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天下 山有绝巅,云无尽处,苍森如海,……
燕子恪留了几个人在岛上蹲守, 剩下的人则带着一船垃圾回返京城。
进了城,垃圾被抬着送去了乔乐梓的府衙, 燕子恪自己只留了燕七找到的那四盏灯, 伯侄俩一路回了燕府, 燕子恪便拎着灯回去了自己的半缘居。
燕七没有跟着去, 在岛上摸爬滚打了三天, 还掏了大半天的垃圾,身心俱臭,快步回了坐夏居, 先和二太太打了招呼,同时制止了哭嚎着要往她身上扑的小十一, 顺便问了一句:“小九去哪儿浪了?”得知那货就在自个儿屋子里宅着, 便放下心来, 直接回了后头, 叫煮雨烹云备了洗澡水, 暖洋洋地泡了进去。
洗白白出来,裹上一件带风帽的毛披风, 交待煮雨:“和太太说一声, 我去大伯那里蹭晚饭, 请他们娘儿仨不必等我。”说着从院子后门出了坐夏居。
半缘居却黑着灯。
燕七走到近前, 先站在玻璃窗外向着里头看了看, 书房空无一人,连水仙都不在,于是去推门, 门却是开了,走到卧房门外,燕七轻轻敲了敲:“大伯?”
“哦……进来吧。”里面传来燕子恪暗哑的声音。
燕七开门进去,见他倚在榻上,手里挑着个小酒葫芦,对着榻边忽明忽昧的炭火自饮,而那四盏河灯则被一字排开地摆在炭盆后的地面上,静静地与他相对。
“怎么又喝闷酒了呢?”燕七把披风解下来放到临窗的小炕上,然后转回身来看着他。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被酒汁湿润了的唇在炭火的驳映下闪动着柔软的水光。
“不闷,安安,不是闷酒,是……”他歪着头想词儿,明显已经醉了。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自己灌醉,水土不服我就服你。”燕七走到桌边,用筷子从小瓷盒儿里夹出醒酒石——这位先生经常性地一人饮酒醉,醒酒石是他房中必备之物。
坐到榻边让他张嘴,他却伸了手把醒酒石捏过去,随手丢进了炭盆。
“耍赖也是没用,”燕七冷漠脸地看着他,“盒子里好几块呢。”
“呵呵,饿不饿?”他意图明显地转移话题。
“不饿。”
“那叫四枝弄饭我们吃。”
“……”
香炙鹿条,红焖羊肉,清口小菜两碟,很快便端上了炕桌。
伯侄俩炕桌旁盘膝对坐,埋头吃饭。
“今年的年假,我想出去走走。”燕子恪夹着筷子,将手肘支在炕桌上,这会子倒又显得清醒了些。
“想去什么地方呢?”燕七问。
“东有沧海,西有高原,南有茂林,北有广漠。”燕子恪眸光微动,慢慢抬起眼睫,轻笑着看着燕七,“去西南,山有绝巅,云无尽处,苍森如海,星辰似瀑。”
燕七拿过摆在桌沿的酒葫芦,拔了塞子,就嘴喝了一口。这酒并不辣,但却绵沉有力,顺着喉管滑下,瞬间便透进了四肢百骸去。
山有绝巅,云无尽处,苍森如海,星辰似瀑。
这是她曾对他描述过的、她那一世所居住的地方。
在这一世的西南,原来也有相似之境。
“那会很远吧,”燕七抬眼看着他,“年假只有一个月,恐怕走不到地头就要往回走了。”
“那就多歇上几个月,”燕子恪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冬笋,透过它去看琉璃灯的光,“上折子告病,休上数月也是可以的。”
“朝中的事不忙了吗?”燕七问。
“呵呵……”燕子恪笑,将那笋放回碟子,筷子也落下,微微向前倾了肩,声音轻得像此刻窗外开始落的今冬的第一场雪,“我有些累了,安安。想要歇一歇。世事洪流,离了谁也不会停息,更或许,少了其中一朵浪花,便能多出无数朵更大,更美,更强劲的花。”
说着偏了头,望向漆黑的窗外,可惜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灯光映出的两个人的脸。
“重渊(武琰)现下已接替了我,为皇上做些不能摆在明面的事,有他这一支暗线在,朝中便掀不起大风浪——如今已不似以前,曾经根深蒂广轻易动不得的老重之臣,这些年已陆续被连根拔了出来,明年开恩科,又一批新锐将登上朝堂,想成气候,也是三四十年之后的事,眼前暂无近忧。
“《燕子达闻》的出现,使得朝廷耳目更广,闻讯更快,应急更及时,地方上但凡有所异动,皆可以最短时间将之扼杀于萌动中,因而朝廷投入于地方上之精力,便可稍减,且《燕子达闻》亦可起到监督各地官员之功用,能令朝廷省去更多的人力、精力和时间。
“未来三五十年内,朝中文臣想必多为子恒学生,朝中武臣将以子忱与武家为首,即便我不在朝堂,也无人敢轻动燕家。是以,朝中事,家中事,我已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三五十年内,我朝复得太平盛世,于我来说,这样的朝廷,已没了什么趣味。”
“皇上肯放你离开?”燕七问。
燕子恪没有立刻作答,映在窗上的面孔被雾气掩得模糊不清,而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窗外的黑暗,望向了时间的漩涡中去。
“先皇的允诺……”他的声音忽然遥远又缥缈,“今皇亦不可违。”
见燕七未再发问,燕子恪反而笑了一笑,转回头看着她,低声地道:“保得今皇龙位坐稳、江山牢固,先皇允我自定去留。”
“恭喜燕先生,终于自由了。”燕七举了举酒葫芦,却不给他喝,只凑到自己嘴边,又饮了一口,“那么离开朝堂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呢?不会一辈子都在外面游山玩水吧?”
“呵呵……”燕子恪喝不到酒,只好拿了勺子舀汤喝,喝了两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浪迹天涯,是无牵无挂者所取,而我,一身牵挂。”
“一身牵挂的你,看起来特别萌。”燕七打赏了一只酒葫芦给他。
萌萌的这位先生就嘴倒了半天,发现葫芦早已空了,随手放到桌边,展眸望住燕七,“我与玄昊流徵,尝有一愿:达人所之未达,探人所之未知,将天下山水见闻,绘做图谱、攥以文字,著录成册。”
“这想法不能更棒,”燕七说,“但只怕要花上毕生的时间才能做到,说好的牵挂呢?”
