如逢大赦,借口也顾不得想了,抓起自个儿的衣摆调屁股就跑——生怕踩着衣服摔在屋里跑不出去,后头的家下一看主子扔下他们自个儿蹿了,哪儿还敢再多留,也一窝蜂地挤了出去,剩下在壮汉中凌乱的掌柜缓了半天神儿——什么情况啊这是?那伙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结果看见杀气腾腾的这伙人,然后那伙人就被吓跑了……连忙一边道歉一边将这雅间门关上了。
“……刚那伙人要干啥?”青肿着眼圈的锦绣兵甲纳闷儿地问。
“谁知道。”大家说,“继续讲继续讲!”催元昶。
元昶把鸡骨头扔在桌上,喝了口碗中酒,道:“之后我们便使了个调虎离山计,将蛮子的主力引去了东边……”
一伙人吃喝说笑到华灯初上,而后由逸兴阁出来,却仍未尽兴,于是拎上几坛酒,租了几条船,直接放飞自我游起夜湖来。
崔晞却不好在外久待,乘了车先行回去,燕七原也想回,却见燕四少爷已是喝了个七分醉,又不肯过早回家,只得也跟着留下来,免得这位回家的时候连路都不认得。
一帮带着醉意的大小伙子们到了船上就彻底嗨了,被故事激起的一腔豪情无处发泄,就全都挥洒在了这几条可怜的船上,嚷嚷着要比划船,以湖中的月亮为终点,最后到达的要罚酒,然后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奋力划桨争先恐后起来。
燕七已经放弃了跟一群醉鬼讲“月亮走,你也走”的道理,坐在船尾享受仲夏夜的湖风月色,任这伙醉鬼把船在湖上划出各种风骚诡异的S型轨迹。
醉鬼们划了好久始终也追不上湖面的月亮,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弟兄们!冲啊!干死蛮子!保家卫国!”
“冲——”
“干死蛮子——”
“保家卫国——”
“杀杀杀——”
湖面上爆发出荡气回肠的呐喊,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单方面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战争结束时,我军零折损大胜,众人虽然累得汗流浃背,却也无比欣慰地相视而笑,夜风掠湖而来,吹起发丝袍角,一襟豪情,满腔热血,终于得了个圆满。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不知谁起了个头,扯着破锣嗓唱起歌儿来,引得众人纷纷应和,“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细听之下五音全的没几个,调子跑得也是各辟蹊径,然而却是个个乐在其中,全情投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月光万顷落湖面,湖波又将这月光揉碎了扬起来,映进少年人清澄单纯的眼睛里,青春的美好就全在这儿了。
元昶竖着耳朵,从这一大团听着乱七八糟、实则咬字又很整齐的声音里找出了一道清舒又动听的嗓音,不由转回头去看它的主人,见比月光还动人的脸上沉静安然,漆黑的眸子此刻亮如点星。
元昶咧嘴笑了起来,转回头,突然粗着嗓子强力插入这团歌声,豪犷的声音登时随着湖波一圈圈一沦沦地震荡了开去,“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众人被这豪放感染,竞相调高了嗓门,爆炸式的歌声轰然扩散,吼着吼着竟听见远远的湖岸上有着一伙人也在高唱着呼应,举目望过去,似也是一群喝嗨了的年轻人,正坐在岸边脱了鞋袜泡脚戏水,还有人扬手冲着这厢挥动,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无一认得,而这也并不妨碍两拨醉鬼隔湖撩骚飙歌,转眼已经从《满江红》飚到了“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直到两拨人都飚不动了,岸上的人渐渐散去,湖面的人也开始迷迷糊糊地把船往回划,七扭八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回到岸上,醉醺醺地找到各自的马就要回家,武珽、元昶、萧宸和燕七是一伙人里最清醒的几个,武珽自律性极强,喝到恰恰好就不再喝了,元昶却是和骁骑营的大兵们混出了海量,萧宸属于说不喝就不喝型,别人再灌也灌不到他,燕七跟着大家喝了几杯,后面再有人想灌她,全都被元昶挡下了。
武珽便安排着将顺路的人分好组,挑出个略清醒的让把这些人安全送到家——就算是综武出身,也毕竟个个都是官家少爷,安全问题可是重中之重。
于是萧宸负责送一组回家,武珽自个儿负责送一组,另还有其他两组都安排好了人,剩下的就是元昶、燕七、燕四少爷、柯无苦和两个锦绣兵——连孔回桥都已经醉成了一只软趴趴的兔斯基。武珽便问这几个:“你们几个顺路吧?”
