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十七章 产业革命

《《科学中的革命》》

产业革命并非科学中的一次革命,甚至也不是直接或主要以科学的运用为基础的一

次革命——我们这里所说的革命是指像在19世纪下半叶发生的染料制造业中的革命这样

的名副其实的革命。但是,它是一场其时间跨度包含美国和法国的革命以及化学革命的

革命,而且,它像化学革命一样,在那时被认为是人类事务中的一场革命。因此,在任

何历史中都必须认识到,这场革命的中心论题包括对在政治领域之外发生的革命愈益增

强的自觉和意识。

在此我不想探究产业革命的性质和重要性,关于这一主题已经产生了大量的学术文

献。这样一个探究将使我们远离话题,而考虑超出本书主要焦点的论题。在我们目前的

条件下,产业革命主要对于它的历史编纂学中的相似之物(和不相似之物)有意义,而

且对于科学革命和科学中的革命的概念也是有趣的。

产业革命与科学革命或科学中其他革命共同的主要的历史编纂学问题是确切地介定

名称的含义;然后是一个双关问题:这样一场革命何时发生,它实际上是否已经发生。

当我们把《社会科学百科全书》(1932)和后来的《国际社会科学百科全书》(1968)

中对待产业革命的态度作一番比较,那么,关于这些问题的观点的前后变化就一目了然

了。前者用十三个对开页的篇幅介绍“产业革命”,而后者只是告诉读者“参见‘经济

增长’,‘经济和社会’,‘工业化’‘现代化”’这些条目。依照思考社会科学的新

的时代,产业革命不再是一个主要范畴。事实上,在这四个条目当中,只有一个条目

(“工业化”)提到了产业革命。其中有两段专门论述这一事件。第一段指出,这个短

语“长久以来一直被用来指称大约从1750年至1825年这个时期”。在这一时期,“机械

学的原理,包括蒸汽动力,在英国被应用于制造业”,从而引起了“经济结构和经济增

长中的一个显著变化”。第二段强调,“在学者们中间,就产业革命在英国的发源这个

问题”尚未达成“一致意见”,并且指出最近学术界的看法(迪恩和科尔,1962)“对

在英国经济的产业结构长期演化的过程中产业革命的古典时期的特点提出了疑义”(p.

253)。

甚至1932年那个比较旧的条目在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名称“作为一个称号,被公

认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甚至被人们称为“一个不幸被选择出的称号”。它指出,“人

们主要是反对用革命这个词”。经济史学家“运用了这个短语”,但是,他们这样做反

而“使得人们更含糊并作许多内心的保留”(p.4):

他们不喜欢在这个术语的任何一般可以接受的意义上所说的在经济事务中发生革命

的提法。伯尼说,“突然的巨大的变化与经济发展的缓慢的渐进的过程是不一致的”;

塞说,“在经济史的大舞台上,没有发生过任何突然的场景的置换;而李普森经过对17

和18世纪的研究之后断言,“在经济发展中没有任何中断,却总有一个恒久不变的进步

和变化的趋势,在这个趋势之中,旧的东西与新的东西几乎是人们感觉不到地掺杂在一

起”。

不过,1932年的《社会科学百科全书》承认,“尽管存在许多含糊不明之处,但是

这个术语还是维持不变,而且也没有创造出更好的词来取代它”。在关于“产业革命的

观念”的一篇演讲中,G.N.克拉克牵强附会地指出,当S.J.克拉彭“撰写关于1820

年以来英国经济发展史的伟大的权威著作时”,他“避免了提出一个替代[产业革命」

的术语的学究式的想法,但是(我无意认为)他从未用过这个术语”。

关于“革命”一词在科学中的第一次使用,科学史学家们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关于

产业革命,安娜·贝赞森发现,保罗·曼托克斯在1905年曾把这个概念和名称归于阿诺

德·汤因比(那位知名的历史学家的伯父):“我们认为,这个提法来自阿诺德·汤因

比”;而且,大约在十年以后,W.E.拉普尔德(1914年4月)指定1845年为“这个术语

第一次见诸出版物的时间”,并巨断言,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是第一个“公认的使用者”。