燕子恪轻笑:“风筝有了牵挂,才能飞得出去,收得回来。我便是人在天涯,也终会回归故土。天地之大,想要尽付帛书,穷己一生也远不能及,只得走多远就录多少。我之后半生,愿朝碧海而暮苍梧。”
当年亲密无间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了伶仃一个,当年三个人的初心宏愿,如今只他一人还在坚持着想要去实现。
他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放弃。他殚精竭虑安排好了朝堂、照顾妥了家人,事了拂衣去,为的是重新踏上与好友约定的旅途,去实现三友最初最纯粹的愿景。
“四枝,请再上两葫芦酒。”燕七道。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温柔又安静。玻璃窗上的雾,柔化了屋内映出的灯光,黄茸茸的一团,铺满了屋外风廊和廊下池塘。
比灯光还暖的是屋内的酒香,比酒香还沉的,是清酥男声的哼唱:“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他要把万里河山、锦绣乾坤,统统收录进书册图谱,馈赠与世人,让每一个人——不管权贵还是平民,不管男女还是老幼,足不出户便能领略自然壮丽,人间盛景。
这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这天下有多美,每一个人都可以、应该,看的到。
……
“听说昨晚醉得让一枝扛回来?”燕九少爷坐在马车里,揣着手淡淡看着因宿醉而面白如臀的他姐。
雪未停,因而燕七便未骑马,蹭了燕九少爷的车去上学。
“我还好啦,你该看看大伯醉成什么样子,不是我拽着就直接上天了。”燕七揉着太阳穴,昨晚大概是两世以来酒喝得最多的一次,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觉得应该陪那位先生醉一回。
燕九少爷未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他的姐姐其实一直都很敏感。
“没什么,”燕九少爷道,“听说昨天那件幕后指导杀人案有了新的突破?”
“是啊。”燕七便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成想却是将燕九少爷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去野岛,发现河灯,通过河灯上留下的讯息去寻找制灯人——这样的套路难道不与当年三友替人如愿的套路如出一辙么?”燕九少爷目光澈冽,某一瞬间让燕七觉得他像足了犀利起来的燕子恪。
“也许只是凑巧别人也走了类似的套路,”燕七道,“要知道这世上并不只有大伯他们会玩儿。”
“我却不认为事情能巧到这个地步,”燕九少爷道,“套路相似,害人者或被害者皆是官家,亦或官家亲眷,再或与官家有关之人,由此看来幕后指导者是在有选择性地挑取河灯上的讯息。而为何要选择官家圈子?官圈与平民圈有何不同?都是指导杀人,难道还分贫富贵贱?”
“这么说来,我倒有个想法,”燕七道,“指导者的许多杀人手法都借助了场地和特殊道具,这一点官圈中的人更容易实现。”
“你这个说法虽也有些道理,但并不绝对,”燕九少爷眼底飞快地滑过一丝赞许,“根据幕后指导者的特点来看,他的指导方法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的,因而如果他不分身份选择了平民,那么也一定会有平民适用的杀人方法。”
“有道理,”燕七点头,想了想,道,“其实如果案子是涉及官圈,对于幕后指导者来说才更危险吧,被官家知道幕后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那么被动用来缉捕他的力量会非常庞大,要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个体可以强大到足以对抗一个政府,可这个人却丝毫不在乎这一点,依然乐此不疲地从官家圈子里挑选下手的对象,由此点来看,我觉得他之所以这么选择,是一定有他十分明确的目的的。”
燕九少爷听罢这话,忽而扬着眉头笑了起来,将手一伸,覆在了燕七的额头上,掌心带着温热,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没这么暖了:“怎么,今日出门竟是带了三钱脑子的么?”
“别闹啊,至少带了半斤。”燕七去捉他的手,被他嫌弃地躲开了。
“用半斤脑子想明白这么一点事情,很难想象你若想把智商提升上线需要在脖子上架多大一坨脑子。”燕九少爷揣起手冷漠脸地望向窗外。
“求放过,”燕七举手,“我可是宿醉之人。”
燕九少爷慢慢白她一眼,良久方道:“事实上,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按此套路来看,我认为幕后指导者非三友之一莫属,然而玄昊最不可能,大伯更不必说,可能的只有大伯口中惊才绝艳的流徵——步星河。但如果是在三天之前,我也许会怀疑到步星河的头上,而现在,我却没有那么的确定了。”
“那么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燕七问。
燕九少爷垂了眸子一阵沉默,这一次时间更久,而燕七却是十足耐心地等着他,见他抬起眸子,只淡淡地道:“记得么,李嬷嬷说过步家惨遭灭门,带兵的人是毫无前兆突然闯入步府的,这种情况下,步星河能逃生的机率有多高?再想想书院后山的三友洞,步星河留下的那首诗——那首诗,究竟是写在步家遭灭门之前还是之后?若是之前,他已知自己遭叛,为何不逃?为何不提前做准备?若是之后,他又是如何从灭门行动中逃出来的?既然逃了出来,为何还要冒死去三友洞留下这诗?以大伯的头脑,流徵未死,他如何会不知?他如何会不查?他如何会查不到?退一步说,即便流徵智计不在大伯之下,大伯明知他尚未死,却无法查出他身处之地,那也就不必这么多年来为着好友的早逝而伤怀至斯——他没必要做这样的戏,所以就大伯之表现来看,我也有个推测。”
说至此处,燕九少爷顿了一顿,望住燕七,沉着声道:“步星河,确已死了。幕后指导者,是一个熟悉他、继承了他之才华,并且——心怀报复的人。他意欲通过酷似步星河特点和特长的行事,对大伯,进行精神上的折磨。”
燕子恪是刑部官员,一切特案要案都会由他经手。
一个酷似步星河的幕后杀人策划,专挑官圈中人下手,这样的案子才会引起刑部的重视,才会交到燕子恪的手中,燕子恪如此聪明,如何会看不出这样的杀人手法设计、这样诡巧奇思的风格与步星河有多相似?
