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普通 燕子恪,你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
燕子恪是深夜由御岛赶回私岛的,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老太爷夫妇, 上岛后据说先去了杨姨娘的院子, 待了片刻才前往大太太所在的风篁坞。
这一举动暗藏着怎样的意思, 燕家下人各有所思——这是恼了大太太了?大太太要失势了?杨姨娘自打进了燕家就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也未见大老爷如何宠她, 难不成都是假象?直到出了这样的事才能看出来,原来杨姨娘才是大老爷的心头好?
燕子恪在风篁坞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去了自己的天水阁,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的光景, 月暗星稀,四合静寂, 连舫下的水声都不闻, 窗内只有一盏如豆油灯静静燃着。
燕子恪推门进了书房, 却见有个人正在灯下盘膝坐着, 似是在行功运气, 燕子恪也不扰她,只坐到旁边, 端过一盅似是才刚熬出来的莲子鸡骨汤, 慢慢喝了半盅。
燕七收了功, 伸手把油灯芯挑得亮了些, 和他道:“小藕家里的那位姨娘只怕也中招了,同样是在家中设了佛堂,每日闷在里头不出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家里有这样的情况。”
燕子恪的眸子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轻轻抬手,将一把筷子粗细的香并几页锡箔纸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毒品,还可这般吸食?”
“毒品吸入有很多方式,这是其中之一,”燕七目光落在那几支做得与真香毫无二致的“毒香”上,“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瞒天过海。”
“当朝信佛道者众,尤其内宅妇人,设佛堂、供香火,皆为平常,涂弥正是看中此点,既可借此广泛传播,又可隐匿毒品,”燕子恪伸手拈起一支香,在灯下淡淡地打量着,“且不会有人想到,他会以佛之名,行魔鬼之事。”
无怪涂弥的手段藏到现在才被发现,官富人家的后宅妇人大多信佛敬道,固然有迷信之故,也有对外树立自己慈善形象的意图,在家中设立个小佛堂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人在佛堂中静修上香也是理所当然,敬畏鬼神的古人怎么会想的到有人竟然胆敢在供奉佛道的香火上做手脚?!
莫说古人,连燕七都未能想到涂弥把毒品都制出了花儿来。
“这些毒香的来路?”燕七看着燕子恪。
不成想最终竟是要从他的结发之妻身上抓住追查毒品的契机,这世上有些事就是如此充满讽刺。
“京中官眷圈子里,有个‘可乐社’,是官太太们结伴喝茶闲聊的小圈子,”燕子恪将脸掩进灯影里,“芳馨是可乐社的第一批成员,而可乐社最初的活动据点,便是普济庵。”
可乐社,这名字一听便是涂弥的恶趣味。
“那么当初建立可乐社的人,就是与涂弥直接相关的涉毒人。”燕七看着他,“是谁呢?”
燕子恪从灯影里露出一角眼尾来,淡冷地道出两个字:“闵家。”
——闵家?居然是闵家?
“所以闵家和涂家根本一直都是一根绳上拴着的?”燕七想起了涂弥拒绝闵家联姻的那个消息。
“姚立达早就已是闵家的弃子,”燕子恪忽然从头说起,“从四蛮犯边挑衅时起,涂闵两家便已预估到皇上势必会趁此机会收拾姚立达,而姚立达遭诛亦是板上钉钉之事,自那时起,闵家便已弃掉了姚立达,亦是那时起,涂闵两家便加快了实施大计的进度,闵家遭贬,乃计算之中,以借此脱离朝廷视线,再与涂家联姻遭拒,制造关系疏远之假象,又假作上下疏通四处打点,令众官员对之抱以轻视之心,从而放松警惕,实则这些官员却不知——闵慎中之妻闵氏打着有求于人的幌子,暗地里竟是在高价贩卖毒品给他们的妻女,他们以为闵家已到末路,实则闵家却在疯狂地榨取着他们的钱财,用以支持涂闵两家的大计——闵氏,就是可乐社的发起人,所有流入官眷后宅佛堂的毒香,皆经了闵氏之手。”
涂闵两家所谓的大计,无非就是想要自己做皇帝。对此燕七一点不觉惊讶,至尊权力的吸引力对于男人们来说,不啻于毒品之于吸毒者。
“想做大事,钱是必备之物,买兵,买马,买造武器的材料——姚立达在塞北拼命敛财开矿,为的不仅仅只是做一辈子的边关土霸王。”燕子恪道。
燕七觉得自己再一次小看了男人们的野心。姚立达早在当今皇上登基之前便已在塞北立住了脚跟,皇上登基后内外政局不稳,为攘外而有求于他,那时他与闵家便为着今日的“大计”打下了伏笔——硬是借机敲诈了新皇两座大铁矿,那铁矿不仅仅是卖给蛮子赚取暴利,亦是在暗中为着闵家打造着兵马,而横征暴敛卖国图财所积累的钱物,想必很大一部分都投入到了实施大计的前期准备中,倘若燕家兄弟没能铲除姚立达,可想而知,一旦那大计开始实施,皇上将要面对的便是内外夹击首尾难顾——这个计划在二三十年前也许只是个模糊的雏形,也许只是闵家一个“可能用不上,但先准备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伏笔,而在这二三十年间,政局的不断变化和各方势力的不断作用,让闵家渐渐生出了野心,于是这个伏笔就被拿出来正式实施了。
二三十年前,涂弥还没有出生,这个计划的始作俑者,就是闵家!
“而涂家之所以会加入其中,正是因为涂弥掌握着制毒之术。”燕子恪说着动了动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若我所料不错,闵慎中早已受毒所制,成了涂家的傀儡。”
可笑闵慎中,殚精竭虑地谋划了二三十年,全都为涂家做了嫁衣裳。
至于涂家,有了毒品这样的魔鬼武器,没有野心的人也会被催生出野心,何况古人对毒品根本一无所知,更没有完善的防毒缉毒机构和措施,想要扩散开来,简直轻而易举。
若不是因为这个世上还有一个燕七,只怕涂弥和他的“家人”早就肆无忌惮地得手了。
“那闵家人现在?”燕七问。实际不问也能知道,燕子恪既然此时还不紧不慢地在这里向她打报告,那必是已经有所安排。
果然听得他道:“一上御岛便被拿下押入了秘牢。”
每年去御岛伴驾的几乎是所有京中位列朝班的官员,闵慎中现任五品,勉强擦着朝班的边,此次自然也是要跟着去御岛,而一上御岛便遭拿下,可见皇上和燕子恪早便查到了他的头上。
“如今闵慎中咬紧牙关不肯招认半个字,”燕子恪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束毒香上,“如若他果真已沾毒,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如果闵慎中也吸了毒,等到他毒瘾发作,只要拿着这香在他面前一站,他就什么都招了。
“涂弥用以制作毒品的原材来源也已查出,”燕子恪续道,“此物名曰麻贲,产自南疆,十多年前涂家便以私人买卖之名与南疆商户建立了交易关系,借着进购南疆土特产的掩护,将麻贲悄悄买入。”
十多年前的暗处交易,长时间的跨度,全国的范围,海量的记录资料查询,再加上真正的线索和证据早被刻意销毁掩盖掉,想要在这样的条件下查到蛛丝马迹,绝非易事。
好在还是被他查到了。
“我已致信与你的外祖,请他在南疆展开搜剿行动,彻底斩断麻贲流入中原的途径。”
燕七的外公和舅舅们镇守南疆也已经有十多年。
“中原各地查毁麻贲种植地的行动亦早暗中展开,此举迟早会露出风声,届时势将逼得涂家铤而走险彻底露出獠牙,皇上将涂家父子支去河西屯田,也算得是未雨绸缪提早防备,涂华章在河西未能引入半分自己的势力,只因河西总兵程妥与涂华章颇有过节,自涂华章入了河西地界,程妥便派人明里暗里将之盯得严而又严,涂华章父子此刻在河西可算得是孤立无援,若要自救,唯有调动京中朋党嫡系亦或已受毒品操控的实权人物手中的势力——遗憾的是,”燕子恪说至此微微偏脸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此时此刻,京中所有实权高官,都已被隔绝在御岛之上,无论航路还是飞鹰传书,都无法穿透禁卫军沿岛设下的密不透风的屏障,涂华章与他的同盟,已彻底被切断了联系,而那些受涂家毒品所控而不为人所知的臣子,在与世隔绝的这段时间里,自露马脚也是迟早的结果。”
原来去御岛避暑才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棋。
涂家父子固然极具威胁,然而朝中涂家一系朋党的力量亦不容小觑,涂闵两家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哪个身后没有一派利益挂钩共荣共损的同盟在全力支持?摁下葫芦浮起瓢的后果很可能会令皇上左支右绌陷入全面被动,于是就和燕子恪俩藉着每年登御岛避暑的这个绝佳借口和时机,将一众臣子诳上了岛去——堂皇正大,不会有人怀疑这一次的避暑之行与往年有什么不同——难怪皇上和燕子恪隐忍到了现在才动手,他们就是在等着六月的到来,只有这个时候才可以不必用任何借口地将所有的臣子孤零零地带上岛去而不引起他们的疑心——每个臣子可是只允许携带两名家眷上岛的,这是每年都不变的规矩。
也只有在御岛上,这些臣子连续一二十天断绝与家中亲信的联系才不会引人起疑,这一二十天的时间甚为宝贵,是不容错失的将涂家父子及其朋党一举拿下的机会!
“皇上已密旨程妥拿下涂家父子,子忱亦率京营众军控制住了京中涂系朋党手中的兵马,眼下唯一要防范的,便是那些尚未露出端倪的、已受毒品操控的官员手中的力量,我们还需再等,等这些人毒瘾发作,自行暴露。”
燕七静静听罢燕子恪对于当前形势的简述,原以为他还在一点点辛苦地查证、搜索、布局,不成想忽然之间这件事就已经被他办到了尾声。
古人没有见过毒品,不会相信毒品当真会有这样的可怕,想要仅凭一个说法就扳倒一位根深系广的当朝权臣,谈何容易。要有证据,要有足以令群臣乃至不明真相的天下百姓信服的证据,那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六月的御岛避暑就是这一切的最佳转折时机——不必去辛苦找什么涂弥用来制毒的工具,只要证实了涂家曾引入过制毒的配料,再将这些臣子往御岛上一圈,某些人毒发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此时再诛重臣涂华章和全民偶像涂弥,那便是顺应臣心与民心之事,既不会寒了那些不明真相又容易多想的臣子们的心,也会使这件事一呼百应进行得更为顺利。
此事大致就将这样落定了,燕七起身,蹲去屋角小茶炉旁添炭生火,炉上放上一把茶壶。转身走回来,见燕子恪正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下巴,视线没有目的地投向房顶那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燕七顿了顿脚步,还是走过去,重新坐回椅上,道:“要不要睡上一会儿?天快亮了,还得回御岛上去吧?”
“晚些回也无妨。”燕子恪闭上眼,片刻复又睁开,仍自望着房顶虚无之处,良久方道,“若不放任她……便会令对方起疑。”
“嗯,是的。”燕七道。
“倒是连累了两朵。”燕子恪轻叹。
“她和两朵都交给我。”燕七道,“我用那一世强制戒毒的法子试一试,只不过成与不成,还要看个人的意志力,毒瘾永不可能根治,通常情况下只要不看到别人在吸食,就不会那么的想再吸,但至少那一世在我的有生之年,还从未听说过有人戒瘾后能坚持一辈子不复吸,所以,只能是尽量一试,好在现世不似那一世毒品扩散得那么广泛,只要禁毒禁得彻底,兴许她们就可以成功。”
“法子告诉我,我来办。”燕子恪笑了笑,猜到了燕七所说的法子必定不会太温和,让她来用在她的伯母身上,怕是会让她落下话柄。
“好。”燕七应了,看了看他在灯下显得素白的脸,道,“哪怕是神也不可能兼顾万事,否则菩萨佛祖岂不是要有求必应?何况你又不是神。”
“真不是?”燕子恪问。
“真不是。”燕七果断地答,“就是个普通男人啊,不如我爹强壮,不如三叔温柔,不如四叔想得开,好歹小九还能过目不忘呢,崔小四手工活还好呢,你女婿还文武双全呢,你儿子我四哥,人还全京最佳击鞠手、号称猛龙马上飞呢,这你都比不过吧?”
“比不过。”燕子恪呵呵笑。
“不就得了?挺普通一人儿,别对自己要求太高啊,实际一点吧。”燕七道。
“受教了。”燕子恪笑着,然后打了个呵欠,传染得对面的燕七也跟着打了一个。
“我觉得,”燕七站起身,迎住他望过来的目光,“做一件事,如果带给自己的欣慰多过遗憾,这件事做的就是对的,想要十全十美,那才是贪心。”
燕子恪偏着头,轻轻笑起来,温声道了句:“正是,安安。”
第405章 疯狂 活死人。
燕子恪也没能休息,早上四点多钟的时候就离了私岛回御岛去了, 燕七回飞鸟居换了身劲装, 雷打不动地进行每日的晨练。
太阳升起的时候, 神色凝重的燕家人们聚在正院沉默地用了早饭, 饭桌上不见长房成员的身影, 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在风篁坞照顾着大太太,燕三少爷和燕六姑娘则在杨姨娘的屋里照看,杨姨娘的命险险是保住了, 然而伤势却是不轻,大夏天里起不得床, 这罪可要狠狠受上一番。
长媳用剪刀捅了妾, 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 燕家的脸面就要丢大发了, 尤其家里还有两个当官的, 将来在外面交际应酬都抬不起头,老太爷老太太勒令此事严禁再提, 下人们若有人胆敢明里暗里再议论此事, 一经发现登时打死——虽说是吓唬人的, 但真要捉住顶风作案的, 重罚是逃不了。
老太太这一次是狠狠被气着了,暗骂隋氏没个教养,善妒可是为人妇的大忌,虽说此乃人之天性在所难免,可你心里不痛快大不了对那妾室明里骂几句、暗里使使绊子就罢了,怎么还要闹出人命来呢?!这若不是隋氏为着燕家生了两儿两女有功在前,这件事上直接休了她亲家都无话可说!
老太太原就不喜隋氏,如今更是对之连气带恨,可这也没有什么法子,隋氏的儿女都这么大了,甚而连外孙女都有了,再把她给休回家——这成何体统!不看亲家面子也要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面,这块臭肉这辈子是注定要烂在自家这口锅里了。
然而老太太却不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隋氏闹这么一出万一让外头知道了,让大儿子还怎么做人?!颜面何在?!官威何在?!这个家这么多年来全靠大儿子一个人撑着,你隋氏添不了助力就罢了,怎么还敢扯他的后腿!
大儿子这次回来虽然说了要把隋氏接去别处养病,可老太太觉得必须要先敲打敲打隋氏才行,别以为做了错事就可以顺利逃掉,否则家下还要以为她老太太压不住儿媳妇!
老太太吃饱了饭就让大家散了,而后着人去风篁坞传话,让隋氏到她房里来——隋氏只不过是嫉妒发疯,又不是断手断脚,难不成连床还下不得了?
过了好半晌才见隋氏被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一左一右地搀着来了,白着张脸,一副无精打采眼神木讷的样子,太阳穴两边还各贴了块膏药,老太太看着心下就是一阵冷笑:这会子倒装起弱不禁风来了,怎不见你手捅丈夫妾室的英勇了呢?!装!更是可恶!
心中再不高兴,也不好当着孙子孙女的面给他们的母亲下不来台,于是老太太便让大太太坐了,却叫个嬷嬷领着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去偏厅用些点心,燕四少爷一宿没睡,闻言也未多想,只管跟着嬷嬷去了,燕五姑娘出门走了几步,却又借口要如厕,从另一条路拐到了老太太卧房的后窗,隔着一扇绿窗纱,静静地立在窗根儿细听起来。
卧房与堂屋终究隔着一扇门,燕五姑娘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只言片语,偶尔老太太怒火上升才会调高音调,便听得一番断断续续的言语:“……如此善妒!……枉为人妇!……后头两个妯娌,你比得上哪一个?!……身为长妇,一不能事夫,二不能理家,成日一味在那些官太太圈子里钻营,可曾见你给小四小五钻营出一门好亲事来?!……你且看看老二媳妇是如何理家的?!你且看看老三媳妇是如何孝顺公婆的?!你再看看上门向小七提亲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儿?!……恪儿好歹也是天子近臣……将来的一家之主……若你这长媳不能……这个家岂不是要败在你的手里?!……这一回……三五年……好生闭门思过!”
燕五姑娘垂下眸,头顶的树影在玉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忽然之间,屋内爆发出燕大太太的嘶声叫喊:“我为了你们燕家生了两儿两女吃尽苦头,到头来你们却要卸磨杀驴!自打我进门时起你便看我百般不顺眼,想方设法地磋磨我!既是这般,当初为何又要登门向我家提亲?!这二十年来我在你们燕家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每日里陪笑陪哭陪小心,把你们一家子当做佛爷般敬着供着,你们却又是如何待我的?!
“你说我不善持家,怎不看看自个儿是怎么死攥着中馈权不撒手的?!我才刚嫁进门那两年,动了公账上一锭银子你都要问上三遍,你可曾将我当做自家人看待过?!你侄女动辄从公账上讨要银子置地置铺置头面,你怎就一个字不说?!我在家中用米用面用口锅都要先经了你的同意,你倒要我如何持家才好?!
“你说我不能事夫,我这四个儿女又是如何生出来的?!你自己不许丈夫纳妾,却要屡次三番地往我丈夫的屋子里塞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不懂吗?!说我善妒——呵,这世上哪个女人能不妒……我百般讨好,作小伏低,图的不就是个举案齐眉白首到老……你们却又做了什么?!你们姑侄两个沆瀣一气,一个把着中馈不肯放手,一个只管盯着长房内室一味想要塞妾进来破坏我夫妻和美,到头来却又将脏水泼在我的头上,说我无能,说我不能事夫,你们——其心当诛!合该千刀万剐!我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尽是毁在了你们的手上!
“我恨——我恨!凭何我身为长媳不能接管中馈?!凭何我身为二品官眷还要被你们明嘲暗讽瞧不起?!凭何我要在你们面前事事恭卑处处忍让?!我隋大小姐在闺中也是自小娇养大的,几时受过这般的欺辱磋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想要逼死我,害死我,而后吞了我的嫁妆据为己有,是也不是?!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骗局——你们——不过是看中了我隋家的钱财,才设下了这弥天大局,苦苦骗了我二十年!你们骗我为你们生儿育女,把我当猴耍,当牛使,当笑话看,如今你们等不得了便露出了真面目,想要把我逼害致死,夺走我的钱,夺走我的儿女,夺走我的丈夫——是也不是?!
“我且告诉你们——想也别想!想也别想!谁敢动我一分一毫,我便杀了谁!谁也别想困住我,谁也别想把我关起来——我跟你们拼了——”
接着便是数声惊呼尖叫,大太太的声音凄厉又恐怖,仿佛是在撕咬人血肉的恶鬼所发出一般,然而不过是一顷息的功夫,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似是被谁一把掩住了嘴掐住了喉,半晌方听得老太太颤抖着愤怒又难以置信的声音道:“你——隋氏——隋芳馨!你疯了——这真是——反了!反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来人——来人——去把恪儿叫回来!让他写休书!让他写——”
“老太太——”突然之间一群人惊声尖叫起来,有喊“快去叫郎中”的,有喊“快去告诉老太爷”的,还有喊“快把老太太抬到床上去”的,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
燕五姑娘轻轻地转身,像一缕游魂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上房,任由那仍自起伏的尖叫声响在自己的身后。
所有的燕家人都被上房闹的这一出惊动了,迅速地由各处赶过来,这才知道老太太是被大太太给气得厥了过去,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差点与众人阴阳两隔,直让众人惊得难以置信,老太爷震怒,当即便要着人去隋家通知大太太的双亲:“让他们把自家养出来的好女儿领回去!”却被燕四少爷跪在地上抱着腿苦苦拦住,二太太和三老爷四老爷也忙上来劝阻,“大嫂心绪不稳,才刚由昏迷中醒来,许是被魇着了……”二太太也只得先替大太太说好话。
“况大哥与一众官员都在御岛上事君,事情若闹出去,大哥面子上下不来。”三老爷亦温声劝慰父亲。
“先放了她回去,倘若我娘气出个好歹来,到时要拿谁是问?!”四老爷平日里最犯浑,此时此刻却是最孝顺,哪里管得那是大嫂还是谁,为了自家老母倒要不依不饶起来。
燕四少爷顾不得这些人都在说着什么,只管抱着老太爷的腿哀求:“祖父,宽恕我娘这一次罢!她是病了,人一病脑子就犯糊涂,请莫要苛责她——爹昨儿个也已经答应我了,他说要安排我娘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治病,待娘这病治好了,就又能和以前一样孝顺祖父祖母了!祖父!看在娘这么多年把我们几个养育成人的份儿上,看在娘这么多年在家中谨小慎微并无大错的份儿上,就宽恕我娘这一回罢!孙儿愿代娘受过,打也好罚也好,孙儿一力承当,就只请祖父祖母宽恕我娘这一回,可好?”
老太爷一时又是生儿媳妇的气又是心疼自己的孙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得直哆嗦,眼见燕四少爷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个接一个砰砰砰地冲着他磕头,心中一恼一酸,一个经受不住,眼前一黑,在一片惊呼声中亦是昏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忙成了一团,好端端地一个家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毒品的破坏性,它不仅会使吸毒者精神失常、敏感多疑、幻听幻视,以及产生强烈且恐怖的被害妄想和暴力倾向,它还能将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庭瓦解得支离破碎,伤痕累累。
大太太隋氏,已经完了。
即便成功戒毒,她在这个家也已失去了立足之地,即便得到了家人的宽恕,也永不会再有机会拥有她曾梦想能够得到的一切:爱情,地位,尊重,名声,风光无限的生活,和花团锦簇的未来。
这个人,就算是活着,在命运与他人的眼中,也已是个死人。
第406章 舍得 遍地锦与凌霄竹。
老太爷和老太太双双回转过来的时候,身在御岛上的燕子恪已是派了人过来接走了大太太和两朵, 燕四少爷一直把大太太送到了船上去, 燕五姑娘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老太太气了这一场, 醒来后便觉得身子不好, 执意不肯再在岛上住着, 令家下即刻收拾东西,当天就要回京去,老太爷也是沉着一张脸, 当下便亲笔疾书一封,让人送去大太太的娘家——孝字大过天, 儿媳妇这简直就是大不孝, 就算是为着燕家生过儿育过女, 如此逆伦行径也一样可以将她休回娘家去!……虽然看儿子的意思是不会休掉这个泼妇的, 但总得让亲家知道知道他们的女儿都干了些什么理法难容的事!
到下午的时候燕家人就乘上了回京的船, 甚至连重伤在身的杨姨娘都一并被抬了上去,回到家一番安置, 老太太次日就病倒了, 大太太的娘家人接到老太爷的书信后仓皇登门道歉——巨贾也惹不起官家啊, 当初两家结亲时还算得是门当户对, 如今燕家出了两个做高官的,隋家对之就有些仰之弥高了。
老太爷狠狠把亲家教育了一番,末了问大太太的双亲,是要将女儿领回去,还是由燕家安排她去它处养病,隋父隋母哪里肯让女儿回家——就是让她死在外面也不能被休回去给隋 家丢人啊!在闺中时再疼她宠她,那也是自己的闺女,现在,她是人家的媳妇,已经是外姓人了,再说,被休回来的话她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啊,娘家就是肯容她,世人能容得她吗?
至于这个“去它处养病”,说不准就是要关去家庙里亦或什么与人隔绝的地方了,就和打入冷宫没什么两样,但也总比休回家来让人背后戳脊梁骨活活戳死好吧,何况隋氏还生了俩儿子,将来俩儿子出息了,总不会眼睁睁看着生母在冷宫里寂寞终老吧?燕家老太爷老太太还能活多少年啊,把隋氏接回燕家去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吗!
隋父隋母这么一想也就没多缠磨,反正若是隋氏在燕家有个三长两短,那责任就全都在燕家了,到时候隋家也不会轻轻放过燕家——越是当官的人家就越是注重风评呢!
同意了让燕家把女儿“送去它处养病”,隋父隋母就一脸灰败地走了。
老太太这一生病,晚辈们少不得要在榻前侍疾,三太太有身孕,自是不能让她来伺候病人,二太太要掌家,每天忙得脚跟落不着实地,妯娌俩也就早中晚按着三餐的时间去上房待上片刻,余下的时间全都交由燕五姑娘、燕六姑娘、燕七和燕八姑娘代劳了,少爷们不便总泡在女眷房里,每日也只按着三餐过来请安。
燕六姑娘最是辛苦,一边是生了病的老太太,一边是受了伤的她的生母,每日两头跑,白天在老太太房里,晚上在杨姨娘房里,没几天就戴上了两个大黑眼圈,又因着时值盛夏,天气热得厉害,老太太上了岁数的人,加上生着病,房里不宜放太多的冰,几个年轻姑娘再同着一群婆子丫头挤在房里,那房间几乎不能待人,老太太也嫌热,二太太便安排着几个姑娘轮班来,每天来一位也就够了。
老太太每日在床上躺着,越躺越心烦,一想到自家的长媳就觉得心里头膈应,往日最疼燕五姑娘,现在也不愿理她,跟燕六燕八两个庶孙女又没得说,便只好在燕七值班的时候发发牢骚,燕七哼哼呵呵地应付着,总不能跟着老太太一起说人坏话,后来干脆直接把小十一领到了上房,老太太见着孙子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躺在床上还逗孙子玩儿呢,可惜小十一嫌她屋里热,待了半天就待不住拍屁股跑了,老太太顿时觉得更加烦躁孤独了。
“你大伯和你爹小时候就这样,”老太太倚在靠枕上和燕七道,“一到夏天就光着屁股满处跑,那时候咱家哪里有这么大的地方这么些的人,就只我一个人带着,天天在后头呼哧带喘地追着两个皮小子,险没累去我半条命。”
燕七想象了一下光屁股的小十一的身子安上一张燕子恪的脸,立刻觉得这只放了一块冰的屋里凉意森然。
“你大伯怎么也不见回来?”老太太说起往事就想念儿子了,“就算是在御岛上,也能请个假回来看看啊!自家老娘都病得下不了地了,竟是连个信儿都不往回带!”
燕七端着银耳羹上前喂老太太,顺便堵老人家的嘴。燕子恪当然是没法子回来,这会子御岛上的全体大臣别说能离岛了,就是回到岛上各自所居的住处恐怕都不能——皇上有的是借口把大臣们拘在别宫里,目的当然就是为着逼出毒瘾发作的人,顺便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搜查每个人的住处,燕子恪要协助皇上办这件大事,甭说自家老娘病了,就是老娘蹬腿儿了,他也回不来。
不需要到老太太房里值班的时候,燕七要么在家中看书,要么出门找陆藕或武玥玩,武玥仍自沉迷于玩侄女的游戏里不能自拔,燕七携着小十一和陆藕登门的时候她拄着个拐正在燕二姑娘的房里围观丫头婆子们给小家伙洗澡。
“荻姐儿仿佛比上回见着时又大了些。”燕七挟着小十一和陆藕也凑过去加入围观行列。
武家这一代的女孩儿名字都从草,武荻这个名字是武老太爷亲自取的,音近似于“无敌”,大概还在为着武琰这个他最疼的孙儿丢了一条手臂的事而感到心疼和遗憾。
小小的武荻一脸生无可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好几双手摁在水里揉来搓去,小十一在燕七怀里居高临下好奇地看着她,看了一阵,伸手一指:“光!”
“……”这个字眼这个语气怎么这么耳熟?燕七不由想起了一些被马赛克住的画面,抱着小十一走到了一边去和燕二姑娘说话。
燕二姑娘已然知悉了燕大太太的事,此时此刻却是神色平静地坐在临窗的炕上,伸了胳膊将燕七怀中的小十一接了过去,问了他几句“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蜜水”,小十一一边摇头一边从怀里掏了两颗松子出来递给她,试探地道:“吃不?不吃。”
替他二姐回答了之后,就回过头来让燕七给他剥了这两颗松子吃。燕七才刚喂他吃了,武玥就一瘸一拐地过来把他抢了走,说是要和荻姐儿凑堆玩耍去。
临窗炕上剩下了姐儿两个,燕二姑娘垂着眼皮抿了口茶,轻声道:“可知我母亲去了何处将养?”
“大伯说他有个朋友通医,五枝的医术就是那朋友教出来的,住在距京都百十来里之外的一处小村庄,那里山明水秀景色怡人,日常也少有外人打扰,颇有几分桃花源的意境,大伯母去了那边可以由那朋友的妻子帮忙照料,有个病有个痛的也不用发愁,平日里还能请那位朋友给用药调理着,大伯另派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两个小厮一并跟去,大伯母的生活起居方面都不必担心,钱也是够花的。”燕七宽慰燕二姑娘道。
事实上山明水秀风景好没错,但却是没有什么懂医的朋友,派去的丫头婆子和小厮也都孔武有力会功夫,强制戒毒时没有一把力气可是控制不住毒瘾发作的人的。
燕二姑娘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这世间最难做到的事,就是‘舍得’,有太多的人不肯舍,到头来却什么也得不到……有舍才能有得,现在舍了,未必不是好事。”
“二姐总是这么通透。”燕七道。
燕二姑娘却是笑了笑,道:“并不总是。我以前什么样子,你难道还不知道?过于要强,过于钻牛角尖,过于齿少气锐了,那时只认为自己清正端方,却不知实则是狭隘逼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时弊,实则自己却成为了另一种弊端。怨不得当初选定了你姐夫时,爹一口便应了,出嫁前那晚,爹便和我说,同意让我嫁给二郎,不仅只为着对方人品优秀能力出众,亦为着二郎这样的胸怀气度,正能够磨圆我的棱角,拓宽我的心胸,提高我之境界,而事实正是如此,方才所谓的‘舍得’一说,也是二郎开解我的原话,有时候不被人拉到一个从未去过的高度,你就永远不知道以前自己的立脚处有多低微。”
“好了,你这话我已经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等姐夫回来我就学给他听,我就这么静静看着你们高调秀恩爱。”燕七道。
燕二姑娘在她手上拍了一下,端起杯子喝茶。
大太太的事才一爆出来,就已经有人将事情悄悄支会了她,当时她便心急着想要赶回燕家去,却是被武琰给拦了下来。
武琰这样聪明的人,做了燕家女婿之后也没有少往燕家去,去了几回便看清了燕家这些人之间彼此的关系,尤其是老太太对大太太,以及大太太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为人和心态。
“爹和娘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武琰回到家关起门这样和燕二姑娘说,“娘是遍地锦,爹是凌霄竹,一个依地而生,一个望天而长,遍地锦若要缠在竹身上,是会被连根拔起的,凌霄竹若要低头与遍地锦并生,那就要拦腰折断了。”
燕二姑娘又不是愚钝的人,武琰说的她又何尝不清楚,身为儿女,她既不可能一味偏着爹,又不可能完全偏着娘,哪个儿女不希望父母恩爱鱼水偕欢?可事实上她的父母却是永远做不到这一点,诚如武琰所说,两个人若非要纠缠在一起,要么断根而死,要么折腰而亡。
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遍地锦遇到了凌霄竹。
这一次母亲许是因各种各样的压力积累在身上有些承受不住,所以才失态爆发,暂时离开燕家去往他处住上三年五载也好,老太太不喜她,那就离得远一些,也少受些冤枉气,中馈权只是一种承担,并不是一种利益,许多主妇都将这项权力看得太重了,至于母亲和父亲,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又何必非要勉强两个人浓情蜜意,能做到相敬如宾就已足够了。
燕二姑娘一直都是很理智的人,听了武琰的劝,过后也就想通了,舍不下权力与欲望,就得不来洒脱与超然。
燕七也能感觉得到燕二姑娘嫁了武琰以后着实变了许多,更加恬淡也更加圆融了,而这并不仅仅是武琰的功劳,更根本的原因是燕二姑娘聪明,理智,善于思考,勇于改变。
归根结底,能改变生活和命运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瞧,说曹操,曹操到。”燕七偏脸从窗口看出去,正瞅见武琰迈进院门。
“怎么这会子回来了?”燕二姑娘觉得奇怪,和燕七一直从炕上下来,见武琰进了门便迎上去,一群人乱七八糟的打了一通招呼,武琰微笑着一一应了,先去抱了抱女儿,又抱了抱小十一,而后才过来和燕二姑娘说话。
“今日无事,我便回来得早些。”武琰和妻子道,“十六叔让人从南边带回了几箱土产,你看看怎么打点。”
燕二姑娘和燕七说了一声便出门去了,武琰这才望向燕七,低声道了一句:“涂家反了。”
——涂家果然反了!