最近(1962),E.J.霍布斯鲍姆在他的《革命年代,1789-1848》中写道:“正是产

业革命这个概念反映了它对欧洲的比较缓慢的影响。那个事件在这个词出现之前就已在

英国存在了。直到19世纪则年代,英国和法国的社会主义者——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没有

前例的团体——才发明了它;这可能是由法国的政治革命类推出来的”(P.45)。

最早明确提到工业革命也许是在1788年,当时阿瑟·扬指出,“一场革命正在酝酿

之中”。他所考虑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新近发明的棉织机被应用于羊毛工业。其他人

显然使用了诸如“伟大的和非凡的”、“极其令人惊奇的”、“超出人们想象力的”这

样一些短语来描述新的技术和工艺(包括蒸汽动力,焦炭炼铁,新的陶瓷工艺和纺织机),

虽然只有阿瑟·杨实际上使用了“革命”这个术语。但是,一年之后,1789年在法国发

生的事件,使革命这个概念和名称以其目前最通常的用法而流行开来。而且此后不久,

许多人在法国都提到技术和工艺中的“革命”和工业革命。

我们对于这个概念和名称在法国产生和发展的历史有更多的了解,因为(安娜·贝

赞森在1921-1922年)对这一主题的详尽而充分的研究特别探讨了法国的来源。到19世纪

20年代,“产业革命”这个术语在法国似乎是相当普遍的。例如,在1827年8月27曰《世

界箴言报》(Le Moniteur Universel)的一篇文章中,“伟大的产业革命”(Grande

Revolution Industrielle)这个词组以斜体的形式出现在那一页的中间。普罗斯佩·德

洛内在1829年把甜菜取代亚麻栽培(flax culture)形容为“这场产业革命的另一个牺

牲品”的例证。甚至更早,就有人提到工业领域中的一次革命,尽管没有明确使用“产

业革命”(revolution industrielle)这个术语。安娜·贝赞森所发现的最早的例子是

埃尔伯夫的尚贝(在1806年12月27日)提出的一条规则。该规则认识到,“这场革命已

经给产业带来了好处”。1819年,法国化学家让·安托万·夏普塔尔曾提到纱线制造业

中的变革,认为它是“工艺中的一次伟大革命”。在1836年对关税的一个著名的讨论中,

拉马丁指出,“它是一场全面的革命,1789年的商业和工业”因此在经济领域把“这场

全面的革命”与政治领域中的法国革命所产生的变化联系在一起。

对于科学史学家来说具有特别重要性的是19世纪早期在法国提出的这样一个观点,

即应用科学和专门技术知识在法国工业革命中具有决定性作用。这同人们通常所持的普

遍看法形成鲜明对比:在英国,工业革命所依靠的与其说是科学的应用,不如说是技术

和机械的独创性。安娜·贝赞森援引了许多例证,其中一个例证引自1804年关于染色工

艺的一部著作:

在这方面,在我们当中发生了一次可喜的革命;我们的工厂不再交托给无知的工人;

相反,人们在其大多数中发现了非常文明的有知识的人,受过良好教育的物理学家,而

且,人们必须重视他们,以推进实用工艺的进步。

在1837年,产业革命显然已载入经济史的文献——J.A.布朗基的《政治经济学史》

之中。不到十年,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就已经把无产阶级的崛起与产业革命联系在一起

了。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5年,英译本,1858,9)开始一段是这样说的:

英国工人阶级的历史是从18世纪后半期,从蒸汽机和棉花加工机的发明开始的。大

家知道,这些发明推动了产业革命,产业革命[既是一场社会革命,也是一场经济革命,

因为它]同时又引起了市民社会中的全面变革,而它的世界历史意义只是在现在才开始

被认识清楚。

卡尔·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至少两次使用了“产业革命”(industrielle Revol

ution)一词,但是,他既没有让人们特别注意这个词,也没有详细说明它的意义;他只

是“把它作为某种读者可以理解的东西附带地介绍的”(克拉克1953,14)。

阿诺德·汤因比死后出版的《英国工业革命讲演集》(1884)为那些在英国工业化

的经验中看到一种类似于历史的伟大政治革命的革命的模式的后来的历史学家树立了榜

样。汤因比选择1760年为那次革命开始的日期,而其他著作者原来倾向于他1750年至17

60年这一时期作为开始日期,而另有其他一些作者(如约翰.乌尔里克·内夫)则把革命

的开始追溯到16世纪中叶。汤因比影响的范围和程度在本世纪初明显地表现出来;此时,

保罗·曼托克斯的重要的综合性著作《18世纪的产业革命》(1905;英译本,1928;19

64年第12版)在它的第一页上指出,汤因比创造了这个名称。此后,有大量的书籍和文

章以产业革命为主要论题,而且,产业革命甚至显著地出现在书和文章的标题中,尽管

就这个术语的意义尚存在相当大的分歧。例如,在初版于1948年并反复再版的一部著作

《产业革命1760-1830》中,T.S.阿什顿(他遵从汤因比把1760年作为产业革命开始

的日期)对“革命”一词是否确当表示怀疑(因为“‘革命’包含着实际上并非经济发

展过程特征的变化的突然性”)并且坚持认为,“变化并不仅仅是‘产业的’变化,而

且也是社会和思想的变化”。关于这次革命的一个问题是,这次产业革命不像政治革命

而像科学革命,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含括两个世纪中约七、八十年。此外,“革命”

也不完全是产业的革命,因为产业革命的某些最“革命的”方面恰好是人口统计学的

(人口规模的变化以及农村和城市人口传统比例的变化)、农业的和经济的(商业、贸

易的增长,现代竞争体制)方面。

至少对于那些认为“产业革命”是一个有意义的概念的著作家来说,它似乎引起了

非常激烈的争论。我们在第26章将看到与西波拉(Cipola)所表达的下述观点(1973,

7)相似的关于科学革命的大辩论的一些实例(巴特费尔德,史密斯,奥恩斯坦):

在1780年至1850年这一时期不到三代人中,一场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先例的影响深远

的革命改变了英国的面貌。从那时起,世界不再是清一色的。历史学家经常使用或误用

“革命”一词意指一场激进的变革,但是,从来没有什么革命像产业革命这样是如此激

动人心地“革命的”——也许新石器时代的革命是一个例外。这两次革命都改变了历史

的进程,可以说,这其中的每一次革命都引起了历史过程中的突变。新石器时代的革命

使人类从一个由狩猎者的野蛮的群体组成的分散的集团(据霍布斯的名言,这时人类的

生活是“孤独、贫穷、肮脏、野蛮和短暂的”)向一个有点相互依赖的农业社会集团转

变。工业革命则使人由农夫-牧羊人转变为以无生命能源为动力的机器的操纵者。

其他的例证还有:产业革命“在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改变了西方人的生活,改变了

西方社会的性质以及它同世界其他民族的关系”(兰德斯1969,1);“人类社会的生产

力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摆脱了束缚自己发展的桎梏,因此能够持续地迅速地向前发展,

从而达到今天人、商品和公用事业的无限制的增加”(霍布斯鲍姆1962,45)。霍布斯

鲍姆(1968,13)断言:“产业革命标志着有文献记载的世界历史中人类生活的最根本

的转变”。甚至在汤因比的书中也可以找到相当平凡的例子。专门论述“革命的主要特

点”的一章开始的两句话是;“产业革命的实质是用竞争取代以前控制和决定着财富的

生产和分配的中世纪的规则。因此,它不仅是英国历史最重要的事实之一,而且,欧洲

两大思想体系——经济科学以及与之相对应的社会主义——的产生和发展也都归功于它”

(P.58)。在这一章中,汤因比强调人口的迅速增长和“土地革命”,这两者“在18世

纪末伟大的工业变革中发挥了制造业中的革命——通常人们更注意这个领域的革命——

所具有的同样巨大的作用”(p.61)。

20世纪伊始,一些著作家即开始设想其他的工业革命。《社会科学百科全书》(19

32)提请人们注意两部著作。在这两部著作中,作者把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朝向合理化