可步星河已经死了,燕子恪比谁都清楚。所以这样的杀人案每发生一起,都在提醒着他不要忘了步星河,都在加深着他心中的那道伤痕,都在冷酷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步星河的阴魂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牢牢地盯着你,你永远无法忘掉自己曾做过的一切,你永远无法抹煞你亲手铸就的事实——
你,燕子恪,曾经亲自带了先皇的亲兵闯入步府,屠了你好友步星河的满门!
第434章 协力 燕九少爷的成长。
“我想再去三友洞看一看。”燕七这么说。
于是中午的时候燕九少爷也留在了书院用饭, 一进知味斋就瞅见他不争气的姐被元昶那货用好菜好饭给包养住了,吃得一张白脸蛋子上都浮着红晕。
这是吃得(děi)了。
“为何又要去三友洞?”吃过饭, 元昶跟在姐弟俩身后一起往后山去。
“事情有点复杂。”燕七道。
元昶等了半天不见下文, 就也不再多问, 只管跟着, 到了那三友洞的洞口, 见被石头严严实实地封着,然而还是被元昶看出了蛛丝马迹来:“这地方自上次我们走后又有人来过!”
“你说得没错,”燕七指了指燕九少爷, “小九后来又进来过一次。”
燕九少爷是为了对比流徵的笔迹又进来过一回。
“你们姐弟俩在这里洞里进进出出是想做什么?”元昶一边把封洞的石头扒拉下来一边瞪着身边的神秘姐弟。
“事情相当复杂。”燕七道。
这么一下就从“有点”升级到“相当”了。
元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 把洞口清理出来之后向着燕七一伸手:“里面黑, 我拉着你, 别碰着。”
“我找茶房要了生炉子的火折子。”燕七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给他看。
“那你拉着我, 火折子光太小, 我怕我看不清路。”元昶神色自若地道。
“呵呵,”燕九少爷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那块大石后面, 我放了火把。”
元昶:“……”
举了火把进洞, 那三块人形的大石仍然比肩连袂地静静立着, 身后便是那面刻着流徵留诗的洞壁, “‘鸿图未展义先断,可笑当时少年心。自此吾入黄泉去,只愿来世不逢君。解劝有缘后来者, 莫使冰心投暗襟。世间最毒权生欲,多少豪杰误到今。’”燕九少爷举着火把沉吟,“这首诗的下面还有字,但却被人毁了,如果不想被别人看到,为何不毁掉整首诗呢?根据前面的结义词,任何人看到这首诗应该都会想到这其中的故事,更何况大伯字清商,就算不知道的人稍加打听也能打听的到。”
“也许毁掉字迹的人认为不会再有人能发现这个三友洞吧,”燕七指了指旁边碎石堆成的洞壁,上面有着火药残留过的痕迹,“这里应该才是三友洞真正的洞口,有人把洞口炸塌了,以为可以就此将这个洞尘封,所以也就没有再费劲将整首诗都毁掉,这个人只是没有想到,通往三友洞还有另一个途径,就是我们进来的这条路。”
“不,你错了,”燕九少爷道,“别忘了我们第一次是怎么发现三友洞的,是根据酉初亭的九宫格提示找到的后山的入口,已知这些提示是大伯曾经设下的,如果毁掉此诗并炸毁真正洞口的人是他,那么他为什么不同时毁掉这些提示?就算不是他封的洞口,那么在这洞口被炸毁后,他一样也该毁掉酉初亭的提示才对,为何就任由这些提示摆在那里,难道就不怕有人进得这洞,从而翻出那段往事?”
“呃,也许大伯认为不会有人有这样的智商能够解开他的提示呢。”燕七摊摊手,“所以索性就这么扔在那儿,爱谁谁。”
燕九少爷兀自沉思,未待搭言,却听得元昶道:“你们在追查三友的事?既然这其中有你们大伯,为何不直接去问他?”
“他如果肯说的话,我们就不用在这儿琢磨啦。”燕七道。
“不如我帮你们去问问我姐夫,”元昶道,“我姐夫当年也在锦绣念书,听说和你们大伯天天泡在一起,或许他知道此事。”
“呃,可千万别,”燕七道,“这件事牵扯着当年一些隐秘事,是被禁了口的,你真要去问了下一次就只能在午门外最后一次见到我了。”
“让他去问,也不是不可以。”燕九少爷忽然开口,眼底带着似笑非笑地看向元昶,“就是不知这人能不能信得过。”
元昶笑了一声:“燕九,用不着激将法。燕小胖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想知道的答案,我赴汤蹈火也给她打听回来。”
燕九少爷也慢吞吞地笑了笑:“有决心是好的,有没有脑子可就难说了。”
被放了嘲讽的元昶竟也不恼,只微扬着下巴垂眸淡淡看着他道:“你若怕我把事情办坏,就该将前前后后的根由同我讲清楚,我知道得越细,出错的可能就越小,大不了我每走一步都和你们商量,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这世上许多事想要完成,不仅要靠头脑,还要靠信任。”
元昶是战场上出来的,出生入死,最重要的往往不是本身的能力,而是信任自己的战友。
听闻此言,燕九少爷竟难得的没有继续毒舌,只将手一揣,淡淡地道:“你若真想帮忙,可以。但此事涉及隐私,我无法对你全盘尽述,只能挑你能知道的告诉你,你若介意的话,现在收回方才的话还来得及。”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元昶双手抱怀,背脊笔挺地往燕九少爷面前一站。
三个人从三友洞出来时,大半个中午已经过去,元昶将石头重新填满洞口,而后同着姐弟俩往前头去。
“我姐夫时常同我讲起他和你们大伯读书时候的事,”元昶道,“却从未听他提起过清商、流徵和玄昊这三个名字。”
“咦?那他讲起那时的事时是怎么称呼我大伯的?”燕七问。
“‘燕子恪那王八蛋’、‘那臭不要脸的’、‘那无赖’、‘那没良心的’……”元昶边回想边道。
燕七:“……”
“总之我今晚就进宫去,明儿你们等我消息。”元昶道。
……
今晚的天很有些阴,似乎又有一场雪在酝酿之中。燕七和小十一在炕上玩积木,燕九少爷则坐在炕桌的另一边淡淡地出着神。
“今天的三友洞之行好像一无所获,”燕七一边给小十一递积木一边道,“但我看到你把流徵的玉佩给顺出来了,有什么用意么?”