“顺路。”元昶道。
“那正好……”武珽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眉毛扬了扬,看着元昶意有所指地笑了。
怪不得这小子要选逸兴阁,只有从逸兴阁回家,他和燕小七才会顺路。
士别三日啊……这不动声色的心机连他武珽都没能及时看破。
“那就这样吧,”武珽笑着上马,“这几个就交给你了,别借酒生事啊。”故意把“生事”二字加了个重音。
“少操那闲心。”元昶上马,同着燕七他们几个取道回家。
燕四少爷和柯无苦他们已经是酩酊大醉,方才又吼了半天,这会子早就疲累得昏昏欲睡,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半梦半醒,燕七和元昶不得不把这几位的马用绳连在一起,然后一个在最前领路,一个在最后盯着,挨个儿把人送回家。
送到最后就剩下了燕七、燕四少爷和元昶,燕四少爷已经伏在马背上睡着了,元昶便牵着他的缰绳,燕七则在燕四少爷的另一边,三骑并肩而行,夜风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幽幽淡淡的茉莉花香,在街两畔青纱灯笼的掩映下愈发清恬沁人。
“身上的伤没落下疤吧?”元昶目不旁视地问燕七。
“没有,皇上给的都是好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燕七道。
“你的内功练得怎么样了?”元昶听燕七说过这事。
“天天坚持着练呢,只不过诚如我爹所说,内功比硬功夫要难练得多,可能数个月过去也看不到什么长进。”燕七道。
“确实如此,而且你这个年纪才开始练,已经有些晚了,等练成的时候估计得到三四十岁了。”元昶道。
“……你是专门为了打击我的吗请问?”燕七无语。
“实话实说而已,免得你过于乐观。”元昶咧嘴笑了一下,“不过慢也不要紧,就算不为了和人干架,起码也能强身健体,少得病少受罪。”
“说得是,不过真的这么管用吗?你练了内功之后有没有得过病?”燕七问。
“得过。”元昶道。
“咦?受伤不算啊,就是正常的得病。”
“嗯,就是正常的病。”
“什么病呢?”燕七问着,心说真要连普通的小病都预防不了我要这内力还有何用啊?
元昶终于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扭回去,只用嘴型道了一句“相思病”——当然是不能给燕七听到的,拿话岔开她的问题:“你的内力是跟你爹学的?”
“是啊。”燕七道。
“他最近天天住大营,怎么教你?”
“咦,你去找他了吗?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练呗。”
“嗯,我隔三差五都会去京营里转转,我骁骑营的弟兄们现在都被并入京营了,归你爹管,我常去看他们,自然也能见着你爹。”
“这样啊。”
“你爹还没有完成答应我的事。”
元昶指的是让燕子忱教他的那件事。
“他现在的确很忙。”燕七道。
“所以他在京营带兵操练的时候我就会去找他,只有那个时候他才有时间教我。”不成想元昶居然到现在还在坚持着此事。
“那你加油学。”燕七道。
“你呢?”元昶看她。
“嗯?”
“我来教你内功怎么样,”元昶把目光放到正前方,仿佛不看燕七就不会遭到拒绝一般,“每天中午放课后,还像以前一样在书院吃,吃完我教你练内功,虽然比不得你爹造诣深,但好歹我也是从小跟着名师学的,呼吸吐纳都是最正宗的教义。”
“我倒并不是很急于练成。”燕七道。
“不急吗?”元昶转过头来看着她,“这么快就忘了这次你这伤是怎么受的了?你所能做的也只是把武玥放在树上,然后自己去和对手拼命,你要知道,女人再怎么强,受于先天限制,也不可能强得过男人的力量和速度,这次是有树有林,你手上也有箭,万一下一次什么都没有呢?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放心得下手无缚鸡之力的燕九?放心得下把你当掌上珠的你大伯?燕小胖,你不是那种什么都去指望别人的人,但如果想要一切靠自己,起码得让自己能够靠得住才行。我再问你一遍:为了你的家人,你要不要每天都能学到新的内功要点?”
“……”燕七觉得元永日同学完全已经可以去日天了,这一番话下来简直让她认为自己要是不跟着他学内功就是对不起家人的不孝姐和不孝侄女了啊!太特么会说了这位同学!一击就戳中要害,知道家人才是她心之所系,而且人最后一句还问得格外巧妙——“每天学到新的内功要点”,意思是虽然你也可以跟着你爹学,但你爹太忙,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一面,你就只能一直在练习内功的某一个台阶上停留,而你若跟着我学,每天都可以学到新的姿势,每天都可以向上登上一阶,这难道不好吗?这难道没有吸引力吗?你学内功不就是想要更好地保护家人和朋友吗?你难道不想尽早做到这一点吗?
“好吧我学。”燕七败倒在元同学的超强话术之下,瞑目前不死心地问了他一句,“你这都跟谁学的啊?”骁骑兵那些大老粗里有这样的话术精英吗?!
元昶扬唇一笑:“忘了吗傻小胖,我可是一直在看兵书的。用兵之术,同样可化用于平常诸事,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麻蛋,我能不能收回刚才的话,我是和平主义者。”燕七道。
“晚了,临阵脱逃按军律当斩,脖子伸过来。”元昶冲她勾手指。
“那么从明天中午开始学?”燕七问。
“……嗯,明天中午。”元昶道。
燕七:“能保证我在今年过年之前学会飞檐走壁水上飘千里踏雪不留行吗?”
元昶:“(-ι_- )”
燕七:“蜻蜓点水草上飞总可以吧?”
元昶:“(=ι_= )”
燕七:“鹞子翻身蚂蚁上树呢?”
元昶:“来来,你过来。”
燕七:“吓唬谁呢,你难道以为我是那种胆大的人吗?!”
元昶:“……”
燕四少爷:“哈哈哈哈哈!雪月你跑顺拐了快停下!”
燕七元昶:唾嘛的马跑顺拐那得是什么姿势啊,能不能做些正常点的梦!