的努力以及由于电力和新的化学工序的出现和进步而发生的变化”看作是“新的产业革

命”(W.米金)和“第二次产业革命”(H.S.杰文斯)。这两部著作还提出,甚至在

这次产业革命开始之前,已经发生了其他的工业革命。早在1894年,J.R.格林夫人就

曾写到15世纪英国的产业革命,而且在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中,H.范韦尔韦克已考虑过

11世纪的一种“产业革命”,而V.戈登·查尔德则在自己的著作中谈及青铜器时代末期

的一次“产业革命”。这个设想产生过其他工业革命的过程与科学史学家们关于已经发

生过不止一次科学革命的讨论不无相似之处(请参看上面第6章)。

产业革命与科学革命的相似之处还在于这样一个方面,即一些历史学家倾向于把这

两种革命看作是连续的过程,一直延续到2O世纪,甚至延续至今。因此,埃里克·霍布

斯鲍姆(1962,46)特别指出,产业革命“的确不是一个有开始有结束的事件。问它将

在什么时候‘结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的实质在于,自此以后,革命变革成为规范,

它仍然在继续”。

依据这些多变的概念,几乎所有论述产业革命的作者都认识到,需要使他们的术语

更精确。戴维·兰德斯(1969,1)对这一问题进行了相当细致而广泛的讨论。他指出:

“‘产业革命’(小写)这两个词通常指技术创新的复杂性。这里所说的技术创新用机

器代替人的技能,用无生命的力量代替人的和动物的力量,从而促成了由手工艺业向制

造业的转变,而且也因此产生了一门现代经济学”。这种“产业革命”“已经使许多国

家发生了变化,虽然变化的程度各有不同。”兰德斯进一步说:

这些词有时还具有另一种意义。它们通常被用来概指任何迅速的重大的技术工艺变

革,而且,历史学家们已经谈到一次“13世纪的产业革命”,一次“比较早的产业革命”,

“第二次产业革命”,“南部棉花产区的产业革命”。在这个意义上,那么,我们拥有

多少历史地划定的产业革命的顺序,加上那些将会在未来出现的顺序,那么,我们就会

经历多次“革命”;例如,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说,我们已经处在第三次产业革命之中,

第三次产业革命是自动化、空中运输和原子能的革命。

最后,兰德斯注意到当把两个词大写时产生的第三种意思。产业革命这个术语通常

“指从农业和手工业经济转变到以工业和机器制造业为主的经济过程的第一个历史证明”。

这次产业革命“是18世纪在英国开始的,然后又以不同的方式传播至欧洲大陆国家及海

外其他几个地区”。

当G.N.克拉克(1953,29)1952年在格拉斯哥就产业革命概念进行讲演时,他不

禁断言,“从历史编纂学的观点看,产业革命的思想已经衰颓了”: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名称通常所限定的那个短暂的时期,是一个迅速变革的时期……

产生了令人惊奇的新的机器;人口的大规模增长和流动;一种新的社会不满。然而,这

些都不是可以用一句话的公式来概括的经济生活中一个独特的突变和盛衰的方面。

特别是,克拉克发现,产业革命是有先例的,所以它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开端。而且,

实际的时间表在不同的——虽然是相近的——地点或场合也是不一样的。最后,他问,

什么革命可能从17世纪开始,而到20世纪仍然尚未完成?我们将会看到,当20世纪的历

史学家深入研究科学革命的时候,这些同样的考虑几乎都会出现(下面,第26章)。

第十八章 靠革命,还是靠进化?