可这个时候他们要拿什么反?难不成河西有涂家养起来的军队?那河西总兵程妥不是一直在盯着涂家吗?涂家有兵在河西的话,他能发现不了?
仿佛知道燕七在想什么一般,武琰又沉声道:“河西总兵程妥,遭涂弥箭杀。涂家私养的军队一夜间遍布全城,总兵府瞬间沦陷,河西军群龙无首,由参将带军与侵占了瑶城的涂军展开厮杀,从昨晚事发到现在,共计三战,三战河西军皆败。”
“涂家的军队是怎么进得城去的?守城的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吗?”燕七问。
“怪就怪在这一点,”武琰沉思,“瑶城是河西地区的商贸大城,平日往来客商众多,也不至整支军队混进去都没人发现,且兵器何来?甲衣马匹如何运入?这些疑点怕是要等那边再传来战报才能知晓。”昨晚才刚事发,到现在也只来得及报出涂家谋反的消息。
谋反,那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燕七偏头看了看窗外,家事国事天下事,某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407章 神器 得神器者得天下。
涂家作反的消息,是次日才在京中传开的, 一时间举城哗然、天下哗然。
这样一个太平盛世, 大家各司其职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百姓不得安生?为什么非要搅得人心惶惶生灵涂炭?那些位高权重者们的心理, 做为普通百姓的大家不是很懂, 所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 比起惊骇来,百姓们更多的是诧异,为什么, 涂家究竟为什么要造反?父子两个已经几乎位极人臣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这里面……有隐情?
从古至今从来不乏阴谋论者, 于是几日之后, 京中不知从哪里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个“只有几人知道”的秘闻——据说, 先皇的驾崩, 有蹊跷。据说——原本的传位遗诏上, 寿王才是真正的继位者,而当今圣上——是以谋逆之罪先行诬陷了寿王, 而后毒杀先皇, 这才登上了龙座的!
就在这股风潮在京中愈演愈烈的时候, 河西再度传来战报——河西军一败涂地, 全军覆灭于涂军之手,河西失陷,涂军正式揭竿,打着“正皇统”的旗号,竟是一路由河西向着京都进军而来!
而更令人惊愕的是,涂家竟是拥立出一位新皇来!据称,这位新皇乃寿王的后人,是寿王一系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是日亲拟《昭告天下书》,有“皇统必正,而亿万世袭之,天下皆受正朔而不贰,万国禀王命而不异其俗,三纲终不沉沦,德化不陷涂炭,旁支异种,岂可企望焉乎”之言。
于是那段传言一下子有了人证,当今圣上这皇位来得不明不白成为了近期舆论的主流问题,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甚而已经开始有人离开京都逃往外地避难去了!
眼下全京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当今圣上的身上……结果发现他们的皇帝老子竟然还窝在御岛上一声不响——御岛上出了什么事?
御岛上的事除了上了御岛的人之外谁都不知道。皇帝自涂家造反的消息爆出后在御岛上又盘桓了七八天才带着文武百官摆驾回宫,进了城门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往皇宫方向走,中途御驾还停下来,让个小公公跑到街边卖臭豆腐的摊位上买了几串臭豆腐。
这下子全京百姓又都惊了——都这个时候了,皇上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这还有心思吃零嘴儿呢?!难不成……那些传言都是假的?看皇上这云淡风轻霸气侧漏的态度,这么一比就显得涂家那几个有点儿像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了。
一时间百姓们对于今皇弑父谋位残害手足的传言又疑了几分,今皇若当真干了这些灭绝人伦的事,这会子怕是早就恼羞成怒跳出来辟谣了,哪里还会有闲心在这儿吃臭豆腐?
——事实上皇上早就已将涂家那伙子祖宗八代都骂过七七四十九遍了——能踏马不生气吗?!不要脸的玩意儿!造反就造反呗你踏马还带造谣的!从踏马哪儿翻出来个野种就敢冒充皇家之后?!
不紧不慢地从御岛上回京那都是故意做出来给百姓看的,连停下来买臭腐都是燕子恪提前给他设计好的,买回来的臭豆腐他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呢就被燕子恪那缺德的给扔他御驾后厢里带着的御用马桶里去了,直接让他心情更加不美丽了。
打舆论战和宣传造势是燕子恪的拿手戏,这一下子果然刹住了那股子邪风,吹邪风的人必然是涂家留在京里的内应,然而就算把这些内应找出来也已没了什么大用,风都已经吹出去了,你就是杀了内应又能有什么补偿?
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内乱了,哪怕十几年前寿王谋逆案也是被提前扼杀,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居然是真的开战了,从无这种经验的百姓们一时间惶张又茫然,而上层圈子的权贵们此时此刻比之被动无力的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在整个六月里所经历的一切都足以令一个心智不够坚强的人彻底崩溃。
尤其是在御岛上的那些天——简直形同噩梦!先后竟然有十几名官员跟中了魔一般做出让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之事,他们先是无一例外地焦虑、暴躁、抓狂,而后是百般痛苦地叫嚷着要“吸可乐粉”、“闻可乐香”,在得不到他们想要的这些东西时,竟然想要违抗圣旨强行突破御前侍卫们的防线逃到外面去——那些人痛苦扭曲恍如恶鬼的模样直让人看着都骇到了骨子里去,那根本就不像是人的表情和行为了,连鬼见了都要怕!
之后燕子恪带人直接搜查了这些人的住处,将搜出来的什么“可乐粉”“可乐香”摆到了百官的面前,然后告诉了大家一件难以让人相信的事——涂家在利用这些“毒品”控制人的精神!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毒?!设若放在以前,绝不会有人相信,可现下那些人的表现就这么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由不得人不去相信,这世人,当真有如此可怕的毒物存在!
那十几名官员被当场削官去职扣押起来,这辈子都已经废掉了。正当大家在惊惧自己是否也不知不觉中招时,河西就传来了涂家造反的消息,一时间所有曾经与涂闵两家过从甚密的官员都遭到了彻查,但凡与涂家关系暧昧、屁股底下不干净的,一律革职查办,没有半点容情——皇上这次是硬了心,以雷霆之速、万钧之力,将这近三十多名官员一撸到底,朝班上登时就空了三成还多!
一下子扒去这么多的中流砥柱,这朝廷还能撑得住么?
事实却让这些臣子们看到,在扒去这些人的下一刻,就有以燕子恪为首的一干官员冒出来举荐填补这些官缺的继任者,一个两三个,三十多个,一股脑地推出来,皇上就一股脑地批了——这显然就是早有准备啊!这计划皇上和燕子恪是谋划了多久、准备得有多充分了啊?!暴风骤雨一般,一大块坏肉被剜了下去,一大块新肉就又长了出来,一个充入了新鲜血液的朝廷依旧稳固地立在当头,唯一的变化,就是朝中根深蒂固了数十年的涂闵两党彻底土崩瓦解,而取代他们的,是一股由燕子恪举荐而出的、也必然会以他为首的新势力,这股新势力,将在未来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成为“保皇党”最中坚的力量,因为,燕子恪本人就是保皇党的第一人,他在十几年前曾为今皇所做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他才是名符其实的保皇党头子,将来的朝堂之上,将会是他的天下。
将来的朝堂上会变成怎样,现在众臣们暂时没有心思去考虑,御岛上受的惊吓还未平复,皇上就摆驾回了京,一回京众臣才知道,燕子恪在岛上跟着皇上收拾那些问题臣子的时候,燕子忱带着兵在京里就已经配合着干起了抄家的事,皇上带着众臣回京日就是燕子忱抄家完毕时,所有犯事的臣子家一个没落,抄了个底儿掉,真正屁股上有翔的,家产抄没充公,家眷发配的发配、为奴的为奴,严重者跟着犯事官员一并入牢待罪,而那些被动染上毒品的,日后也是没法子再为官了,官邸回收,家眷集体接受毒瘾检测,没沾的遣回原籍,沾上了的跟着染毒官员一并送到新成立的戒毒部门接受强制戒毒。
御岛上一场风暴,回京后又是一场风暴,官员们个个心惊胆颤腿抽筋,打起一万倍的精神小心行事,生怕一不小心自个儿就成了涂党或是闵党,现下正严打得厉害,丁点儿小错怕是都能给你直接摘去顶上乌纱。
当然,这所有的风暴加一起也比不过涂家制造出来的风暴猛烈——涂华章这是疯了吗?!——哦,不不,没疯,据说毒品是他儿子涂弥研制出来的,有着这么可怕的充满玄幻风的大杀器在,肖想一下龙座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可涂家几时养了那样厉害的一支军队呢?!河西军竟然被涂军给团灭了!这太夸张了吧?!怎么做到的?!涂家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涂弥是箭神,也不可能以一敌万啊!
这个疑点直到河西军覆灭前拼死传回的战报抵京时才得以揭晓答案——
“涂军人数远不抵河西军,然据战报上所描述,涂军作战时每人手里都有着一根铁管样武器,那武器里能喷射铜制弹子,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穿透力又极强,千步外仍能射穿人体制造杀伤,且可进行连续射击,谓之以一当百都毫不夸张,涂军有此神器,以少胜多大败河西军便非神异之谈,依我看来,此兵器之设计,多半出自涂弥之手,安安,你对此物可有了解?”
燕子恪有近一个月的时间都忙到没空回家,今日终于抽身从宫中回家了一趟,看望过才刚病愈的老太太后就让一枝将燕七叫到了半缘居。
“见过,”燕七答他,“那一世军队作战的主要武器就是这东西,也是黑道必备,统一叫做‘枪’,也可以叫做‘火铳’。”
“火铳?我记得你曾提起过这个词。”燕子恪道。
“是的,记性真好,就是这东西。”燕七道,“涂弥那一世离开山林后就进入了黑道,弃箭用枪也是自然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知道制枪的原理和枪的构造,能在这里造出来,说明他在那一世对枪是很有研究的。”
“无怪涂军进入城中竟是不曾被守城之人发现,”燕子恪道,“兵士只需扮成脚夫,明晃晃地拉着一车火铳进城亦不会有人拦阻,只因当世无一人认得那物。”
“而且就算他明着制造这些东西也不会引起朝廷的怀疑,只要不装子弹,那东西看起来就毫无威胁,把火铳和子弹分两地制造,是不会有人把这两样东西联想到一起的。”燕七道。
“此物可有抵御之法?”燕子恪问。
“结实些的盾牌应该可以挡住。”燕七道。
“安安可会制作火铳?”燕子恪看着她。
“这个真不会,”燕七摇头,“就算是涂弥,想要做出一把威力大的火铳来,也要先找到能工巧匠,把制造火铳所有部件所需要的机器和模子先造出来,我想说不定他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些东西了,就像毒品,光有原材料麻贲还不够,这其中要用到许多的工艺和其他材料,他也许是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才把这些东西做出来,否则也许他早就造反了。”
燕子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涂家率军正自河西向着京都进发,下一程便是璋城,朝廷令柳参将率军驰援璋城守军,我已同柳参将打了招呼,请他尽力缴一支火铳回来,如若工部能参透火铳的制作方法,便尽快投入批量产出,如此,至少在武备上我们便不再落于下风,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剿灭涂军便成必然。”
“正是。”燕七点头,问他,“那些涉毒官员们的事都鼓捣清楚了吗?”
“告一段落了,”燕子恪理了理袖口,“查出了几处涂弥制毒之所,不过早已人去楼空,工具与材料皆尽被毁,鉴于他此刻重心不在此处,短时内应不会有新的毒品产出,圣上已下旨令全国诸城诸县防范此物,一旦发现有大片种植麻贲之处,立刻上报并毁掉。通过闵慎中夫妇之口供,京中所有涉毒官眷皆被查出,悉数送去了戒毒署接受强制戒毒,京都之内,应已基本肃清了。”
“辛苦了。”燕七给他倒上茶,亲手奉至他的手上,“后头还会忙得天天不着家吗?”
燕子恪呵呵了一声,抿了口茶,方道:“新到任的官员还有些手生,少不得我们这些老的在旁帮衬,短时内还是不得闲。”
“注意身体,老人家。”燕七一边嘱咐一边站起身,“难得回来得早些,多休息休息吧,还有事要和我说吗?”
“哦,对了,”燕子恪放下茶盅,由袖里摸出封信来,“元昶托我转交与你。”
燕七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此时此刻,天下最难过最痛苦的人,应该就是他吧。
第408章 师父 师父即正义,师父即信仰。……
“我想见你。明日晨卯时正,书院九叠屏不见不归。可带燕九。元昶亲笔。”
九叠屏便是锦院与绣院之间的那片山石区, 元昶所指的应该是他和燕七每天中午练内功的地方, 如今距开学还有几天, 校园中除了几名留守的校工外并无他人, 让带上燕九少爷, 也是为燕七想着避嫌。
燕七倒没有介意嫌不嫌,以元昶的功夫,想不被旁人发现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于是次日燕七一个人出门跑步时便直接奔了锦绣书院的方向。
至书院后方的围墙外,燕七轻轻巧巧几下子就翻上了围墙去, 跳下墙一路跑进了九叠屏, 见平日练功的那株凤凰木下, 元昶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细看眉毛上还沾着露水, 像是已在树下立了一整夜。
见燕七走过来,元昶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动了动步子, 立到燕七的面前。不知他已有几夜未曾入眠, 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嘴唇也有些干裂,连头发都像是随便抓了两把缚在脑后的,两道漆眉紧锁,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燕七平静的面孔上,仿佛想要在这张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过了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微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关于涂弥?”燕七看着他。
元昶点了点头。
“除了该死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燕七道。
“可你是他的师妹。”元昶通红的眼睛盯着她,正如他是他的徒弟。
“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找到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的答案,恐怕你要失望了,”燕七平静地看着他,“他早已不再是我师门中人,我也早已不再承认他这个师兄,我与他,今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毫不相干。当然,如果他的存在危害到我的亲人和朋友,我不会容他,而一旦事关你死我活,我亦会全力以赴。”
元昶胸口重重起伏了一阵,哑着声道:“我的确做不到如你一般,他是我的师父。”
“可以理解。”燕七道,“尊师重道是伦理教化所在,即便他十恶不赦,也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元昶一阵沉默,紧蹙的双眉越来越沉,忽地偏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山石上,竟是将那顽石堆成的山壁砸出个深凹进去的拳坑来,一拳之后又接着一拳,似是想要将满腔的矛盾与痛苦藉由这拳头倾泄出去。
十数拳过后,那些被砸出来的石窝里已沾上了斑斑血迹,元昶没有用着内功护体,完全是以肉身在硬撞那坚硬的顽石。
“别做没用的事。”燕七横跨一步,挡在了石头之前,元昶挥了一半出去的拳及时刹住,狠狠地攥得骨节响了几声,蓦然松开,垂落在身旁。
“我只是不相信,”元昶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令自己平复下来,“我不相信师父会这么做,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他平时根本就是个散漫性子,从不喜交际应酬,也不看重名声面子,功名钱财他全都不在意,便是身上领着散秩大臣的衔,也不过是随意顺着家人的意思为之,他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燕七也无从解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的确也不知道这一世的云端为什么突然会对做皇帝感了兴趣,说他性子散漫,那也是真的,云端这个人性格本就凉薄,不喜欢的人余光都欠奉,若要让他去与别人交际应酬,他宁可直接一枪崩了对方省去这些麻烦。
至于功名钱财,对于学渣来说,视功名如粪土那是必然的,而钱财,前世的云端是全国最大的毒贩,钱多的可以用来烧暖气过冬,每日里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东西没吃过?什么玩艺儿没玩过?什么想的到想不到的稀奇事没做过?古代这样的环境,能有什么事还可让早已历遍浮世的他生出兴趣来?
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想做皇帝的原因么?因为从来没玩儿过,所以想要玩一玩?
当真做上了皇帝以后呢?治理国家?真有这想法的话只怕连燕七都会笑出来。
“我想去见他,当面亲口问过他。”元昶抿紧了唇,“可惜不能。”
“的确不能,”燕七道,“涂家造反,你身为国舅还要去找涂弥说话,那岂不是在打皇上的脸。”
元昶偏开头,颈线与肩线绷得紧紧,良久方低声道:“知道吗,小七,在我极小的时候,师父……便已是我心目中的神祇,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能成为箭神那样的男人。是这个愿望一直支撑着我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才练成了一身的本事,也正因着这个愿望,才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坐吃等死不学无术的纨绔。师父对于我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个应被尊敬和孝顺的长辈,他……是我十几年来的生命里最重要、最强有力的精神支柱,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让我充满力量,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过上的将是另一种人生,而那种人生我根本不想要,我想要的,正是他给予我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抹煞不了他给我的一切。”
“我明白你的感受。”燕七道,“我也有个师父的,你忘了?你所说的这种感受,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和你一样,把自己的师父当做神。可以这么说,在我师父的面前,正义与道德都无关紧要,因为师父即正义,师父即真理。如果师父想杀人,我会给他递刀,如果师父丧尽天良,我会陪着他丧心病狂。没有什么理由,就只是因为我的师父给了我一切。不过我比你幸运,我的师父恰好站在正义的一边。”
元昶声音哑涩:“而现在,所有人都在逼我与我的师父断绝关系。我当然知道他大逆不道,他十恶不赦,可他是给了我曾经、现在和未来的人,他是……他是我的信仰,我现在却要去推翻自己的信仰,眼睁睁看着他步向粉身碎骨。”
一边是皇帝亲姐夫,一边是信仰般存在的师父,任何人处在他这样的位置,只怕都是矛盾与痛苦。
“想听我的建议吗?”燕七问。
元昶便看着她。
“闹到了这个地步,他与皇上,总有一个要成为失败的一方。”燕七在他面前说话毫不避讳,“如果他胜,毒品将泛滥全国,毒品的危害,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知道。”元昶垂着眸,“他必须死,这一点我清楚,也没有想要阻拦,我只是——”
“只是明知他必须死,却还不能阻拦,这的确是很残酷的事。”燕七道,“他之所以成为你的信仰,是因为他一直高高在上,你一日达不到他的高度,他就一日不会在你的心目中淡化。没有人会在登上千丈高峰后还会留恋身后的土丘,现在你既然知道他是错的,他是祸端,他必须死,那就不妨狠心一点——在他死前,超越他。”
超越他,让他从神变成人,让他由信仰变成一条作古的旧记录。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残酷,却有效。
第409章 敏感 闵家的下场。
七月初一,京中书院照样开馆。同学们见面, 最大的话题当然是涂家的造反和关于那可怕的“毒品”。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朝廷这次扒拉下去那么多的官员, 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传出, 后头朝廷索性直接出了告示张贴天下, 详尽地阐述了毒品的危害,这危害越大,越发显出了涂家的罪恶。
情绪动荡最为严重的是锦院的男学生们——不仅锦院如此, 其他书院的男生甚至很多的女生也是一样,当朝有太多的人都是箭神的脑残粉, 如今偶像人设突然崩塌, 让这些年轻人们很难接受, 据说听闻涂家反了的消息之后, 这些年轻人们有拒绝相信的, 有与人争辩乃至大打出手的,还有痛哭流涕茶饭不思的, 更激进的甚至有想不开自杀了的……
当然, 这里面也不乏粉转路、粉转黑的, 燕七上学的第一天就被几个男学生堵在了大门口逼问:“你不是涂弥的师妹么?!涂弥造反你难道不知?!”
“涂弥向你提过亲, 是不是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留在京中难不成是在做涂家的眼线?!”
“为什么官府不来将她收押?!”
“已随手报官,不客气。”
一伙人堵着燕七不肯放她进校,激进青年从古至今何时都不缺,得亏燕七是个女的,要是个男的这会子说不定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了。
“说过了啊,我早就不是他师妹了。”燕七好脾气地解释。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吗?!”众人油盐不进,“涂家犯了事你立刻就撇清关系了,倒是见机得快啊!”
“与反贼沾亲带故,谁敢相信你是清白的?!”
“拉她去衙门!宁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谁能保证她手里有没有毒品?!与这样的人共处书院,我们无法安心念书!”
“对!无法安心念书!”
“当除她学籍!”
“除她学籍!”
“将她打入大牢!”
“打入……”
燕七正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忽然发现脸们噤了声,一个个的眼中闪过些许惧意,齐齐望着她的身后。
燕七扭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穿着身苍蓝劲装,斜挎着弓,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目光冷冷扫过面前的这些人,这些人便觉得有一把刮骨钢刀刮过脸皮一般——好可怕的气场!这人是谁?他、他立在这儿是想要做什么?
众人以为挡了他的路,脚下不由自主地挪了几步,给他让出通过的地方来,却不想他却没有要动步的意思,只管沉默又冰冷地立在涂弥他师妹的身后,俨然一副保镖的样子。
但这位肯定不是什么保镖,只看那身衣料子,那腰带上墨玉与黑珍珠镶嵌的饰物,那弓上错金錾花的纹路,身份必然是极为尊贵!
终于有人认出了这位,连忙悄悄一扯旁边的人:“元昶,国舅爷。”
国舅爷啊?!这可惹不起!听说国舅爷的师父就是涂弥来着,难不成大家还要连他也拉去衙门下大牢?!可就这么退却的话……欺软怕硬也做得太明显了吧……
众人一时无声,与对面的两人僵持在原地,对面的人却没有什么耐心再等,听得元昶淡淡问了一句:“还有事?”
三个字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气从顶上压下来,令众人有些喘息困难,不由自主地又向两旁退了几步,元昶不再理会,率先迈步行进了门去,燕七也没客气,跟在肉盾屁股后头走了。
“别理会。”元昶走到锦院门前停下脚,转回身来和燕七道。
“放心,”燕七摆摆手,“你怎么样?”
“你看呢?”元昶扬起眉看着她。
“元气满满的样子呢。”燕七道。这小子就是皮实啊,不只伤比别人恢复得利索,情绪也比别人调整得快。
元昶拍拍自己的弓,冲她一扬下巴:“中午老地方。”
梅花班的课室里,空了几张座位。那是在那场“六月风暴”中受到牵连的官家子女,此时看着不免令人有几分唏嘘,官场风云正是如此,瞬息万变,前途难测。
连续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即便书院照常开馆,也难挡学生们心底的恐慌,哪怕是开馆头一天,大家也没有多少兴奋的心情,只在课室里三三两两凑到一堆低声议论着近来的消息。
“许姨娘被押去了戒毒署的牢房强制戒毒,”陆藕同燕七也凑在一起,轻声和她道,“因着她院子里的人对她吸毒一事隐瞒纵容,都被宫嬷嬷给发卖了去,顺道清点了她的家私,发现早被她造光了,连我爹往日赏她的首饰都当了钱买毒品,还偷了爹最喜欢的一件古董拿去当了,赎也赎不回,我们也懒得收了,此事皆尽写进信里发给了我爹,也没得他的回信。”
有没有陆经纬的回信都已没了什么用,许姨娘这次是彻底狗带了,戒毒署这个临时部门的总负责人就是乔乐梓,许姨娘落他手里能得了好去?欺负了他未来媳妇和丈母娘十多年,这口气不出对得起他老乔打了二十多年的光棍吗?!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个乔老娘呢,要不是他拦着,乔老娘早就抄着大白萝卜杀进牢里去怼死许姨娘了,乔乐梓也不用多耍什么手段,就一直以“毒未戒尽”为由把许姨娘在牢里放个十年二十年,那就足够她受的了。
“陆莲他们……”陆藕说到这个人,还是难免叹了口气。千方百计地嫁进了权贵之家,不成想一朝一夕间权贵就成了谋反重犯下入了大牢,如今合家上下,年满十六岁的男丁皆判处斩,秋后行刑,女眷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陆莲挺着个怀了身孕的大肚子,一样被定为了贱奴,将来她所生下的孩子,一出生,就是贱奴,且终身脱不得贱籍。
“不成想闵家最后命最好的是闵红薇。”燕七道。闵红薇因那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人,随后便被闵家送回了原籍去,去年嫁给了当地一个土财主,听说也怀了身孕。
宫里的闵贵妃——此前因姚立达之事被降为了嫔,如今直接成了庶人,在冷宫里伺候那些在先皇时就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在冷宫那样的地方待了十几年的人,心理还能正常么?伺候心理不正常的人,那滋味可想而知。
最让燕七感到遗憾的是闵雪薇,出身无法选择,家庭无法抛弃,家人作大死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一起下地狱。
第一堂课上罢,一条消息从锦院那边传了过来,说是有几个男学生是涂弥的崇拜者,自听闻涂弥谋反之后便筹划着亲去河西,当面问一问他为何要这样做,如今几个人当真瞒着家里往那边去了,今日开学都没来上课。
对于此消息,有人感慨有人指责,毕竟前线不是闹着玩的地方,刀枪无眼,说不定活生生的去,变成尸体回,而大家也不得不承认,涂弥对于这一代的年轻人来说,当真是神一般的存在。
中午,燕七照常去知味斋用饭,元昶也照常等在那里,两人一起用过饭,一前一后地往九叠屏去,元昶这一回带了他的弓箭来,到了凤凰木下,转回身看向燕七:“燕小胖,把你所有射箭的本事教给我。”
“好。”燕七道。
……
打着正皇统旗号的涂军,一路由河西向着京都进发,出人意料的是,所到之处竟也有不少地方军投靠归顺,这里面,那位宣称是寿王唯一血脉的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涂家放出来的消息,未见得全是假的。”燕九少爷放下手里的茶盅,慢吞吞地将手揣起来,“无风不起浪,寿王后裔,就算不是正路货,至少也是有着一定的关系,而我相信涂华章对当年之事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亲爱的你不会还想调查到那位后裔的头上去吧?”燕七给他杯里续上茶。
“亲爱的!亲爱的!”小十一在旁边开心大叫。
姐弟仨今日难得凑在一处,霸占了燕府里的湖亭,摆上茶点泡上茶,吹着湖风赏着碧水,顺便开一个小型的没有家长参加的家庭茶话会。
“亲爱的”赏了他姐他弟各一记眼白,慢声道:“有机会的话,当然会,没机会的话,也不见得非要走这条路子。”
“路子!路子!大路子!”小十一坐在石墩儿上手舞足蹈。
“好吧,你开心就好,”燕七道,“说说吧,你和萧宸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什么阶,段了?”小十一继续学舌。
燕九少爷不理会他污力滔滔的姐玩儿的语言花招,只淡淡道:“虽然进展缓慢,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能透露一二不?”燕七问。
“不能。”果断遭拒绝。
“桑心,你不爱姐姐了。”燕七道。
“……闭嘴。”燕九少爷面无表情。
“我爱你呀姐姐!”小十一扑上前抱住燕七的腿。
“太治愈了word十一。”燕七把小十一抱起来放在腿上,让他在脸上亲了一口,顺手抓了把榛子给他剥。
燕九少爷嫌弃地看了眼这沆瀣一气的俩货,偏开头望向湖的另一边,半晌道:“四哥最近有些沉寂。”
“是啊,涂弥谋反再加上隋氏吸毒,这让他有些受打击,前两日听说有同窗去了河西,也想着溜了去找涂弥,然后被赤霄给挡回来了。”燕七道。
“前两日的中午,”燕九少爷慢慢地道,“我看到三哥与四哥在书院中闲谈。”
“嗯?有什么不对吗?”燕七看着他,哥儿俩闲聊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三哥九月便要下场应试,平日但凡有闲暇时间都用来看书了。”燕九少爷道。
“兴许他是看书看得累了,偶尔放松一下,何况中午刚吃过饭就看书,效果不见得好,这个我有经验。”燕七道。
“你的经验难道不应该是任何时候看书的效果都不会好么?”燕九少爷瞟她一眼。
“别瞎说大实话。所以你觉得三哥和四哥在一起聊天有什么不对?”燕七问他。
“我听说,大哥在两三年前,就曾想离家出走。”燕九少爷道。
“啊,对,你是怎么知道的?”燕七问。
“大哥的书童折桂与丹青是同村。”燕九少爷意味深长地半垂了眸子,眼角轻轻挑过来,“据说,在那次之前,三哥也常与大哥在书院中闲谈。”
“你会不会太敏感了?”燕七看着他。
“我并没有忘记那块天石来自何处。”燕九少爷抬眸,目光微凉,“我也不相信,那般通透聪明、善察人心的三哥,会对此事,毫不知晓。”
第410章 羞辱 仅用一箭。
燕七对燕三少爷这个人并不算太了解, 平时他的行事很低调,甚至不如燕六姑娘显眼, 燕七姐弟俩以前就已经足够低调了, 燕三少爷比起来他们来却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燕三少爷给燕七的印象就是沉稳, 内敛, 善于观察, 一个成日不声不响的人,却对家里每一位成员的喜好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说他淡泊无争, 的确不大像,他十分地有心计, 但这并不能算是什么错处, 一个庶子想要在这样的大家庭里更好的生存下去, 没有点城府怕是早被踩到尘埃里去了, 目前也尚无明显的迹象表明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然而燕九少爷却说, 在春猎的时候,燕三少爷曾十分隐晦地劝——或者说是怂恿他去与燕子忱滴血辨亲。
“如果将之往卑鄙些的层面上去想, ”燕九少爷凉凉地看着燕七, “这个人, 似乎总在‘顺势而为’地鼓动着家中人往不可预测的方向去。”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投人所好、想人所想呢?”燕七道, “忠言逆耳这种事, 不适用于一个庶子,或许这只是他用以自保和立足的方式。”
“这么说也不无可能。”燕九少爷慢慢伸手,从小十一的小手里拈走一颗榛子瓤, 优雅地放进自己的嘴里,“但我总不免会假设,假设三哥……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小十一看看自己的手心,张开嘴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他哥。
“就算他知道,又有什么理由来鼓动燕家人去做危险的事?难道不应该对大伯感恩么?”燕七道。
“你在脖子上架个头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高一点么?”她弟毫不留情地鄙视她道。
“求被虐智商。”燕七掩着心口。
“杨姨娘母子是步家人,步家是寿王的外家,寿王有谋逆之嫌,今皇踩着寿王上位,大伯有从龙之功,是坚定的保皇党。”燕九少爷的语速难得地快。
“你是说,如果三哥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会对大伯有所迁怒?”燕七看着他。
“未尝不会。”燕九少爷淡淡道。
“大伯养了他们母子十几年。”燕七道。
“人总是不肯知足的。”燕九少爷微讽地笑笑,“做王爷的外家,甚至有可能是皇上的外家,总比做个臣子的庶出儿子要好得多,你不要忘了,他们可是直接在隋氏的手底下讨生活讨了十几年的,怨气不会少。”
“也许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燕七道,“我想不出究竟有多大的怨气连救命之恩与养育之情都可以抵得过。”
“世人若都肯宽容讲理,这世上就没有恩怨纷争了。”燕九少爷道。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推测,”燕七看着他,“不要轻易就定下结论,容易伤人。”
“用你说?”燕九少爷抬手,在燕七的脑瓜子上拍了拍。
开学后的第一场综武被取消了,原因是宫中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妃薨了,据说当年对皇上也不错,因而民间暂禁一切娱乐和竞技项目。
事实上娱乐项目也扫除不了六月以来国民心中的阴霾,涂家谋反这件事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书院外面的布告栏前每天都围着大批的学生,书院宣传部门的人会将最新的邸报和战报用大字抄写了张贴在上面。
元昶也是最为关注这些消息的人之一,每天进门前都要在布告栏前站上一会儿,燕七总能看见他,以及武珽,萧宸,燕四少爷,甚至没什么精神的孔回桥。
直到这日,燕七在马上远远就看见布告栏前一片扰攘,围在那里的学生们个个脸上不是惊骇就是激愤,下了马凑过去,问立在那里眉头微蹙的武珽:“什么事?”