梦也好,现实也好,反正这个梦一样的夜晚好得不像样。元昶不自觉地翘着唇角想。
第402章 教学 元老师与燕同学。
燕七也确实好久没有吃过学校食堂了,想了想那酸爽的黑暗料理不禁还有点小怀念, 上午放了学后就往知味斋去, 进门就见元昶立在临窗的一个位子旁冲她招手。
这位今日是第一天复学, 穿了件松霜绿的劲装, 领缘袖角冷金线镶着边, 高大挺拔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冲天的劲松,引得不少学弟学妹偷眼瞧他。
元昶一概不理, 只管微微地翘着唇角看着燕七走到自己面前。
“你已经买好啦?”燕七往桌上看了一眼,见摆了足有四个菜, “那你先吃, 我去买饭。”
“坐这儿吃吧。”元昶用下巴一点, “有你的份儿。”
“你太客气了。”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坐下, 拿起筷子才发现这四个菜并不是知味斋的黑暗料理, “这菜哪儿来的?”
“有的吃不就行了,问什么问。”元昶坐到她对面, 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个馒头, 免得掩不住嘴角的笑。
燕七夹了一筷子进嘴, 发现菜还热得很, 再看品相,明显是才刚炒出来的——难道知味斋终于幡然悔悟肯换厨子了?再偏脸去瞅旁边桌上的菜——还是黑暗料理没错啊。
不管了,有好吃的谁还上赶着自虐去惦记难吃的呢。燕七也伸手抓过一个大白馒头,瞄准一块鲜香多汁的糖醋里脊夹过去,却被元昶横筷夺肉抢先一步夹了走,抬头无神地看他一眼:“诚意呢?”
元昶叼着馒头笑。
糖醋里脊、黄焖羊肉、花椒油炒白菜丝、素笋丝,两荤两素,色香味足,惹得旁边桌的一个劲儿往这桌上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过来打问:“你们这菜也是这儿做出来的?”
“不是。”元昶只简单答了两个字。
那人也就没再问了——既然不是知味斋做的,那他就心理平衡了,否则还当知味斋的厨子见人下菜碟儿呢。不过这位多心,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了知味斋的后厨,隔着窗口指着元昶燕七那桌上的菜质问那厨师长:“他们那桌上的菜是怎么回事?”
厨师长看了看,认出那几样菜来,一指厨房里那一排长灶最末一个灶眼,陪着笑脸道:“公子爷,我们这口灶让那位小爷给包了,每日会从他们府上过来几个厨子给那位小爷做菜,与我们这儿不是一回事。”
哗嚓!这还带往外承包灶台的啊?!谁承包不起似的!“包你们这灶台需多少银子?!”这位当场就想掏银票出来抽厨师长的脸。
“咳,银子是小事……”厨师长不好意思地笑笑。
“怎么着,难不成包个灶台还要看身份?!”这位冷笑,以势压人算什么本事?这跟强取豪夺有甚两样!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厨师长连忙摇手,“敝人并不知晓那位小爷家里是何身份,只不过是那位小爷愿提供一份独家食方包下那口灶台……”
锦绣书院食堂的饭菜之所以差强人意,是因为承包了食堂的厨师们均是来自书院职工们的穷亲戚,这也算是锦绣给予自己员工们的一项福利政策,同时又能帮助贫困的人有口饭吃,这就是为何食堂伙食质量不行也没有人向书院投诉的原因,这些官家子弟们也是要名声的,谁也不想落一个欺穷、娇惯的名头。
所以提供独家食方,无异于是给这些本不是专精于炊事方面的人开辟了一条活路,要知道,独家食方和医方一样,那可都是能变现成财富的摇钱树!
所以厨师长能不把这灶眼包出去吗?如果真的掏钱就能外包的话,现在这知味斋早就全被这些官家子弟自家的厨子占满了——书院可是有规定的,禁止这些人把书院的地盘和设施外包,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除非你能为书院带来独一无二的好处,比如一部绝版的书,一帖某书法大家唯一存世的字帖,一些独门秘方、独家绝技、独创作品——锦绣书院不缺钱,缺的是名,名气再大都嫌不够,而用以将名气炒作得更热更红的,正是这些世所罕见或稀缺难得的智慧与才华的产物。
因而元昶提供的这张食方,与厨师长约定了要与锦绣书院共享,厨师长可以照着它做菜,却不得将食方内容外传,并只许在书院内部售卖成品,而锦绣书院则亦有权使用食方并用以营利或进行它用。
厨师长有了这张食方,至少能做出一道吸引人的菜,可以叫高价,来吃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多挣些钱,对于他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包出一口灶眼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想要拿钱抽人的这位听了这番话不由馁了,独门食方哪里能那么容易有,就算有了那也是能卖出千把两甚至万把两银子的,用来包一个灶眼?这人是不是生瓜蛋子!糟钱也没有这么糟的,他图什么呢?!