19世纪——科学中的这个时代,从道尔顿的原子论一直延续到普朗克的量子理论,

而且其中还包括达尔文的进化论——充满革命的思想和革命的政治、社会运动。在激进

的理论和思想体系的名册上,记载着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社会和政治思想,达尔文的进化

论,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自法国大革命宣告了它的诞生以

来,这个世纪又经历了1820-1824年,1830年,1848年和1871年的革命,以及全欧洲民

族革命运动和世界范围内的革命运动的崛起。1848这一年是特别不同寻常的。以1905年

流产了的俄国革命而告终,19世纪毫无疑问是一个“革命的时代”(霍布斯鲍姆,1962)。

然而,19世纪也是一个进化的时代。达尔文的进化论,作为那个世纪的主要的新的科学

概念,不仅改变了生物学的进程和当时流行的关于科学如何进步的观念,而且还影响到

从社会学、政治科学和人类学到文学批评这样一些领域中的理论。不过,似乎有些自相

矛盾的是,这个在当时占据统治地位的进化论思想,却是在科学史上一次最伟大的革命

的背景中产生出来的。

从那个世纪之初开始,人们似乎普遍在法国大革命的意义上来理解“革命”一词的

含义——建立一种新的秩序,创造一种新的制度,提出一系列新的思想。对几乎所有的

思想家和实干家来说,“革命”一词完全失去了它原来所具有的回复。循环或盛衰这样

一些同源学的内涵。但是,在19世纪中期前后,又出现了对这个慨念的新的曲解:“不

断革命”。这种说法是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在讨论在一个“小资产阶级的”

民主政治之下,“无产阶级的”组织应当坚持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这个问题时提出来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1962,1:106—117)。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回答是:“他们的战斗口

号应该是:‘不断革命”’(《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第392页)。

但是,甚至比这更早,1848年10月,P.-J.蒲鲁东(1923,3:17)就曾公开宣称:

“谁要谈革命,谁就必谈进步”。他继续说,由此可见,“革命是,nn permanence(永

久地)进行的,而且,严格说来,在各不相同的革命中,只有完全相同的革命才是不间

断的”。不断革命的概念的意义后来慢慢超出纯粹意识形态重要性的范围:在列宁去世

以后的俄国,它变成了托洛茨基和斯大林以及他们各自的追随者之间的一个主要的思想

分歧点(参见泰奇,1973,84-92,97-105)。不断革命无疑是18世纪把革命看作是能

够推翻现存的政治、社会或经济制度并建立起一种新的政治、社会或经济制度的某个单

一的事件或一系列相关事件这样一种革命观的根本转变。

那些在19世纪以科学中的革命为主题著书立说的人没有明确地运用马克思的“持续

的革命”或“不断革命”(permanent revolution)这两个短语,而且也并不是科学在

蒲鲁东、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头脑中产生了这个长期革命的形象。不过,在19世纪,许多

科学家和科学分析家开始把科学设想成一个持续的或永无止境的探索。科学探索的这个

方面已由一个数学的隐喻表达出来:真理存在于一根渐近线上,这意味着科学没有任何

简单的有限的终点,真理是一个非常遥远的目标,我们可以越来越接近这个目标,但永

远不会完全地达到它。

所以,随着19世纪的往前发展,人们承认,在科学中发生了革命,而且科学的发展

正是由于革命(也许是一系列不间断的革命)的推动,但是,人们也逐渐认识到,这样

一些革命可能是长期的——而不像一场政治革命那样持续几年的比较短的时间。而且,

也正是在这时出现了科学革命的概念:一系列的事件传播了也许一个世纪或更多的时间,

从哥白尼一直到牛顿;在这个传播的过程中,产生了近代科学。这个概念清楚地出现在

奥古斯特·孔德的著作中(参见格拉克,1977,33)。但是,就象孔德的许多思想那样,

我们在圣西门的著作中可以发现这个概念的萌芽。吼德曾当过圣西门的秘书,参看下面

第22章。)同时,我们还看到,在19世纪最初的几十年里,人们普遍意识到一场长期的

产业革命。在20世纪,把科学看作是一个连续过程,或看作是一个长期的、甚至持久的

革命这种观点出现在赫伯特·巴特费尔德的被广泛阅读的讲演集(949)和鲁怕特·霍尔

的《1500-188年的科学革命》(1954)中。

并非所有19世纪论述科学进步的思想家都接受这样一个观点:革命无论怎样都是理

想的或不可避免的。在那个世纪的最后25年中,人们开始期望,科学中的革命是可以避

免的,而且在某些思想团体中,人们认为,科学中的革命根本就不会发生。像马赫、玻

尔兹曼、纽康和爱因斯坦这样一些知名的科学家认为,重大的突破是一个进化过程而非

革命过程的组成部分。在1904年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期间召开的艺术和科学大会上,西