“柳参将,战败了。”武珽沉声道。
柳参将,那个年纪轻轻便坐上了三品参将之位的才俊,文武双全,有勇有谋,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前些日子领旨带军前往河西平叛,不成想……竟然也败了。
“听说叛军配备的兵器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旁边一个男学生搭话道,“有一种会射出弹子的铁管,简直就是骑兵的克星,就算手里拿着盾,也只能护得了人护不了马,且那东西射程还远,隔着千八百步就能射人,双方照面,我方还未进射程,对方的弹子就已经扫了过来,骑兵的马没过片刻便全都被打伤打残,根本无法再骑。”
“那东西真是吓人,”又一名男生凑过来道,“就算是咱们的重弩,射距也不过才四百步,且重弩还不易携带,要开弩需要好几个人一起用力,可那东西听说轻便得很,跟拎一柄厚背大刀差不了多少,射得又远,还能连珠射,千步之外进行射击,我方兵马根本无法压上前去!”
“不用骑兵用步兵不行吗?”有人问,“用大些的盾牌挡着,难不成那东西连盾牌都能射得穿?”
“叛军有投石机啊!你想,兵们人人举着又大又厚又重的盾牌,躲起天上飞下来的石头还能利索吗?!而且可恶的是叛军还会抛掷烟火球,先把烟球扔进我军的阵中,待烟雾迷散开来,再用抛石机抛石头,我军视线受阻,根本躲无可躲!”
“你们先别说这些——且告诉我柳参将怎样了!他是我表弟的族亲!”
“不知道啊,战报上没说……”
“战败的消息也是今早才刚传回来的,若要知道更详细些的东西,怕是还要再等上一等。”
武珽无心再听,转身走出人丛,燕七也跟了出来,两人站到大门边说话。
“柳参将被涂弥一箭射穿了喉咙。”武珽沉冷着面孔从牙缝里低声磨出这几个字。
燕七沉默,虽然与柳参将没什么往来,但那个人却能很轻易地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年轻英武,有着军人特有的健气刚硬,却也不失敏锐与沉稳。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很多有资历的将领也难掖其锋,燕子忱亦不止一次地私下里夸赞过他,说他前途远大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青年才俊、未来栋梁,死于了一箭穿喉。
一箭穿喉,这很涂弥。就是这么的冷酷利索,让他的对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你以为他这么做是为了速战速决么?不,不是。他只是为了羞辱他的对手,他只是要让对方在临死前知道,他想杀死他,就像碾碎一只蚂蚁一般轻易,他要让他的对手带着再也无法抹去的屈辱下黄泉,让他的对手哪怕是做了鬼都忘不了这感觉。
这就是全部了吗?不,还不是。他不仅仅要让他的对手带着屈辱下黄泉,他还要让对方留上一份屈辱在这世上,他要让对方的亲人、朋友、奉之为神明的下属全都看到并知道——他就是这样一箭杀死了他们所心疼的在乎的尊敬的人,他让这个人,死得像只蚂蚁。
“如今大摩国听闻我朝起了内乱,也有了蠢蠢欲动之心,”武珽冷眼望向远处,“我爹昨日来信,说大摩国在边境线上的兵力正在加大,不日恐将有一场恶战,如今我朝竟有了腹背受敌之虞。”
“听你这么一说,忽然我们好像陷入了风雨飘摇。”燕七道。
“物极必反,太平得太久就要生出事端。”武珽冷声道。
两人这厢说着话,却见元昶也从人堆里退了出去,向着这厢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先和武珽道:“我这一阵子不会到书院来上课了,不过综武赛我会照样参加,给我留位置。”不待武珽答话,又和燕七道:“中午照旧,我还会来。”说罢便迈步进了书院。
武珽从他的背影收回视线,看了眼燕七:“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难熬的。”
“是啊,涂弥和每一个行动都像是划在他心头的刀子。”燕七道。
“不难理解。”武珽道。
这就好比武长刀或是武琰忽然举旗造反,武珽想,那时候的他不一定比元昶的心情好到哪里去。
中午的时候,元昶果然还等在凤凰木下:“我已办了半休学,平时就用来练箭了,中午过来教你练内功,你再顺便指点指点我箭技。”
燕七应了,听得元昶又道:“我还去寻了你爹,白天会在他的营里练箭,他若得空,也会继续教我功夫。”
“加油。”燕七道。
元昶看了她半晌,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忽地提声道了句:“会的!”说着伸出一只大拳头来递到燕七的面前,燕七看了看,也伸出自己的拳头,同这只大拳头碰了一碰。
柳参将战死的消息被朝廷压了下来。
武珽之所以能够知道,也是来自于武琰的消息,武琰自从婚后便一直很忙,具体在忙什么,武家人谁也不知道,若是问他,他便只说在帮朋友跑事情,实则据武珽暗中观察加猜测,武琰是在为他老丈人燕子恪做事。做的是什么事,这个就真猜不到了,但自此以后武珽发现武琰那里的消息变得各种灵通,明的暗的公的私的官的民的甚至大内的……有些消息武琰偶尔会对他说一说,有些消息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他嘴里挖出一丝半点来,而武琰能够告诉他的消息,也都是并非绝不能透露,以及知道他分得清轻重不会往外说的。
柳参将战死的消息之所以要压下来,是为了避免引起民众的恐慌和对朝廷丧失信心,很快地,朝廷再次派出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挂帅出征,老将姓康,是东溪综武队队长康韶的祖父,老将军今年五十有六,精力体力一直保养得当,如今照样天天骑马带兵演习打仗,且老人家年轻时便是一员智将,比起武力来更擅谋略,此次与他同去的还有康韶的两个叔叔,亦都以骁勇善战著称。
朝廷对外宣称派康老将军带兵前去乃为助阵,实则却已给康将军下了死令:务必要打一场胜仗!只有打了胜仗才好公布柳参将的死讯,如此还能稍加缓和一下舆情,否则……柳参将的死就要一直延后公布,免得助长叛军的气势。
当然,这样的消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就算朝廷不公布,叛军也会把消息传播得哪里都是,但古代不比现代,消息的传播主要靠嘴和腿,一时半刻还扩散不到太大的范围。
康家军背负着朝廷赋予的重任和民众的期望上路了,官员们每日上朝商量制敌之策,百姓们继续忧心忡忡地过活,学子们照旧读书学习日日关心布告栏上的国家大事和实时战报,燕七和元昶也在静静地坚持着各自的练习。
时间进入了八月,八月的第一天,战区传来战报:康家军——战败。
另报,康老将军惨遭涂弥箭毙,两位康少将,一个死于火铳,一个死于抛石机抛落的巨石之下。柳参将阵亡的消息一并散出,举世皆惊,百姓恐慌,人心惶惶,天下欲乱。
皇上于朝堂召集众臣出谋献策,有臣子出班上奏,谏京营参将燕子忱挂帅出兵,力伐涂氏叛贼,肃清乾坤,还我太平!
众臣纷纷附议,力谏燕子忱出兵平叛,皇上几经三思,终拟旨一道:敕令京营参将燕子忱为镇西大将军,掌虎符,讨逆贼,领兵八万,不日启程!
第411章 野心 进步通向毁灭。
燕老太太哭昏过去。
燕老太爷一双老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死死握着椅子扶手, 却仍遮不住那微微的颤抖,面上强作镇定, 努力地梗起声音, 一字一句道:“为君效命, 乃臣子职责所在, 子忱……理当……”
默默立了一屋子的人中不知是谁没能忍住, 低低地一声抽噎,便将老太爷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河西总兵程妥被涂军杀了。
青年英豪柳参将被涂军杀了。
康家父子三名将被涂军杀了。
现在轮到了燕子忱,轮到他去赴那修罗会、杀生场。
如今外面已将涂军之能传成了鬼神巨力, 仿佛谁去都将是有死无生,粉身碎骨。
这个当口, 谁敢去呢?去了就是送死, 还未出兵, 就已注定了命运。每一个被命运钦定的人, 都将在众人惋惜的、仿佛送灵的目光中, 踏上那条黄泉不归路。
可怕,太可怕了。涂军是鬼神之军, 终将吞噬一切, 改朝换代!
民间开始渐渐流传起这个说法, 皇权更替似乎已是大势所趋, 这令涂军的东进更加锐不可当, 一路行来,竟是所向披靡几无阻挡。涂军是鬼神之军,谁能战胜得了鬼神呢?既然战胜不了, 为何不顺应大势,归附于他?
识实务者自古不缺,明哲保身者历来不少,于是涂军一路东进一路壮大,待过了伏龙河进入江北地区时,竟也隐隐聚纳了十数万兵众。
——再不挡就来不及了!可谁能去挡?!谁敢去挡?!
朝臣们胆颤心惊惶恐无助,无论是信任燕子忱的还是恨他燕家兄弟的,竟是意外有志一同地将他推了出去填那张恶魔的大口。这一回燕子恪也拦不了,燕子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去送死——活该!费尽心思给你兄弟搏了个高官,如今却是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心怀恨意甚至已超过国家安危的某些人在朝堂上暗暗打量燕子恪,对他所表现出的沉定淡然嗤之以鼻:装吧,继续装,等你兄弟的尸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看你还怎么装!
仿佛听到了这句心声一般,燕子恪微微偏头,目光如蛇般凉咝咝地滑了过来,令人不由神经一紧头皮发麻,未待反应,他却又将头转了回去,忽地出班启奏:“臣请随军前往。”
——疯了吗?!众臣大眼小眼全都瞪在了这个人既不宽厚也不伟岸的背脊上,这还有哭着喊着求送死的?!那是什么去处知道吗?那是黄泉的入口啊!旁人避之犹觉不及,竟还有大步蹿着往那入口里冲的?!
“朕不允。”皇上道。
……
燕家祖上皆平民,因而没有什么官家底蕴,得了燕子忱要出征的消息后便哭成了一团,一如十二年前他前往塞北戍边平蛮。
相比起来二房反而最为平静,二太太默默地在房中为燕子忱准备行李,小十一默默地坐在旁边摆弄手里的小弓小箭,燕九少爷在燕子忱的书房铺开一张全国舆图一言不发地细看,燕七此刻却不在坐夏居,骑了马直奔城外京营——燕子忱的时间紧,自领了旨到现在一直都在大营里安排出征事宜,到时候怕是回家和老太爷老太太打个招呼就要出发,根本没时间多在家中逗留,所以有些话也只能现在去找他说,他还未必有功夫细听。
想进京营可没有那么容易,守营卫兵并不认得燕七,好在燕七提前预料到此种情况,特意穿了自己最高档布料做的衣衫,戴了自己所拥有的最昂贵的首饰,还少见地施了淡妆,骑着壕金就到了京营大门前。
见了燕七这身装束和坐骑,门卫便知道这绝非平民家的姑娘,不敢轻忽怠慢,听过燕七自报家门,犹豫了一下便入内向上级禀报去了,人靠衣装,若是燕七平时那类随便的行头,怕是门卫直接便将她轰走了。
经过层层通报,总算有人从里头出来接燕七了,却见是燕子忱的长随绿耳,带着燕七一路去了燕子忱所在的营房,进门便见以他为首的一伙人围拥在一张大案旁,低着头正指着案上摆着的东西比比划划说得热闹。
燕七也没打扰这些人,找了个角落在椅子上坐下来静等,这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直到要开晚饭了这伙人才散了出去,那案旁一时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燕子忱,一个元昶。两人仍未抬头,还在看着那案上的东西,听得元昶道:“照这么说,实则火铳的射程范围是夸大了的,然而也确实强过弓箭和弩,我们唯一能与之抗衡一下的只有燕子飞弓,但燕子飞弓一不如火铳的射程远,二也不比火铳的杀伤力大,总体来说,两军如若正面相对,战力弱的还是我们。”
燕子忱伸手在案上铺展开的舆图上点了点,道:“叛军选择的东进之路多为平原,此地形于他们更为有利,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我军靠地势作战弥补武备较弱的途径,鉴于双方在武器上的差距,作战最好都于夜间进行,夜间视野受限,不仅仅是对我们有影响,对叛军的影响也是一样。”
不得不说燕子忱果然是带兵经验丰富,一下子便能找到缩小双方差距的关键点。
“就算如此,射程短也是致命缺陷。”元昶却道。
“纸上谈兵没有用,一切还需到实地去看过才知。”燕子忱直起身来,向着角落处扫了一眼,“你这臭妮子跑到这儿来作甚!给老子回家去!”
元昶便也望过去,一望之下却是怔了怔,道:“你那脸是怎么回事?!画成那副鬼样子给谁看?!”
“……”燕七上来就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训了,只得站起身走过来,“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家里愁云惨雾的让人待着不落忍。”
燕子忱略显无奈地摇摇头,瞪她一眼:“你在这儿吃了饭就回家去。”转而招呼门外的绿耳,“让他们赶紧上饭!”
“不需要我帮忙吗?”燕七问。
“你能帮上什么忙?”燕子忱往桌边一坐,抓过桌上的大茶壶来就着壶嘴就灌水,灌了几口之后停下来,瞟了眼元昶,“暂时无事,你可以走了。”
元昶却只作未听见,一边收拾案上的舆图一边和燕七道:“吃完饭我送你回城。后日我们就要启程出发了,你在家里好好待着。”
“你也要去吗?”燕七问他。
“嗯。”元昶低头卷着舆图。
“皇上同意吗?”燕七又问。
“我悄悄随军走。”元昶道。
“老子可没说带你。”燕子忱在旁边哼道。
“我的军籍还挂在骁骑营,骁骑营现在已经并入了你的麾下。”元昶抬起眼来看向燕子忱,冷冷道。
“哦,转入留守营就是了,多大点儿事。”燕子忱翘起腿,轻描淡写地道。
“——小人行径!”元昶咬牙瞪着他,垂在身侧的两手攥成拳。
“军令如山,不服者斩。”燕子忱眯起眼睛看着他。
“咳……”见这俩一言不合又掐起来,燕七不得不横插一杠子把话题转移,“爹,他们有没有弄到火铳的实物回来?”
“没有。”燕子忱声音转淡,“叛军很狡猾,火铳手都列在战阵最后方,就算我军顶着弹子强杀到叛军阵前,也会被叛军其他的兵挡住,火铳手受到严密的保护,目的正是为了不使我们得到火铳的实物,防着我们利用实物仿造出相同的武器来。”
“依爹来看,那火铳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燕七问他。
燕子忱哼了一声,道:“无非是用火药、引线、铁管和铁弹铅弹做成的。”
“咦,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让人试试做一做呢?”燕七问。
燕子忱看着她,忽而笑了笑,道:“丫头,你要知道,这世上最为可怕的,便是人的野心。野心有多大,取决于人所拥有的力量有多大。权力是怎么来的?是打出来的。武功,武器,都是力量。全村人只有你手里有把钢刀,你就能控制全村;全天下只有你手里有火药,你就可以称霸天下。手里的力量越强,野心就会越大,野心大的后果是什么?是掠夺,是战争,是杀戮。这便是有些东西明明可以被造出来,我们却不允许它出现在这世上的原因,涂家的所为便是最好的反例,虽说最终我们可能无法阻止这些东西在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产生和扩散,但在眼前,在我们这些人力所能及的时候,我们宁可刀马陷阵,也绝不去触碰那道开启野心的戒线。明白了么?”
燕七点头:“爹你真棒,想给你一个大抱抱。”
“臭丫头。”燕子忱忍不住笑起来,大抱抱是小十一从燕七这儿学来的,学会后逢人就要给个大抱抱,要么就找人要大抱抱,现下整个燕府都会说“大抱抱”了。
“什么大豹豹?”元昶在旁边纳闷地嘀咕。
一时有燕子忱的专属勤务兵将晚饭端了上来,连燕七带元昶的份儿都有,三个人就围了桌子吃,燕子忱在营中的伙食向来同普通兵士们一样,兵们吃什么他吃什么,今日是用大海碗盛的大锅菜,另有四个大馒头,于是一式三份,燕七面前也就摆上了四个大馒头。
和养尊处优的富人们只爱挑瘦肉吃不同,贫苦百姓和兵营里普遍都认为有大肥肉才是好伙食,因而这大碗里盛的全是白花花的大肉片子,中间也有夹着几丝红肉的,燕七再不挑食也吃不了这个,就只拣着里头的菜吃,吃着吃着见元昶的筷子伸过来,丢了块瘦肉在她碗里,估摸着是“不小心”盛进他碗里的,燕七也没客气,夹起来吃了,忽又见元昶伸了筷子过来,把她碗里的白肉片全都夹走了,就着馒头吃得倒香。
燕七抬头看了看对面,见她爹目光冷冷地向着这厢扫了过来,便道:“但是现在叛军有了火铳,我们的武器就落后太多了。”
她爹瞪她一眼,四口干掉一个大馒头,喝了口菜汤,才道:“便是现在研制火器也来不及,以弱敌强,只能智取。”
“怎么都好,答应我你会保护好自己。”燕七道。
燕子忱伸了筷子过来轻轻夹住燕七的鼻尖:“对你老子这么没信心?”
“总得让我们看上去父女情深一点啊。”燕七道。
“臭丫头。”燕子忱笑着收回筷子,“吃完赶紧滚回家去。”
燕七果然吃完就滚了,元昶却只将她送到了大营门外:“自己回去没问题吧?”
“放心,天还亮呢。”燕七道。
“那我就不送你回城了,我还得回去盯着你爹。”元昶面无表情地道。
这位是怕燕二痞子真给他调到留守营里去。
“好的,别让他招猫逗狗啊。”燕七道。
“……”盯他是为这个吗?!元昶见燕七要上马,弯下腰握住她的脚踝向上一提,直接就把她托到了马背上,而后仰起脸来看着她,“……我这次是一定要随军去前线的,临走前估计见不到你了,亦或许……再也见不到也未为可知,你自己好好的。”
“好。”燕七道。
元昶抿了抿唇,似还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又道了一句:“放宽心,我会紧跟在你爹左右。”
这话听来似有些自不量力,实则燕七却明白他的意思。涂弥是他的师父,如果当真到了涂弥与燕子忱正面对决且燕子忱可能会落在下风的时候,他会拼尽全力阻挡涂弥的,他想也许涂弥会念在师徒一场的情分而手下留情一回。
燕七没有多说,如果涂弥是个念情的人,她前世就不会过得那么惨了。
“你也保护好自己。”燕七道。
元昶笑了笑,替她牵着马走了一阵,直到离那大营的门已经很远方才停下脚,将缰绳递回到她的手里,抬眼望住她:“燕七,你讨厌我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燕七也看着他。
“说答案就是了!”元昶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红。
“不讨厌啊。”燕七道。
“好,你回吧。”元昶在壕金的屁股上拍了一掌,壕金便向着前方跑了开去。
“……”燕七在马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过脸冲他摆手,“那我走了,你保重。”
她看见元昶立在夕阳下望着她看,然后扬起唇角,张嘴冲着她吼了一声:“燕七——我喜欢你!”
第412章 凌霄 我欲乘风归去。
从京营回去后的第三天, 由燕子忱挂帅的八万京军在秋日的晨晞中静静开拔,奔赴那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河西战场。
家里的燕老太太再次哭昏了过去, 燕二太太在婆婆房中陪了一上午, 中午回了坐夏居用饭, 却是粒米未下, 燕七从书院回来, 发现她的眼底泛着红。
什么安慰的话现在来说都是无用,战争面前任何人都显得无比渺小和无力。
燕七也只吃了两筷子菜就撂下了,抱着小十一回自己房里睡午觉, 躺上床去,小十一挤进怀里, 伸了肉胳膊揽住她的脖颈, 哼哧哼哧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燕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他。
“想爹爹。”小十一抽噎着。
这么点儿的小人儿什么都还不懂, 却也有着骨血相连的感知。
“我也想。”燕七说, “可是我不哭, 爹爹不喜欢爱哭的小孩,你还要哭吗燕惊泷?”
“我不哭……”小十一哭着说。
“乖, 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
“故事的名字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从前啊有个从来都不哭的小孩儿叫燕惊泷, 他有个外号叫做阿里巴巴……”
“我——我外号, 不叫阿里, 巴……”
“那你外号叫什么?”
“大……大巴巴!”
“……这个外号也是吊炸天了。那我继续讲了啊,这个大巴巴吧……”
……
书院的生活还是照旧,只不过每个人的情绪都似乎有些沉重和紧绷, 锦院的男学生们每天都在关注着河西的战局,课间讨论最多的也是相关话题,绣院的女学生们更多的是茫然和害怕,聊的多是相约到哪座寺哪座观烧香拜佛,求神明保佑前方将士的平安。
元昶果然随军去了前线,燕子忱并没有把他调离,也没有阻止他要跟去的意愿,锦绣综武队缺了一员猛将,倒也没有太影响成绩,只因这个时候其它书院的队员也没了多少心思在比赛上穷追猛打,如今全民的注意力都投放在了燕子忱所率领的那支八万大军上,大家既期盼又担心,担心如果连燕子忱也输掉,天朝还能派出谁去抵挡叛军。
武玥的脚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在家里再也待不住,挣扎着跑来上学,中午也不回家去吃饭,就跟着燕七一起混食堂,元昶包下的灶台还在继续专供燕七伙食,武玥便也沾了光,天天能蹭到好饭吃。
吃过饭,燕七带着武玥去九叠屏,两个人坐到大石头上一起打坐修习内功,武玥是听说燕七在学内功之后也嚷着要学的,缠着武珽教她,如今也是刚入门阶段。两个人的午休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偶尔也会在校园中各处转转,可惜秋光虽好,现在却是无人有心欣赏。
下午的手工课,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致力于研发新式武器,一部分人在研究火铳的制作原理,另一部分人则在研究克制火铳的更厉害的武器。
诚如燕子忱所说,这样的东西迟早会出现,历史的浪潮是挡不住的,捍卫和平不意味着要被动挨打,只不过火铳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仿佛在历史的楼梯上一下子向上跳跃了数个台阶,没有任何苗头和前期铺垫,直接将朝廷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研制用以应对的新武器的时间都没有。
当然,燕子忱透露给燕七,工部和兵部已经在着手研发了——事实上工部和兵部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研发,可惜几十年来收效甚微,现在想来,或许这是因为涂华章原本就是兵部尚书的缘故,便是有了成果出来,怕也是一直被他压着或是直接否决消灭——如果他在很早以前就谋划着篡位,自然是不想让朝廷的兵力有所改进的。
在全手工班的学生甚至先生们如火如荼地投入到设计新武器的热情中时,燕七和崔晞正坐在课室最后面的桌旁低语,桌面上摆着乱七八糟的木料和工具,崔晞随手拿着一块木头,用小刀在上面削削划划,口中却还在和燕七说着话:“射程有一千步的话,这大概需要有很大很粗的铜管和大量的火药,而据你所言,那火铳的铜管并不很粗,这一点令我有些费解。”
“这一点我也说不好,因为我对火铳的了解也不多,”燕七拿过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但我想,涂弥做的子弹应该是这样的,弹头的流线可以减少飞行阻力,使子弹能够飞得更远,而且火药的质量很重要,火药装在子弹的尾部,火铳里有击发火药爆炸的装置,火药爆炸会迅速在铳管内产生高压,然后高压会将子弹疾速地推送出去。”
许多名词是现代才有,然而崔晞却是一听就明白,眸光一转看着燕七,道:“这种东西需要十分精密的计算才能做得万无一失,涂弥很擅长这个?”
燕七摇头,想了想,和崔晞道:“如果我只用口述,向你描述一种特制的弓,你能够把它做出来吗?”
“没有问题。”崔晞笑吟吟地答得毫不犹豫。
“工部的匠人你觉得也能做到如此吗?”燕七继续问。
“当是能的。”崔晞道,“毕竟能进得工部营造署的人都是当世大匠。”
“但也会有许多能工巧匠在民间吧?”燕七道。
“你是说,涂家手下就有着这样的一批巧匠,将涂弥对于火铳的制造想法变为了实物?”崔晞放下手里的木头,这木头此刻已被他雕成了一匹扬起前蹄的战马,马背上骑着一位手执战矛的将军。
“他比我更了解火铳。”燕七道,那一世的云端可是黑道枭雄,枭雄出入在身上背套弓箭,怕是要将同道笑死,事实上云端离开山林加入黑道之后便开始用了枪,之后的数年里她与他也曾做为敌对双方照过面,那时的他手里拿的就是枪,而且,他还是个神枪手。
师父说他是用箭的天才,也许还是小看了他,他应该是对所有与射击或是瞄准有关的东西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云端用枪用了那么多年,对枪不了解才是怪事。
“所以把想法付诸于实现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燕七道,“特别是涂华章掌理兵部,有着许多制造武器的资源和材料,再加上火铳这种东西世人皆未见过,便是当着你的面打造铳管,你也不会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的。”
“而据我爹所言,”崔晞接道,“涂家在全国各地都开有铁艺铺子,说是涂夫人娘家的产业,铁艺本就不是什么赚大钱的行当,众人皆以为涂家不过是涉猎过多随便开开,要知道涂氏娘家还经营着餐馆、服饰、木铺、车马行等等的铺面,衣食住行均有,因而开铁铺也并不稀奇。”
“十几年,这些铁艺铺子日夜兼工,想必累积了不少的兵资。”燕七轻叹,“他们有十几年的准备时间,而我们却只有朝夕。”
“我想,有个消息你听了也许会开心,”崔晞笑着望住她,“能载人的氢气球,我做出来了。”
“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燕七看着他,“告诉我你真的是个人类。”
“你好像说过我是男神来着。”崔晞支着下巴歪头笑。
“男神,你就是我男神,真·男神!”燕七两手点赞。
“你几时有空,我带你去看。”崔晞笑道。
“就今天吧,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书院门口见。”燕七拍板。
好在今日的骑射社活动武长戈没有拖堂,照常练完后就放队员们解散了,燕七同着武珽萧宸一起出来,见着崔晞已经等在了门外的布告栏前。武珽看见崔晞倒是先走过去同他招呼,道:“融玉,不知你这会子可有空,我有些事想要请教。”
“今日没空,”崔晞笑吟吟地直接拒绝,“若话短,现在便说,若话长,请改日再约。”
“是关于一些兵器的设想,”武珽不以为仵地笑了笑,“我们这些人闲来无事琢磨着能克制火铳的兵器,然而因着大家对工艺方面都是外行,有些设想是否能成行,还需要你这样的精通高手来指点一二。”
崔晞倒是不意外,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有人来找他,然而被他一概推了,武珽因同燕七关系很好,崔晞便未推拒,笑道:“我只课间有时间,就怕说不了几句又要上课了。”
“课间那点子时间可不够,”武珽挑眉,看了眼站在旁边不知要凑什么热闹的燕七,又看了眼崔晞,若有所悟地和燕七道,“你们两个今日有约?”
“对啊。”燕七道。
“什么事?”武珽微笑着理直气壮地问到头上。
“去看气球。”燕七道。
“什么‘气球’?”武珽问。
“你有空的话就一起来吧,”燕七道,转而看向站在旁边一直默默地凑热闹的萧宸,“你来不?”
萧宸点头,武珽也没拒绝。
“既这么着,我把小九也叫上吧。”燕七看见自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燕小九那货太懒,能乘车就绝不骑马,马车既然在这儿,说明人还在书院里,多半是在藏书馆里泡着。
进去转了一圈把燕九少爷拐出来,一行人跟着崔晞走,方向却不是崔府,而是奔了另一个方向。
至太阳落山时方才抵得一座颇为广阔的府邸门前,崔晞的小厮上前叩门,里头有人开了,见是崔晞,陪笑着行礼,将众人让进了门去,门内不过是寻常的屋院楼阁,崔晞却不停留,径直带着众人往里去,行了一阵,进了一处园门,众人便觉眼前一片开阔,却见这园子里既未种树也未种花,湖泊山石一概没有,却是平平坦坦一大片草地,草地四围立着灯柱,草皮中央,一个巨大的氢气球被拴在那里。
武珽的眼都直了,萧宸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东西,气球他在塞北的时候见过,那时崔晞只能做出小的,不成想现在居然能做出这么大的来。
燕九少爷揣着手,盯着那氢气球若有所思。
“下午才充的氢气,”崔晞笑呵呵地和燕七道,“这会子气正足,要去试试么?”
“试!”燕七毫不犹豫地迈步过去,丝毫不担心那东西会不会出差错。
气球的下面有用以载人的状如浴桶的舱,旁边有人看守,见崔晞过来忙行礼,崔晞便和他道:“我们上去看看,你叫人来放绳。”
那人忙应了,跑去叫了几个人过来,崔晞和燕七迈进那舱内,见武珽他们也走过来,便和这几人笑道:“一次只能乘三人,你们下一批再上吧。”
事实上武珽也没打算立刻就上,这古怪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还不知晓,于是决定先旁观,萧宸自也没有意见。
那几名下人对放气球上天的流程似也驾轻就熟,手脚麻利地解下那拴着气球的缆绳,缆绳一端拴在气球上,另一端则缠在轱辘上,轱辘大约是生铁做的,既沉又结实,深深地钉入地下,不怕被气球带起来。
而就在解开缆绳的一刹那,这个巨大的氢气球便发动了,在初降的夜色里腾空而起,轻盈地,稳稳地,扶摇直上九霄。
武珽,萧宸,甚至燕九少爷,盯着这气球的眼睛里盛满着震惊——飞起来了——这古怪的球竟然能够带着人像鸟一样飞上高空!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缆绳的长度有限,也是为着不使氢气球飞得太高而失去控制,这毕竟不比热气球可以靠着控制燃气的大小来控制高低,当缆绳快要放到尽头时,下头的人将轱辘卡住,让氢气球停止了上升。
纵是如此,这个高度也已高过了全京最高点的皇宫,向下俯视,燕九少爷他们都已小得很,幸好夜色早已降临,除了现场的这些人外,没有人发现在自己头顶高高的上空,竟然有着两个人在鸟瞰一切。
“你成功了。”燕七对崔晞道。他一直想要踏上云层,遨游碧霄。
高空的夜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黑软的长发飞扬起来,让他看上去似要乘风而起,他轻轻笑着,眸子里盛满了星光,而后将这星光洒在燕七的脸上:“从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们当真能飞上天空。”
“感觉如何呢?”燕七采访他。
“很好。”崔晞笑,“前所未有的好。”
“我也是这样觉得。”燕七道,“像这样由高处俯瞰人间,感觉整个人都超脱了。”
“所以神仙都住在天上。”崔晞笑着道。
“怪不得我的男神总想上天。”燕七道。
崔晞呵呵地笑:“这些日子我几乎每天都来试一回,今日才确信已经确实没有问题了。”
“老天,不会第一次试验你就是亲身上阵的吧?”燕七后怕。
“不是,”崔晞却道,笑容略淡,“第一次是让雷豫试的。”
“咦?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回到京中后他便三不五时地来缠我,我索性给他找了些事做,”崔晞轻描淡写地道,“这座宅子便是他买下来并改建的,专门用做我研制气球的场所。”
然后这位就把他的烂桃花给放飞了。
两人落地之后,换了武珽三人上去,待得这三人从气球上下来,武珽的第一句便道:“我同小九一致认为,这个‘轻气球’,许能成为大破叛军的关键!”
燕七想起围剿姚立达的那场战役来了,当时粗制版的氢气球便起到了莫大的作用,如今有了升级版,或许还能再一次立下战功!
第413章 暴雨 一边是疾风,一边是骤雨。
“不到现场去看一看就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应用上这个轻气球, ”武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光,“融玉, 这样的轻气球做一个需要多长时间?”
“收拾姚立达时我们曾经做过, ”崔晞道, “时间不是问题, 问题是天时和地利。”
燕七遂把那一次是如何运用氢气球拿下姚立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道:“氢气球无法控制方向是最大的难题,只能等顺风,而且这和收拾姚立达不同, 那次我们是在谷的上方,居高临下, 有着天然的地利条件, 且是在出其不意的前提下, 可对付叛军就失去这个前提了, 叛军与我军对峙, 必然是时刻注意着我方这边的动静,氢气球做得太大, 很容易被对方看到, 而且有一点要特别注意——涂弥, 是认识氢气球的。”
武珽一阵沉吟, 半晌道:“不管怎样, 总要试试才知道能否成行,有任何的机会我们都不能放过。融玉,你介不介意把这东西交给朝廷?”