燕九少爷懒洋洋地动了动靠在引枕上的腰,慢吞吞道:“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谁知道呢。”
燕七知道他这是不想同她细说,就也不问,这货越长大就越有自己的主张和秘密,对此燕七既欣慰又……嗯,多少有点小感伤。
不知道每一只放飞雏鸟的老鸟是不是都有过这样的心情。
燕九少爷此刻的心情却更复杂。
因为他知道,燕子恪就是灭了步星河满门的那个人,三友洞洞壁上的那首诗指的就是他——但,如果燕子恪是带人突然闯入步府的,步星河是怎么逃走的?难道是燕子恪事先支会了他?可如果这个人只顾自己逃走而不管家人,那这个人死也是活该!
燕子恪应该不会交这样的朋友,所以步星河一定没有扔下家人自己逃走,甚或燕子恪根本就没有事先通知他,所以他就是死在了那一次的灭门事件中,那么问题来了——三友洞中的诗又是谁写的呢?
他核对过那上面的笔迹,用的是燕七从书院藏书馆无意中得到的流徴所抄写的经文字迹做比照,虽然石壁上的字和纸上的字肯定会有出入,但身为金石社的成员,鉴别字迹是最基本的功夫,他看得出来那笔画间的相同之处,那就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一个矛盾,本应该死了的流徴,字迹出现在三友洞里。
造成这种矛盾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要么是流徴没死,要么,洞壁上的字就不是流徴的字!
燕九少爷眉头一跳,后一种原因为什么不能成为可能呢?如果当真有一个继承了流徴的才华、又对当年之事完全清楚的人,他当然可以代流徴申斥负了他的那个人。
这个人足够聪明,所以他找的到三友洞,能够在洞中留下那首诗,也能够利用河灯进行指导杀人来报复折磨流徴的仇人——想模仿一个人的字迹并不难,那些高仿的名人字帖可以以假乱真,只要多加练习,再加上在洞壁上写字,和纸上的字总会有不同,足可冒充得天衣无缝。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人会是谁?谁会对当年事知道得如此详细?谁的手里才会有流徴的手迹?谁才有这样的才智能够策划出一桩桩匪夷所思的杀人案?谁才能对燕子恪的举动了如指掌?
——燕三少爷?!
杨姨娘亲历了当年事,她拥有流徴的手迹也并不奇怪,她或许开始并不知道燕子恪就是屠杀步家的负责人,但这么多年来说不定已经想通了事情的真相,更或许杨姨娘根本就是知道真相的,之所以肯被燕子恪收留,就是为了忍辱负重伺机报复——报复的时机便选在她的儿女长大成人、能够承担的起真相之时?!
但不可否认,她的儿子燕惊澜的确聪慧过人、胸有城府,如果他就是那个幕后指导者,燕九少爷丝毫不会感到惊奇。
真的是他么?
燕九少爷轻轻地用指尖叩着身边的炕桌桌面。
就算这娘儿仨心怀恨意企图报复,与姐姐又有何干?为什么要在她房里放那块天石?纵使他们迁怒燕家其他人,为何单单选中了二房的一位小姐动手?
想不通,燕九少爷闭上眼,头一回觉得对事态的掌控有些无力,他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摸不到头绪,这令他有些挫败,恨不能有孙猴子的分身术,变出十个八个自己来同心协力去攻克这些难题。
……同心协力?
也许元昶说的确有道理……自己应该尝试着去信任别人,一个人能力再强,终究还是有限的。
燕九少爷想至此,忽而觉得迷茫的前路有了些光亮,唇角不由得微微弯了弯,睁开眼睛,却发现对面那一大一小俩货不知何时已是相偎着睡着了,慢慢地翻了记白眼,将旁边叠着的被子抻起来,轻轻盖在了俩货的身上,腿一伸想要下炕离去,目光落在炕根处那一双精致清雅的绣花鞋和另一双小巧可爱的虎头鞋上,再看看自己脚下这双已经显得很大的鞋子,一时胸腔里的这颗心倒像是被什么绊住了,缓缓地收回腿来,再看了看这一大一小两张睡颜,一歪身,重新让自己倚在了引枕上,两根长腿伸进被子里去,脚底下便多了热乎乎的两团,也不知是哪个货的。
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燕九少爷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很快便沉入了一片温暖柔软的梦乡。
……
“我姐夫在锦绣念书时的字竟然就是玄昊!”元昶次日一早在书院门口截住了燕七姐弟的马车,并带来了头条消息,“原来他也是三友之一!我竟从来不知他曾起过这个字!”
燕九少爷脸上并不见惊讶,只和他道:“有话中午说,书院西边碧水茶舍见。”
中午一散学,元昶就直奔了那间碧水茶舍去,在最偏的一间雅间里见到了燕家姐弟俩,让他意外的是,同在雅间内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崔晞和萧宸。
“怎么个意思?”元昶问来给他开门的燕九少爷。
燕九少爷微微翘了翘唇角:“施舍我的信任。”
元昶一怔,道了声:“你个臭屁小子!”一伸胳膊箍了燕九少爷的肩,带着他一起走向了桌旁那几个人的身边。
第435章 承受 给自己选一条残忍又残酷的路。……
“事情根由便是如此, ”燕九少爷放下手中茶盅,慢条斯理地揣起手, 目光从桌边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一人力量有限, 所以想请几位帮忙, 不知……”
“没问题。”元昶毫不犹豫, “何况这也不只是个人私事,事关那些奇怪案件的幕后指导,我们也都应尽一份力。”
“我也没有问题。”萧宸静静地道。
崔晞没说话, 笑吟吟地支着下巴,燕九少爷也没去问他——这个人何须问, 但凡事关某人, 几时见他说过二话?