蒙·纽康就“科学研究者的进化”致介绍辞。他坚持认为,这个进化是一个“有价值的

主题”(1905,137):“从这个观点来看,推动人类提高到现在他所处的主人地位的运

动的主要动力显然是科学的研究者……作为使这个研究者的代表们能够在今天聚在一起

的第一个动力,让科学研究者的进化成为今天我们的有价值的主题。因为我们要通过研

究一个有机体产生和发展的各个阶段了解它的进化,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科学研究

者的工作怎样同他的前辈们所付出的徒劳无益的努力联系在一起”。纽康把革命看作是

长期进化发展的顶点;它们也许是不明显的,而且,也许要经过比较深的研究才可能被

揭示出来。

19世纪将近结束时由革命到进化这种看法的变化,在某种程度上是思想家们对政治

和社会发展的一个反应,因为他们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政治革命的消极方面。无论人们

怎样看待法国大革命的目标和理想,但是有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共和国向一位指导者

屈服,并且最终由一个皇帝来统治。旧的贵族保留了下来,而且拿破仑又加封了一些新

贵族,这是对所谓“平等”的嘲讽和玩弄,而且人们忘却恐怖时代猖狂的暴行,可能需

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必须记住,19世纪欧洲的革命都伴随着暴力:在1848年革命中,人

们依靠街垒和路障进行战斗,同时恢复了法国大革命的极端。

183o年,历史学家B.G.尼布尔在他的《罗马史》第2卷序言(尼布尔,1828-183

2,第2卷,第2页;参见席德尔,1950,237)中写道:“如果上帝不进行干预”,那么

这个世界就将重新崩溃,就像“三世纪中期在罗马社会中发生的情况那样:幸福、自由、

教育和科学的绝灭”。四十年后,1871年11月,雅各布·布尔克哈特就法国大革命时代

作了一系列演讲。他在开始说:“关于这个过程可以说的是,在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发

生的一切,实际上是一个革命的纪元,而且,也许我们比较接近这个时代的开端,或者

我们正处在它的第一二个阶段;从1815年到1848年这表面上似乎很平静的三十年原来不

过是那一幕伟大的戏剧中一个幕间插曲。但是,这似乎正在变成与我们的地球上过去曾

经发生的所有那些事件形成鲜明对照的一种运动”(布尔克哈特1942,200)。

根据关于革命的破坏性的这些类似的评论,我们在看到革命概念——它在20世纪最

初四分之三的时间里一直是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概念——在2O世纪最后四分之一的时间里

在某种程度上让位于进化概念时,就不会感到惊奇了。在科学之中,我们也许能够在地

质变化理论中为这个从革命到进化的变化找到证明。这个例子是特别值得注意的,因为

它生动地说明了政治领域中的革命的变化着的观念和经历对科学思想的实际发展(而不

是对关于科学进步或科学史的看法)产生的影响和作用。可以通过比较地质学家在18世

纪,19世纪初,19世纪末对“革命”这个术语的三种用法来看这个变化。

在18世纪,对于地球历史的考察一般都遵循布丰关于改变了地球的性质并且改变了

地球的结构和地表的革命的看法。与启蒙运动的传统一致,这样一些革命一般被看作是

有序的发展过程的特别重要的间断性的阶段,而不是以暴力为特点的灾变。在19世纪初,

由于法国大革命的影响,革命的形象发生了变化。因此,居维叶使用这一术语时这个术

语的含义完全不同于他的前辈们使用时的含义。居维叶充分认识到法国大革命的影响和

作用,尤其是它对科学的影响,并且在1827年写了一本深入研究这一主题的颇有见地的

著作。所以,当我们发现(遵从马丁·鲁德维克的建议1972,1O9)居维叶改造了布丰地

球上的革命的概念,而赋予它一种1789年以后的意义,也不会惊奇。这样一些革命不再

仅仅是一系列地壳蚀变的连续,而其中最后一次蚀变又是(在布丰看来)由人造成的。

现在,它们变成了猛烈的、突变的事件,同时伴随着生命自身的毁灭。在这方面,居维

叶所说的革命不仅包括地质学的变化,而且也包括动物群和植物群的古代种类的灭绝;