燕七不知道有人已经把学校食堂的一个灶台给她承包了,和元昶吃完就离了知味斋,慢慢往锦院和绣院之间的那片山石景区行去。
仲夏的天气已经很有些热了,尤其是中午的这个时候,校园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四下一片安静,风不吹,叶不动,当空的日头晒得人懒懒欲睡。
元昶在前,燕七在后,渐渐深入山石阵中,至一株正开花的凤凰木下停下来,火红的花瓣落了下头的石头上厚厚一层,元昶一猫腰,从石头后面拎出个布袋,又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软软的坐垫。
“坐这个。”元昶把坐垫放在树下那块平坦的石头上,自己则坐到了旁边另一块石上。
“你不垫啊?”燕七走过去坐下。
“我有那么娘们儿?”元昶盘起膝来,不苟言笑地拿下巴示意她,“坐好。”
燕七便也盘起膝,挺直脊背端坐妥当。
“说说你都学了什么,关于内功。”元昶道。
“将神抱住气,意系住息,于丹田中宛转悠扬,聚而不散,则内藏之气与外来之气交结于丹田,日充月盛,达乎四肢,流乎百脉,撞开夹脊双关而上游于泥丸,旋复降下绛宫而下丹田。神气相守,息息相依,河车之路通矣。”燕七道。
“你爹既已教了你练气之法,现在你便运一回气,我将掌心贴于你背心感受你的气,如若我觉得你的气运行的不够好,会以气辅助你行气,现在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你到时惊慌。”元昶道。
“好。”燕七应道,遂摒除杂念,调息运气。
不过她才练了多久,身体里哪能有什么气,充其量就是以意念假想出一道气顺着经脉流动运行罢了。才刚假想着有这么一团气在丹田内生成,还没走出丹田大门,就觉背心上一热,轻轻地贴上来一只大手,这手的掌心处忽地缓缓涌出一股热流,穿透她的衣衫,浸入她的肌肤,融入她的血脉,顺经而行,先入丹田,聚气成海,而后自丹田出,逆督脉而上,经会阴,沿脊椎通尾闾、夹脊与玉枕三关,至头顶泥丸宫,取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
此乃内功修法第一阶,练精化气、百日筑基,以先天元气修炼后天之精,在内功修气法中称为小周天。每运行一个小周天,都能炼化一分气,日日坚持修炼,经过一段时间体内自然便会产生精气。
然而这从无到有的过程却是最难的一步,许多人练上数月也未见得能练出一丝气来,甚至需要几年的坚持不懈才能初显成效。
燕子忱教燕七,自然是告诉怎样练后就由着她自己去练,而元昶为她注入的这股气,却是相当于手把手地教了,用自己的气牵引着她运行一个小周天,就是为了让她省去要花数个月自己摸索的时间,直接告诉了她这股气要怎么走,并且以自己的真气灌注于她的体内,先为她这一穷二白的身体里垫了一层气。
一周天运行完毕,两人一起收了功,燕七就和元昶道:“可别这样了,你这是对我多没信心啊?”
燕七虽然才入门,但关于内功方面的理论知识燕子忱却早已对她讲了不少,如元昶方才这般将自己的元气灌注给她,就好比从他自个儿身上抽了骨髓出来移植给她一般,虽然还可以再生,但终究也是一种莫大的损耗。
元昶一本正经地道:“小时候便是先生教写字,也是先握着你的手教几遍如何走笔运劲的,如今我这么着也是一个道理——我且问你,方才这一遍过后,你可知道了这气在体内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知道了。”燕七点头。
“可知道了小周天是怎样行气的?”元昶又问。
“知道了。”燕七继续点头。
“好,趁着这感觉尚未消失,你自己再行三个小周天,巩固一下。”元昶道。
“好。”燕七重新入定,按照刚才元昶“带路”的顺序和感觉,自己运气行功,虽然元昶已经为她注入了一些元气,但那气毕竟是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如果没有他的引导,她想要随意使用也是需要修炼的,因此现在她仍旧只能靠假想和刚才残留的一点感觉来无气空练。
元昶坐在旁边也运气行了几个小周天,这对于他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速度远比燕七要快得多,每行一个小周天就能重新生出一分气,虽然这几个小周天远无法填补他刚才输入的元气,却也可以起到调息的作用,将刚才翻腾起来的气海平复下去。
行完气,元昶收了功,睁眼看看燕七仍在入定中,便也不扰她,只将手肘支在膝上托了腮,然后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沉静的面容看,目光从舒展的双眉滑到安然的睫毛,从清暎的鼻尖到恬软的双唇,之后这目光就再难挪动半分,盯着盯着口干舌燥起来,硬生生逼着自己转开头,努力地将注意力放到远处草尖上摞在一起的两只虫子上。
元昶:“……”草。
待得燕七练完收功,元昶才转回头来,问她:“怎么样?”
“找着点感觉了。”燕七道。
“那就照着这个练,”元昶抬头看看天,“先练半个时辰,时间不必很长,否则你会很累,初学者无法以气养气,练多了就全都是消耗而不是补益了,晚上睡前也练半个时辰,早上起床也是。”
“好的元老师。”燕七如言照做,半个时辰后收功,果然觉得略微有些疲劳,这疲劳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乏累。
“休息会儿。”元昶一猫腰又从石头后面变出个水囊来递给燕七。
“那石头后面还收着什么宝贝,一并亮出来吧。”燕七接了水边喝边道。
元昶翻身落到石后,而后跳出来,道:“都在这里了。”
“……好吧,这是个大活宝。”燕七看着面前这个耍宝的大家伙,这位成熟得太快,小时候的一些特质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褪去,说到底也还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大男孩儿啊。
元昶坐回石上,盘起膝来将两臂架在膝头,向前探着肩看她:“燕小胖,你七岁以前每天都是怎么过的?”
这算是什么怪问题,为什么是七岁以前呢?燕七认真回忆了一下,道:“吃喝玩乐一条龙。”
“……”元昶一脸的“我不该问”,但还是又问了道,“七岁的小毛丫头能吃喝什么?!”