崔晞不以为意地道:“无所谓。但若朝廷因此而禁了民间私制气球, 这我是不同意的。”
“这倒是个问题,”武珽点了点头,“这东西毕竟有些……”
“逆天。”燕七道。
“对,逆天,”武珽颔首,“甚而往严重里说,怕是还要被上头认为是心怀不轨有所企图,毕竟‘天’颜不可冒犯,何况皇宫可是建在高处的,做一个能飞到高处的东西出来,岂能不令上头多想?若是这么着便有些难为了……”
“不如先同我大伯打个招呼吧,”燕七道,“收拾姚立达那次他也是在场的,这东西合不合适曝光,他应该最清楚。”
“好,”武珽道,“如有消息,请及时通知我。”
众人议定后便各回各家,武珽主动要求送崔晞回府,路上顺便还有问题要讨教,萧宸则去送燕七和燕九少爷。
燕子恪没能随军去前线,留在京里还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燕七等了两天也没把他等着,只得每日社团训练完后跟着崔晞去那座私宅坐坐气球上上天。
燕子忱的大军还在日夜兼程地往河西赶,而叛军也在由河西向着江北地区进发,这一路过来,叛军几乎是遇村平村,遇城克城,没有任何一支地方军队能够拦挡得住。根据探子的回报,照现在这样的速度,两军很有可能在江北的玉华城一带相遇,这一带,便是两军决一死战之地!
转眼到了土曜日,上午去书院,综武队做赛前合练,练完后燕七并未急着回家,先骑马去了东市,想给小十一买一包一家老字号做的桂花馅儿的鲜花饼,小十一很喜欢吃,昨儿夜里跟着燕七睡的,说梦话要吃鲜花饼,燕七就惦记上这事了。
从那家店里出来,燕七往燕府走,转进一条必经的小巷,巷子长且幽深,头顶梧桐将光遮得一丝不漏,只有巷子尽头透出一团光来,眼看便要走出去,却见巷口迈进个人来,穿着天青色的麻布衫,头上戴着顶斗笠,悠闲慵懒地往墙上一靠,双臂抱怀,歪着头看向燕七。
燕七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向回奔,然而未待奔出多远,身后已有风声疾速刮来,燕七伏身欲躲,却早被伸来的一指点到了腰上,登时浑身无力,软在了马背上。
听得耳后一声轻笑,那人将马扯得停下来,正欲说些什么,突觉又一股劲风由上头刮下,接着便是拳脚碰撞的声音,再接着是弓弦响,随后是“扑哧”的箭入肉声,最后是砰然倒地声,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一只手抚上燕七的腰,故意逗留了片刻,在方才那处又是一点,然后等着燕七坐起身来,摘了头上斗笠,仰脸望着她笑弯了眼睛,嘴里的话却是:“杀了你的护卫,不介意吧?”
燕七转头,见七朵躺在地上,喉咙处插着一支血红长箭。
“是不是更恨我了?”这人笑着,把身子探上前,歪着头挑眸看她,“我也是今世才发现,我似乎更喜欢你恨我的样子,恨不能把我碎尸万段,可却又对我毫无办法——啧啧,真是让人心疼。飞鸟,我的小可怜儿,我想你了。”
——这个人,涂弥,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时候出现在京城,如此大胆狂妄!
故意用带着笑的目光在燕七的脸上瞄了一阵,涂弥直起身,笑道:“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实话说,真的是想你了。看古人打仗着实没意思,我就开了个小差,跑回京来玩儿几天,顺便见见你,以慰相思。”
见燕七不说话,涂弥又笑得眯起眼来:“还记不记得你考到了外省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师父留在山林里继续干那些脏活,有一次我实在想你得很,一个忍不住就溜了出去,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张火车票,跨越了大半个国土去找你,下车的时候是半夜,可我等不及,就先跑到了你的学校,就在大门外蹲到了天亮。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我见到了你,咱们一起在外面吃了顿油条豆浆,然后你回学校去上课,我回山林。不过你不知道的是,我回去的时候身上分文没有,在路上辗转了一个多月,想尽了办法才到家。”
说至此处,涂弥“呵”地笑了一声,“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还真是个楞头青,可是呢……眼下我居然又将那楞头青的事干了一遍,骑着马,从江北到京都,日夜兼程,就为了见你一面。飞鸟,还记得我离开山林前对你说的话吗?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那么艰苦冷清,我想带着你吃喝玩乐,享受一切——这话,现在仍然有效,只要你跟我走,我就能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燕七垂眸看着他,道:“戏演完了就说你的目的。”
涂弥在她脸上盯了一阵,忽而仰头笑了起来:“没意思——飞鸟,前世今生你都是这么的没情趣!你问我回京的目的?好,我告诉你,我的目的,就是要带你开开窍,你那些掌管七情六欲的孔窍全都被堵住了,我来帮你一个一个的打开它!”
话音落时,涂弥已是飞身上马,正坐到了燕七的身后,轻松避开了她劈过来的一掌,一指点在了她的身上,待她向后倒进他的怀里,他便伸了胳膊将她拥住,低下头来在她耳畔笑:“听说朝廷派了你那个便宜爹带兵出征,所以我来和他开个玩笑——抄了他的后路,把他的女儿请到我的大营里,等他带兵上阵时,让你们父女两个在战场上相见,给他个惊喜,你觉得怎么样?”
说至此处歪头似是想了一想,又道:“听说他被人誉为是‘战神’来着,这绰号倒是挺响亮,不如到时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用我的箭把‘令尊’这尊神,打入地狱的,如何?”
说罢笑着一夹马腹,带着燕七奔出了小巷。
……
秋雨连绵了数日,天气也是越来越凉,书院门口尽是撑着伞的学生,裹紧了衣衫仍自盯着布告栏上的战报。
燕子忱率领的八万大军已抵狐岭,大约还有三天的路程便能与叛军相遇!
三天,三天后那一战的胜负或许将预示着这江山是否将易主,这国号是否将改弦,三天后的那一战至关重要,三天后的那一战全天下都在瞩目。
“要胜啊,一定要胜啊!”
“燕将军,全看你了,全看你了……”
“没问题,没问题的,燕子忱是战神,燕子忱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一定会胜的,一定!”
所有的人都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这样碎碎地念着。
雨势愈发地大了,学生们不得不赶紧迈进书院的大门,略显狼狈地奔向自己的课室,待坐到座位上,隔着玻璃窗向外望,那瓢泼大雨已经模糊了外面的一切景物,屋内燃起了琉璃灯,于是窗上映出的便是自己的倒影,雨水敲在上面,顺着脸颊的影像往下滑,像哭了一脸的泪水。
穿过这稠密的雨幕,穿过大街小巷,穿过都城,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同样正被暴雨洗刷着的玉华城,一队轻甲兵士正在泥泞中飞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喘和脚步溅起的水花声,雨水模糊了视线,却不妨碍他们狂奔的速度,他们在暴雨中徒步疾驰十数里,汗水浸透了甲衣与雨水混在一起,热血在周身的血管内翻腾涌动,他们肌肉贲张,他们紧握武器,他们带着狠戾猛骜的气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打着“涂”字大旗的前锋营阵外!
“杀。”为首的那一个将沉冷的声音递进他每一位同伴的耳里,而后率先亮出了他的战矛,以杀神降世之态扑入了叛军营中!——不,他不是杀神,他是战神,他是战神燕子忱,在大军距叛军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竟是无比大胆地甩下大军,带着他的精英战队燕家军,十数里长袭突击,如一柄尖刀般直插叛军的面门!
谁能想的到,在还距三天路程的时候他竟然会抢先出击!谁能想的到,他竟敢只带着一小队人马直扑叛军的前锋营!谁能想的到,他——八万大军的统帅,天下百姓的寄望,竟敢亲自带兵做出决战的第一击,竟敢以少打多深入虎穴!
叛军前锋营被这柄出其不意的尖刀插了个正着,迅速组织起了反击包剿,雨势滂沱,双方的兵器和肉身重重地碰撞在一起,激飞出成片的泥水和鲜血,雨中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重刺耳的兵器撞击,营中没有号角战鼓,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倒在泥泞中的声音。
杀,狠狠地杀,不停地杀,视线模糊,雨水冰冷,筋疲力尽,继续杀,杀到最后一口气——杀!
……
下课钟撞响,学生们放下笔,活动着已经写字写酸僵了的手指,偏头看向窗外,雨还是那么的大,有人已经开始发愁中午散学时要怎么回家了,这样的大雨天还真是让人无比讨厌啊!到处都是水坑泥洼,一个走不好就要溅得一身的泥点子,而且那风凉得浸骨,夹着雨兜头罩脸地吹在身上,湿涔涔凉嗖嗖,别提多难受了!
可恶的天气,不若中午留在书院用饭好了,可是知味斋的饭简直难以下咽啊……算了,凑合一顿吧,吃完还可以回茶室喝杯热茶暖暖身,然后伏到桌上小睡一觉,这么一想也是挺美的……下雨天啊,真是又烦闷又无聊。
这场雨,几时才能停呢?
第414章 感动 魔鬼的浪漫。
——燕家军大破叛军先锋营!
——燕子忱亲率六百精锐力挑叛军三千!
——精锐军零阵亡!叛军三千皆授首!
“哗——”暴雨倾盆, 却压不住布告栏前学生们的欢啸与狂呼——“胜仗!胜仗啊!”
“战神!不愧是战神!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男学生们激动得抛飞了手中的伞,欢呼, 跳跃, 拥抱, 向着尽情流泻着大雨的天空挥舞着拳头, 女学生们绽开笑颜, 挥起手帕,激动的泪花溢满了星眸。灰沉沉的天空似被这一番欢声雷动驱散了阴霾,凉飒的秋风吹过, 乌云渐开,露出白亮亮的穹宙来。
“燕将军此次兵出奇招, 趁着暴雨天视野差、军心易松懈的时机, 果断甩下行动冗慢的大部队, 率领麾下最精锐的六百突击兵长途奔袭, 攻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向皇上与众臣详细汇报最新战况的兵部侍郎的声音回响在朝堂上, “这六百突击兵皆为燕将军在塞北时所带的精英兵,身经百战, 作风剽悍, 一场大战下来竟是一人未损, 却是将叛军先锋营三千人悉数斩尽, 叛军先锋营多为骑兵与箭手, 其中并无火铳兵,考虑到叛军大部队紧随其后,燕将军并未恋战, 取胜之后立即带兵撤回,按脚程,叛军将先一步抵达玉华城,如若玉华守城军能抵挡得住叛军,形势将对我军有利,而若令叛军攻城成功,只怕后续的作战将更加艰难。”
朝堂上的气氛一样的振奋,这场胜利来得简直太及时,要知道这接二连三的败仗已经让国民对朝廷的信任度降至了最低,朝廷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如果连燕子忱都败掉,只怕朝廷还未崩塌,国民就已经先崩溃了。
“告诉李诚信给朕死守玉华城,但有差池,提他全家的头来见朕!”皇上沉眉冷道,李诚信是玉华的守城大将,在燕子忱对上叛军之前,他会先迎来叛军攻城的挑战。
守不住城就死全家,皇上这些日子压力很大,情绪很差。小舅子跟着燕子忱跑去了前线,皇后日夜在宫中担忧,虽不至于对他苦着脸,但也难见笑颜。唯一能哄他高兴的那位如今也不在了,皇上的目光每每落在朝班上那个空白的位置就恨不能一记完形填空把那位活活拽回来填到那儿。
臭不要脸的说走就走,还硬说他侄女定是被涂弥掳去了江北——涂弥那王八蛋真那么猖狂吗?!
“怎么,不高兴?”涂弥掀了车帘进来,歪身坐到燕七身旁,偏了脸望着她笑,“想你那个便宜家了?”
燕七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她与这个人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反抗既无用,多说也无益,于是既来之则安之,静待其变。
“说说你那个便宜家怎么样?”涂弥笑着抬起腿架到车厢对面的坐榻上,指间不知几时多了支烟,掏了火折子出来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地吹出去,侧目瞟了眼纹丝不动的燕七,不由笑了一声出来,懒洋洋地将身子靠在后面的车壁上,道,“燕子恪这个人我倒是略有些了解,神神道道的,用现代话说就是神经质,听说暗地里替皇帝老子做着相当于锦衣卫的事,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好几个手里头有实权的老王爷不服管,最后都是被这个燕子恪同皇帝联手给做下去的,要论狠,燕子恪是我见过的头一号,怪不得老皇帝要让他来辅佐当今这个皇帝,当今这位也算是皇帝里的奇葩了,狠不下心肠下不去狠手,所以脏事狠事缺德事,全都是燕子恪替他干的,死在燕子恪手里的人命,可比我多得多。”
说至此处笑着看向燕七:“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了?那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男人,原来也有个超乎认知的另一面?”
见燕七将他当空气,他也不介意,一行笑着一行把烟叼在嘴里,探身向窗外看了看,窗外是细密的雨和空旷无人的田野,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了这辆吱呀前行的马车和车上曾经海誓山盟过的两个人。
涂弥赏了一阵雨景,直到这支烟吸完,回过头来看了眼车厢里弥漫的烟气,又看了眼仍旧闭目养神的燕七,伸出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而这并不能驱散这呛人的味道,于是便扯开了一道窗缝,清冷潮湿的雨气登时钻了进来。
“记不记得有一年下暴雨,把咱们住的那棵老树给冲倒了?”涂弥重新靠在车壁上,抱了怀微仰起头,也闭上了眼睛,“半夜里正睡着觉,突然就是一阵天摇地动,整座树屋都在往下掉,你披头散发地从床上爬起身就冲过来找我,我说你是聂小倩,你却说我是燕赤霞,然后光着膀子的燕赤霞就和穿着睡衣的聂小倩坐在树根儿底下,守着碎成一堆垃圾的家淋了半宿的雨。那半宿我记得我们说了很多话,我说我想给你一个结实的家,你却拍了拍我的胸,说‘挺结实的’,我说这个家没有钱还缺吃少穿,你说那敢情好,不怕别人惦记着……”
涂弥说着,慢慢翘起唇角,“飞鸟,那一世和你在一起的一切,我一丝儿都没忘。”
“我不知你在自我感动什么,”燕七忽而开口,声音淡然,“你对我有多了解,我就对你有多了解,浪费这样的唇舌毫无意义。”
涂弥笑起来:“哦,总算肯和我说话了,这就是浪费唇舌的意义所在。何必呢飞鸟,越回避就是越在意,别让我误会,我现在经不起误会的诱惑,尤其是下雨天,我下雨天时最脆弱,要知道我们还有三天的路程呢,我可不想在这三天里做出什么会让我自己欲罢不能的事,我还要打仗,还要杀掉你那个便宜爹呢。哦,对了,最新战报,玉华城失守,涂华章已率军抢占全城,等的就是燕子忱了。”
见燕七又不作声,涂弥把身子探过去,盯着她的眼睛轻笑:“鸟枪已就绪,专待燕飞来。”
第415章 试火 办法总是从无到有。
马车并不急于赶路, 只是悠哉游哉地在无人的旷野中沐雨前行,涂弥对于江北的战况亦不甚在意, 轻描淡写地笑着和燕七道:“涂家人是死是活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老涂想当皇帝, 我就顺手凑个热闹, 他当得成, 当然最好,当不成,死了也是活该。而我呢, 说来可以来,说走就能走, 你知道, 只要我想消失, 这个世界上没人找的到我。”
“你说得没错, ‘唯恐天下不乱’是我目前最喜欢的消遣, 吃喝玩乐那档子事,在上一个世界时我就已经腻了, 而不管是上一个世界还是这一个世界, 都不再有什么事能够让我投入和着迷, 活着对我来说就是个数着日子等死的过程, 可我又不想自我了断,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呢,我只得不断地自己找乐子, 好让这日子不至于太无聊,什么天下大乱,群魔乱舞,道德沦丧,人性崩塌——关我屁事?能乱出新鲜事儿来才好,我喜闻乐见。”
涂弥哂笑着捏下嘴里的烟,缓缓吹出个烟圈,而后比出个枪的手势,冲着烟圈的中心做了个射击的动作,“我把枪整出来,是不是吓了你一跳?你知道,那一世在道上混,手里没枪就是笑话儿,我手底下有个枪迷小弟,对枪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没事干的时候就拿着各种枪在那儿摆弄,说起枪的做工性能头头是道,我也时常向他请教,有一阵子我们被条子盯得紧,损失了不少枪支,又逢着黑吃黑,索性就自己造枪,我这一手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而在这个时代,高端枪不好做,普通枪倒是没问题,我该感谢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能工巧匠的本事出乎我的意料。飞鸟,你能想象老涂那帮人见到枪的威力后脸上的表情有多疯狂吗?嗬嗬嗬……我告诉你,就和毒瘾发作的人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丑陋,一样的扭曲。权力对于人类的诱惑猛于毒品,而能旁观这些为权疯狂的人的丑态,就是我这第二辈子最大的乐趣,怎么样,飞鸟,要不要和我一起看戏,看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如何丑态毕露丧心病狂的?”
丧心病狂的人们此刻占据了玉华城,守将李诚信被火铳击中身亡,守军拼死顽抗,却仍抗不过叛军锐不可当的攻势,明知燕家军正在飞速赶来支援,却仍是没能撑到最后。守城军全军覆没之后,叛军直接入驻,而此刻的玉华城早已成了一座空城,知道战争将临,百姓们早便拖家带口地弃了家园四处逃命,剩下那些不愿逃的,悉数被叛军找出来聚集在一起关押了起来,防着这些人留在城中添乱。
燕军赶至玉华城外时,叛军早已闭了大门,火铳手立在城墙之上荷枪实弹,射程之内无人能近。
见此情形燕军并未硬闯,长时间的急行军已使得人疲马乏,于是驻扎于城郊数十里外进行休整,就这么与叛军遥遥相对起来。
“叛军不怕拖,眼下秋收刚过,城中粮食充足,且后续也有他们的运粮军源源不断地输送,久拖反而对我军不利。”燕军大营中,燕子忱与手下众参谋在将军帐中议事。
“看这样子叛军就是打着死守的目的想要消耗我们的气势,”一将道,“这气势就像弓弦,绷久了就松了,叛军真要想这么着拖上我们三五个月,这仗可就没法儿打了!”
“然而我们也不能冒进,昨儿见识了那火铳的威力,的确是不容小觑,莫说攻城了,连靠近都困难,叛军还上了投石机,真个把城守成了铜墙铁壁!依末将来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又一将道。
“从长个屁!来都来了,做缩头乌龟像什么事?!趁着这股子冲劲未泄,就该一鼓作气跟那帮鳖犊子硬干!老子还不信了,八万大军干不过那帮龟孙儿?!”众将里不乏火爆性子的大老粗。
燕子忱听着众将七嘴八舌了一阵,末了看向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元昶:“装聋作哑呢?使不上力就滚回京城去,老子这儿不养闲人。”
元昶冷冷看他一眼,道:“我不支持硬闯,八万人不是用来当肉盾的。”
那火爆性子的一听便冲他瞪眼——碍着元昶国舅爷的身份硬把粗话咽了下去,只道:“那你倒是说个法子让哥儿几个听听?!”
“只能智取,此前所说的夜袭是一个法子,然而这两日天气已有些见晴,便是夜里行动也易被发现,随队的天官说近日还有雨,不若待个雨夜,我愿只身尝试潜入城中伺机而动。”元昶说着看向燕子忱。
“一个人能动出什么花儿来?你道涂华章是光杆儿将军等着你去取他狗命么?!”火爆性子的冷哼。
“我可以去引爆他们的弹药库。”元昶冷声道。
“……”这位一时没了话说,谁都知道引爆火药是多危险的事,搞不好连负责引爆的人都有去无回,但不得不承认,引爆弹药库是最具杀伤力和给对方造成最沉重打击的最有效的方式。
这小子够胆量。
“引爆弹药库的确是个好法子,”燕子忱并不吝于给好的想法以肯定,“然而首先我们要先确定叛军弹药存放的位置,这便需要有人能潜入城中摸清形势,再全身而退将情报带出来,而后我们派人第二次潜入,引爆火药后撤离——这么做的难度堪比登天,执行此任务的人存活下来的可能很小,且,老子的兵不是用来送死的,没有一半以上的把握,老子不会考虑。”
元昶冷眼看着他,道:“我说了,这件事我来办。”
“你他娘的也是老子的兵!”燕子忱眼神更冷,“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元昶先是额筋微跳,忽而似发现了什么般怔了一怔,之后目光微动,垂了眼皮不再多说。
“大军先休整一日,今夜我亲去近前一探,”燕子忱最后道,看了眼元昶,“你同我一起去。”
“是。”元昶道。
燕子忱挑起半边眉毛,目光古怪地在他脸上盯了一阵,见这小子神色自若,便收回目光不再搭理他。
至夜间寅时左右,燕子忱同元昶换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由驻营中掠出,飞速地向着数十里之外的玉华城奔去。
天空晴朗,一轮明月照大地,玉华城外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若是站在城楼之上,眼神好的可以望去很远。
燕子忱同元昶一路飞奔,至视野里出现了玉华城的轮廓里便停了下来,再往前去怕就要被守城兵发现了行踪,元昶还待再试着往前突一突,却被燕子忱拦下,不紧不慢地由怀里掏出个筒状物来架到眼前向着对面瞅。
“这什么东西?”元昶瞪着他问。
“望远镜。”燕子忱淡淡道。
“你摆弄这东西做什么?!”元昶觉得这位莫名其妙。
燕子忱瞅了一阵,把望远镜丢给元昶:“城头上有火铳手,每隔十五步站着一个,想要接近十分困难。”
元昶将信将疑地把望远镜摆到眼前,学着他的样子从那上面嵌着的玻璃里往对面看,这才惊讶地发现对面的景物唿地一下子近到了眼前,肉眼看着很小的东西竟在这筒里被放大了数倍!“这是怎么做到的?!”
“少管这个,听着,”燕子忱把他拽到身畔,“我去探探那火铳的射程究竟有多远,你用望远镜在这儿盯着,注意,尽量看清对方是怎么使用那火铳的,七丫头说那东西需要经常性地往铳管里面塞子弹,而且有些火铳可以连发,有些却只能单发,你的任务就是看清这些火铳的使用方法,如此我们才能有的放矢地制定对策。”
“不,我去试火,你在这儿盯着。”元昶就要把望远镜塞到燕子忱手里。
“娘的你又欠踹了是不是?”燕子忱瞪他,“这是命令,在这儿等着!”
元昶也瞪着他:“你要是见阎王了谁来领军?!”
“少操那闲蛋心!阎王爷死了老子都不会死!再废话老子踹出你肠子来!”燕子忱一厢说着一厢飞掠了出去。
元昶冲着他的背影比了根中指出来——这手势是燕小胖子教他的,据说意思是“懒得理你”的粗暴版本。想起燕小胖子,元昶心头一热,再看看那飞快远去的背影,眉目沉肃起来,收敛了心神,把望远镜举在眼前,全神贯注地盯住了对面城楼上举着火铳站岗放哨的士兵。
燕子忱的速度飞快,然而在皎洁的月光下还是能看到一晃而过的影,这瞒不过眼力好的人,而能被选为担任火铳手的兵士,眼力一定不会差。眼看着燕子忱的身影越逼越近,元昶的神经也紧紧绷起,差不多在千步开外处,城楼上的火铳手已经发现了他,十几名火铳手迅速集结,摆好了射击的姿势,十几杆火铳全部冲准了他来的方向,却没有即刻就开火。
燕子忱也该能以肉眼看到城楼上敌兵的行动了,可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图,而敌兵也始终没有向他射击,直到他越奔越近,千步,九百步,八百步,为什么还不射呢?
——是因为射程并没有那么远!风传的千步射距还是有些夸张了,燕子忱原来是想试出火铳的真正射距!
八百步,七百步——“叭!叭!叭!叭!”开火了!射程是七百步!
然而十几名火铳手齐齐开火,纵是大罗神仙也难逃!
元昶攥紧了手中的望远镜,他想看一看燕子忱此刻的处境,可——军令如山,他给他的命令,就是看清火铳手的每一个动作,看清他们作战的全部流程,这至关重要,机会稍纵即逝,他决不能分心,这是燕子忱以命换来的机会。
火铳手还在放枪——这是好事,至少证明燕子忱没有死,放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元昶一阵心悸,正要去查看燕子忱的身影,却见第二阵枪声又响了起来,如是三番,直到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元昶换了只手拿望远镜,将方才那只手在身上蹭了蹭,抹去手心的汗水,由望远镜中看到城楼上的兵士冲着这边的方向比比划划,有人跑下了城楼去,想是去向上头汇报方才的战况,其余人则仍留在原位,严阵以待地举着火铳瞄着这厢。
元昶移动望远镜,在那附近梭巡了一阵,半晌才由镜中看到了燕子忱奔回来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等着他奔至近前。
“回营。”燕子忱中气十足地和他道。
“没挨弹子?”元昶在他身上瞟了两眼。
“那火铳的确了得,”燕子忱哼笑,“然而七百步左右才是有效射程,千步处弹子也能飞到,但杀伤力却明显大打折扣,速度也慢下来,连你都能躲得过。”
“什么叫‘连我’!”元昶不满。
燕子忱不理会他这句,一厢往回飞奔一厢继续道:“而我之所以躲得过七百步左右的射击,是因为提前有了防范,之所以提前能够防范,是因为弹子在被射出的时候,火铳的管口处会冒火,看到火光后我便立即闪躲,弹子飞到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卸去了不少力,速度自然会慢,这是一个很有用的情报。”
“而我也发现,”元昶道,“火铳每轮可以发射六枚弹子,每发之间铳手都要有一个拨弄铳上机簧的动作,这就意味着火铳并不能连续不停的发射,中间是有一定间隔的,且每轮六发弹子射完之后,需要花去一定的时间来装入新的六枚弹子。”
“由此可知火铳手不便进行跑动战,”燕子忱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边跑边拨机簧和填充弹子,等于将空门摆在对手面前,且命中的准度也会下降。”
“而且我看到火铳的重量应是不很轻,火铳手们举上一会儿就要放下来歇上一阵。”元昶道。
燕子忱笑起来:“那么便更不擅跑动作战了,又沉又需要时间换弹子,怪不得此前与我方作战时火铳手都是处于最后面的位置,射程远是其一,不便移动是其二。很好,有弱点就是好事。”
“但若想逼他们不得不跑动作战,只怕不是易事,他们现在守城不出,只需要火铳手守在城楼上就足以抵御一切攻势。”元昶道。
“办法都是从无到有,”燕子忱笑,“回营,想办法去!”
回得营区时,却见自己的将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不由双眉一沉——今夜离开时帐里的灯明明都已被他熄掉,是谁?谁在营帐中?
元昶亦有所察觉,同燕子忱一记对视,两人飞速向着大帐奔去,掀了帐帘迈步入内,见灯下背身负手立着个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素白瘦削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对眸子映着两团跳动的灯火,萤黄里透着腥红,像一匹残野的狼。
“无论用何方法,不惜一切代价,”他语声淡缓且阴冷,“就地解决叛军,所有主使,一个不留。”
第416章 破局 燕军VS叛军,第一回合。……
“平叛军大捷——平叛军大捷——”九月初的一早, 送战报入京的流星马【流星马——就是专门做“将此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都城”这种事的人】一路飞奔一路高叫,进了城门沿着天造大街直冲向皇城的所在, 惹得路上行人纷纷闪避的同时又纷纷地雀跃——平叛军大捷?!哎呀哈哈!太好了!不愧是燕子忱领的兵啊!去到前线后传回来的全都是好消息!不愧是战神!真给皇上长脸!
“清商和他弟是怎么折腾的?”皇上一张臭脸自燕子恪去了前线后就没开过颜, 直到今儿得了捷报, 这才眉开眼笑地在御书房里跑了两圈, 而后将外头等着递折子的一众大臣全都招进了房内, 着令那送战报的流星马细说前线战况。
“如何破城是最大难题,叛军远攻有火铳,近守有投石机, 七八百步内没有任何死角。”流星马先把困难摆出来,免得这帮安卧高堂的家伙们以为打仗有多容易。
“投石机抛二百八十斤左右的石头, 最远射程在一百八十步距, 投掷距离越远, 所能抛投的石块越小, 燕子连弩的有效射程为四百步距, 四百步距处投石机所能投到这个距离的石头已然没有了太大的威力,因此在四百步距至八百步距之间的范围内, 火铳是唯一的威胁, 而能挡住火铳的只有厚实的生铁所铸的盾牌。”流星马道。
“盾牌燕将军出征前调用了数万块的!”武库清吏司的郎中忙道, 生怕因此出了问题而怪罪在他的头上。
流星马暗暗白他一眼, 续道:“燕将军着人以沙土填充麻袋, 举盾抵挡火铳,冲至距玉华城四百步距处以沙袋堆砌成掩体,弩床置其后, 向城楼上的叛军射击,与此同时另有配备了燕子飞弓的箭手在四百步距处专门射杀火铳手。”
“这……”某武将大人脸上泛起了不认同,“叛军有城墙掩护,用燕子连弩除了浪费箭支外什么作用也起不到啊!”传闻燕子忱若是这次能彻底平叛,回来就能再往上升个一阶半阶,届时正好将原本在那个位子上的他给踩下去,这如何能够!
流星马冷声道:“叛军的火铳需不停装弹放能持续发射,燕将军推测既如是如此,那些火铳手身后必摆放有弹药箱以备用,火铳弹子既为火药所制,那定是怕撞怕燃,因而燕子连弩所发射的弩箭皆是火箭,能射中人最好,射不中人也能使弩箭越过城墙头,落入墙后的弹药箱中,如此便可引发爆炸,既能毁去对方弹药,又可造成叛军死伤!”
那武将闻言方没了话说。
“燕老二身经百战,有得是经验。”皇上开心地喝了口茶,和流星马道,“继续往下说。”
“燕将军将八万军分为八组,每组一万人,第一组先行前往阵线,一个时辰后第二组前往,替换第一组,其后类推,始终保持不间断进攻、不间断施压,目的是消耗叛军弹药,将叛军逼出城外,被迫与我军进行移动作战。”流星马细细告诉皇上,“据燕将军判断,叛军的火铳若应用于移动战中是极为不便的,又要装弹又要瞄准又要躲避,且火铳的重量也不轻,若是能逼得火铳手不得不跑动,对方的准头就一定会大打折扣!”
“没错啊!”皇上一拍龙案,边跑边射可是天朝的射手们必备的技能,如果在跑动中作战,箭手就能在与火铳手的对战中占据上风!
“经过一夜鏖战,我军一员未损,叛军目测死逾百人,子弹耗损过万,而叛军伤亡多因弹药被引爆遭炸死及燕子飞弓手精准的射击!”流星马略带自豪地道,“其后叛军不得不停止使用火铳,改用燕子重弩守城。”
燕子连弩在天朝军中早已普及,燕军的弩有多大威力,叛军的弩就能还以多大威力。
“叛军许是畏惧燕将军之威,只肯守在城中不敢轻易出击,且出于节省箭支的考虑,倘若我军不攻,叛军便也不攻,我军若原地攻击,叛军便躲于城墙内借机耗损我军箭支,我军若向前冲击,叛军方重弩与投石机齐出进行阻挠。”流星马如实汇报着僵局的情况。
众臣闻言也是纷纷摇头:这样的僵局的确有点无解,你不进攻,人也不进攻,跟你死耗,秋收才过,玉华城里的粮食能供全城百姓吃一年,如今听说城内百姓大多弃城逃亡了,剩下的粮食全便宜了叛军,窝在城里吃上一两年都没问题,可燕子忱的大军却不可能在外头风餐露宿一两年啊,就算不缺粮食也丢不起那个人,一座城,两年攻不下来,让皇上的脸往哪放!
但你要进攻吧,对方有连弩,有投石机,断不了还能再上火铳,冲到四百步左右就没法子再往前冲了,于是就成了攻不得守不得的一个大僵局。
“众卿,”皇上这个时候望向房里的这些日常谁也不服的老家伙,“你们与朕说说看,遇到这样的僵局,要如何才能破开?”