某人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眼观鼻鼻观心。
“既如此, 我们来做一下安排。”燕九少爷沉了声, 将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
……
近期的热门消息是关于大摩和天朝之间要进行的“综武外交”的事,据说大摩已经派出了一个千人团, 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来京都的路。
之所以要派一个千人团, 除了准备参加比赛的人员之外还得有助威的人员, 毕竟是在天朝的地界儿里比赛, 是天朝的主场, 不带些自己的人来,气势上天然就差了一截,对于大摩来说这是个弊端, 好在一个综武场的观众席终究有限,带上千把人来起码也能占到一半。
大摩的千人团入境,由武长刀派人押送,所有的大摩人都不允许亲身佩戴武器,参加综武所用的武器都交由天朝军方保管,要到比赛前夕才会交还。
大摩的团队入境以后,周边邻国的使者团也陆续入境,这些使者将作为见证人现场观摩整场比赛。
整个京都因此而变得热闹起来,为了做好接待工作,彰显天朝的繁荣强盛,全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开始忙碌。
燕子恪也忙,这是他准备给自己放长假之前的最后一件大事,每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燕七倒是问过燕子恪关于在野岛上等着捕获幕后指导杀人者的进展,燕子恪答曰“尚无所获”。
鉴于这场综武外交即将到来,全京书院综武大赛精英赛的赛事热度也随之引爆,小组赛十六强第一轮的比赛将在这个日曜日打响,锦绣书院的第一个对手是九河书院。
土曜日的赛前训练,武长戈没有安排大运动量的内容,只是着重让众人练习彼此之间的配合,由于比赛的阵地形式要到赛前才能知道,现在做战术安排也是没用。
“燕小胖,中午一起吃饭?”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元昶发出邀约。
“呃,我和小十一说好了中午要回去陪他……”燕七为难。
“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宫爆鸡丁、红焖羊肉和大虾。”元昶道。
“好的,我们去哪吃呢?”燕七问。
两个人就去了白云楼,挑了个小雅间,小雅间里用饭的是一张小方桌,两个人临着窗对面而坐。
“燕小胖,把三友这件事摆平了之后,过年的时候咱们一起出去玩儿吧?”元昶道,仿佛怕燕七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再叫上几个朋友,怎么样?”
令他意外的是,燕七居然真的没有拒绝,反而点了点头,道:“我是准备出去的,但是,时间也许会有点长,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回京了,你有没有问题?”
“咦?”元昶觉得奇怪,“看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准备去哪儿玩儿?和谁一起去?要去多久?”
“去哪儿还不一定,和我大伯一起去,过年的时候他大概要出去走走,我准备蹭他的车,顺便再蹭吃蹭喝,至于小九去不去,我还没有问他,我想崔晞也许会去,至于去多久,估计就是看心情了。”燕七摊摊手。
“我也去,”元昶道,“去多久都可以。”
“一辈子也可以么?”燕七认真地看着他。
“当然!”元昶放下筷子,向前探着肩,也认真地盯着她看。
“你家里一定不肯的吧,皇后娘娘会着急的,令尊令堂也会担心你的。”燕七道。
“这些不用你操心,”元昶道,“我会把这些都处理好。”
“不打算再建功立业了吗?我以为你从书院出来之后还会去当兵,走从武这条路。”燕七道。
“燕小胖,”元昶看着她,“没有哪个人生来就喜欢当兵打仗。建功立业,说白了也不过是为了图个虚名,而我不稀罕名,更不稀罕利,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这些东西我从小就都已经看够了,甚至经历够了,说句狂妄的话,只要我想做官,多大的官做不了?只要我想要钱,多少钱我拿不到?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我丝毫没有兴趣,而正因为我上过了战场,就更明白自由的可贵,见惯了生死无常,就更想珍惜和自己在乎的人在一起的时光。燕小胖,做为一个历经无数生死的人,我想你和我一样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就是自由,和相守。”
燕七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眼底澄澈地看着他:“你说得对。”
元昶双手交叠伏在桌上,继续向前探肩看着她:“所以我这里毫无问题,小胖,你愿一生漂泊,我就陪你漂泊一生,你愿安享浮世,我便为你寻一个浮世安稳,你不想嫁我,没有关系,还是那句话,当你遇到了自己中意的男人,我自会放手离去,绝不让你为难,而眼下,你尽可把我当成崔晞那样的朋友,允我陪你一起踏遍五湖四海,潇洒天涯。”
……
燕七回到燕府,先去了燕九少爷的院子,见他正在书房里翻看着几本册子,这些册子燕七倒知道是什么——是先皇薨逝前三年、今皇继位头三年的起居注,是燕九少爷让元昶帮着弄到手的。
元昶的大哥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而收录、编修帝王言行的起居注正是由翰林院的人兼任,历代皇帝的起居注都被收藏在宫中的起居注馆,一般不外传,但也并非不能触碰的绝密,只是外人若要弄到手,还是有相当大的困难的,不成想元昶相当利索的就给弄了来。
“有收获吗?”燕七问。
“无非是确信了之前的推测,”燕九少爷将起居注暂时放过一边,“寿王曾将落入寿王府的天石进献给先皇,先皇令工匠将天石制成了香炉放在御书房中,但起居注中并没有提到先皇的病,相关资料只怕只有在太医署中的医案才能查到了,然而医案是绝对的机密,就算是元昶也没有办法拿到,只好作罢。”
“我有点不明白你的思路,”燕七坐到桌旁的椅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把幕后杀人指导者和所谓的我的身世问题放在一起查呢?”
“你可以这么想,”燕九少爷转过身来看着她,“幕后杀人指导者,步家,寿王,杨姨娘,燕三燕六,萧天航,你,甚至我,都是一条绳子上的绳结,只有将这些绳结全部解开,才能得到一个真相。”
“亲爱的,还是简单点说吧,”燕七道,“你现在都掌握了哪些线索呢?”