“什么都能吃啊,你忘了,我是燕‘小胖’啊。”燕七道。
元昶咧开嘴笑起来,想象了一下胖成球的七岁的燕七,觉得心头一片暖洋洋软团团,“那你每天都玩乐什么呢?箭?”
“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玩燕小九的过程中度过的。”燕七道。
“……”元昶顿了顿,方道,“照理你也是会跟着家里人去别人府上赴宴的吧,为何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燕七摊摊手:“怎么说呢,小时候的我并不太喜欢应酬,所以一般只去比较熟悉的几家,陌生人家能不去就不去了。”
元昶:“……七八岁的小屁孩子懂什么叫应酬?!”
燕七:“孩子的世界也是人以群分的啊。”
元昶:“那倒是,你和武玥,还有那个姓陆的丫头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吧?”
燕七:“我和阿玥认识得更早一些,四五岁上就认识了,小藕稍晚些,也就是六七岁的时候吧。”
元昶:“崔晞呢?”
燕七:“也是四五岁吧。”
元昶:“你和他有什么可玩儿的?”
燕七:“他那个时候被家里当成女孩儿养,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女孩儿来着,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不留神就能病倒,想着得把‘她’哄开心了,然后就陪着‘她’一起采花啊,扑蝴蝶啊,玩过家家啊……”
元昶:“……你真能玩儿得下去?”
燕七:“当然还是得需要耐心的……而当我感觉自己实在不能再玩儿的时候,崔晞忽然说:‘实话说,我一直都是在耐着性子陪你玩儿这个,如果你还想继续玩儿下去,恕我不能再奉陪了’……所以我们两个彼此这么辛苦地陪对方玩儿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元昶:“……鬼知道。”
燕七:“然后原形毕露的我们决定还是玩些感兴趣的东西,于是我们把崔晞他大哥崔暄的屋子做成了密室,结果那天崔暄刚好谈下笔大买卖,把一件古董以高出三倍的价钱卖给了一位跑船的客商,那位客商拿了东西就要去赶船离开,不巧的是那件古董正好就在崔暄的房间里……崔暄当时就崩溃在门外了。”
元昶:“……所以你们感兴趣的东西是这个?做密室?”
燕七:“会不会找重点?明明是折腾崔暄啊。”
“……”重点是这样找的吗?!元昶瞪了燕七一眼,低头摆弄手里凤凰木上掉落的花,半晌才语音模糊地道,“你对崔晞不错是吧。”
“我们从小玩儿到大的啊。”燕七自备模糊语音识别功能。
元昶沉默了片刻,丢开手里已经被他碾巴烂了的花,仿佛重新振奋了精神一般,抬起脸来冲着燕七一挑下巴:“七岁以后呢?还是每天吃喝玩乐?”
“能先告诉我为什么要以七岁为分界线吗?”燕七问。
元昶一笑,带着几分狡猾:“强调一个岁数,你就会特别注意,也会认真回答,否则若我只笼统地问你小时候每天都干什么,你至多也给我一个笼统的答案,你自己想是不是?”
“……你真的是元昶吗?不是别人冒充的吧?”燕七在他的眼睛里找了找,“喂我看到你了,别躲了快出来!”
“……”元昶没好气地挥手挡开她的视线,“问你呢,快说!”
“七岁以后还是这样啊,女孩子的生活和男孩子又不一样,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到,只有长大些了才被允许不跟着家里大人外出,在上学之前我只有跟着家人出门做客时才能接触到外面的人,平时就是在家里吃吃喝喝看看闲书玩玩燕小九而已。”燕七道。
“这么没意思?”元昶挑眉。
“你以为呢。”燕七摊手。
“你都看什么书?”元昶问。
“各种游记、地理志和小说话本居多。”燕七道。
“我才刚得了一套绝版的《西域杂记》,有文有图,讲的是西域各国的风土民情和奇闻轶事,要不要看?”元昶道。
“绝版的啊,还是不要看了,我怕弄坏了,卖给你家做三辈子奴隶我都还不起。”燕七摇头。
“瞧你那点小胆儿!放心吧,我让人誊抄了一遍,图也是照着画下来的,重新订制成册,你吃了都没人管你。”元昶道。
“我是有多饥不择食才会吃书……行吧,那借我看看。”燕七道。
“你那儿有什么好书可以借我的?”元昶问。
“我的书一般都是从外头书斋里借的,最近刚看完《大侠夏大侠》,挺有意思的,你看吗?”燕七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满耳朵都是侠。”
“主人公姓夏名大侠。”
“好吧,明儿带来我看,讲什么的?”
“讲夏大侠无辜遭人陷害,为自己平冤昭雪的故事,整本书都充满着悬念,不看到最后你绝对猜不到元凶竟然是他最好的兄弟董冬冬。”
“………………我能揍你吗燕小胖?!”