众臣各自沉思,方才那武将便道:“此种情况只有一个法子可用,便是冒死硬上!挑出一队敢死兵,在连弩与飞弓的掩护下强突,扛上登城墙用的云梯,想法子突进城内将城门打开,其余人再趁机一举攻入,只不过……此法对我方也是耗损巨大,便是能赢下一场,怕也不能称之为‘大捷’吧……”到了这个时候仍不忘给燕子忱下蛆。
皇上心下冷哼,有人为着国家为着百姓在前线搏命拼杀,有人却在家里吃香喝辣着为了一己之私耍着阴深心计,无怪清商说,这天下最神圣的地方是朝堂,最肮脏的地方也是朝堂。
皇上歪在龙椅扶手上,懒淡地和那流星马道:“那你就说说吧,燕将军是如何打破这僵局的?”
流星马眸子里闪动着光:“燕将军同燕监军大人拟定了计划,”燕监军便是燕子恪,此番追去江北前先向皇上讨了个明正言顺的职差,“因大军屯在玉华城西部,夜里刮起西风来,我军正处在上风处,沿阵线烧起数百可生出浓烟的火堆,经风一吹全部飘向了玉华城……”
城墙上的叛军受浓烟影响,很难看清数十米开外的景象,朦胧中只觉有许多人影悄悄摸近,立刻用连弩放起箭来,投石机亦不停地投掷,然而燕军却是源源不断地向着这厢涌,喊杀声四起,一浪盖过一浪,到了两百多步开外又停下来不敢近前,如此这般一直涌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熹的时候才退去。
待天明后浓烟散去,却见地面上除了乱箭、碎石、碎木头和鲜血外竟是没有一具尸体,叛军先还以为燕军撤退时都没忘将己方阵亡士兵的尸体带走,因而并未在意,至第二天夜里燕军又故技重施,继续放浓烟并藉着烟雾向着玉华城摸近,叛军再度放箭投石抵御,燕军也再一次未能得逞,如是几番,直到过了五六天后叛军发现库存箭支渐少时才觉出不对来——再怎么着,这战场上也不可能总是一具尸体也不留吧?烟雾这么大,又是在夜里,谁能看得清死在附近的有多少人?谁能保证能清场清得这么干净?
直到终于有人想通了关窍——原来那烟雾里影影绰绰的燕军——是稻草扎的假人!而之所以这些假人能被送到近达两百多步的距离,是因为燕军将长长的木条一段一段相接,下头装上小木头轮子,长度足有百丈,那些穿上了甲衣的稻草人全都牢牢地扎在这些木条上,被人推着逶迤向前,在夜晚的烟雾里看上去就像是真人,甚至为了蒙蔽叛军,他们竟还用牲畜的血假作人血用猪尿(suī)泡装了缚在稻草人上,所以地上才总会洒有鲜血,像是有人战死了一样,再加上燕军又是吹号又是擂鼓又是喊杀的,制造出一派大举进攻的假象,城楼上的叛军哪里敢大意?!
好一出陆地版的草船借箭!
叛军一下子就毛了,待燕军再一次故技重施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知道究竟是敢放任不管还是继续消耗箭支,放任不管的话,万一对方这次来的是真正的兵呢?继续放箭的话,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万一未来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天天晚上燕军都来这一手,城中的备箭迟早要消耗光了啊!
“只这一计,叛军便成了骑虎难下,停箭也不是,不停箭也不是,”流星马掩不住唇角的笑,“如果不想将库存的箭用完,就必须要尽早出城与我军决一死战,否则待他们备箭用罄之时,便是想和我们拼也是没得拼了。”
“哈哈!”皇上开心地坐直身子,“此计甚妙,你继续说!”
流星马忙道:“此后叛军果然不敢再耗,派了数万兵马由玉华城南北二门出来,与驻扎在当处的我军展开了正面搏杀,此一役我军大胜,歼灭叛军万人以上!”
“我军伤亡多少?”皇上问。
“两千三百四十二名。”流星马语声低沉。
两千对一万,一比四的伤亡比例的确可以说是一场大胜了。
皇上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这场仗我军谁带的兵?”
“燕将军亲率南门大军,元千户率北门大军。”流星马道。
“哦。”——嗯?!等等!元、千、户?!不会是元昶那臭小子吧?!皇上头皮一阵发凉——这臭小子私自跟着燕二痞子跑去前线就踏马算了,他还敢带兵?!他还敢跟叛军的火铳手对打?!疯了吗这臭小子?!
……
“我当然没疯!”元昶冷声道,“如今叛军彻底做起了缩头乌龟,抵死不肯再出城,弩也不放了,反而添了上百架投石机,不管是真人还是草人,只要接近就只管扔石头,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投石机比不得火铳和弩覆盖得密集,我愿以身相试,争取通过这石阵由城墙头翻进城去!”
“你就是疯了!先不说你究竟有没有本事穿过叛军的抛石,便是能够冲到城根下,他们也一样有各种法子阻止你翻墙,更莫说那城楼子上面和下面守着多少兵士了,你这一去肯定是有去无回!”营帐里的众将纷纷拦阻。
“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元昶沉喝,“总得有人去想法子试着闯一闯,我不想再等!”
“年轻人,沉住气啊!打仗可不是一朝一夕间的事,那么心急做什么!”一位老将伸手拍在元昶的肩头。
元昶紧紧攥着拳,以至小臂上被火铳子弹击中的伤口再次由绷带里浸出血来,“我此生最重要的人,许就在那城里,”咬着牙慢慢磨出声音,“我要去救她,哪怕以一敌万,也要去救她!”
第417章 耐心 机会留给有耐心的人。
“叛军做了缩头龟, 每天只往下扔大石头块子,这是要跟咱们死磕到底了。”
“要说强攻, 也不是不能, 只不过定是要以大量的伤亡为前提才行, 况攻至近前也未必能上得城墙去, 城墙后头肯定还有叛军的重兵镇守, 真要强攻,胜负难说。”
“可若这么跟叛军耗着,除了消磨士气没有一丝儿好处, 玉华城是座甲等大城,规模大不说, 物资还齐全, 如果不能趁热打铁将之一举歼灭, 叛军只怕就能在城里自行打制和添置兵备了, 所以必须趁早攻城!”
“自古攻城便是最难打的仗啊!”
“泄气话就不要说了!赶紧想个法子才是正经!”
燕子忱的大帐中, 一群他手下的大小头目凑在一堆商议攻城之计,虽然才刚打了场胜仗, 燕子忱的脸却依然沉着, 凝眉坐在上首听着手下们的讨论, 而在大帐的一角, 元昶, 燕九少爷,萧宸,武珽, 甚至崔晞,正围着桌上的玉华城舆图各自沉思。
燕七失踪,不仅燕子恪料到了与涂弥相干,燕九少爷同样也猜了个八九成,而他并没有急于立刻追往江北,却先是去找崔晞要了那个氢气球,如此一来崔晞便知道了消息,亦要跟着来,两个文弱少爷没法子上路,只得叫上了保镖萧宸,碰巧被一直在琢磨如何使用氢气球干翻叛军的武珽看见了,一问之下自也是二话不说地护着几人直奔江北。
带着两个文弱少爷,四人行没法走得太快,这两日才刚赶到,被燕子忱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而人来都来了,崔家小四还因赶路赶得太急外加水土不服病倒在榻,也只得先让几个小子留在了营中,待崔家小子养好病再把几个小子轰回京去。
氢气球虽然带来了,一时间却还没有将之应用起来的好办法,姚立达曾避身的那个铁矿与这玉华城毕竟不是一个量级,铁矿不过是个谷,玉华城却是一座广阔的大城,叛军所在的位置根本没法确定,气球就算能携带火药也算不准要在哪里施放,而且一次不成功的话,当叛军有了准备,第二次再故技重施就没用了,所以这个杀器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的。
“城门和城墙坚硬且厚实,哪怕用火药炸也是收效甚微,我认为能取得突破的唯一途径就是翻墙。”武珽道。
“我去翻。”元昶咬牙道。
“我也去。”萧宸面无表情但语气坚定。
“去个屁!当叛军都是草人?!”燕子忱那厢听见冷冷看过一眼来,“你们几个臭小子都给我老实着点,七丫头未必就在城中,否则早就被叛军拎出来做了人质同老子讲条件,而就算她在城中,没我之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否则以违反军令论处!”
几个小子便息了声,打仗毕竟不是个人恩怨情仇,燕子忱的闺女是命,万千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冒然出击,无论是胜是负,都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牺牲之上,当兵的命是属于国家的,不是属于谁家的女儿的。
何况燕七也确实有可能不在城中,涂弥要想带着燕七进城,无论走哪个门都逃不过燕军的视线,现在玉华城的四个城门外都有燕军驻扎把守,除非涂弥钻空子,从燕军监视不到的地方翻越城墙进得城内,毕竟玉华城太大,而燕军只有不到八万人。
……
“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此时此刻我和你正在玉华城郊的乡下度假,”涂弥泡在潭水里,惬意地仰靠在一块圆滑的大石上望着坐在对面石头上的燕七笑,“这地方真不错,有山有瀑有树林,还有我的前任女友陪我聊人生。”
燕七并不理会他,只淡淡地望着这山野间满目的红枫银杏。
“看了大半辈子的树林还没看够?”涂弥扬手挥出一串水花,洒落在燕七的身上,见她动也不动完全把他当空气,便笑着站起身,由水里走到她的面前,双臂支在她所坐的石头上,赤裸的上身往下淌着水,就这么歪着头看她,“妹子,你已经发臭了,这么多天不洗澡,就算师父他老人家在世也不愿抱你。怎么样,下来和我一起洗,来个野外鸳鸯浴如何?”
知道燕七不会理他,便直接一伸手握了她的胳膊将她拉下了石头,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待燕七抹去脸上的水,便将她摁靠在石壁上,两手撑在她身旁,将她环围在其中,而后压下头来看着她笑,语声暧昧撩人:“这样的湿身诱惑我可没有抵抗力,咱们直接上三垒怎么样?”
见燕七睫毛都未抖一下地淡淡看着他,涂弥笑了一阵,忽而向后一仰身,重重地拍倒在身后的水里,半晌从水中浮出来,鲸喷水般滋出嘴里的水,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看着燕七:“你啊你……无趣的女人。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离开吗?就是因为无趣。山,谷,树林,湖,一年四季,每日每夜,千篇一律,我过腻了,真他妈的过腻了。你怪我离开你对不对?可我他妈的凭什么就必须要在那破地方过一辈子?飞鸟,那种地方,那种生活,世界上大概除了老头子和你,谁都过不了,你啊,你就是全世界最无趣的女人,可怜又可悲。”
“我要洗澡,你回避。”燕七却根本不理会他嘴里说的什么,从水中上得岸上,向着不远处那条湍流激荡的瀑布处走去。
“你是吃准了我不会偷看啊?”涂弥笑着,果真转过了身背向着瀑布,似乎丝毫不担心燕七会借机逃走。
而燕七也十分清楚,在身具内力和功夫的涂弥面前逃跑,根本就是无用功。
这条瀑布虽然不高,但胜在宽大,水量充沛,由半空流下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燕七走过去,立到瀑布前的一块大石上,猫腰捡起一颗鸽蛋大小的石子,用力向着涂弥的脑袋扔了过去,眼看便要砸中他,却被他将头一偏,那石子就擦着他脸颊划了过去。
涂弥没有回头,只是道:“天真的小孩儿,这么丁点的石子可砸不出我的脑浆来。”
燕七再次弯腰,又捡了差不多大的一颗石子,这次是冲着他的后背去的,“啪”地一声正砸中他,涂弥转回头来扬着眉毛看她:“是要我帮你搓背吗?”
“你走远些。”燕七冷声道。
“走得再远,我也能在眨眼间过来把你扑倒。”涂弥暧昧地冲她挤了挤眼,“你自求多福吧妞儿,我并不介意让你这辈子嫁不出去,两世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一厢说着一厢转回身去,正要迈步往远处走,却突觉腰间一撞,两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就向着水中软去,然而上半身却还能动,一记拧身转过脸来,扬手甩出一溜水花,如同十数枚梭标一般直向着燕七方才所立之处袭去!
然而为时已晚,燕七在发动了攻击的同时便向着旁边飞身跳了开去,落地后甚至都不往他这厢看上一眼,拔步便疾奔而出,涂弥只来得及看到她手里攥着的一把弹弓。
狡猾的妞。涂弥笑起来,刚才冲着他扔过来的两颗石子是为了试他的听力,第一颗冲着脑袋来,被他听见风声而躲了过去,第二颗她便扔向他的后背,因离着耳朵远,又有瀑布的轰鸣声遮掩,这一颗石子他没有听到——当然他也知道她身上和附近不可能有杀伤性的武器,所以才放心地让后背对着她,结果这个狡猾又干脆的丫头,在第二颗石子试出他听力所不及之后,第三次立刻就果断地用了弹弓射向他位于腰间的穴位——这个穴位掌管着两条腿的经络,一经外力点中,登时便会气血受阻失去知觉和力量,且要想解穴,只能运气行功一个大周天,用气冲开被阻隔住的穴道才行,这与可让全身软麻无力的软麻穴不同,软麻穴位于身前,且能通过拍打位于背后的穴道解穴而不必运气冲穴。
这妞只怕更想射的是他的软麻穴,只要射中他的软麻穴,她就是想过来杀他他都无力抵抗,可惜他根本不可能会给她这个机会,悬殊的实力差距让她只能找机会从他的背后下手。
他又怎么可能会想到这姑娘身上居然还带着小孩玩的弹弓。
终于是被她等到了机会,涂弥脸上带着笑地用手划水游至岸边,一路走了这么多天,机会大把的有,她都没有轻举妄动,还是那样的有耐心,就像上一世埋伏起来准备伏击跨境毒贩一样,她甚至可以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等上三天三夜。
又或许她是故意要到这个时候才动手,这个地方离燕军大营很近,她知道他会立刻运功解穴,如果是在别处,他解了穴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她,可是在这里,待他解开穴道时,她说不定已经逃到了燕军的大营里。
飞鸟啊飞鸟,涂弥解开穴道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望着燕七逃走的方向勾起了唇角,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你始终都是这么死心眼不开窍。上一世你若肯跟了我一起离开山林,也许……也许你我的人生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一世你若肯跟着我坐壁上观,也许我们两个就不会落到将要面临的……你死我活的局面。
飞鸟啊,我的小飞鸟。涂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勾着的唇角化为了魔鬼的镰刀,既然如此,你这一世的命,就交由我来终结好了,也算是,弥补那一世的遗憾吧。
燕七解下拴在树上的马,跨上去后便向着玉华城的方向飞奔。进了玉华城附近的地界之后涂弥便弃了马车不用,只与她共乘一骑拣着偏僻的地段走,因为燕子恪已在通往玉华城的每个关卡和大小干道上都布下了人力,专为着堵截涂弥。
燕七虽不会用内力点穴,但在跟着燕子忱和元昶学习内力的过程中先将人身上所有的穴道及其功能都强记了一遍,这些穴道有的可以靠拍或点封住或解开,有的只能靠运气或推拿活血解开,还有的就是死穴,点中了就死,永远也不可能再解开。
熟悉穴位是修习内功的必学知识,燕七记得很扎实,并且由此了解到,点穴并不是只有会内功的人才能做到,有些穴位只要找准地方、力道够大,一样可以达到内力点穴的效果。
但她不能多做停留,涂弥还有两只手可以活动,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不可能杀掉他,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跑,尽快离开,脱离他能掌控的范围,投奔向近在咫尺的燕子忱的大营。
她成功了,孤注一掷地取得了一线生机,然而她也并不能十分确定这次的成功是否有着涂弥放水的痕迹,也许他已腻了和她这种方式的相处,他想要来点刺激的,像只猫一样放走了自己的猎物小白鼠,然后兴致勃勃地准备着下一次的捕猎和玩弄。
燕七没兴趣去猜测涂弥的想法,一路驾马疾驰,直到远远地看到了竖着“燕”字大旗的营盘,继续向前冲,眼看逼近了哨卡,便见那木头搭的简易哨楼里探出来一颗脑袋,似乎是比别人更先一步听见了马蹄声而探头一观究竟的,这颗脑袋向着这厢望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下一瞬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哨楼外,并且像阵飓风般冲着燕七这一人一马卷了过来——
“燕小胖——”
“是我,不用担——哎哟。”
燕七被迎面撞上来的这头庞然大物直接从马上扑了下来——当然没扑到地上,而是被他托着稳稳落地,带着一身尚未吹干的水,湿淋淋地被他箍进了怀里,“嘎嘣嘣”一声响,身上的骨头发出可怕的快要被勒断的呻吟。
“救命……”燕七在这个微微颤抖却滚烫厚实的怀里悲惨地道。
“没事了,小胖,我在这儿,没事了。”庞然大物声音急切又轻沉地安抚着她,一手兜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想要给她以安全感。
“我说……壮士……有话好说……我快喘不上来了……”燕七挣扎。
壮士闻言身上忽然一僵,紧接着触电般松开了燕七向后退了两步,一抹绯红瞬间由耳根染到了耳尖,憋了半天道出一句:“你身上怎么这么湿我我我我帮你脱了当心伤风!”
燕七:“……我还是一会儿自己脱吧。”
第418章 起不出章名 聪明的上天了。
燕七披着元昶的外袍进了燕子忱的大帐, 见她爹正和一帮手下的大小头目们围在大案边研究玉华城的舆图,听得他道:“挖地道的法子不是不可取, 只是费时罢了, 且看城内的布局, 这一处园景距城缘最近, 地是草地, 易于向上挖掘,周遭有灌木丛与树遮掩,地道出口宜设于此处, 然而我们不能把叛军当成傻子,历来攻城的招术也就这么几种, 强攻不成无非就是挖地, 涂华章早年也带兵打过仗, 他不会想不到此点, 因而肯定会在城缘处布下能听地的器具, 若被对方提前发现,我们便相当被动了, 搞不好还要被将计就计, 就算我们中不了圈套, 这地道也是白挖。”
“不若我们往深处挖一挖呢?”有头目便道, “挖得深些, 让叛军听也听不到!”
“往深处挖便要考虑到空气流通的问题,要知道这条通道可是不短,空气流不进去, 反而会将咱们自己人给闷在里面。”又一头目道。
“不管怎样,”燕子忱一拍桌案,“只要是有用的法子,我们就都要试上一试!老张,挖地道的活就交给你手下那帮驴蛋了,你给我好好盯着,随时报告进度!”
“是!”
“除了挖地,继续想其它法子,强攻是最后的手段,要知道我方并非到了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地步,所以没必要的牺牲应尽量减少!”燕子忱沉眉肃目地说罢这句,继续向着舆图上一指,“都说说看,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攻城?”
“所谓上天入地,现在入地有了,那就再试试上天呗。”有人道。
“废话!能上天早上——丫头?!”燕子忱噌地扭过头来看着乱搭话的这位,见四肢齐全神态安祥地看着他,笑意泛上眼角,转身过来长臂一伸就把这位捞进了怀里,“不让人省心的臭丫头!怎么回来的?!”
燕七再次在快被勒断气的边缘走了一回,挣扎着脱出这有力的臂膀,道:“说来话不怎么长吧但是我想先去换过衣服,爹你的衣服借我一身啊?”
“去包袱里拿!”燕子忱一指旁边他那榻上随便丢着的行李包袱,“让绿耳带你找个没人的帐子去换。”说罢却又回过身去,继续和他的手下们商议攻城大计。
燕七从包袱里掏了她爹一身衣服,跟着绿耳往外走,才一出这大帐门,便见一个清癯的身影正向着这厢走来,黑紫色的长袍在身上裹得严严,愈发衬得一张脸素白瘦削,一对眸子刚好也正望着燕七,漆黑的瞳上便滉过一层光纹。
“我没事,不用担心。”燕七快步走到面前,“又任性了吧?什么时候跑来的?”
“呵呵,”燕子恪笑笑,伸出一只手来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回来就好。”
“我先去换衣服。”燕七就要跟着绿耳走。
“绿耳先回去吧,”燕子恪却道,“安安随我来。”转身便往旁边的大帐处去,一行走一行和一枝道,“让人去烧姜糖水。”
一枝领命去了,燕子恪则带着燕七去了他下榻的帐子,从自己的包袱里取了身衣服出来给了燕七:“我的还瘦些。”嫌弃了自家弟弟的高大壮后便出了帐子。
燕七脱去湿衣换上了燕子恪的衣服,过长的袖筒和裤管都挽起来,外袍也太长,就把袍摆掖在腰里,鞋子亦是湿的,只好找到一双燕子恪的鞋当拖鞋趿着穿。
掀了帐帘把燕子恪请进来,将被涂弥掳走至逃出的经过简单说了,末了道:“我并不能确信他是否会去玉华城与涂华章汇合,在他眼里,涂华章也不过是个任他消遣的工具而已,为了这个工具而冒险,对他来说并不值。”
燕子恪认真听罢,道:“我倒认为涂弥应是会去玉华城,既是想要消遣,此刻天下最大的消遣就是平叛军与叛军之间的战争,况你在,我在,子忱亦在,是他心目中观看他表演的最佳看客,他不会错过这场戏。”
“那我们是不是需要阻止他进入玉华城?”燕七问。
“恐怕成功的可能要小些,”燕子恪道,“玉华城其周甚长,我们兼顾不到所有地段,涂弥又身怀功夫,想要找到空当入城并不难,我们也不必费力去阻止,相反,他若入城才是好事,省了我们两处分心。”意思是等的就是涂弥入城,然后就可以将他和叛军一锅烩了。
正说着话,便见一枝端着姜糖水进来,后头还跟着燕九少爷、武珽、萧宸和崔晞,“你们怎么都跑来了?”燕七看着这个新成立的男生组合,“五哥你疯了,综武不比了吗?”
“早点解决叛军就能早点回去。”武珽笑。
“小四你也疯了吗?这里正打仗呢你凑什么热闹?”燕七又问崔晞。
崔晞病还未痊愈,面色有些白,却依然笑得灿烂:“你不在,我待在京里又有什么意思?”
“你可以在家里玩崔暄啊。”燕七叹气,转而又看向萧宸,“回头我替你揍小九屁股,这货又把你卷带来了,给你添了麻烦。”
萧宸垂了垂眼皮,想张口说什么,又抿住没有作声。
“你这孩子,”燕七最后望向燕九少爷,却是张开双臂,“来个大抱抱?”
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地直接无视了她,只和燕子忱道:“东西都备妥了。”
燕子恪点点头:“去看看。”转而和燕七道,“安安把汤喝了。”
这是不让她乱跑,然后带着F4们出了帐子。
燕七喝汤喝出了一身汗,汗意才落,就见一枝带着两个人抬着个浴桶进来:“老爷已令人给小姐烧好了沐浴用水。”又将手里的包袱放下,“另还有去附近村里有人住的人家买了套女子所穿衣衫,是未上过身的。”
想得真周全啊。燕七待所有人离开,脱了衣服泡进桶里,旁边还有澡具,洗完擦干,换上那衣衫,尺寸也是正合适,里里外外都有,还配着一双鞋。
待一枝带人进来把东西收走,燕七就躺上燕子恪那张榻去,闭上眼便睡实了,这么多天同涂弥在一起,神经一直绷着,一直都在寻找逃脱的时机,说不累是假的,如今回到了自己人的怀抱,这根弦才终于松懈下来,需得好好补一补精气神。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饭前,被燕九少爷轻轻捏着鼻子虐醒,睁开眼睛时见天色早便黑了,帐篷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坐在榻边的燕小九一双亮亮的眸子,帐中也不见其他人,倒是外面隐隐传来不少人来来回回的走动声和碗筷撞击声,想是那些兵士已经在领饭了。
“吃了再睡。”燕九少爷的声音听来很轻。
“这一觉睡得真舒坦。”燕七坐起身打了个呵欠,发现身上不知被谁盖了条松松软软的毯子,毯子上没有汗酸味儿,只有一股青竹的味道。
“喝水么?”燕九少爷看着她。
“喝。”燕七道。
燕九少爷偏了身一伸胳膊,端过旁边矮几上放着的一只大碗——军营里别想找到杯子碟子这种小器皿,唯一的餐具就是大海碗,递到燕七手里,水还热着,里头泡着两颗甜枣,燕七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将嘴一抹:“不喝了。”
燕九少爷便又把碗接过来放回矮几上,听见他姐道:“没想到我也有能被九SAMA伺候的一天,感动得要哭了。”
“……”燕九少爷额上小筋跳了一跳,决定原谅他姐一回,“此后你是如何打算的,回京去,还是留在此处?”
“留下吧,前提是燕二先生不往回赶我们。”燕七道,“何况就这么回去只怕你们几个家伙也不会甘心。”武珽萧宸那二位早就想上战场了。
“那倒是,”燕九少爷慢慢站起身,“气球我们都带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有干劲。”燕七翻身下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满血复活。”
同着燕九少爷去了燕子忱的大帐时,帐里已经齐刷刷地等好了大大小小一众花美男,没有外人,只燕子恪燕子忱并F4们外带一个元昶,元昶今日负责在哨楼里值岗,这会子才换班,听说燕七在睡就没去寻她,这会子见她穿着身村姑装进来,一张脸因睡得太久而微微泛着红,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扬。
帐里灯火通明,大案上也已摆好了饭菜,野味蔬果竟是样样齐全,大概是为了安抚“受惊匪浅”的燕七同志,燕七向两位长辈行了礼,又和其他众人打了招呼,同燕九少爷落座,和众人一起动筷用饭。
晚饭虽丰盛,众人却也没有多留连,干脆利落地吃饱,待小勤务兵用大碗奉上茶来,这才开始说话。燕子忱便问燕七:“养好精神了?”
“状态满格。”燕七给自己竖起两个大拇指。
“养好了就和这几个小子一起滚回京去。”燕子忱道。
“留下我吧爹,我还有利用价值。”燕七诚恳地道。
“这会子回去,怕是要遇到不该遇的人。”燕九少爷在旁边慢吞吞地加言。
“融玉的病还未痊愈,也是不宜长途奔波,我答应了要照顾他。”武珽笑着跟进,却不说是答应了谁。
“能操纵那气球的人只有我。”崔晞也笑着道。
“……”萧宸本是无话可说,却见大家都看向他,甚至连燕子忱都似笑非笑地等着他往外编理由,只得道,“我同大家一起。”
燕子忱哼笑了一声出来,道:“行了!臭小子们!甭在这儿跟老子耍小心眼儿!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想留在这营里的话,就得服从命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私上战场,否则老子立刻将你们踹回京去!听清了?”
“是!”众人笑道。
“行了,都滚出去吧,老子要干活了。”燕子忱开始轰客,忽一眼瞥见元昶那小子跟在自个儿闺女屁股后面就要往外走,便淡声补了一句,“元昶留下。”
元昶身子一僵,看了看燕七的背影,终究还是转回了身子留在了帐中。
和燕七F4一起离开大帐的还有燕子恪,这位此时俨然成了孩子头,带着众人不往营帐区走,反而直奔了后方的空地区,远远地便能看见月光下飘浮着一颗巨大的氢气球,想来那会子燕小九说准备妥当了的就是这东西,只可惜现在仍无法应用于战争,因为一是玉华城范围太大,无法定点投掷炸药,二是不好操纵方向,像解决姚立达那次一样用麻绳的话很容易被守城叛军看到,三是飞得低了让叛军发现必定会被打爆,飞得高了投掷炸药更没法找准地点,且还有随时爆炸的可能,这样一来这气球几乎就没什么用了,所以现在众人还在研究怎样才能把它应用到这次的攻城战中。
“坐它上天玩儿过了吗?”燕七问燕子恪。
“尚未,”燕子恪呵呵一笑,“白天太过显眼,只得晚上。”
“那我陪你啊。”燕七道。
“好。”
伯侄俩就作伴上了天,今夜无风,气球的角度差不多垂直于地,不至于被西风吹到玉华城的方向去,燕子恪倚着舱栏默默向着四方和脚下看了良久,方道:“此生不虚矣。”
“我请崔小四再做一个送给你做明年的生辰礼物吧,”燕七道,“但是答应我千万别任性地放飞自己。”
燕子恪呵呵地笑,半晌,道:“进入玉华城的法子,我已有了。”
第419章 就绪 万事俱备,只欠西风!
燕家的神经伯侄从气球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F4团伙谁还肯在这儿傻等他们啊,早就回帐篷休息去了, 营地里一片安静, 只有一队队负责巡逻的兵士在帐篷间机警地穿梭巡回。
“暂先去我那帐里睡, ”燕子恪和燕七道, “我去找子忱。”这是要通宵和他弟商量攻城之计。
“好, ”燕七看了看这位眼底深藏的血丝,“别太辛苦,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不再是一个人支撑,你弟弟回来了, 小九也长大了, 我的全部秘密你也都知道了, 你可以放心的依靠我们了。”
燕子恪轻轻笑起来, 抬了手想抚一抚燕七的脑顶, 最终这手却落在了她的肩头,“是呵, ”他微微颔首, 语声温沉, “我可以放心了。”
目送燕子恪去了燕子忱的营帐, 燕七转身往燕子恪的营帐处走, 却见帐门外站着元昶,不知等了多久,见她过来, 冲她一招手,示意往远些的方向去。
两个人走到一片空地处,元昶才转回身来看着燕七,低声问了她一句:“你……真的没事吧?”
这话里的意思有很多,但燕七知道他最担心的是涂弥有没有伤害到她。
“我没事,”燕七说,“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能够伤害到我?”
元昶凝眉在她脸上看了半晌,沉声道:“你坚强不意味着没有被伤害。”
“你这话太哲了。”燕七道。
“少贫嘴。”元昶紧绷的弦似是稍稍松懈了下来,沉默了良久,方又道,“你是怎么……脱离他的?”这个“他”当然指的是他的师父涂弥。
“趁他大意用弹弓点了他的穴道。”燕七一句话带过,然后看着他,“用不了多久我军大概就要发起攻势了,你做好准备了么?”问的是他是否已准备好了要和他的师父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我早已准备好了。”元昶的回答意外地果决坚定,“这个结果已经无法改变,而我也不会逃避——人生在世,没有人从来不会受到伤害,没有人从来不会伤心,但人生路只有一条,你愿不愿意都只能接受,小胖,你能撑得住的,我一样能撑得住。”
“有担当。”燕七夸道。
“必须的,”元昶沉着地挑了挑唇,“否则怎么配得上你。”
“……喂……”燕七无神脸,“脸皮越来越厚了啊,说好的一害羞耳朵就红的熊孩子呢?”
“……你!燕——小——胖——”元昶瞬间被破功,也不知是羞还是气地红着耳尖瞪着面前这个不怕死的小破胖子——被发现了,早就被她发现了……这个可恶的面瘫脸臭小胖!以及——“谁是熊孩子?!”
“是我是我,羞红耳朵的也是我。”燕七连忙道。
“我……我揍你!”元昶气笑不得,两臂大张着做了个凶恶的姿势,大巴掌从天上落下来,却是一左一右覆在她的脑瓜上,箍着揉巴了一通,直接就给燕七做了个杀马特发型。
燕七:“oo0這㈣卜㈣憱呌zυΘ悩羞峸怒?oО”
元昶:“我恼个屁的羞!燕小胖你再多嘴今儿晚上你就走不了了!”
这话听来好羞耻啊……燕七立刻缄口不言。
看了眼爆炸头面瘫脸的燕七,元昶最终还是给气笑了,伸手帮她乎拉了两把头发,岔开话题:“你内功练得怎么样了?有长进没?”
“不知道算不算是因为练了内功的缘故,我感觉自己比以前跑得更快了。”燕七道。
“哦?你跑个我看。”元昶道。
“好。”
燕七就跑了个没影。
元昶原地叉腰:“……”
次日一起床燕七就去了燕子忱的大帐,帐中却是空无一人,想了想,又去了放置气球的地方,果然远远看见那哥儿俩正站在附近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燕七走过去时只听见了个尾声,是燕子忱在道:“估摸着至少需要一个多月。”
燕子恪道:“时间长不要紧,机会只有一次,务必准备万全。”
燕子忱便叫旁边立着的手下:“从今日便开始,一入夜就让那帮小子挨个儿上去试,另外让驴蛋们给我加强警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漏子!”