“皇上,大伯,步星河,三个人原本亲密如兄弟,而根据三友洞洞壁上的诗来看,其中有一个人背叛了步星河,这个人会是皇上吗?不可能。”燕九少爷看着燕七,“步星河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如果皇上为了登上皇位而对他下杀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早在同皇上和大伯结拜兄弟之前,就应该对此有所觉悟,毕竟皇上是皇家人,而就算结拜时他并不知道皇上真正的身份,事后也总该知道,在皇家,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步星河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如果洞壁上的诗是在指责皇上,这完全没有道理,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个背叛了三友的情谊、为权生欲的人,正是大伯。”
“这更没道理。”燕七道,“步星河如果是个惊才绝艳无比聪明的人,他就不可能不了解大伯的为人,为权生欲?他确定这是他所认定的兄弟么?”
燕九少爷没有作声,燕子恪带人灭了步家满门的事,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免得她徒增烦恼。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对她阐述质疑:如果此事与燕子恪无关,那为什么先皇偏偏令他带人去灭步家满门?先皇难道不知道燕子恪步星河和今皇是好友?让燕子恪去做如此为难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燕七敏感地看出了燕九少爷心中的存疑,她没有多问,只是道:“我更愿意相信,三友洞洞壁上的诗不是步星河所写,写这诗的人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了解步星河的心思,但事实上,他不是当事人,他无法代表当事人表达任何意愿。”
燕七对于燕九少爷在任何事上所作出的推断,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般强硬地表明过自己的立场,许是因为这样的强硬,让燕九少爷放下了自己现有的坚持,转而站到了燕七的角度,重新思考起这件事。
良久的沉默过后,燕九少爷慢慢地翘了翘唇角:“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想这一次,你说对了,而我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所谓的先入为主,就是燕九少爷提前知道了灭步家满门的是燕子恪,于是越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就越要先以最坏的结果来考虑整件事情,可有的时候,把事情往好处想,也不见得没有收获。
“如果三友洞洞壁上的诗不是步星河所写,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写这首诗的人不过是道听途说,他本身并没有经历过当年的那场灭门事件,所有的事都是从别人的嘴中听到的,而这个‘别人’,也不过是靠自己并不完整的经历想象出了整件事的缘由,于是写诗的人一厢情愿地替步星河写诗诉冤,并利用指导杀人来报复大伯。”燕九少爷边说边思考,如果写诗的人错怪了燕子恪,照此想法来逆推回去的话……
寿王进献了天石给先皇。
寿王有谋逆之嫌。
寿王与今皇争位。
寿王的外家是步家。
寿王不仅想争位,还想谋害先皇,若要争位,外家的助力必不可少,所以事发后先皇才要灭了步家满门,这个时候就算步星河是今皇的好友也难逃一劫,很有可能步星河就是受到了自己家人的连累,更或者没准儿步星河才是背叛了今皇的那一个……
所以,先皇要灭步家是不可挽回的决定,今皇救不了,燕子恪更救不了,那还能怎样呢?
如果换做是我,我处在大伯的位置,我会怎么做?燕九少爷这么问着自己。
想法子救步星河?不大可能,从李嬷嬷和蛇店老板的口中可以知道,先皇下达灭步家满门的旨意是非常突然的,就是为了防止步家有人逃走,大伯不可能有时间提前通知步星河。
所以步星河是必死无疑的,在这个前提下……在这个前提下,如果换作是自己,燕九少爷这么想,也许会申请由自己亲自带队前去执行灭门的旨意,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好友及其家人能够死的痛快一点,死后的尸身不会受到糟蹋。
……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运气好的话,亲自去,说不定还可以救到步家的一两个人,事实不也如此么?杨姨娘和她的两个孩子,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么?
——所以,这就是大伯为什么亲自去执行灭门任务的原因!
这是对自己何其残忍又残酷的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带人闯入朋友的家,他要亲口说出那个“杀”字,他要亲眼看着朋友和他的家人一个一个地死在自己的眼前。
然后,他心怀愧疚,愧疚自己面对朋友家的灭顶之灾而无能为力,于是后半生就在这愧疚与怀念中半醒半醉的度过。
“带人执行灭门旨意的是大伯。”燕九少爷决定告诉姐姐。
“而下达旨意的是先皇,”燕七不假思索地道,“换作是我,我也会主动要求去执行这项任务,我宁可朋友死在我的手里,也不让他死在别人的刀下,别人的刀是羞辱,是轻贱,而我的刀,是愿意承受一切后果的决心。”
燕九少爷默然,他的姐姐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他到现在才想通的事,她就是这么的了解燕子恪,她就是这么坚定不移地信任着燕子恪。
“所以我现在更加怀疑的是燕三,”燕九少爷顿了顿,继续道,“杨姨娘母子三人应该就是大伯在灭门时救下来的,对于当时的事,她不见得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甚至还可能在燕家住了数年以后,靠脑补慢慢地推敲出了一个想象中的真相,从而因此开始误会大伯……但我始终觉得,燕三虽然聪明,却也还达不到幕后杀人指导者那个地步,能做到指导者那种程度的人,在我看来,除非是大伯和崔晞合体。”
“这么说来,说不定步星河还活着?”燕七道。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而我更倾向于……”燕九少爷看着她,“记得在天火案中时你曾说过,你知道这个手法的原因,是因为从一本书上看到过,虽然这是谎话,但为何不会真有这么一本书存在呢?说不定这世上真有一本记录各种奇思妙想创意的书,然后这本书无意中被指导者得到了……”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谁都可以当指导者了,我们要调查的范围一下子就变大了。”燕七道。
“不,符合全部条件的人很少,”燕九少爷道,“燕三,杨姨娘,甚至燕六,更甚至……萧天航。”
第436章 试探 她是谁的女儿?
萧宸立在父亲书房的门前,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抬手, 叩门, 听见里面那无比熟悉的声音道了一声“进来”。
在那次碧水茶舍的“会议”里, 燕九对他说:“耿直人就要办耿直事, 所以你直接去问令尊吧。”
问什么呢?