“这个请求我拒绝。”
剧透了别人一脸的燕七神清气爽地回绣院那边上课了,元昶把坐垫和水囊都收拾起来,在原地待了一阵子方才从石山群中出来,而后跃到一处最高的峰头,四下里展目望了一圈,见没有人在附近出没,这才放下心,飞快地奔着锦院去了。
晚上回去,临睡前燕七依法运行了半个时辰的小周天,别的效果尚未见,入睡倒是快了——因为精神疲劳,不过睡觉的质量也提高了,一个梦没做,一次也未醒,直接一觉到清晨。
自此后燕七的日常就排得更为满当了,早上要提前醒来半个时辰进行内功修习,而后跑步练箭,中午半个时辰练内功,下午社团活动,晚上练习燕子忱教过的拳脚、练箭,上床后再练半个时辰的内功,每周的土曜日还要去燕子恪买给她的水府游上半日的泳。
在日曜日的时候,锦绣综武队迎来了劲敌兰亭综武队,锦绣果依元昶之言排出了以弓箭手居多的阵容,武珽改为兵担当,与元昶萧宸皆携弓箭上阵,再加上燕七柯无苦两个炮及本就以弓箭为武器的马担当李子谦,六名高水平箭手几乎是瞬间就把兰亭队给打爆了,全场比赛下来一共只花去了不到两刻钟,以至于外界评论本场比赛中的锦绣队为“第二支流云战队”——综武传统四强之一的流云队就是全队以弓箭见长,除了个别规定不允许使用弓箭的角色外,全队都是神箭手,这支队伍就是凭着这些神箭手打爆过不少的对手,成为了综武界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在放避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比赛日,锦绣毫无悬念地战胜了弱旅青山书院,在本赛区积分排行榜上的名次也冲到了前四,剩下的几天里全院学生都在准备各种各样的假前考试,对此学渣元昶同学一点也不担心——他有战功加分,哪怕不参加考试也不会被劝退留级叫家长。
整个六月是避暑假,也是学生们的嘉年华,出外旅游的,纵情享乐的,交朋识友的,早早就都定好了计划。皇上每年这个时候亦要带着京中群臣去千岛湖上的御岛避暑办公,今年也不例外,依旧每位臣子只能携带两名家眷上岛,元昶也被揪到了岛上去。燕子恪今年带的是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燕子忱却未在登岛之列——眼下这个外松内紧的时期,他是要留在京中坐镇的。
燕家人也想趁着这个时节去千岛湖上那座皇上赏的私人岛屿上避避暑,因而早早就开始张罗打点,燕子恪前脚跟着皇上走,后脚燕家人也就收拾收拾举家上岛去了,只不过这里头却未包括着燕九少爷和燕七。
燕九少爷说他要留在京中的家里,因为“约了同窗一起读书,且还有金石社的社团活动”,老太太也就没多管他,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有自己的日程了,况且人家爹又已经回来了,爹都没多管,老太太更懒得再伸手,一腔心思全都放在了小十一和未出世的小十二上。
燕七原本是想约着武玥陆藕一起去岛上玩儿上几天的,结果燕家人都去,她两个再去住倒是不很方便了,只得作罢,并向老太太申请了也留在家里,借口是现成的——留下来照顾小九,老太太没多想就点头允了。
于是偌大的燕府里一时只剩下了姐弟俩两个主子,在家里打着滚儿地走都没人管。
燕七当然还不至于满地打滚儿撒欢儿,至多隔三差五下帖子请武玥陆藕到家里来小聚,如果赶上燕九少爷不出门,还会一并请来崔晞和萧宸——萧大人今年也在登御岛伴驾之列,然而萧宸却未随同,燕七推测他跟燕小九那货有约,俩人想趁着暑假继续查关于身世的那档子事。
家里有家里的小生活,朝廷也有朝廷的大事件,燕九少爷再忙于私事,也会坚持着每日都看朝廷的邸报,而近期最受关注的新闻就是天朝与大摩之间的战事,据说武家军到了边境连气都不喘就大刀阔斧地杀进了大摩境内,大摩当然也早有准备,双方厮杀了十数回,大摩负多胜少,开始挂起了免战牌,然而天朝大军在外,撑不起这么长时间的休战,武家军再度攻关,大摩只得派出了使臣,要求议和。
天朝当然也没打算真把大摩给灭了国,大摩可不是个小国家,真要不死不休地跟对方干下去,那可不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就能了结的事,所以逼着对方议和是最终的目的,而既然大摩主动要求议和,主导权就掌握在天朝的手里,借机向大摩提条件才是朝廷的打算,于是朝廷同意了议和,并拿出了休战的条件:你们杀了我们天朝大臣的儿孙,这可不是小事,你得赔偿吧?你知道失去子女的痛楚要延续多少年吗?你知道残杀我天朝臣民会给我们造成多久的心理阴影吗?这么着吧,从今年开始你们给天朝年年送赔偿金吧,送到我方的心理阴影褪去为止。
下面就是要求赔偿的金额,你可以全都送金银,也可以是珠宝,还可以是马匹,当然你不愿花钱的话割地给我们我们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条件大摩哪能答应啊,于是跟天朝开始扯皮,讨价还价来来去去。
而就在举朝上下将注意力放在两国之间的谈判上时,在私岛上度假避暑的燕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燕大太太忽然犯了疯疾,竟是用剪刀把燕子恪的“妾”杨姨娘给捅了!