手下响亮地应了声“是”。
燕七也没过去打扰,见天色尚早,东方未明,便一厢活动着筋骨一厢往昨晚元昶带她去过的那片营区空地处去,虽然没带着箭,但拳脚还是要练练的。
到了空地处才发现武珽和萧宸居然也在,两人一个练剑一个舞鞭早就练得汗湿衣襟了,燕七在旁边找了个地儿,抻腿拉筋一通忙活,然后就摆出个瑜珈的上莲花头倒立式(用头支地倒立,两腿在半空呈盘膝状)。
武珽:“……”
萧宸:“……”
“燕小七你是被麻花附体了么?”武珽好气又好笑地停下来看着认真作妖的这位。
“呃,这个动作可以很好地拉伸肋骨和背部,使胸部和骨盆得到舒展,还能促进血液循环,五哥你要不要试试?”燕七的声音从下头传来。
武珽看了看,还当真走过来,在燕七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来了一记头倒立,感觉还行,就是姿势有点诡异。
“萧宸同学要试试吗?”燕七问。
萧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她的另一边,也如法炮制地摆起了姿势。
元昶带着一队巡逻兵由空地边缘经过时险些喷出来——那小臭胖子七又一本正经地耍什么宝呢?!这是什么古怪的姿势?!……显得腰好细……咳。
元昶匆匆带着队跑了。
燕七活动开筋骨就要练拳脚,武珽自愿当她的陪练,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个燕小七虽然力量上差得远,但出手速度快得惊人,反应也极快,对于他攻过去的招式能够极为敏捷地闪避开,所谓眼疾手快就是她了。
“以你现在的武力,一对一收拾个没有内力修为的武者我看已经不成问题了。”武珽道。
“好极了,以后柯无苦再苦着脸我就揍他。”燕七道。
“……”
三个人练到天大亮才停下来,武珽一行将剑入鞘一行道:“燕大伯似乎有了攻城之计,小七,你可知道内容?”
“就是利用气球直接把人送进玉华城里去。”燕七道。
武珽略感诧异地挑眉看着燕七:“这个法子我们不是早便讨论过了,很难实现记得么?”
“难实现的原因是气球如果飞得太高,人是无法从空中落到地上的,气球如果飞得太低,轻易就会被叛军发现,”燕七说着比了个手势,“而我大伯的办法是,气球从我军营帐中出发至飞越玉华城城门的这段距离时,它是在叛军不易发觉的高空飞着的,而当到达玉华城中远离有叛军的地方时,气球再降低高度,慢慢地落下,直到我们的人可以从上面跳落地面,然后从玉华城的内部给予叛军致命的打击。”
“可要如何自如控制气球的升降呢?利用气球的最大难题可就在这里。”武珽凝目望着燕七。
“很简单啊,把一个大气球换成无数个小气球,然后逐渐让小气球数量减少,气球越少,浮力越小,人就可以慢慢下降啦。”燕七道。
武珽是听燕七和崔晞讲过气球升空的原理的,水锡和绿矾油能够生成另外一种“空气”,这种空气比普通空气要轻,轻的东西上浮这是谁都懂的道理,所以装满了“轻气”的球想要飞到空气的上方去,而不让它飞高的方法当然就是慢慢减少“轻气”。
这个法子听起来还真是很简单啊,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
“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虽然和答案只隔着一层窗纸,但普通人想不到去捅,聪明人能够想到。”燕七摊手。
武珽:“……”不想理这破孩子了。
“当然这也只是个构想,具体能不能实施成功还得实验上百八十次的才知道。”燕七道。
易爆的氢气球与热气球相比危险系数更高,但热气球需要燃烧,在上空飞行时会暴露目标,而只用一个大氢气球的话,空降兵们必须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行,燕子恪的这个方法却最大可能地将易爆的危险降至最低,用无数小气球来载人,分散了爆炸的概率,总不可能所有的小气球都在同一时刻爆炸吧?
这一想法被燕子恪哥儿俩立即付诸了实践,一大早就派了大量的人出去到附近的城镇搜刮手艺匠人和制备氢气的材料,另还让人快马加鞭飞奔回京都,找崔暄要橡胶树的树汁,而在营中,燕子忱挑出了一百名精锐兵,这一百人就是将要去完成这项高难度高危险任务的敢死队,但这还不是最终定下的阵容,要先从今夜开始挨个儿乘着气球上上天,有恐高症的人不能要。
元昶、武珽和萧宸强烈要求加入赶死队,元昶自不必说,现在本就是燕子忱的兵,而武珽代表自己和萧宸给出的理由是:我们的武力值要高出这些兵,而且我们有内力、会轻功,一百人就算成功进入了玉华城也不可能立即与叛军正面开打,总得先想法子潜入叛军营中搞搞破坏,这个时候会轻功的人总更好行事一些。
燕子忱自己年轻时也是一腔热血过来的,因而也没有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只和这二人道:你们先写信给自己家长,家里若是同意,我就许你们报效国家。
武珽的信是写给家里老太爷的,老太爷回信就一句话:替老子干死狗娘养的涂华章!
萧宸的信当然是写给萧天航的,他虽是过继的,那也是萧家的独子,萧太太这辈子恐怕都再生不出一儿半女来,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萧天航怕就要绝后了,然而萧天航的回信却是更简单干脆:尽管去。
到了元昶这儿反而不那么容易了,“小子,行不行?”燕子忱睨着他,“进了城若是遇到涂弥,你打算怎么办?”
是会心软?是会叛变?还是会大义灭亲?
“别小看人。”元昶沉着声昂首对上燕子忱审视的目光,“我分得清轻重!”
“呵呵。”燕子忱发出燕子恪式皮笑肉不笑。
“还有两人需要带上。”皮笑肉不笑式笑声的原创者在旁边插了一句话进来,“正在由京都来此的路上,留两个名额。”
“……”这还有走后门往里安插自己亲信的?
人员确定下来之后,接下来的时间里就是熟悉上天的感觉和等材料及人手的齐备,为了不使叛军起疑,燕子忱带着兵隔三差五地就去前线上骚扰一回,叛军知道燕军摆出来的都是草人,见怪不怪地只用抛石机砸,反正城里石头多得是,再不成还能拆了砌房屋的石头来用。
随着手工匠人们陆续被带进营,大病初愈的崔晞也开始忙了起来,先找出几个经验丰富手艺出众的老匠人,给他们讲了制气球的原理和氢气生成方法,然后就让这几个匠人负责去教其他的匠人,崔晞也就轻松了些,待所有匠人都学会,还要先让他们练练手,由于氢气易爆,崔晞不得不盯着这些人制作,燕七、燕九少爷、武珽和萧宸都被抓了壮丁,帮他一起监督着这些人,免得酿出大祸。
待所有的工匠都上了手,壮丁们就被解放了出来,元昶、武珽和萧宸外带着几个空降赶死兵的骨干便凑在一起商量进城后的战术,燕子忱偶尔也凑一腿,燕子恪却同着燕九少爷和崔晞组成了另一团伙,精益求精地对气球战术进行更细致地调整。
燕七并没有同大家一起,只一个人拿了套燕子飞弓去了空地处,一箭箭地练了起来。从早练到晚,除去一日三餐和晚上睡觉,每天的日程就是练箭,有闲得蛋疼且没有任务在身的无聊兵士曾躲在不远处花了一天时间数过燕七全天所射的箭数,然后就托着被惊掉的下巴跑回营帐里告诉自己的同帐弟兄们——大小姐一天能射一万箭!
“那有什么?给我一天空闲我也能射一万箭!”有神箭营的兵不以为然地道。
托着下巴的那位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只“嘿”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个箭靶,递给方才那兵道:“这是大小姐练箭的靶子,你且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看出什么来了吗?”
一伙人凑过来一起看这靶子,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孔,射得哪儿都是,连最外面那一环都有,神箭营的兵不由撇嘴:“就这样啊?不是跟你吹,我射一万箭里,能有九千箭全都射在九环内!”
“你仔细看了吗?”那兵一指箭靶上的箭孔,“所有的箭孔都在靶环线上,每个箭孔之间的距离都一样,更重要的是,这些箭孔一共有一百个,而大小姐每轮射一百箭,射完一百箭后会去靶子上把箭拔下来再接着下一轮——想明白了吗?”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凝眉一想——卧槽!一万箭只留下一百个箭孔,不就是说明她每一轮的一百箭都能射在同样的一百个位置吗?!更莫提这一百个箭孔之间的距离还相等了,这得是怎样强大的对箭的掌控力啊!
次日这一伙人便一齐跑去那空地不远处暗挫挫地观察燕七射箭,结果让旁人看见了,过来问了问是什么情况,然后第三日又来了一拨看燕七射箭的,第四日人更多了些,第五日……第六日……
燕七:“……”
终于某日被燕子忱路过给发现了,上去一人一脚踹飞了偷看他闺女的小王八蛋们。
从京都急调来的人手和物资在这一日抵达营地,一群已经做了提前上岗培训的匠人们立刻在武珽的带领下忙活了起来——崔晞才懒得指挥这帮人,这事儿就全交给武珽了。
领好了材料,安排好了流水线,分好了组,众工匠就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制备气球的工作中,当第一批小型气球做出来后,元昶自愿充当第一个战术试验对象。
“你可想明白了,”燕子忱看着他,“乘气球上天不比别的,真若出了事掉下来,谁都救不了你!”
“少婆妈,我已做好准备了,赶紧开始。”元昶道。
“臭小子!”燕子忱挥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人开始做试验准备。
试验地点是距营地以西足有二十里处,是怕万一气球爆炸,那声响惊动了玉华城的叛军。
被灌入了氢气的气球都用绳子绑得结实,武珽带着几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元昶身上捆气球,每个气球的直径大概有两米,一个爆炸都能把人炸成重伤,因此众人的动作都十分地小心,气球的绳子也是有长有短间错开来,免得彼此之间因为摩擦而引发爆炸。
此前崔晞已用木头做过试验,把相当于人体重量的木头拴在气球上,拴够多少气球能够带着木头飞上高空,如今也按着这个数量来,还得先把元昶绑在木桩上,以免拴着拴着气球他就腾空飘起来,他的腰间却还缠着一根极长的绳子,另一端掌握在几个兵士手里,是为了控制他不被风吹得太远的。
当拴够一定量的气球后,武珽上前把用来固定元昶身形的绳子解开,只见他唿地一下子便拔地而起,向着斜上方扶遥直上,为了保证安全性,这一次的试验是在白天进行,还专挑了个晴朗的日子,没有什么风,气球倾斜的角度也不算太大,眼看着元昶已经飞得极高了,燕子忱过去拽了拽那根拴在他腰上并连通地面的绳子,这是暗号,意思是他可以试着下来了。
元昶手里有一柄崔晞给的小刀,用以割断拴在身上的气球的绳子,割断一根绳子,放跑一只气球,浮力便小上一些,众人紧张地齐齐仰着头盯着他,生怕这个过程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纰漏,从那么高的一个地方往下落,脚地下全是虚空,只要想一想都觉得腿软头皮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元昶的身形在慢慢地下降,这一过程竟然持续了足有半个多时辰,然而一直仰望着的众人已经忘记了脖酸,当元昶双脚落地的一刹那,齐齐挥拳沉吼起来——成功了!此计可行!
然而仅仅一次的试验是不够的,众人又花了十数日在白天、晚上、有风、没风、能见度高、能见度低的各种不同的环境下进行了无数次的试验,成功率百分之九十,终于证明了这一空降计的可行性!接下来是让一百空降敢死兵进行不断地练习,崔晞和燕九少爷负责将计划中各个步骤和环节所需要用到的时间、距离、高度等数据算到了最为精确的地步——直到一切都像被编好的程序般准备就绪。
——大战将临!
第420章 脑洞 蛇精病的脑洞有多大?
燕七看着她大伯塞进空降兵的那两人中的一个, 觉得有些眼熟,还没等想起来是谁, 她大伯已然给她做了剧透:“廿八枝, 擅施迷药。”
“啊。”想起来了, 在塞北抓姚立达那几个由地道潜入城中的死士的时候, 就是这位出的力, 原本是个押在牢中的犯人来着,燕子恪令他将功折罪,后来为了吃燕子恪的铁饭碗, 这位就把自己卖给他了。等等……廿八枝……已经排号到二十八了……前头那二十几枝还没露过脸呢……不知都有些什么本事……
空降兵们的任务是找到城中叛军的弹药库,然后一举炸毁, 火铳是叛军赖以对抗燕军的唯一倚仗, 只要让火铳无弹可使, 就相当于给叛军卸去了一条臂膀, 因而此任务极其重要。
有一位施迷药于无形的民间高手在, 想要潜入弹药库就要容易得多,当然具体情况还要到了实战的时候随机应变, 兴许根本没有这位能施展的机会, 但带上他总能多一层保险。
“另一位呢?”燕七看着占用了另一个名额的同志, “廿九枝?”
燕子恪道:“侯无双, 子恺的把兄弟, 擅御猴。”
燕四老爷的把兄弟?燕七又想起来了,她四叔是有这么一个驯兽师朋友来着!他曾经请这位朋友利用猴子潜入过戒备森严的普济庵的厨房偷出过一盘含有罂粟壳的菜!
一颗鬼灵精怪的猴头从侯无双的怀中钻了出来,冲着燕七嘬唇求吻。
“……”
“猴儿身小体灵, 可钻入人所不能进入之处,亦能藏得出人意料。”燕子恪道。
燕七就明白了他的思路,这是又加了一个双保险,充分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燕七他们在塞北偷军粮的时候不就因为身型所限险些进不去粮仓吗?猴子不但能钻人钻不了的地方,还便于隐藏,不但能偷东西,它还能放东西啊,比如往弹药库里放个火药包什么的,再比如往叛军的造饭锅里下个毒什么的——这么一想燕子恪大魔王简直是一点缝隙都不放过啊!连特么动物和江湖下九流的招术都能用来打仗,这无上限的脑洞和无下限的风格也就是她大伯了,跟谁对阵也别跟蛇精病对,这世间万物随时都能被他拿来当武器怼死你!
蛇精病在他侄女溢满崇拜的目光中负着手问侯无双:“带了几只猴儿?”
“二十只,全是极通人性的!”侯无双自信满满。
“此次若能成功,你这二十只猴儿本官负责出银与它们医病养老。”燕子恪道。
“谢大人!”侯无双激动得登时便跪下磕了个头。
他的猴子们后半辈子都不愁吃喝、个个赛似活神仙了。
对于将动物当亲人的人来说,这样的承诺不啻最大的恩典。
还真是了解不同人的喜恶和想法啊,燕七给她大伯默默点赞。
其后的几天,廿八枝和侯无双就开始摁着猴子们操练,按燕子恪的要求,最好是让这些猴子学会放迷药,当然不必练成廿八枝施迷药于无形的手段,只要它们能把迷药放到该放的地方、能让迷药起效并且不至于把自己迷倒就算成功,另外侯无双还带着猴子们练习往造饭锅里和水缸里投迷药的技能,搞得炊事营不得不配合着猴子们演戏,直到猴子们真正能够在伙夫兵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投放成功为止。
到了夜里廿八枝和侯无双还要做上天练习,猴子们却也不能全让侯无双一个人带上天,于是把二十只猴子分给其他十几个空降兵,兵们与猴子之间还得先培养出熟悉感,免得猴子们上了天后因为害怕瞎折腾……一时间营地里有了种花果山即视感,这让空降兵们也是醉得不轻,大家纷纷点赞一条评论:举朝闻名的燕大蛇精病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次跟着廿八枝和侯无双从京里被一并卷巴来的还有钦天监的权威人士,每天负责观测气象,只待一夜西风紧,便是奇兵出战时。
这一日,秋风卷地枯草折,漫天黄叶夹着细碎的沙石由平叛军的大营刮向玉华城,却被高且厚的城墙拦于城外,在墙根处堆出了一带破败颓废的景象。
近似风力的天气,这一段时间出现了有四五次,空降兵们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对气球的掌握已是相当熟悉。
“今夜动手。”燕子忱军令传下。
一整个白天,平叛军营地里都是一片安静。
而在燕子恪的营帐后面,燕七和元昶正坐在压帐角的大石头上说话。
“我这是第几次和你诀别了?”元昶用脚尖碰碰燕七的脚尖,两臂支在膝上,歪头笑着看着她,“记住啊,如果我这次回不来,记得去我坟头上炷香,等你有了中意的男人,把他带去我坟前让我过过眼,然后你告诉他,如果不能一辈子好好对你,坟里的家伙会从阎罗殿里爬上来狠狠收拾他!另外,等你有了孩子,也带去让我瞧瞧,我看看长得像不像你。”
“说得这么悲壮我都不落忍了,”燕七道,“生的七个孩子都能带去看你吗?”
“……我揍你信不信?!”元昶气笑不得,这是有多喜欢那个臭男人啊还要跟他一连生七个!“给我认真点啊臭小胖。”说着在她脸上和头上看了一阵,又道,“你有没有什么信物或是平日喜欢带在身上的东西?”
“对我来说除了钱财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啊。”燕七道。
“……”元昶伸手入怀,摸出个玉制的海豚小发冠来,燕七想起这东西好像是自己的来着,后羿盛会时被这家伙强行撸走了。“这东西太易碎,打仗的时候我都不敢带在身上,放在外头又怕丢,那些兵里头可不全是好人,好些个靠着坑蒙拐骗偷实在混不下去的也都跑去当了兵,顺手牵羊的事大营里常有,在塞北的时候我都把这东西藏到地下,打完仗再跑去刨出来,这一次也不必藏了,你先替我保存着,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这本就是我的啊。”燕七无语地接过来。
“但你得再给我一样不怕弄坏的东西,我要带着上战场。”元昶看着她。
“我现在还真没有。”燕七拍拍身上。
元昶忽然撸起袖子,把一截结实的小臂伸到燕七的眼前:“咬一口。”
“……快别这样,”燕七忙道,“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元昶探肩压到燕七脸前,“你不咬我我就咬你了。”说着用舌头舔了舔牙。
“这我哪儿下得了嘴啊,”燕七为难地看着眼前的胳膊,“要不先往上撒点孜然我再试试?”
“……”元昶看着她,忽而将脸凑到了她的耳边,声音既轻又沉,“小胖,这一次我负责引爆弹药库,那弹药库究竟会是什么情形,我们谁都不知道,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火药爆炸的威力将有多大,谁也无法预料,如果来不及逃远,许就会一并被炸得肢离体散。你在我的胳膊上咬一口,狠狠地咬,到时候若我变成了一堆残肢碎块,你替我收尸的时候找到这块带着牙印的肉就足矣,我的魂会附在这块肉上好好地待在坟里,等着看你那七个孩子,若是什么都找不着,那也就罢了,我会在奈何桥头等你百年,到时候我也少喝半碗孟婆汤,牢牢记住这辈子有个你,下辈子无论你投生在天涯海角的哪个角落,我都一定会找到你,下辈子,我不会再是熊孩子,下辈子,我一定会让你中意。”
……
夜至三更,空降兵于起飞处集合,行动所用气球早已备好,有专人负责为众人缚于身上。燕子恪燕子忱亲自前往为敢死队员们送行,“放心去,”燕子忱和自己的兵们道,“若不能回来,你们的老娘便是我燕子忱的老娘,你们的儿女便是我燕子忱的儿女,生老病死我全管,我若死了由我的儿女来管!”说着两臂一伸,左手拍在燕九少爷的肩上,右手拍在燕七的肩。
敢死兵们在这寂静的夜里不敢高声应,只一个个热血沸腾地望着他们的老大,见燕子忱将头一点,沉声令道:“进入最后准备,等候号令!”
众敢死队员开始检查身上配备的本次任务所需用品,而后静候前方战报。
前方,早有燕军推进至玉华城外四百步处的掩体墙后,点火燃薪,并加入综武赛时常常会使用到的烟球成分,使得浓烟滚滚随风西飘,能见度几乎不到三米!与此同时,为声东击西,燕军假作故技重施,再度以草人推至玉华城近处吸引叛军注意。
叛军果然再度祭出投石机,此种对阵情况在过去已经发生过七八回之多,叛军便道这是燕军又来虚张声势,丝毫未有起疑。
燕军营地起飞处,空降兵已准备妥当,见前线传回讯号:浓烟约已覆盖玉华城西部方圆十数里,可以起飞!
众人上前为空降兵解开用来固定身形的绳索,每隔近一分钟的光景放飞十人,免得人多了会在空中相撞,便见起飞的人随着西风向着玉华城的斜上方方向飞了出去。
元昶双脚离开地面的一刹,低头看了看站在那里目送众人的燕七,很快她便在他的眼底小得成了一颗珍珠那么大,元昶抬起小臂,横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吻手腕。
高空风紧,气球带着众人迅速地飞往玉华城上空,由天上往下看,脚下是一片浓烟,根本看不到城墙在什么地方,同样,城墙上的叛军也绝不可能看到夜空里的他们。
气球越飞越向西,渐渐地脚下浓烟转淡,已能看清玉华城内房屋和街道的大致轮廓和布局,与这些天众人强记于心中的舆图毫无二致,再往前,便是城中较为开阔的一片空地,难得的是四周植被茂密,降落于空地中一不至于被树枝挂到或被屋檐撞到,二来在降落后也可藉树木遮挡身形,更重要的是这地方并没有战略意义,叛军不会在这里留人把守——玉华城这么大,叛军人再多也不可能处处都放个人值岗。
——可以开始降落了!
众人训练有素地逐一割断气球的绳子,平稳且缓慢地向着地面降落,同时警戒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这个时辰玉华城中根本无人在外留连,四野一片静寂!低了,更低了,十丈,五丈,三丈,一丈,着陆!
——成功!
元昶,武珽,萧宸,第一批起飞的人陆续成功落地,并且迅速分散开来,掩入周围的树丛之中,一为隐藏身形,二为监视周遭动静。
元昶在暗处数着着陆的人数,三十,五十,八十,一百!——全部成功!
众人由树丛里出来回到空地处,以极低的声音做了简单的交流,而后立刻按照计划分成了四组,分别跑往四座城门的方向。
元昶武珽萧宸在同一组,方向是西城门,这一组至关重要,因为平叛军就是要从西城门发起进攻,他们这一组不但需要毁掉叛军在西边的弹药库,还要尽力创造机会让平叛军杀进城来,二十五人对万人,这几乎就是有死无生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这一队人此刻仍旧义无反顾地向着西边飞奔,廿八枝和侯无双也在其中,一众人身后还几乎每人背着只猴子。
着陆地点距西城门并不很远,众人按照脑中舆图与实际环境对照,在快接近时放慢了速度,并小心翼翼地藉由房屋遮掩悄然接近,而没走多远,便能看见前面黑压压的守城叛军在街道上席地而坐,怀里抱着兵器,多数人在合眼小憩,只为着战况突变时能够随时起身上阵。
“弹药库。”武珽用口型和手势向众人道,而后一指前方一处重兵环绕把守的四方建筑。
建筑有门也有窗,但是门窗紧闭,每扇门和窗的外面都有四名兵士把守,除这些固定岗哨之外,还有四支五人组成的小分队在不停地绕着这建筑巡逻,建筑的屋顶四角四边,亦有兵士站岗。
——铁桶一样的防范。
更莫说这弹药库不远处就是满大街随时处于应战准备状态中的兵士,即便侥幸能炸到弹药库,也不可能一下子炸死这上万的兵,爆炸过后幸存者必定大举扫荡四围,到时候那便是天罗地网,难逃生天了!
怎么办?廿八枝、侯无双和敢死士兵们齐齐望向元昶,元昶是燕子忱亲提的千户,这些人里数他级别高,自是要听他的意思。
怎么办呢?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完全无从下手!
元昶沉眉盯着那弹药库,一只手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手腕,忽而紧紧一握,用口型道了一句:“我来。”
第421章 激战 逆天者,天必亡之!
平叛军的烟雾施放至天将亮时才告结束, 在此期间除了叛军的投石机防御外,玉华城中没有任何的动静。
燕军撤回营地, 只留哨兵在前线监视叛军的一举一动。
与空降兵们约定的动手时间是在夜里, 如果今夜未能成行, 那么就要错过次日白天, 待到次日夜里再行尝试, 所以白天燕军可以不必随时准备攻城,暂可安心地在营中积攒体力。
空降兵们分为了四组,会在同一时间引爆四个城门处的弹药库, 任务难度极大,用个三五天的时间都未必能成。
燕子忱很有耐心, 始终压着大军按兵不动。
一个昼夜过去, 两个昼夜过去, 三个昼夜, 五个昼夜。
空降兵们究竟是生是死, 谁也不知道,平叛军大营中的每一个人, 每一时每一分都在紧张地等候着好或不好的消息传来。
浓重的乌云仿佛众人的心情般越积越沉, 凌厉的西风中夹卷着潮湿的土腥味由平叛军的大营瞬间刮去了玉华城的方向。今秋的最后一场雨蓄势待发, 而暴风雨来临之前, 天地间陷入一片沉寂。
空降兵空降玉华城后的第六夜, 夜半,寅时初刻。
一颗明亮的火星儿带着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长夜的静寂,冲开穹宙的黑暗, 高高地蹿上云霄,忽而爆裂开来,绽出千万点五色的光斑,在这阴沉已久的天空下化做了缤纷且妖异的花。
世间仿佛因这一朵突如其来的开在战场上空的烟花而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静窒,而当这静窒即将消失之时,一道震天裂地的骤然巨响奔腾咆哮着冲滚向四面八方,乌云为之欲坠,大地为之震颤,冲天的火光夹着碎石与残肢飞了个漫天,这静寂的长夜就在这一瞬间被炸裂得天地失色、草木惊魂!
——做到了!抛开生死深入虎穴的敢死兵们真的做到了!他们炸毁了叛军的弹药库!他们吼出了与叛军展开大决战的第一声“杀”!
“——杀!”一身铁甲的燕子忱手中战矛斜指玉华,沉吼声传入每一名燕家兵的耳孔,冲锋的号角昂然响起,由远及近串连成片!
“杀——”平叛军的海啸山呼如同亮出獠牙的巨兽,杀气冲斗牛,鬼神惊退避,八万大军汇成黑色狂澜,汹涌向着玉华城席卷而去,冷硬的铁甲摩擦出尖锐刺耳的海浪声,铁靴拶地,踏出惊雷滚滚,踏得山河摇颤,这惊天动地的声势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宛如拍天巨浪般向着玉华城推涌,城墙上的叛军还未从弹药库爆炸受到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又被这浩大的声势惊呆在了当场。
冲在平叛军最前方的是脚头最快的步兵营,奉燕子忱之令每夜埋伏于距玉华城四百步处的掩体墙后,自城内弹药库爆炸后的第一时刻,步兵们便依照燕子忱的计划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掩体,从掩体到城墙,四百步的距离,只有四百步的距离——城墙上的叛军还处在不明何事发生的怔愣中时,步兵营的勇士们已经冲到了城墙根!
架云梯,飞身上,以血肉之躯挡住了叛军射向城外的枪口与箭尖!在那尚未褪尽的爆炸后冲天的火光里,钢刀与血肉齐飞的每一帧影像都无比清晰地跳动在正向着城墙冲来的上万战友们的瞳孔里,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开始由城墙上不断地向下掉落,有叛军的,也有步兵营兵士们的,云梯被城墙上的叛军一次次地推倒,又一次次地被城墙外的燕军扶起来重新架好,巨石由城墙头滚落,砸毁了云梯,砸得梯下的燕军肢体成泥。
叛军由城内不断地涌上城墙,平叛军的步兵们像是海上的孤舟般被黑压压的叛军汹涌吞没,突然间半空划过千百支利箭,由西向东,如同群蜂扑袭,带着飓风般的呼啸直击城头,城墙上的叛军瞬间如同被收割的麦杆,齐刷刷倒了一片!
是平叛军的神箭营!他们紧随步兵营之后发动了袭城的第二波攻势,这一波重箭强杀当即抑制了城墙上叛军的势头,平叛军的步兵们立刻见势而上,重新通过云梯爬上墙头,跃入了城墙之上的战场!
“——杀——杀——杀——”海啸般的喊杀声由平叛军攻来的方向一浪盖过一浪地滚滚涌至,大军压境,在冲破四百步的临界点时毫不停留,顶着城墙内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攻击强突硬上!
城墙上叛军的火铳手开火了,枪口冒出的火光与顶上乌云碰撞出的惨白厉闪交相呼映,平叛军举起手中的铁盾,形成了一道又一道坚固的长城,在“长城”之后,是用箭如神的神箭手,燕子飞弓、燕子轻弩、燕子重弩、投石机,与叛军的火铳子弹在半空里交织出一片箭林石雨,平叛军们便沐浴着这雨,踩着战友们的尸身,坚定地、无所畏惧地前冲,前冲!
燕子忱在主力军冲抵城墙根之前率先跃上了墙头,战矛挥处一片头颅纷飞,血水高高溅起,落下时却哗啦啦地连绵成柱——下雨了!来得正是时候!火铳怕水!这动手的日子是燕子忱专让钦天监的人预估着要下雨的时间定下的!钦天监的预测并不能精确到哪一天,岂料天亦行正道,正选中了今日今时降下暴雨,可见——逆天而行者,天必亡之!
越来越多的平叛军冲至了城墙根,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越来越多的叛军火铳手用光了子弹而不得不丢开火铳改用刀剑御敌——若论刀剑,谁能怕谁?!
身经百战的燕子忱嫡系亲兵燕家军们,紧随着他们的老大冲上了城墙头,两军正面杀在一处,形势却是一边倒,燕家军摧枯拉朽地一路杀一路冲,硬生生将叛军杀下了城墙!
城墙内驻守的叛军早便严阵以待,街道上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边际,大量的叛军都已向着这厢集中完毕,只待平叛军冲下城墙便立即予以扑杀!
——以少对多!燕家军却是毫无惧色,喊杀声又起,抡开的钢刀在滂沱的暴雨中甩飞出串串的水花与血花,每一个人都以千军万马之势义无反顾地冲杀进了叛军的浪潮中!
哗——哗——
这暴雨离奇地强劲,使得帐篷里充斥了酸粘的雨的味道。燕子恪坐镇燕军后方大营,不断地有战地斥候来回奔走着向他传递着战场上的最新战况。
“报——燕将军已带兵突入城中!”
“报——叛军火铳彻底哑火!”
“报——神箭营突入!”
“报——叛军投石量正在减少!”
“报——步兵营游击李永方阵亡!”
“报——神箭营千总聂士成阵亡!”
“报——”
好的消息与坏的消息交迭着传进来,每一道消息的字里行间都浸透着前方奋战着的兵士们抛洒出的鲜血的味道。
有战争就会有牺牲,一场成功战役的标准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燕九少爷在旁听着这些战报,心中飞快地计算着伤亡损耗,结论是至少目前看来,我军所付出的代价远远小于战前的预估值。
还算利好,燕九少爷袖中的拳头用力地握了一握,只要这样坚持下去,只要能够打得开城门让大军涌入,胜利就基本落定,只要不发生意外,只要一切都好好的……
燕七没有同这伯侄俩待在一个帐中,她只和崔晞在后方的营帐中对坐静待最终的结果。
“这场雨虽然及时,却也对作战双方有着不小的影响。”崔晞看着卷起的帐帘外的雨幕。
“是啊,夜色更暗,视野更差,雨水落进眼睛里还会影响动作。”燕七叹道。
“不知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崔晞裹了裹身上的衣衫。
“这可说不准,我爹说打得艰难的仗有时候会持续上几天几夜,打到后来人基本上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举刀的动作都是身体自己在动,甚至连刀砍在身上都不会觉得痛,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半个死人一样,随时可能都会一闭眼就死掉。”燕七一厢说着一厢起身过去将帐帘落下来,回过头看了看崔晞,“包袱里是我大伯的衣衫,你取一件出来披上,我去让他们熬一碗姜糖水来,你喝了暖暖身,这个时候可不能病倒。”
“好。”崔晞自也不想成为拖累,从善如流地应了。
燕七随便扯了块毡子做雨伞,遮在头上往炊事兵的营帐处去,才刚端了姜糖水出来,便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兵士跌撞着跑向这厢,看样子是要往燕子恪坐镇的主营帐去,一眼看见燕七,立刻跌扑着过来跪倒在面前,布满污黑与鲜血的脸上已看不出表情是在哭还是在扭曲:“大小姐——大小姐——老大他——老大他——”
“说。”燕七垂下眸子看着他。
“老大他中了火铳的弹子——正中胸口——老大他——撑不住了——”这兵说至后头声音已是扭曲得不成调,跪在暴雨中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
“他现在何处?”燕七面无表情地问。
“还在城中……弟兄们正想法子把老大运出城来,不能让老大落在叛军的手里……”
“知道了。”燕七端着碗回了崔晞所在的帐篷。
“乖乖把这个喝了,”和崔晞道,“最好睡上一觉,睡醒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好。”崔晞微笑,看着正将螺髻打散抓成一条马尾缚于脑后的燕七,“你要上战场?”