燕九说:问你的身世, 你的父母是谁,问他,认不认识步星河。
他不是没问过自己的身世, 可父亲不肯作答,燕九说不回答的原因是“不能说”, 那么这一次再问, 多半还是不会有结果, 为此, 燕九特特对他面授机宜, 想来这一次应该……会有所收获吧。
“何事?”萧天航放下手里那本看上去很旧的书,温和地望向他。
“有几件事, 儿想问问爹。”萧宸单刀直入。
“坐, ”萧天航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待他坐下, 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梭巡了一番, 道,“说罢。”
“儿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萧宸就这么没有加任何修饰地将问题抛到了自己养父的面前。
萧天航看着他,面上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 只是淡声道:“此事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你之亲生父母是我一门远房族亲,夫妻两个早逝,如今他那一支已不复存,谈之无用。”
“族谱里并没有过继记载。”萧宸道。
“族谱曾因失火损毁过,现有的族谱是后来重新补的,因着你亲生父母那一支已不复存在,过继这一笔也就省去了。”萧天航依旧神色平静地道,“可还有其他问题?”
萧宸沉默,父亲几句话便令他无法再就身世问题往深处问,此种情况,皆在燕九意料之中,“还有一件事,”萧宸依着燕九少爷教的话道,“孩儿……有了中意的姑娘,想请爹代为上门提亲。”
萧天航这下子感到意外了,再没想到萧宸居然会提到要成亲的事,眸光不由微动,沉着声问:“是哪家的姑娘?”
“燕家。”萧宸道。
萧天航盯进他的眼睛里去:“小七?”
“不是,”萧宸的回答再次令他感到意外,“是燕家长房的姑娘,燕子恪燕大人的千金,燕五姑娘燕惊梦。”
“砰!”地一声,萧天航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沉喝一声道,“胡闹!我不允!”
萧宸看着父亲,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燕九的脸和他说过的话。
“如果令尊态度强烈地表示反对,大概就能说明几件事,”燕九少爷当时这样说,“第一,他不但认识步星河,还与他关系十分密切;第二,他憎恨我大伯;第三……”
“你为何想要娶那个姑娘?”萧天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烈,很快便压下了情绪,耐着心地问萧宸。
“以前去燕府做客时,儿曾见过燕五姑娘几面,对她印象颇深,且儿对燕子恪大人很是敬服。”萧宸道。
萧天航起身,负着手在房中踱了几回步,良久方停下来,望住萧宸:“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趁你对那燕家五姑娘用情未深,及早收脚——以后也不要再去燕家了。”
“我想知道原因,爹。”萧宸看着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萧天航沉声道,“我与燕子恪不是一路人,萧家与燕家也绝不可能成为一家人!”
“如果,儿想要求娶小七呢?”萧宸缓声问。
这个问题不但是燕九安排要他问的,也是他自己想要知道的。
萧天航身形不由一紧,好半晌方沉着声问他:“你究竟,想求娶的是哪一个?”
“小七。”萧宸轻声地、清晰地答道。
萧天航闭了闭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似乎有些疲累地松懈了下来,重新坐回椅中,看着萧宸:“你若真心求娶小七,我便为你跑上一趟燕府……但你须告诉我,今日这些话,是哪个教你问的?”
“第三,”燕九这么说,“如果令尊憎恨我大伯,就算不至于迁怒到燕家二房,也不可能应允你与家姐缔结婚姻,而如果他允了,我想这大概只能说明一件事。”
“燕九。”萧宸如实回答萧天航,“他在调查小七的身世,以及,爹和步星河,究竟是何关系。”
萧天航坐在椅子里一动未动,然而萧宸却眼尖地看到了他袖中的手微微产生的那一记颤抖。一切皆在燕九所料,爹与步星河关系匪浅,爹憎恨燕子恪,爹疼爱小七,所以——燕子恪害了步星河?小七不是燕家人?小七和爹,必然有着非同寻常的牵系!
“那个孩子……”萧天航叹了一声,展眼望住萧宸,“你去告诉他,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一切都已过去,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再提起又有什么用。至于小七,她现在有父有母有兄弟,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家,她过得很好,宸儿,你若为了小七好,就不要再追究她的身世,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徒增烦恼。”
果然还是不肯说,萧宸并不觉得意外,燕九并没有指望从父亲这里知道所有的真相,今天从父亲嘴里所挖到的信息对燕九来说已经足够了。
萧宸把消息递给燕九少爷时,已经是综武精英赛小组赛第一场比赛结束的时候了,锦绣综武队漂亮地战胜了九河书院综武队,赛后大家要聚餐,燕七便叫上了前来观战的燕九少爷一起。
众人吃吃喝喝的时候,燕九少爷和萧宸就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听罢萧宸的叙述,燕九少爷只是笑了笑,萧宸便问他:“接下来要怎样做?你还是要查小七的身世?”
“查。”燕九少爷没有丝毫的犹豫,“真相是我自己想知道的,但不意味着必须要告诉她。”
萧宸看了他一阵,道:“我可以继续帮忙。”
“那么把这张纸交给他。”燕九少爷不客气地道,从袖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萧宸接过来问。
“我仿着步星河的字迹写的一封假信。”燕九少爷垂下眸子。
从萧天航的回答来看,姐姐的身世的确有问题,姐姐,真的不是燕家人,那么说来,燕子忱一定说了谎。
可,容貌相像又要作何解释?
自己和姐姐容貌上至少有着六七分像,如果姐姐不是燕家人,那么自己也有极大的可能不是燕家人,自己姐弟俩和燕二太太并不相像,但却和燕子忱的确有着几分像,或者……爹是真的,娘不是?
不,不可能。燕子忱夫妻纵然不是浓情蜜意,却也是真心相守,况且婚姻岂能作假,二太太若是继室的话,这件事是压不住的。
抛开这点疑虑不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姐姐和自己,确乎不是燕家人,而萧天航对燕子恪的憎恨也证实了他确实与步星河关系匪浅,并且还在认为步家的灭门与燕子恪脱不开干系,而尤为重要的一点是,萧天航对姐姐这样好,甚至可以忽略姐姐和燕家的关系,以及他做为最重要的亲属曾参加过姐姐的洗三礼——所有这些线索都围绕着燕家、步家和他萧天航这三个点彼此牵连,这么一想,莫非……
姐姐的身世,与步家有关?