第403章 佛堂 魔鬼一心向佛。
妾在家中的地位虽说不高,但母凭子贵, 为燕家“贡献”出了一个儿子的杨姨娘多少也是有几分体面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 就是冲着燕三少爷, 燕家人也不能对她太过轻忽, 事情一发生就立刻派了人奔回京城去请大夫,一行又让人去御岛上通知燕子恪,燕二太太也连忙让人回京支会燕七和燕九少爷, 姐弟俩一接了消息便乘船上了岛。
岛上下人们个个神色惶恐,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主子们则神情凝重, 你看我我看你, 一时间却似也拿不出什么主意。
“究竟所为何事?”燕九少爷问燕二太太。
燕二太太也不瞒儿子, 压低声音道:“只听说是你们伯母叫了杨姨娘去她房里说话, 也不知是杨姨娘惹怒了她还是怎么……你们大伯母一时气昏了头,顺手拿起炕桌上的剪子就把杨姨娘给……屋里的嬷嬷丫头都给吓住了, 直到她捅了好几下子之后这才回过神来, 慌忙上前拉扯开, 谁想你们大伯母不知是不是气迷心窍, 竟是六亲不认见谁捅谁,连她最亲近的嬷嬷和贴身丫头都被她划伤了……”
“两朵呢?”燕七问。
两朵是燕子恪配给大太太的贴身保镖,照理该寸步不离她身旁才对。
“后来可不就是两朵赶过来把大嫂给制住的。”燕二太太叹道。
“大伯母现在怎样了?”燕七问。
“让两朵弄昏了过去,现在在床上躺着,人还未醒,老太太又气又急,也不敢声张,恐叫外人知道了去,如今只等着你大伯回来了。”燕二太太边说边带着儿女往大太太所居的风篁坞去。
长房如今只剩了燕大太太一个,大少爷在外游历,二姑娘已嫁作人妇,四少爷和五姑娘都被带去了御岛,剩下三少爷和六姑娘又是杨姨娘所出,她把杨姨娘捅成了重伤,如今生死未卜,更不可能让庶子庶女放着亲妈不管跑来榻前伺候她这个主母,因此进了风篁坞这院子,处处都显得萧条清冷。
燕大太太躺在床上昏迷着,面色有些白,看上去却也没有什么大碍,二房母子三人进卧房看了看就出来了,二太太把大太太的乳娘贡嬷嬷叫到面前来问情况,燕七却把面色比大太太还惨白的两朵叫去了屋外。
“事发时你为何不在场?”燕七单刀直入地问向两朵。
“奴婢……”两朵咬了咬嘴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甘愿领罪!”
“现在不是在问你的罪,是问你事发时身在何处。”燕七看着她,“不能说么?”
“奴婢——奴婢——”两朵两手微颤,一头磕在燕七脚前的石砖上,“奴婢当时正在太太的佛堂里……”
“在佛堂做什么?”燕七问。
“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待着……”两朵颤声道。
“带我去佛堂。”燕七道。
两朵不敢多言,起身带着燕七进屋,径直向着后厢走,却被贡嬷嬷看见,连忙几步过来拦在头里:“七姑娘,太太现在需要静养,七姑娘有什么事还是过些时候再来吧!”
燕七正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冲进来,见是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想是得了消息就连忙从御岛上赶回来了,燕四少爷率先冲到,一把扯住贡嬷嬷急问:“我娘怎样了?她在哪儿?”
“太太睡下了,就在里头……”贡嬷嬷不敢说“昏迷”,怕把小主子们吓到,而不等她说完燕四少爷已经大步迈进房去了,后头燕五姑娘气喘吁吁地跟着一并跑进了屋。
贡嬷嬷转头又和燕七道:“七姑娘,有事还是请过后再来罢!如今这房里……”说着就拿帕子摁眼睛,一副被人落井下石倍受欺负的样子。
“小七……”二太太也冲燕七使眼色。
燕七看了看一脸愁容从屋内走出来的燕四少爷,问向他道:“大伯几时回来?”
“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爹还在宫中,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燕四少爷叹着气。
“那我们过些时候再来吧,”燕七道,“两朵跟我走,一会儿我让七朵过来替换她。”
“这……”贡嬷嬷虽不知道燕七为什么要换走两朵,但直觉地不想让二房插手长房的事,因而再次拦阻道,“两朵毕竟是老爷安排下来的,又是太太的得力臂膀,万一太太一会子醒了要使唤两朵,总不好现去七姑娘那里叫人,便是七朵再能干,也不比两朵更了解太太的习惯,七姑娘有事还是再等等罢……”
“四哥,两朵我先带走,有些话要问她,可以吗?”燕七没有理会贡嬷嬷,直接去问燕四少爷。
大少爷和二姑娘都不在,燕四少爷身为男丁自是做得了长房的主,几乎没犹豫地便将头一点——贡嬷嬷方才都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没心情听进耳,见燕七有了请求便立刻答应了,贡嬷嬷还要再拦,却被这位七小姐淡淡地一眼看过来,听得她道:“两朵我带走了,若因此产生任何问题,由我承担。”说着便带了两朵迈出门去。
二太太极少见闺女这么强势,虽不明所以,却也不能弱了闺女的气势,因而亦淡淡和贡嬷嬷道:“我已从老太太身边请调了两个大丫头过来,另还有我身边的四个丫头并府里几位经得住事稳得住脚的老嬷嬷,去请的郎中也在来岛的路上,相信足以抵上两朵不在的空缺,依贡嬷嬷来看,还有哪里是我考虑不周的么?”