“我去把我爹找回来。”燕七道,走去帐角,拿过自己改良过的燕子飞弓,背上满满一囊箭,“我很早以前承诺过他的。”
“好,”崔晞仍旧笑着,“我等你。”
“好,我走了。”燕七掀了帐帘迈入雨幕。
从后方大营到前方战线并没有太远,燕七来至四百步处的掩体之后,重弩手们还在不停地用燕子重弩向着城墙上施放弩箭,见到燕七突然出现,不由惊异:“大小姐,你怎跑到这儿来了?!这里太危险!赶快回营地去吧!”
燕七放眼望向城墙,此刻天色已微亮,城墙头上敌我两军仍自厮杀在一处,城下的燕军还在向着上面涌,而在正中城门的城楼之上,一名穿着甲衣的年轻人正在数名兵士的掩护下冲着下面城墙上的叛军大声指挥着什么。
涂三少爷,涂弢。
燕七认得他,当年还只是个任性的纨绔权贵家少爷,如今却已可以指挥作战。
燕七提弓,搭箭,引弦,射出。
六十斤拉力重弓,铁头乌黑利箭,在虚空划出一道凌厉磅礴的弧线,横越四百步的距离,由盾牌与护军的夹缝中穿入,直接洞穿了涂弢的喉咙,并且带动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咔”地一声钉入身后的墙壁之中!涂弢双目凸瞪的尸体便像是一截腊肠般挂在了墙上,松驰下来的括约肌让他屎尿齐流的腌臜死状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叛军们的眼前。
“——杀!”掩体后的燕军兵士发出振聋发聩的吼声——这就是他们的大小姐!这就是他们老大的千金!这就是他们此时此刻的精神领袖!
“给我个掩护。”燕七说,接着便提弓冲出了掩体。
“掩护大小姐!”弩兵们将箭道调整向燕七的前方,所有在这个方向的城楼上的叛军都是要清除的目标!
叛军的投石机数量早已减少,剩下的投石机覆盖密度已无法阻止燕七的脚步,她灵活地闪避着空中投过来的巨石和射下的弩箭,她飞快地冲到了燕军的最前方顺着云梯向上攀爬,燕军为她让出一条路来并全力提供掩护,她顺利跃上城墙,搭弓出箭,以四秒九出十箭的速度收割机一般收割着叛军的性命。
燕七并不在城墙头上恋战,她以箭开出一条血路向着城下冲,她无需对向她攻来的叛军多加分心,因为身边有她爹最为信赖的燕家亲兵为她保驾护航,她沉定冷静地一次又一次地用手中箭洞穿叛军的喉咙,时而三箭齐出,时而十箭连发,箭无虚射,支支中的!
当她闯下城墙终于来至城内时,眼前是汹涌如潮的叛军,处处都在呐喊厮杀,处处都在抛飞着血肉,她没有犹豫,向着投石机所在的方向冲去——要杀死操纵投石机的叛军,要废掉所有的投石机,这样城外的燕军才能冲得更加肆无忌惮。
冲过去——燕七跑动,跳起,踩在一名叛军的背上,凌空,出箭,前方五六名叛军喉咙中箭地倒了下去,燕七踩着他们的尸首继续不停步地前冲——前冲——看到了投石机,投石机旁有人,那是谁?正挥矛挑飞叛军的首级!
这是胸口中枪的那位先生吗?燕七在雨幕中湿淋淋地跑上前去。
那位先生一矛捅烂了投石机的机簧,转身正要去忙它事,却一眼瞅见他闺女从脚底冒出来大棒槌似地戳到他面前,不由脱口一声:“我草!你怎么在这儿?!”
第422章 战神 战神VS箭神!
关心则乱。
这个词让燕七有点惭愧也有点开心。
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为谁而“乱”的冲动表现了呢?
她不是不会乱, 她只是……没有能够“乱”的对象。
穿到这个时代十二年了,她真的已经被改变了太多。
这是一个值得表扬一下自己的错误。
“呃, 怎么说呢……”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就是觉得是时候多杀几个人给自己吸吸粉了, 将来说婆家的时候也能让爹你有引以为傲的谈资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燕子忱直想把这货一脚踹回营地去, 长矛一伸挑飞一支向着她背后射来的冷箭, 火大道,“跟着我!”
“得令!”燕七手起箭出,射翻一名挥刀冲杀过来的叛军, 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子忱的身后,向着剩下的投石机处冲去。
有了燕七的箭所做出的大范围的掩护, 燕子忱的行动便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身形所至之处, 遍地都是喉咙中箭的叛军尸首, 这个丫头不但射得准, 出箭还快,不到五瞬能够出十箭, 这箭可以连绵不绝地施放出来, 比火铳手的子弹还要有效!
随着投石机被破坏掉得越来越多, 平叛军的攻势也越来越不可阻挡, 他们汹涌不断地冲上城墙, 又汹涌不断地由城墙冲入城下,叛军的主力却也都在城下集结着,双方正要在此决一死战!
平叛军的神箭营实在凶残, 绝大多数主力都来自燕家军,这批燕家军是在塞北的战场上磨练出来的,蛮子的骑射水平高得很,长年同这样的对手作战,自己的水平能低吗?十射九中不说,八十斤的重弓甚至能穿透叛军手中的盾牌!这样的量级燕七拍马也赶不上。
慑于平叛军神箭手们的威力,叛军涌上前来的更多的是持着重盾的长兵队,挤挤挨挨地将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壁垒向着平叛军强压过来。
燕七的箭能够发挥的空间一下子被缩小,索性收了弓只管跟在燕子忱身后跑,这个时候想要离开此处回到营地已经是不现实的事,只能义无反顾地跟着大军拼杀到最后一刻。
叛军的铁盾墙越压越近,将燕家父女和神箭手们向着城墙根处逼,眼看已成扑杀之势,忽听得燕子忱撮唇一声尖啸,城墙上立时有相同的尖啸声响起,再听得远处,亦有啸声相呼应,不待叛军做出反应,燕子忱挥矛一声令下,被逼压中的平叛军突然齐齐后撤,连燕七都被她爹扯着摁贴在了城墙上。
下一秒,巨石从天而降,嘭然一声落地,砸得叛军成泥——是燕军的投石机!从四百步外强行推进,在城中大战正胶着时,投石机已悄然在最适合的距离安排妥当,只待燕子忱和箭手们故意收缩战圈,将大批的叛军引至投石机的涵盖范围内,立刻便施以巨石攻势进行重量级的字面意义上的碾压!
数十枚巨石呼啸着由空中砸下,举着盾牌排成墙的叛军发出了绝望的惨叫——躲不开啊!盾牌全都卡在一起了啊!想转身都困难,想见缝钻出更是根本找不到缝,因为满眼都是连在一起的盾牌!扔下盾牌逃开?燕军神箭手早就等着呢!手上盾牌才一松,利箭立马就趁机而入,刚才他们逼到了燕军的近前,现在燕军反过来射他们,这么近的距离简直射偏都难!
这一波巨石碾压砸得叛军丢盔弃甲自顾不暇,而此时燕子忱却带着一队人马贴着墙根迅速接近城门——只要打开城门,就是叛军的末日到来时!
城门处的叛军更加密密匝匝,然而高举的盾牌却挡不住燕子忱的战矛挥洒,矛尖所到之处,喷涌的鲜血比暴雨还要狂还要疾——挡不住!谁也挡不住战神燕子忱!即便他的面前是千军万马也丝毫不见动容,战矛指天,天便风起云涌,战矛掠地,地便走石飞沙,他跃起,如蛟龙出海,他落下,似雁落平沙,千百人阵仗的守门叛军被他瞬间搅得天翻地覆溃不成型,仿佛那一根铁矛便有一万三千五百斤,将虚空割作万道碎片狠狠地刺进渺小人类的胸膛!
“去开城门!”燕军狂吼着前冲。
“严守城门!”叛军疾喝着拦堵。
两军如两片互搏的浪潮,时而这潮涌过来,时而那潮推过去,铁甲摩擦,兵器交鸣,嘶吼迭起,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雨水顺着面孔上狰狞的纹路落入了脚下的泥泞,让这场人间杀戮更像是万鬼血宴。
燕七紧紧跟在燕子忱的身后,见缝插针地用手中的弓箭对周遭的叛军进行着射杀,而箭终究是有用尽的时候,燕七射出最后一支箭后迅速地在附近搜寻起死亡兵士身上的箭袋,地上的死尸们如烂泥般堆叠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或痛苦或惊骇或凶狠的表情,这些脸密密麻麻地铺陈在脚下,让人不得不踩在其上去继续拼杀。
这是会让人做噩梦的,而这噩梦往往会纠缠这些战争的亲历者终生。
燕七边躲避叛军的攻击边在死尸堆里寻找箭袋,遗憾的是堆叠在最上面的都是那些持盾和长兵短兵的人,燕七努力在其中搜寻,终于看到半囊箭被压在半具尸体下,快步过去弯腰才要捡,突觉身上一寒,多年生死经历练就的潜意识立刻传递到反射神经,身体疾速向着旁边就地一滚,翻过身时已见方才的落脚之处插着一杆血红长箭!
燕七顺着箭来的方向仰头望去,见远远的街道边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顶层,由门内慢悠悠地跨出个人来,一身红袍如血,手里握着一张乌黑的长弓,挑起的半边唇角勾着戏谑的笑意,一对眸子熠熠地望着她看。
见燕七看见了他,他便冲她挤了挤眼睛,目光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地移到了燕七身边不远处正与叛军厮杀的燕子忱的身上,接着他的另半边唇角也高高地扬了起来,在脸上绽开一记灿烂无比的笑,目光又移回燕七的脸上,用口型对她道:“和你亲爱的爸比说再见吧,飞鸟。”
下一秒他举起了手中的弓,再下一秒他搭上了血红的箭,还是那无比熟悉的睥睨一切的姿势,还是那冷酷无情的狂烈气场,只一眼,燕七便知道他绝不只是做做样子随意开弓,他的目的就是要直取燕子忱的性命,是的,他说过,他要在燕七的面前杀掉燕子忱,他要让燕七眼睁睁地看着她这辈子的亲人死在他的箭下!
燕七的手里没有箭,她没有任何可以阻止涂弥的手段,她徒劳地向着燕子忱冲过去,她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喊着:“爹!闪开!”可这终归是徒劳的,她不可能快得过涂弥的箭,她视网膜里印着的燕子忱仍在挥舞着战矛挡开想要扑上来阻止燕家军打开城门的叛军,他根本无暇转过头来看一眼涂弥射向他的致命一箭,他摆臂,他挥矛,他偏头,汗水甩飞出来,与叛军喉间飚出的血水撞在一起,在燕七的眼前开出一连串的花,而这串花被鬼魅般由眼角处突然闯入视野的血红长箭击碎,并带着能将呼吸瞬间冻住的寒意直刺燕子忱的脖颈。
燕七无能为力。
两粒雨珠狠狠地敲进她的瞳孔,她不得不眨了一下眼睛,这以毫秒计的短短时间内,一道身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燕子忱的身前,那血箭钉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刺穿了他的肩窝。
他没有穿铠甲,他只有一身黑色的粗布夜行衣,这是空降兵们的统一着装。他早已被雨水淋透,身上带着粘腻的血腥味,发丝纷乱,紧紧地贴在额上与颊边。
他将肩窝里的箭扯出来,牢牢地攥在手里,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早已充斥了血丝,他仰面望向涂弥所在的方向,嘶哑着声音长长地吼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里是无穷的悲伤与心痛,是万千的不解与挽留,此刻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全都是师父那身血红的衣袍,和如此如此遥远的,那脸上冷漠又残忍的笑。
“真是个不乖的孩子,”他看见他师父的口型说着这样的话,“小昶,我与你师徒一场,今日就送你一份大礼来了却这段缘分吧。”
话音落时再度搭箭,这一次,箭尖直指燕七。
“不——”元昶大步冲到燕七的面前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师父——”
“啊,对了,”涂弥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记暧昧的笑意,“你不是问过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么?不妨今天就告诉你:她,是我的女人。曾与我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可怜的是,她被我抛弃了,一个人孤独终老……哦,不,还未等到老去,她就死在了我的江湖追杀令下。小昶,你连师父的女人都想接手,这一点,师父可是不会同意的,所以……”
手中箭离弦,竟是直取元昶的咽喉!
“叮”——红光一闪,正撞上涂弥的箭尖,定睛细看,竟是燕七出手,而出手的那一箭便是元昶方才拿在手里的那一支!
涂弥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慢条斯理地又由背后抽取了一支长箭挂上弓弦,然而这一次未待他放出,半空里突地划过一支乌黑长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施以流星赶月之姿,毫无征兆地,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涂弥的身形被带得向后跌去,砰然倒在了门内。
循着乌箭施放的源头望去,见燕子忱正将手中的弓丢还给自己神箭营的手下,甚至来不及多看那酒楼上的情形一眼,立刻便投入到了下一波的激战之中。
名声动朝野的箭神涂弥,箭技所向无敌的涂弥,就这么被燕子忱弹指间击杀在箭下!
——这就是战神!这就是战无不胜的镇西大将军——燕子忱!
“箭神死了——”战团中有人大吼。
“箭神被燕将军杀死了——”
“战神燕子忱!”
“战神燕子忱!”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燕军的狂吼一浪高过一浪,在心理上狠狠地摧残着叛军,箭神是叛军的精神支柱,永远不会失败的箭神被杀死了——死在的竟是对手的箭下——
精神打击的效果往往惊人的巨大,叛军的守势有了渐弱的趋向,平叛军却因着燕子忱对涂弥的绝杀而精神大振,反扑的势头掀起一波狂潮。
元昶在涂弥倒下的一刹那便向着那酒楼的方向冲出去,冲了几步回头看向燕七,却见燕七冲他点头:“去吧,我会保护自己。”
元昶便也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那厢狂奔,突然一阵汹涌的叛军狂潮向着这厢推挤过来,后方不明真相的叛军还在凶猛地冲杀。元昶没有带着战戟,劈手夺过叛军的一柄钢刀抡开了便杀入阵中。
燕七终于捡到了一袋箭,重新搭弓开始射杀叛军,余光里她看到了叛军阵中疯狂收割头颅的元昶,看到了挥剑沉稳杀敌的武珽,还有一丝不苟以鞭作战的萧宸,她甚至在人丛中看到了穿着叛军铁甲的廿八枝,灵活游走在叛军阵中施放迷药,收获反而比众人都要快都要多。
几个人渐渐杀到了一处,武珽看见燕七,不由笑了一声,再看看身边的萧宸和元昶,挑起唇道:“这情形倒似在综武比赛中一样了,不若今日我们也来喊一喊口号如何?”
“好啊,来!”燕七道。
武珽一笑,吸气提声,高喝一嗓:“燕家军——”
“——必胜!”呼应他的,是四周百千人齐刷刷震天响的狂吼。
“——杀——”轰轰然一长串巨响,玉华城城门洞开,狂澜般的燕家军——冲进来了!
第423章 战后 滴血认亲。
就像是一锅开水浇进了蚂蚁群, 燕军的攻势澎湃又犀利,从冲进城门的一刹那方才胶着的局势便成了一边倒, 摧枯拉朽地将叛军冲了个七零八落。
燕七射光了箭袋里的箭, 并没有跟着武珽他们继续冲杀, 而是走到了城门边靠着城墙壁休息, 纵然前世没少经历战场厮杀, 但那大多是追逐与射击,哪里像是这些古人,全都是真刀真枪和肉搏上阵, 对于耐力和力量还真是莫大的考验。
这考验她勉强及格并且也不打算继续考高分,眼前大局已定, 她终于可以松口气稍微偷个懒儿。
雨势在天完全大亮以后更加急了, 燕七立在墙根儿下不小心喝了好几口雨水, 不得不从旁边的尸体堆里扯出一片盔甲顶在头上遮雨, 目光追随着平叛军的洪流落向远方连绵的屋顶, 高高的塔尖,灰白的天空。厮杀声越来越远, 听在耳里渐渐变成了嘈杂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 模糊迷离的雨雾中走出个人来, 丢开手中的钢刀, 一步步迈至燕七的面前, 仔仔细细地在她的脸上和身上看了一阵,而后转过身,道了声:“上来。”
“还能行吗?”燕七问他。
他只是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 燕七便不再多说,轻轻一跳伏上他的背脊。
他背着她走出城门,向着大营所在的方向行去,梗着脖子望着前路,前路雨迷草凄一片苍茫。
“他对我,实则很好。”良久他忽而沉着声道,“虽然他……”临死前曾想杀了他。
他停在这里,声音哽了哽,最终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燕七道。
……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燕七在元昶背上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后来朦胧中知道回了营地,有人给她在厮杀中受伤了的腿上药包扎,然后她就迷迷糊糊地脱了湿衣换上干衣,钻进被窝睡了。
睁开眼,顶上是熟悉的帐篷,旁边是熟悉的人,光着膀子,缠着满身绷带,交叠着长腿架在她的榻上,正盯着虚无的某一处出神,听见她翻身,骤然回过神来,扭脸看向她,然后咧嘴一笑:“你快要睡死过去了燕小胖。”
“别提了,”燕七开口,声音干哑,“做了好多连环梦,每个梦里都在不停地找水喝,好不容易等到下雨,抬头想喝几口,结果听见天上有人说:‘怎么可以随地小便?!’然后雨就停了——好生气哦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元昶无语地看了她一阵,“现在还想喝吗?”
“想。”燕七道。
“等着,”元昶放下腿站起身,“我肚子里还有点。”
燕七:“……”男人们的伤口愈合能力还真是快……
当然,也许这位只是把伤口藏到了更深的地方去,却将年少时的笑容故意摆在脸上,然后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疗伤。
假扮少年的少年很快坏笑着端了碗水回来:“自己喝还是我帮你?”
“……不用麻烦你啦。”燕七坐起身,浑身骨头酸疼得快要散了架,“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元昶坐回来,歪着身看着这位的小红嘴儿抿着碗沿儿,脑海里忽然闪过涂弥临死前说的那番话,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蹙。
燕七喝罢水,把碗递回给元昶:“有劳了。”然后不客气地又躺回了榻上。
“还要睡?不吃点儿东西?”元昶把碗放到旁边几上,转回头来看着这头小胖。
“明天早上再吃吧,”燕七看看他,“呃,你还要在这儿坐着?”
“你这是什么语气?!”元昶瞪她,“难道我乐意在这儿陪着头小死猪吗?!”
“那你这是……?”燕七问。
“对啊,我就是乐意在这儿陪着小死猪。”元昶道。
燕七:“……”
“伤口怎么样,疼吗?”元昶重新把腿架起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问她。
“不疼,你呢?”
“我疼,”元昶呲牙皱眉,“疼得动不了,只能在这儿坐着。”
“……好了我知道了。”燕七无神脸,“叛军怎么样了?”
“顽抗的杀了,投降的绑了,逃跑的正在追,”元昶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你爹活捉了涂华章及其长子涂弘,那个自称是寿王遗孤的家伙吓得自尽了,叛军现在只剩下了几颗残渣,被彻底清理掉是迟早的事,可以向天下百姓和我姐夫交差了。”
“是啊,可以交差了。我爹呢?”燕七问。
“一直忙着在前头大帐里安排战后事宜,”元昶道,“玉华城内的尸首都需要处理掉,武器装备要回收,打扫干净就要张榜让那些逃亡到他处的住民都回来,重新恢复日常生活,还要清点我军伤亡,安置尸首……反正林林总总事情多得是,想要回京至少还要耗上个把月。”
怪不得没时间防范勾搭他闺女的臭小子,燕七看了看臭小子,见这位脸上挂着彩,头发还焦了半幅,不由问他:“对了,弹药库你们是怎么炸的?”
“用猴子炸的。”元昶轻描淡写地道。
“在考验我的想象力吗?五个字打发要饭的呢?”燕七木脸看着他。
元昶笑出一声来,道:“有什么可说的,功臣是猴子,我们充其量就是给猴子打了个下手。”
话虽如此,实则除了空降兵们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凶险。
元昶他们这几个人一连在弹药库附近观察了三天,不但找到了弹药库的通风口在什么地方,还摸清了把守弹药库的守卫进行巡逻的规律,于是就在行动当天,由元昶带着一只身形最小的猴子潜至最接近弹药库的地方,武珽则卡着两队守卫都远离通风口的时机,在远处放出一枚烟花,当烟花升空的时候,弹药库的守卫出于惊讶至少有一个瞬间是向着天空看的,而元昶也就是在这短短一个瞬间的空当施展轻功疾驰至通风口处,让猴子顺利钻入投放引火物,爆炸的威力巨大,元昶未敢多做停留立即后撤,即便如此也还是受到了波及,不但头发被火给燎了,爆炸的冲击波还震得他内腑受伤喷了几大口血,耳朵也有一段时间的失聪。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元昶偏头瞪着燕七,“你是怎么跑到城里去的?!不是让你好好儿待在大营里的吗?!”
“我以为我爹壮烈了,跑去给他老人家收尸。”燕七惭愧地道。
“你没事儿瞎以为什么?!哪只眼睛看见你爹死了?!不知道战乱时的谣传最多最不能取信的吗?!”元昶伸出一根手指狠戳燕七脑门。
“我错了,”燕七躺平任戳,“这件事我得找传话的那位好好说道说道。”
“不必了,”一个声音慢吞吞地在帐篷门外响起,接着便见燕九少爷拎着个食盒进来,先淡淡地拿眼白瞟了眼他姐榻边的那头半裸男子,而后方看向榻上他不争气的姐,“那人那日跑进主帐,才说了一句爹被火铳击中,便让大伯令人拖出去斩了,那颗头如今还挂在外头的杆子上。”
“燕先生这么火爆?”燕七坐起身。
“该斩!”元昶在旁哼道,“不管那人目的是什么,扰乱军心就是大罪!唯一能往来战场传递消息给主将的只有斥候,旁人传的消息一律不能信,更何况他擅自回营便是逃兵,更该斩!斩来示众便是要警示其他的兵,莫要挑衅军威,莫要心怀叵测!”
燕九少爷一边将食盒放到旁边桌上,一边淡淡道:“这支平叛军不仅仅只有爹手下的兵,是几个部营拼合起来的,里头良莠不齐,难免有人混水摸鱼。”看一眼燕七,“吃些东西补补脑?”
“……就不能是补补身?”燕七翻身下榻,饭都给她拎来了,总不好再原封送回。
“也是,没有的东西何须要补。”燕九少爷揣起手慢条斯理地坐到桌旁椅上。
“……我错了,我还是补脑吧。”燕七正要走到桌旁去,身后却飞过来一件袍子正落在她背上,听得元昶道:“不怕着凉啊你?!穿厚点再吃!”
燕七从善如流地把袍子裹上,转头问他:“你吃了吗?没吃的话不要和我抢啊。”
“……出息!”元昶坐着没动,“吃你的吧!我早吃过了。”
“看来吃得不少,”燕九少爷淡淡地从旁边飘过来一句,“鸡尖补多了所以屁股沉么。”
鸡尖就是鸡屁股,吃哪儿补哪儿……嫌元昶坐着不走呢。
“……”元昶僵着脸站起身来,目光投向燕七,却见那货怂得只管低着头假装夹菜吃,这叫一个恨胖不成钢,再看向燕九,人压根儿不瞧他,垂着眼皮老僧入定似的坐在那儿超脱物外。
元昶眉峰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到燕九少爷面前,忽而一伸手,盖到了他的脑瓜子顶上,像爱抚小朋友似地在上面轻轻拍了拍,道:“你也多吃些,个儿头都不见长。”说罢冲着小朋友呲牙一笑,转身走了。
——炸了炸了炸了,燕七惊悚地看着她家燕小九额角那根暴跳得岌岌可危的小青筋儿,十分确信元昶那货就要倒大霉了,怎么就敢惹她家这位嘴毒腹黑的大大啊!还把人家当成小朋友,还笑话人家长不高——燕小九最怕自己长不高了知道吗!
“如果你也不反对,”燕九少爷慢慢抬起眼皮,声音却是平淡,“那么我同意他成为我的姐夫。”
燕七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这是准备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报复元昶了吗?夺大恨哪这是!连亲姐都被毫不犹豫地卖出去了吗……
“三思啊亲,请收回这个差评,万事好商量。”燕七嘴里像是含了十个柯无苦,“好了我们严肃点说些正经事,打算什么时候回京都啊?”
“我要晚一些再回,”燕九少爷没有拆穿他姐转移话题的意图,“玉华城战后需要重整,大伯想要让我全权负责统筹。”
“哇,真的可以吗?”燕七双手交握胸前,表示自己此刻在做“星星眼”的表情。
“去年在塞北时重建风屠城,大伯从头到尾让我在旁跟着学习,”燕九少爷没理会这人的面瘫脸,“如今玉华城的重整也大同小异,却还比风屠城时要简单得多,大伯的意思是让我正好趁此机会学以致用一回。”
“太好了,机会难得,要加油喔。”燕七欣慰地看着他,“真是长大了啊。”
燕九少爷额筋又跳:确定你不是在给元昶背后下刀子么?又提起什么“长大”、“长高”。
“那么说大伯也会留下来?”蔫儿坏的这位已经问下一问题了。
“会。”燕九少爷极力容忍着道。
“那我也留下来吧。”燕七道,“爹也不能早走呢。”
听见这话,燕九少爷忽而面色一滞,转而恢复如常,却早已被燕七敏锐地看到了:“怎么了?爹有什么事?”
“没什么,”燕九少爷垂了眸子,声音既慢又沉,“爹受了不少伤,军医给他包扎时,我就在旁边打下手。”
“所以?”燕七看着他。
“所以,”燕九少爷缓缓抬起眸子,对上燕七的目光,“我取到了他的血。”
“……”燕七轻叹,“你这孩子,不是说过了么,滴血认亲是不准的。”
“十成十不准么?”燕九少爷道。
“这个不能保证。”燕七如实道。
“所以还是有可能的不是么,”燕九少爷沉沉地看着她,“我和他的血,不相溶。”
“那么你是怎么打算的?”燕七问他。
燕九少爷摊摊手:“我无意改变现状。”
“而你只需要真相。”燕七接了话道。
“是的。”燕九少爷笑笑,“所以你大可放心,我还是会把他当爹,也会给他养老。”
“……爹会感动哭的。”燕七开始扒拉饭。
“涂弥当真让爹射死了?”燕九少爷问。
“是啊。”燕七道。
“尸体呢?”又问。
“尘归尘土归土了吧。”燕七道。
“我看到元昶埋了角红衣碎片在那边的空地里,并且做了个无名冢,还磕了头。”燕九少爷道。
“重情义是好品质。”燕七道。
……
暴雨过后,细雨又连绵了几日方才收尾,天空终于见了晴,只是树上叶子被雨冲刷得一片不剩,晨风里已经可以嗅到初冬的气息。
除了燕七,姓燕的们都很忙,燕子恪带着燕九少爷入驻了玉华城,奉旨暂时主持恢复城中正常生活秩序的工作,新的相关官员还在赴任途中,要到交接完毕,燕子恪才能回京复旨。
燕子忱则在忙军中事宜,大军已经开始分批回京了,剩下的一部分协助进行城中的清理工作,燕子忱也要留下带队,倒是把燕七叫到身边,道:“你先随军回去,家里还在担心,虽然你大伯早先让人带了口信回去报了平安,到底不比见到你本人让人放心,况战后最危险的事是感染,你腿上带着伤,不宜在此多留。”
燕七应了,道:“爹你的伤也要多加小心,早些回去。”
结果元昶也要跟着回去,理由是“综武赛再耽误锦绣今年就没戏了”,对此武珽也表示赞成,于是元昶武珽萧宸崔晞的新F4组合外带着燕七就跟着先行军一起回京了。
踏入京都大门的一刹,大家忽然有种隔世为人之感,那场大战似乎让这些参与其中之人与着世人有了一种奇怪的隔阂,世人还是世人,年月分秒,柴米油盐,可他们却好像已不再是他们,桑田沧海,宇宙洪荒。
忍不住想要叹息一声,不知是为了赞美重回人间的美好,还是唏嘘告别了战场的豪情。
“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吧。”武珽笑着和大家道。
“好的,遛鸟下棋儿打太极,哥儿几个走起来!”燕七道。
“……”
“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吧。”武珽道。
“那么我们应该?”燕七虚心请教。
“读书,骑射,玩综武,”武珽笑,“这才是年轻人的锦绣年华。”
第424章 达闻 放眼看世界。
燕七在家中养腿伤的时候, 听说元昶武珽萧宸那几位已经开始带伤打综武了,足够幸运的是他们这些人不在京中的这些天, 锦绣所遇到的对手都相对较弱, 再加上武珽这个队长虽然不在, 但教头武长戈可不是摆设, 那位亲自布置战术, 具体到各个步骤和细节都提前算好,总算让锦绣以本区第四名的成绩撑到了武珽等人归队。
燕七又成了大闲人一个,每天要么被小十一带着满府里乱蹿, 要么去和老太太聊聊天,再要么帮打理中馈的二太太打打下手, 因着天天在家里泡着, 听进耳里的各种大道小道和歪道消息就多了起来, 先是燕三少爷要住校的事——因着涂家叛乱, 今年的秋闱被迫取消, 原定着今年下场、计划正式走上仕途的燕三少爷一下子落了个空,这对于老太爷夫妇和杨姨娘他们小三口人来说都算是个不小的打击, 下一次秋闱可就在三年后了, 原本卯足了三年的一口气到了今年秋闱时已经是极限, 谁还能这么着再吊三年?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三年?三年的时间能耽误多少事!
现在所有人都盼着圣上明年能开恩科, 燕三少爷便请了老太爷的示下要住到书院中去闭门读书, 说在家中难免松懈,老太爷便允了,如今他每个日曜日回府中来请个安, 吃个饭就以回书院去。
杨姨娘被大太太捅的伤已经养得好了,现下已能按规矩出来给老太爷夫妇请安,只是瞧着伤后体虚身弱,老太太就有点发愁,私下里和老太爷商量:“隋氏我是不肯再让她回来了,如今看着杨氏也是一副病恹恹随风倒的样子,恪儿房中一时竟是没个能打理内务、服侍他起居的人,我看该给他房里再添个人才是。”
自从大太太发疯时大闹了那一场后,老太太也是心有余悸,不敢再提什么开枝散叶的事,但总得有人伺候儿子吧,儿子正值当年,在外头忠君报国忙前忙后,家里的事不能还让他操心啊,虽说日常起居可以有丫头们伺候,但总比不得同床共枕的人更贴心更精心,再说……儿子可还是壮年之人呢,不为着生孩子也得有正常的房事啊。
老太爷同为男人当然更懂,当下也点头应了,只是嘱咐了一句:“挑书香门第的闺女。”可千万别再整个商贾之女了……老太爷有时候想想也是觉得自己当年是一念之差,一开始就给大小子娶个世代书香家的女儿不就没今日之事了么……唉,真是苦了自己的这个长子,从小到大没享了什么福,反倒是背负了一身不能承受之重……
老太爷看了眼已经坐在那儿开始给儿子想妾室人选的老伴儿,心下轻轻叹了一声,负了手望向窗外萧条的院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当年自己之所以答应了父母安排的这门亲事,又何尝不是看中了老伴儿娘家的财力,想着自己若能出仕,身后有着金钱支撑,必能进退从容更有底气,于子女们的前途也有助益……不成想造化弄人,自己一辈子仕途无望算计落空不说,还让儿子的婚姻不能顺遂……自己这辈子也就糊里糊涂的过了,可儿子还这么年轻,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的……
“还是让恪儿自己选吧,”老太爷和老太太道,“选个自己中意的,后头就是一辈子了。”
老太太愣了愣,张了口便要反驳,可对上老太爷的目光,话就噎在了喉里,良久方颓然地叹了一声,道:“罢了,让他自己选,左右是个妾,他高兴就好。”
“你祖母却还是不肯放心,旁敲侧击地问我可识得哪家品行好的姑娘,嫡女自是不强求,庶女也是可以的。”二太太关起门来和燕七说私密话,母女俩坐在炕头给家里的男人们亲手做里头穿的衣服,家里的针线房做的都是外衫,里头衣服虽也做,但多半没人穿,原因是总不如更亲近的人了解他们的喜好和习惯。
“你大伯房里的事我哪里能插手,只推说认识的人里没有合适的,”二太太不紧不慢地绣着给小十一做的红肚兜,轻叹了一声,“出门的时候看见五丫头一个背影,成日不言不笑的,也是可怜见儿。”
自从大太太大闹了那一场,原本最喜欢燕五姑娘的老太太也一下子对她不喜起来,藉着打发走大太太的机会,连着燕五姑娘身边的一众婆子丫头也都一并发卖了,重新买给她用的全是些老实的、外头进来的丫头,下头有那眉高眼低或是往日被燕五姑娘欺压过的下人立刻就见风使舵起来,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地里使些让她有苦说不出的手段简直易如反掌,她就是想告状都无从告起。
燕五姑娘也像是转了性儿,不吭不响,每日从书院回府之后就窝进自己的院子,偶尔出来在府里逛逛也是自己一个人,神出鬼没,游魂一般。
往日合府最热闹的长房如今成了最冷清的一处,反而是二房天天热闹成一团,不说有小十一这么一个全府瞩目的存在,便是燕七如今也是关注度极高——自燕子忱从塞北回来之后,上门提亲的人家就没断过,兼之二太太现在又是中馈执掌、大权在握,每天来坐夏居领差回事的下人川流不息,二房之主燕子忱就更别提了,他只要一进府门,全府上下都没有敢大声喘气的,生怕这位一个不高兴就把人拎起来宰了。
三太太对此异常羡慕,挺着个大肚子隔三差五往坐夏居跑,说是闲着无聊找二嫂谈天解闷,其实就是想在下人们面前刷刷存在感,告诉他们她肚里可还有一个呢,将来就是燕府最小的嫡孙——至少短时间内肯定是,比小十一定还要受宠,你们可要想清楚!