而不管怎样,现在唯一对当年那件事最清楚的人,可能除了燕子恪和燕子忱,就是他萧天航了,想从燕家兄弟俩口中得到真相难于登天,从萧天航这里找到突破口反而相对容易一些,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模仿步星河的字迹写上一封信交给萧天航,只有这个方法才有可能撬动他咬紧的牙关了。
燕九少爷揣在袖里的手紧紧地攥了攥,真相,已经不远了。
……
月曜日一早,萧宸就找到了青竹班,“那封信我交给了家父,他请你今日散学后前往敝府一叙。”
“去贵府就不必了,”燕九少爷道,“请转告令尊,他几时有空,请前往长春别苑一见。”
长春别苑是由元昶提供的元家位于京都城内的一座别馆,日常没有什么人住,近些日子每日散学后,燕九少爷和崔晞都在里面泡着,谁也不知道两个人都鼓捣了些什么。
萧天航在次日让萧宸带了消息给燕九少爷,约定了待他散学后在长春别苑一见。
彼时燕七元昶和萧宸还要参加综武队的训练,因而等在长春别苑的只有燕九少爷和崔晞。
萧天航是一个人穿着便服来的,进门便被水墨带着行往一处轩馆,进门便见一扇白纸屏拦在眼前,屏上洒着墨渍,正要转过纸屏进去,忽听得一声响,却见纸屏上垂下一挂竹帘来,竹帘不停地往下落,纸屏上竟然多了一条蛇影,蜿蜒摇晃着,像是要冲着他扑过来。
萧天航有些惊异,正要细看,却被水墨请着,径直绕过这扇纸屏往后行去。
然而还未走得几步,前方便见一个穿着纱衣的偶人立在当地,正有些不明所以,忽见偶人身上的衣服起了火,一大团火球瞬间将它包住,然而就只是这么一瞬间,偶人身上的衣服已是消失殆尽,地上却不见半点残屑!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萧天航又惊又疑地问向水墨。
水墨表示自己只是听令办事,没有给萧天航做任何解释。
萧天航只得继续跟着他往深处走,一时又看见了跨山引水用的渴乌、在墙上投影成巨大的鬼脸的一堆垃圾、一点火就炸掉的玻璃罩,以及把全身都刷上颜料后和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小厮……
萧天航越往里走越惊异,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一个异物馆,直到终于在这轩馆的尽头处,看到了立在那里的燕九少爷,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位美少年,懒洋洋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厢。
“不知燕小公子这是何意?”萧天航凝眉看向燕九少爷。
“萧大人此次来又是为何呢?”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反问。
萧天航顿了顿,沉着声道:“我想知道,那封信你是从何得来?”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有个问题想先问问您。”燕九少爷不紧不慢地道,展眼看向萧天航,“您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这些景象,是否觉得有些眼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萧天航皱眉。
“这些东西的原理,我可以为您一一解释。”燕九少爷说着,竟然真的一件一件地为萧天航做了详细的解说,而萧天航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急切,有激动,有震惊,也有不肯置信。
燕九少爷边说边细细地观察着他,看到了他的这副神情,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了然,当介绍完最后一项,燕九少爷慢声地问向他:“萧大人,我所说的这些东西,您是否觉得有些熟悉?”
萧天航似乎很花费了一番力气才将汹涌的情绪按捺住,半晌方哑着声道:“不知燕小公子弄的这些东西……是从何处想来?”
“这个问题,我想即便我不说,您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燕九少爷看着他,“我们不妨开门见山,您知道我的意图,我只想弄清家姐的身世,不得到答案,我不会罢休。”
“这又是何必呢?”萧天航深深地望住他,“小七她并不在乎这个,她安于现在的生活,你又何必要给她增添烦恼?”
“我并没有打算把真相告诉她,”燕九少爷道,“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你想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可以,我告诉你,因为燕家并没有那么的安全,有人曾经想要害她,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但却让她胖了很多年,饱受了许多嘲笑和冷眼,而那个人之所以敢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因为家姐不是燕家人。萧大人,你说,这种情况下,教我如何不去想法子弄清楚原因?我若要保护她,就必须得弄清楚根由,就必须得知道敌人是谁,为什么会成为敌人,以及要如何才能化解和避免。萧大人,你认为我这么做是错的吗?”
萧天航惊讶又急切,向前跨了几步,立到燕九少爷面前:“要害安安的人是谁?!他现在何处?!”
“萧大人,你只听我这么一说,便已是这般急切,可知我眼睁睁看着家姐就在我眼前受到伤害,又是怎样的心情?”燕九少爷盯着他的眼睛,“如若您也有同样的心情,就请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会破坏家姐现有的生活,我只想要做到知己知彼,才能更好的保护家姐。”
萧天航紧锁双眉,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地,燕九少爷也不催他,只管静静立着等,过了良久,方见萧天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是终于决定妥协,沉哑着声音缓缓地道:“你需答应我,无论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都不得将安安的身世告诉她,你要保证她快乐无忧,不受困扰,你,能不能做得到?”
“放心,”燕九少爷沉声道,“我很清楚怎样做才是对她最好的。”
萧天航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崔晞,才待说话,便听燕九少爷道:“他无需回避。”
萧天航便也不再就此多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地吐出去,伴随着这记呼吸,他的声音轻飘地由唇缝间散了出来:“安安她……的确不是燕子忱的骨肉。”
尽管答案已在意料中,燕九少爷乍闻萧天航说出此话,仍然觉得心中一阵颤动,强自按耐了片刻,方能开口:“那么,她是谁的骨肉?”
“就是这些奇思妙想的拥有者,”萧天航转身,望向这满轩馆的道具,“——步星河的女儿。”
燕九少爷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步星河的女儿,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没有一个证据能够让它成立——步星河的女儿为什么会像燕子忱?燕子恪为什么会把最好朋友的女儿交给弟弟来收养?杨姨娘如果是步星河二哥的妻子,为什么要害丈夫的侄女?
——而最重要的是,如果姐姐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死在了燕子恪的手下,她还能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洒脱吗?会不会痛苦?会不会有心结?
以及,如果这是姐姐真正的身世的话,那么我呢?我又是谁?
燕九少爷听见自己虚无的声音慢慢地飘出双唇:“步星河,共有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