这话给的就有点犀利了,贡嬷嬷一张老脸上的肉抖了几抖,老太太都给搬了出来,她哪还敢再多说半句,再多说下去岂不是成了嫌弃老太太的人?只得讷讷地应付了几句,送走了二太太和一直冷眼旁观的燕九少爷。
燕七带着两朵没去二房所在的紫烟庐也没去飞鸟居,而是径直去了燕子恪的天水阁,舫上也没有旁人,燕七将两朵带进舫中,问她:“大太太的佛堂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两朵摇头。
“我相信大伯的用人与眼光,”燕七看着她,“靠不住与有背叛潜质的人他不会用,而如果他所用之人当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我相信这一定是有一种不可抗力在起作用。而就我所知,能让你们这样的死士玩忽职守和说谎的不可抗力,现世大概只有一种——两朵,你是不是吸食了某种致幻之物?”
两朵脸色刷白,再次跪倒在燕七的面前:“奴婢该死——但奴婢绝非有意……”
“认错与后悔的话都不用再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染上的?”燕七眸子黑沉地看着她。
两朵跪伏在地,似是在努力平复自己波动的情绪,才欲张口,听得有人敲门进来,见是燕九少爷,微微挑眉看向燕七:“不介意我旁听一二吧。”
“进来,门关上。”燕七道。
燕九少爷随手关了门,慢慢踱进来,在椅上坐下,将目光淡淡地望在两朵的脸上:“说。”
两朵并没有再多做隐瞒,她的主子她了解,就算燕七不过问,燕子恪也一样能从她嘴里抠出一切。
事实与燕七所做的最坏的猜测相去不远。两朵被燕子恪安排在大太太身边,一为保护她的安危,二为监督她不去接触可疑之人和食用可疑之物。两朵于是在大太太身侧寸步不离,在燕府中还好,因食水制作渠道燕子恪早就派了专人负责盯守,若去了外面的话,两朵则会对大太太进行严密的监督和保护。
据两朵所言,大太太自被迫交出了中馈权后每日无事可做,时常出门散心,但好似适得其反,情绪愈发暴躁,时常对丫头们厉声喝骂甚至上手殴打,有时却又呕吐腹泻情绪崩溃,后经贡嬷嬷建言开导,大太太便常去交好的太太们家里做客,亦或下帖请人到府中小聚,而每每她想要与朋友单独相处时都因两朵坚持跟随而未能如愿。
大太太因此对两朵极为不满,却又碍于燕子恪之令而无法摆脱两朵的贴身跟随,至后来干脆以书信相传,往来于她那些朋友之间,因燕子恪并没有令两朵干涉大太太的私人信件,两朵也不知道那些信中都写了什么,只不过待大太太收到回信时她都会坚持在场,以防那信中夹带了粉末或是药丸等物。
事实上那些来信中并未夹带任何东西,大太太看过信后还会把信件烧毁,信中内容无人得知。只没过得几日,大太太就令人在房中收拾出了一间佛堂,说是因近日身体不好,想要专心礼佛,祈福消病。
两朵说京中燕府的那间佛堂里陈设极为简单,四壁空无一物,连窗扇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再有便是一尊佛像、一张供桌、几样供品、香烛、法器和一个蒲团一张小榻,那些东西搬入佛堂之前两朵都是细细检查过的,没有任何异样,大太太进去念佛时不许她跟着入内,而因为大太太每次礼佛之前都会在两朵的贴身监督下沐浴更衣,两朵能确信她并未夹带任何东西进佛堂,于是就没有强行跟随入内,只在佛堂门外守着。
自此后大太太有很多时间都泡在了佛堂里,两朵守在门外,时常能听到里面传来大太太的大笑声,有时候甚至还会听到她唱曲儿和手舞足蹈的声音,两朵想要推门进去,奈何大太太从里面将门上了闩,好容易待得她安静下去,过了许久再开门出来时却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两朵便道大太太是因为在家里诸事不顺,心中憋了太多的郁闷,借着礼佛时发泄了出来,便没有过分地干涉,
直到有一次大太太在里面似是过度兴奋,自己开了门走出佛堂来,衣衫不整情状疯癫,抓住两朵便是一番胡言乱语,两朵便意识到了不对,因怕大太太出什么意外,只好先守着她不敢离开半步。
大太太恢复了神志后,得知自己的丑态被两朵看见,便将她带进了佛堂,哭着和她说,自己患了疯症,因怕影响到丈夫声誉和孩子的婚姻大事,一直憋着不敢对人说,所以才建了佛堂将自己约束起来,并恳求两朵暂先不要将此事告之燕子恪,再给她几天的时间,让她试着控制自己,如若不成,再让两朵去与燕子恪说,而在此之前,她央求两朵在佛堂内陪伴她,控制她不要再犯疯症。
两朵于是应了,留在佛堂里陪着大太太,而大太太也似真心向佛般,跪在蒲团上烧香念经,念了一阵,拿出一张锡箔纸来,请两朵替她拿着,又在纸上放了一块好似香饼一般的东西,说是敬佛用的散香,再之后,拿了蜡烛在锡纸下烧起来,说这是一位高僧教给她的驱除身上病魔的烧香之法……
两朵被那香饼冒出的烟熏得很感不适,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坚持着烧完,之后的几天大太太每天都要让她帮着烧一回那香,直到某天停了那香,过了几日之后,两朵发现自己竟然十分地想再一次吸入那香的味道……
“大太太说,如若奴婢将此事说与第三人听,奴婢便再也不可能吸到那香,”两朵声音虚无地道,“奴婢不知为何,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只觉若离开那香,便是生不如死……”
而就在大太太用剪刀捅伤杨姨娘时,两朵正在佛堂里忘我地享用那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