下人们当然也不敢怠慢,团团围在旁边又是溜须以是拍马,什么好听说什么,使得三太太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每天也是高高兴兴地就从坐夏居回去了。
长房冷清,二房热闹,三房高兴,四房……燕四老爷至今不肯娶亲,老太爷气得吐了几回血后撂挑子不管了,老太太心疼小儿子,百依百顺由着他,暂不想娶就不娶吧,想娶的时候咱再娶,凭咱家现在的地位和名气,还愁找不到好媳妇?只不过老太太由着他也是有条件的,你不娶妻就找工作,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还天天在家当啃老族吧?再不赶紧找个好营生,且看你二哥回来不踹出你肠子来!
燕四老爷成天游手好闲惯了,哪里有什么工作技能,被老太太逼不过,只好写信向他大哥问计,他大哥的信很快就回过来了,一看就是不假思索地给了答案的,把信展开,见上面先就潇洒帅气地写了三个大字:卖消息。
“啥意思?”燕四老爷问小十一。
上班上学时间,家里唯二能找来说话的就是燕七和小十一了——老太爷到现在都不肯理他,老太太又不肯放他出门乱跑,只好拿着信闲逛到湖边暖阁里,蹭燕七姐弟的下午茶吃。
“就是,就是,就是@#¥&的意思。”小十一认真解释。
燕七接过信看了一遍,慢慢把纸铺平在桌上,和她四叔道:“看完信后我只能说,服就一个字,我只对你大哥说。”
真的服。燕子恪给他四弟谋划的营生,竟然是——办报纸。是的,没错,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叫做报纸,但他的思路完全和那一世的报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燕四老爷朋友多,多到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兄弟,不仅京都有,外地有,甚至边境以外蛮夷戎狄地区都有他的熟人,不论是横向还是纵深都如此强大的人脉网,在燕子恪的这一创意下被完完全全地利用了起来。
燕四老爷要做的是,联络他所有的这些散布在五湖四海的朋友兄弟,通过他们本身的职业和手上的人脉,每天搜集当地各行各业各城各村最新的新闻消息,而后通过鹰局以最快的速度寄往京都燕四老爷的手里,燕四老爷则需要雇佣一批人手负责归纳、筛选、编辑这些新闻消息,再运用当代早已普及多年的印刷技术将这些消息印刷在纸上,一次印个百份千份,而后对外兜售——不出门知天下事,不仅百姓会感到新鲜好奇,便是各行各业的从业人员也一样会迫切需要,比如从商的人,可以从这份报纸上知道各地的布价、木价、米价、金价,从而由其中捕捉到商机,而准备出远门办差的人,也可从中了解到目的地现时段的物价、治安情况和可以旅游的好去处。
一份报纸,可以同时满足人们的猎奇心和求知欲,带来无穷的商机和谋生机会,几乎适合各个阶层各个年龄段的人阅读,这是一个开阔眼界达闻天下的最好途径,也是一个于百姓有极大助益的功劳行业,它不仅可以给人开辟财路,还能给人指引生路,当日后成熟起来,还能成为一种舆论喉舌和导向——媒体的力量是无穷大的,这一点燕七比古人可要了解得多!
燕七没法不服,燕子恪的眼界已经超越了他所处于的时代的局限,而他的胸怀更不仅仅只是在朝堂、在湖海,他所看到的是宏观世界里的微观众生,是山水自然中的人文天下。这个念头他一定不是才刚有,他信中写得详细清晰、严谨完整,他分明对这个构想已经酝酿了良久,哪怕每日身陷于政治中的尔虞我诈、耗磨于罪案中的云谲波诡、拖累于内宅里的阴私沆瀣,他仍然不知疲累地思考着这样一种可以为天下百姓打开通往世界其他角落大门的方式。
就像燕七总在大家的眼中不停地刷新着最高阙值一样,燕七觉得燕子恪也在不停地刷新着在她眼中的最高值,而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无法估量他的脑中究竟还有什么想法是大家永远也猜不到想不出的。
“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意思。”燕七把燕子恪信上的内容换成容易理解的方式给燕四老爷详细说了一遍,末了问他,“四叔你怎么看?”
“我他娘的啥也不看了!”燕四老爷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子,“我的大哥不是人,我的大哥不是人。”
“……”
“太有意思了这东西!”燕四老爷抬起一腿踩在椅面上,胳膊架在这腿的膝头,双眼放光地看着燕七,“好玩儿!好玩儿得很哪!想想看,七丫头!我坐在家中,全天下的事翻翻纸就能知道,哈哈!感觉自己就像无所不知的神明啊!而且大哥这想法太及时了!我好些个兄弟气运不佳,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的私房银子和从老太太那儿骗来的钱全都用来接济他们了,这样不是事儿,我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一世,这回大哥让我搞这东西,我正好把这些生计困难的兄弟安排进来,跑腿他们是愿意的,又能跑腿又能挣钱糊口,何乐不为?!”
“是啊,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燕七道。
“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燕四老爷问。
“没个个把月回不来,玉华城那边事不少呢。”燕七道。
“不行,这事儿我等不及要开始干了,”燕四老爷挠头,“我现在身上分文没有,老爷子又不肯给我钱,老太太那里我刚哄走一大笔接济了兄弟,短时内怕是不可能再给我钱了,没有钱啥也干不成……三哥那儿挣得也不多,有钱也是三嫂的,我不能借,这个这个……小七,你有多少私房钱?”
“全拿去。”燕七痛快地道。
燕四老爷脸上绽开一记阳光灿烂的笑容:“够哥们儿!小七,放心,这钱就当做你的份子,到时候有了收益,叔给你按股分红!”
“好的叔,我将来能不能十里红妆地出嫁就全指着你了。”燕七道。
“哈哈哈交给你叔我了!”燕四老爷拍着胸脯,拽了椅子到燕七身边坐下,“来来来,小七,好歹你也是叔的合伙人了,咱俩商量商量这东西怎么弄,尽快给它办起来!”
……自个儿这就成天朝第一家报社的股东了吗……难得见燕四老爷投入又认真,燕七也不怠慢,让人取了纸笔来,叔侄俩开始写写画画商量探讨。
对于报纸,燕七有着上一世的见闻打底,倒是能够提出不少有帮助的建议,比之燕子恪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架构起的蓝图要更现成,“首先要在全国各地最主要的城镇设立站点,每个站点有一位主要的负责人,他的手下可以有来自各行各业的兼职人员负责提供真实的消息,这些消息在他那里先要通过第一关的筛选,”燕七道,“而我们做这个东西第一要遵行的原则,就是真实。”
“‘报纸’的版面要规划好,比如一份有八版,那么哪一版是与商有关,哪一版与农有关,哪一版专请有名之士解读文章,哪一版专门网罗天下奇闻轶事,再还可替人刊登寻人寻物启事、租赁买卖启事、官府通缉告示等等等等,做到各式各样的消息都有,才能吸纳各行各业各年龄段的顾客。”燕七把自己所有了解的关于报纸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讲给燕四老爷,她和燕子恪一样认为,如果说身边有哪个人能把办报纸这样实则很复杂的事做起来,那一定就是燕四老爷这位朋友遍天下的小孟尝了。
“报纸的内容四叔不用亲力亲为,交给专业的团队去做,你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手里这张人脉网充分利用和串连起来。”燕七建议。
“‘专业的团队’,”燕四老爷若有所思地点头,“三哥成日闲得蛋疼,让他来做你所说的‘主编’定是最佳人选,且三哥本就好舞文弄墨,只要跟他一说此事,必是分文不取白给咱们干活——成了!省了一笔银子!”
“……”不愧是商贾家的外孙,这算盘也是打得很精的。
“至于你所说的什么‘美工’、‘排版’、‘校对’人员,就交给三哥去找,他手底下有文有才却因不得志而穷困潦倒的学生多得是,找这些人来也算是替他们解决生计了。”燕四老爷继续拍板。
不愧是小孟尝,侠义之心时时不缺。
“鉴于收集到的新闻消息从各地传入京都需要长短不同的时间,报纸可以先七日出一期,待做得熟练了再改做七日两期甚或一日一期。”燕七道。
当朝独有的传信机构鹰局,养着经过人工驯养用以传递消息的游隼,游隼正常飞行时速是二百里,相当于从哈尔滨直线飞北京只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当然这个速度不包括天气和各种突发状况,以及每到一站还要换游隼进行接力飞行所浪费的时间,七天出一期报纸的话,时间上来说还是非常充沛的,毕竟还要考虑到印刷排版等后期制作的时间。
叔侄俩接连一整个星期都泡在暖阁里商量办报纸的事,后来燕三老爷也加入了——自从听他小弟为他介绍了此事,这位爱文成痴的先生也就坐不住了,每天书院里一下班就匆匆往家跑,一头钻进暖阁瞎着个眼睛跟着掺和。
叔侄仨将此事对家里人进行了严格的保密,并支付了小十一同志一大笔封口费,当燕七养好伤恢复上学的时候,燕四老爷的报馆已经在他自己的奔忙和他那些把兄弟的帮忙下建了起来,地方离燕府不远,也无需在热闹的地段,租的是高二层的一片楼阁,门楣上的大匾是燕三老爷的手笔,名曰“燕子报馆”,报纸的名字就叫做“燕子达闻”,印报的纸由燕四老爷一位开造纸坊的把兄弟长期进行提供,而对报纸进行印刷的则是燕三老爷一位学生家里开的印刷作坊。
至于全国各地新闻消息的来源,皆由燕四老爷联络好的位于五湖四海的朋友兄弟们来提供,当然,这里头有些人非常乐意合作,有些人却因着不感兴趣而婉拒了,不过燕四老爷的交友质量还是非常高的,婉拒了的这些人虽然自己对此事不感冒,但也尽心尽力地为燕四老爷推荐了其他的能人,由于报社处于初期创业阶段,许多设施尚不能立即配备齐全,于是各地收集新闻消息的站点都设在负责人的家里,这些负责人皆与燕子报馆签订了合作契约,约定了以消息采纳率来支付报酬,即各地负责人负责收集当地的新闻——至于用什么人、什么法子,皆由你负责人自己去想,收集到的新闻发到京都总部,最终能够登报的新闻如果有你所负责地区的,那么你将收到总部支付给你的报酬,登得多当然挣得就多,但前提是必须真实,且你的消息更能吸引人。
这种承包到个人头上的方式能够让燕四老爷省去不少心力,也不必亲身跑到当地去进行督促,且有了这样的支付报酬方式,也不怕当地的站点不够尽心。
由于是周刊,不必太讲究时效性,燕子达闻的第一期报纸着实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制作出来,主要是因为这是打响名头的第一炮,报纸的主编人员们是谨慎再谨慎、精心又精心地来回修改来回加工才完成了成品。
大家怀着忐忑、激动又雀跃的心情,将这第一份成品先行印制了一百份,而后由燕子恒燕子恺哥儿俩分头拿去送给了不同领域不同阶层的朋友观摩并给出评价。
——齐刷刷的五星好评!
从未见过如此新颖的邸报!从未想过几页装订在一起的纸上可以浓缩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从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的其他角落里竟然还发生着这样那样新奇有趣的事件!
——太有意思了!这“燕子达闻”真是能够让人足不出户便达闻天下啊!
有了第一批读者的好评,燕子报馆立时有了底气,先将第一期报纸的模版一式N份发给全国各地的站点,让站点照着模板在当地展开印刷,由于京中的总部不可能即时掌握印刷数量,所以合作契约里规定了,不论你卖出多少份报纸,都需向总部上交若干收益,比如规定了你这一期的报纸向总部上交一千两银,而你总共卖出了三千两,那么你就自赚两千两,但若你只卖出了八百两,你还得倒贴总部二百两——这就迫使各地站点要自行想法子多卖创收,卖得越多赚的就越多,同时还要保证自己提供给总部的新闻更有质量,以提高报纸的卖点。
燕子达闻定于每周的月曜日,也就是星期一发刊,前一天日曜日就已经将次日要贩卖的数量都印刷了出来,也由于是第一期,知名度为零,报馆一次性并没有印得太多,如果销量很好的话,后面还可以加印。
月曜日的早上,燕七就拿着一大摞新印的燕子达闻去了书院,自己班的教室里先放上一份,张罗着同学们课间的时候可以翻看,而课间时她又拿着剩下的报纸和燕八姑娘一起将绣院的课室转了个遍,每个课室都塞上了一份。
在锦院那边则有燕四少爷来分发报纸,燕三老爷负责往先生们的办公室里投放,燕四老爷这位燕子报馆的馆长却是亲自上了大街,满城转着视察报纸的销售情况。
京都报纸的销售点,分为固定和流动两种,固定的销售点多设在燕四老爷朋友兄弟开设的各类铺子里,另还有他这些日子亲自跑下来的合作点——比如酒楼饭庄,比如茶馆书斋,甚至青楼楚馆里都有燕子达闻的代售点,这些地方要么人口流动量最大,要么最适宜读书消遣,再要么可以用来打发闲暇时光。
而流动销售点则雇的是一些流浪儿走街串巷地进行兜售,前期先免费提供给这些流浪儿一身新衣和第一天的报纸,挣得的钱用来买第二天需要兜售的报纸,如此既能扩大报纸的销售面,也能帮这些流浪儿解决温饱问题,算是一举两得的善事。
燕子达闻的定价并不算贵,流浪儿们七文钱买,十文钱卖,卖十份一顿饭钱就有了,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也能买得起,但一份报纸的制作单这些纸张的成本就不见得少于十文,按这个价卖的话,几乎是挣不到钱的,而燕四老爷并不担心,因为他大哥和他七侄女都说了——一旦燕子达闻打响了名头,它的价值就远远不只是一份“综合新闻”这么简单了——
“它只需出租广告位就能大把捞金。”——他高深莫测的侄女这么说。
“当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读物时还可涨价,并且,当你手中握有了某些机密消息时,想要独占它的人就需要花些钱来买断它。”——他黑心的大哥这么说。
所以燕四老爷一点都不急,开开心心地走在大街上观察报纸的销售行情,其实赚不赚钱的他很无所谓,但他确实很喜欢“做报纸并传播给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之所以能有这样多的朋友兄弟,是因为他是个特别愿意分享的人,好东西,好运气,好生活,他都愿意与自己的朋友们尽情分享,而现在,他做的报纸,是把全天下最有用的和有趣的东西通过他的手分享给全天下的人,这种感觉真是让他一本满足,分享对他来说,是生命中最令人愉悦的事。
燕子达闻的第一期,有当世最为知名的大才子静虚先生对学子们在读书上的指导文章,有民众最为关心的来自对叛军余孽清理和玉华城重整工作的第一手消息,有全国各地的物价对比,有商界动向,有旅游指南,有通缉告示,有奇闻异事,有名人八卦,喜讯讣告,甚至还有京中书院综武大赛的最新战况和比赛概述。
燕子达闻面世的第一天,京都地区连送带卖共销出三千余份,第二天原定量的三千份售完后又紧急加印了五千份,第三天,一万四千份,第四天……
燕四老爷一下子忙疯了,一个印社已经无法负担这么多份的印刷工作,他不得不临时又联系了十几家作坊,日夜不休地连轴干才勉强供得上市场的需求。
一份燕子达闻能够同时满足各类人想要看的内容,听说连宫中皇上及太后、妃子们手中都有一份,更别提下头的官员和内宅妇人们了,看过第一期后大家已经开始期待着燕子达闻的第二期,月曜日一早几个固定销售点竟然还排起了长队。
“大哥!成功了!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燕四老爷迎接从玉华城光荣归来的燕子恪时扑上来给他大哥一记熊抱。
“爹爹!成功了!真他娘,好东西!”小十一迎接平叛成功光荣归来的燕子忱时扑上来给了他爹……的腿一记熊抱。
“跟他娘谁学的‘他娘的、他娘的’?!”燕子忱一把拎起熊儿子照屁股上拍了一掌。
燕子忱的大军还在城外,他是先行回来向皇上交差并做汇报的,当晚返回城外,次日带军正式入城。
这一回他收到了全城百姓比从塞北归来时给予他的更为热烈的欢迎与赞美,实则从玉华城到京都这一路上每经一城大军都会受到当地百姓同样热烈的拥戴——这可是打赢了叛军、稳住了天下太平的燕大将军啊!前头好几位有名的将军都未能击败叛军甚至丢了性命,而燕子忱燕将军,果然不负重望,果然战无不胜啊!
迎接平叛军归来的规模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燕七都上街去凑了把热闹,亲耳听见旁边一位比她大不了一两岁的大花姑娘一厢用手帕遮着脸一厢冲着她爹大声尖叫:“燕将军——燕将军——请娶了奴吧——奴愿为你端茶递水缝衣叠被……”
后头又嚷了什么燕七没听清,因为大姑娘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片乱成了一团。
燕子忱平叛有功,回来后官位却没有再往上升,因他做到三品参将还没有多少时候,毕竟树大招风。皇上倒是重重赏赐了不少金银田产,燕子忱回来就扔给老婆全权打理了,连着打了月余的仗,他也难得有了一段在家休息的时间,每日里却也不得闲,天天都有上门拜访、联络感情的官员,只不过让他两口子都有些奇怪的是,原本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给燕七提亲的情况,近日却渐渐消失了,照情理来看,燕子忱这次立了大功,往后的仕途更是不可限量,他的女儿应该更抢手才对,怎么这情形却是恰恰相反呢?
燕子忱夫妇在家里纳闷的时候,燕七正面对着武玥恼火的脸,“外面都在传你前段日子没上学是因为被涂弥掳走了,‘期间不定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之事’——气死我了!这根本就是在坏你名节!究竟是传出来的啊?!”武玥把牙咬得咯嘣嘣响。
燕七也很无语,这件事只有燕家人和武玥陆藕知道,燕家人已被燕子恪下了封口令,武玥陆藕是燕七回来后自己告诉的,这两人肯定不会往外去说,至于元昶武珽萧宸崔晞他们就更不可能说了——所以这件事究竟是谁传出去的呢?这还真是不把她逼得无颜面世就不罢休啊!
“觉不觉得此事与去塞北之前在闵家传闻你是精怪附体那次有着相似的痕迹?”也已复学了的燕九少爷回到家中后去了燕七的房间密谈。
“你是说,这两次的谣传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燕七若有所思。
“第一次显然不如这一次高明,”燕九少爷冷着脸,“说你是精怪,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现在想来,散播这一谣言的人也许意不在此,而这一次,却是赶着大军回城之后才开始散布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让有心人看来,这谣言定是从军中传出,大军在前线见过涂弥,谣言的真实性便强了数分,很容易让人信个七八成,所以由这第二次的心机来逆推第一次,如果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么第一次用如此白痴的谣言来散布,一定也是有着其它用意的。”
“我是把谁得罪狠了啊?”燕七想了想,喔,还真有。
第425章 大网 燕子恪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最新一期的《燕子达闻》, 在军事版块里讲述了十几个发生在平叛战役中的真实的故事,讲述人具署真名, 皆是亲身参加了战役的兵士。其中一个故事说到了如今天下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燕子忱, 膝下千金燕家七小姐心怀国之安危, 挂忧父亲生死, 以一介女儿之身, 千里走单骑,提箭入战场,与父并肩杀敌, 鼓舞兵众士气,真真是一腔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此事一度在军中传为美谈, 据闻燕家七小姐生平最敬服之人便是开国皇后, 常常与身边朋友笑谈起当年开国皇后战场杀敌的英勇事迹……
“好了不要再笑了。”燕七木着脸看着面前对着报纸笑得前仰后合的无良家伙们, “我都要尴尬哭了好么。”
“我的嬷嬷啊, 笑毁我了, ”武玥抹把笑出来的泪花,“‘笑谈起’——你倒是笑个我看!开国皇后都有哪些英勇事迹你知道吗?”
“对不起我真不是很了解……”燕七汗颜。
“而且你最敬服的人想必也不是那位吧?”武玥还是笑个不住。
“咳, 是啊, 应该是我师父, 我大伯, 我爹, 你二哥我二姐夫,武大伯……”燕七扳手指数着。
“……够了,再数下去十个脚趾都不够了。”武玥无神眼看着她。
“但是这篇文章十分恰好地解释了那传言制造的不怀好意的疑问, ”陆藕道,“传言说你被涂弥掳了去,期间有好长一段时间消失,而这文章恰可‘证实’你实则是因为放心不下燕二叔,只身一人前往战场,这段时间正好是在去往战场的路上,并且事实也证明你后来确实出现在了战场上,并且那心怀叵测之人也没有办法解释你既然是被涂弥掳去,又是如何逃脱他手的?且他后来出现在玉华城中是好多兵士都看见了的,这更加能够证明涂弥并没有将你掳走,否则以他箭神之名怎么可能会如此大意地让你逃脱呢!”
“传播此谣言之人未曾想到,原本会令你名声扫地的这一记狠招会被如此轻而易举的破解,”武珽在旁微笑着和燕七道,“我想,这便是燕大伯让燕四叔办起报馆的另一目的——便如你所言,‘舆论导向’往往是比刀剑还要犀利强大的武器,这世上人云亦云的人太多,稍微有人出来引导,就能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言论风潮,这是一种很有用且强大的力量,不仅可以用来辅助治理国家,还可以事半功倍地达到某些目的。”
“怎么样五哥,有没有兴趣加入燕子报馆做一名主笔,专门教读者们怎样才能把自己培养得像狐狸一样狡猾呀?”燕七盛情邀请。
“呵呵,明天上午的综武集训十二叔不在,全权交给我来安排训练内容。”武珽微笑。
“我错了五哥,今天您老生辰我请客。”燕七真诚地道。
几个人此时正坐在白云楼三楼的雅间里为武珽庆生,武珽原不打算张扬,想着在家吃碗面条就算过了,奈何武玥非得要庆祝一下——武珽去了战场,险些把她吓疯了,生怕他也和武琰那样……这阵子一颗心一直提着,好容易等到他安全回来,就想着好歹热闹热闹庆祝平安,见武玥有兴头,武珽就没扫她的兴,只请了两人都相熟的朋友到白云楼来吃上一顿。
除了燕七陆藕外,燕九少爷、萧宸、崔晞和元昶也在受邀之列,燕七甚至还把小十一卷了来,这货正举着个风车满屋绕着跑圈子,崔晞与元昶两人尚未抵达。
“听说燕子达闻现在卖得很好,每一期都供不应求,燕四叔如今也算是立稳业了。”武珽喝了口茶,笑着和燕家姐弟道。
“是啊,我家老太爷那天出门去钓鱼,从他朋友手中看到了燕子达闻,再看上面有我四叔的名字,唬得手里的小黄鱼都掉了,直接赶回家来揪着我四叔问,这才知道他家老幺出息了,劈头盖脸先骂一顿,回了房就端了小酒出来美滋滋地一个人喝了个醉。”燕七道。
“此事也就交游广泛的燕四叔做得成,”武珽笑道,“只可惜七日才出一期,我们家里那一伙子天天就盼着出新的呢。”
“我最爱上面的武侠话本连载!”武玥叫道,“五哥最爱看燕二叔的兵法解析。小藕,我猜你一定爱看古方调香术那一部分,对不对?”
陆藕笑吟吟地道:“其实……除了燕二叔的兵法和燕三叔的文章教学我看不大懂之外,其它的我都很爱看。”
“萧宸你呢?你喜欢看哪部分?”武玥又问向一直在旁边默默承受小十一纠缠的萧宸。
“燕将军的兵法。”萧宸答道。
“竟然不看综武战况啊,队长会伤心的。”燕七当面捅刀。
“竟然不看静虚先生的文章啊,将来不参加科考了吗?”武玥道。
“竟然不看山河地理志啊,说好的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呢?”燕七道。
“竟然不看农家乐啊,农业乃立国之本啊!”武玥道。
“竟然不看商海拾贝啊,竟然不看商海拾贝啊。”燕七道。
萧宸:“……”没词儿了就不要强说了……
“只是我有些担心,”旁边武珽和燕九少爷低声私聊,“燕子达闻会否过于强势,操控舆论会令朝廷有所忌讳。”
燕九少爷笑了笑,慢声道:“初期会尽力避免涉政,待操办成熟后,便是涉政,亦是朝廷想令百姓了解的政,是朝廷想要组织起来的舆论——《燕子达闻》实则是朝廷的喉舌,在君与民之间,起着桥接和上通下达之用,因而无需忌讳,朝廷更需要有一个能将某些意图传达给民众的途径,且对于朝廷来说,与其耗费人力物力进行强权干预,不如利用舆论轻松主导民众。大概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产生一个新的部署和一些新的官位,专门用以主导舆论和传达官方消息。”
武珽笑着轻叹:“我早该想到,我所担心的问题燕大伯不会没有准备,现在想来,办报馆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令燕四叔有施展之处,想必也是为了给皇上增添更多的助力……燕大伯为君之事,可谓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了!”
武珽心中对燕子恪也是不得不叹服,能如此将私利与皇权牢牢绑定的、能将皇权利用到极致的、能为皇上做出如此具有创意和里程碑级别谋划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武珽细想了想,旁的不说,只说燕子恪对自己这几个弟弟的安排就足见心思:二弟燕子忱,诛姚立达,平涂华章,除去本身就能力出众外,燕子恪对之仕途每一步的谋划也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如今掌控京营,皇上的身家性命都靠着他保障,旁人谁也轻易动他不得,更兼之他外貌与本事齐备,战功赫赫经历传奇,早已取代涂弥成为了这一代年轻人心目中新的英雄,他所引领的,是朝廷未来官民两阶层武力与军事的强大力量。
三弟燕子恒,做了京都第一大官学锦绣书院的教书先生,听说明年就要重教备考班,将来朝廷的中流砥柱就都是他的学生,虽说这也得看个人的努力与天赋,但没有燕子恪在暗中使力,凭燕子恒的资历想要熬到锦绣书院甲等讲师的级别,少说也得再等十几年。燕子恪明显是要把燕子恒往锦绣书院大山长的位置上推的,将来桃李满天下,举朝皆学生,这是怎样的分量?!届时他便是有德有望有资又有着雄厚人脉实力的另一股力量,他所引领的,是天下文人学子,是最懂得思考并有能力去改变国家的那一群人。
而四弟燕子恺,此刻已被他轻轻地推送上了脚踏官民两道的轴承位置,对上,他可钳制与约束那些官员的言行——但若有哪些官员有不法作为,只要见报,其人必然将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而皇上也正可有借口轻而易举地拔掉那些以前无法轻易动得的“钉子户”;对下,他既可引领民意又可为百姓服务、树立威信,成为受百姓信任支持的一个存在。
而据武珽所知,自己的二哥武琰已经成为了《燕子达闻》的主管人员之一,而他所经手的部分,却是涉及黑白两道信息交易的操作,这其中很多东西是不可能见报的,但在《燕子达闻》这块能掌握天下消息的金字招牌下,必然能够催生出一个信息交易的暗市,燕子达闻届时将会做为一个中介存在于黑白两道之间,既不掺入双方的利益争斗,也可成为各利益团体离不开的一条渠道,它不仅可以借此谋取暴利,亦能从中汲取对燕家、对朝廷、对各种需要有好处的信息。
不得不说,燕子恪实在是知人善用,与黑白两道打交道的人,除了武琰还真没有别人能干得来,论心计智慧,武琰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论武功背景,武琰虽然断了条胳膊却不代表一身功夫也消失了,这几年他可是日习不辍,右臂没了还有左臂,一样舞得了剑杀得了人,再加上背后是世代行武的老武家,既有军方力量,又有江湖草莽,更还有武十六叔那位混黑社会的,谁能惹得起?再别提他老丈人可是天字第一号宠臣,咳嗽一声朝野都要震荡三下,再加上那位比黑社会心还黑,想要黑吃黑,那位也是吃别人的主。
——所以,文武双全背景雄厚的武琰做这事最合适不过。
一个《燕子达闻》,在燕子恪的手上就像是一根绣花针,他就用他的这只妙手将整个燕家和武家紧紧地串连在了一起,织成了一条天衣无缝的大网,将武者、文人、朝廷、百姓、上下九流、江湖方外全都牢牢地罩在了这张网里,而武珽有理由相信,燕子恪还在继续地编织着这张网,他还要继续向其中填进更多的枢括,就比如此刻坐在眼前的燕小九,这个孩子天赋异禀,是燕家下一代绝对的中心与领军人物,燕子恪大概早就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这一次竟是让这个孩子亲自经手玉华城的重整工作,而这个孩子竟然也做得相当出色毫无可挑剔之处!
显然这个孩子将来也会在这张大网里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甚至说不定就是由他来接手燕子恪现在所担当的角色。只是……现在这种培养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武珽略觉疑惑,还待细想,却听得雅间门被推开,大步迈进个人来。
元昶甫一进门,便被迎面冲过来的一枚大肉团子扑在腿上,一点也不认生地仰着脸冲着他叽叽嘎嘎地笑。
这小东西不是……燕小胖家的那个?
元昶看着这张熟悉的小脸蛋子,不由想起了一些让他脸红心跳的回忆,为作掩饰,一弯腰将肉团子拎起来,就手就往房顶上抛,吓得陆藕险些尖叫出来,好在房顶高,元昶手上力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肉团子被抛到一定高度后就落了下来,被他稳稳地接在手里。
肉团子被他叉在半空怔怔望了他半晌,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叫,四肢狂喜地摆动起来,嘎嘎叫着:“还来——还来——飞高高——”
元昶大大满足了肉团子想上天的愿望,原地抛投了十几回,直到燕七被这货开心的尖叫声吵到受不了了,起身过来强行打断:“快别惯他了,回去若要让我这么伺候他可就要了亲命了。”
元昶就要把肉团子递还给她,结果肉团子还不干了,年糕似的粘在元昶身上死活不肯松手跟了燕七,最后只得由元昶抱着坐去了桌边,没过片刻这货就跟元昶亲得像是一胎里出来的似的了,也不知是投了什么缘。
“真嫉妒啊。”燕七叹道,和小十一天天腻在一起竟然抵不上和元昶五分钟的情分。
“你要是也想飞高高,我亦可效劳。”元昶冲燕七一挤眼,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坏笑道。
……喂,调情这种事所有男人都是无师自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