我们通过对古化石记录的研究,知道这些物种在过去的时代是存在的。

到19世纪末,人们普遍反感和厌恶“革命”,并且期望,地质学家现在在说明地球

历史的时候完全没有必要再使用革命这些字眼。目的在于运用达尔文对“物种进化”所

作阐释的地质学的类比和类推——它已经取代了居维叶用以解释在古化石中所发现的植

物和动物的演替的灾变或革命的演替——取代关于这样一些革命的旧的看法。威廉漠里

斯·戴维斯在1904年圣路易斯艺术和科学大会上的致辞中清楚地表达了这个观点。W.M

.戴维斯用进化和革命这两个概念评价19世纪期间地球科学的进步和发展。当然,他充

分认识到“以19世纪下半期的进化论哲学取代19世纪上半期的目的论哲学的那场革命”

(1906,494)。他断言,“这场革命使我们关于地球及其居民的看法发生了深刻变化”。

他坚持认为地质(理)学家应当在比达尔文的自然选择“更广泛的意义”上使用进化这

个术语。他的这一见解在目前条件下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在对地质学变化的讨论中,他

断言,“我们非常高兴用进化所表明的平静的过程取代我们的前辈们的激烈的革命”

(p.496)。

看来似乎相当奇怪的是,当激烈的革命活动与反对这一活动的行动交锋的时候,像

查尔斯·达尔文和天文学家、哲学家赫歇耳爵士这样的本质上保守的人对科学的看法可

能如此激进,以致他们认为“革命”是一个值得称赞的成就。达尔文和赫歇尔都把查尔

斯·赖尔对地质学的影响是一场革命,而且达尔文还进一步正确地预言,当他自己的思

想被普遍接受时,生物科学中将发生一场“重大的革命”。这个使一门科学“革命化”

的观念,在19世纪实际上是相当普遍的,尽管到那个世纪末出现了偏离这个概念的运动。

1845年,有一篇关于显微镜和组织学的演说惊呼电流的发现“使整个化学和相当大部分

的物理学革命化”的规模和范围(贝内特1845,520)。在达尔文发表他关于进化论的第

一篇论文那一年(1858),伦敦林宗协会主席预言,生物学中一场革命的时机已经成熟。

在1888年对病菌生源说的一次讨论(康恩1888,5)中,有人解释说,当那个时代的医生

还是学生的时候,这一理论就被嘲笑过:“所以,他们仍然会拒绝接受一种使关于疾病

的概念如此革命化的理论”。在拉普拉斯的一本传记(阿喇戈1855,462;1859年版,第

309页)中,弗朗索瓦·阿喇戈认为开普勒和牛顿所取得的成就是“天文学中的令人惊叹

的革命”。在《哈来斯新月刊》杂志的一篇文章中,一位美国记者(赖丁,1878)说:

利斯特的“治疗创伤的消毒方法几乎使外科手术革命化”。

在认为科学是通过缓慢的积累还是更激进的革命观而发展这两种看法之间的紧张状

态,在尤斯图斯·冯·李比希的著作中得到生动描述。李比希是19世纪中期最杰出的科

学家之一。在1866年一篇题为“科学思想的发展”的论文中,李比希提出了一个相当新

颖的主张:由于大量研究者的渐渐积累起来的贡献,几个世纪以来,科学一直在平稳地

往前发展”(见李比希,1874)。这方面的一个例证是现在关于大气中气体的性质的思

想的确立是几千年来成百上千人努力的结果。这也许是对关于科学发展的“累积观”或

“增长观”的最早的正式描述之一。

当然,如李比希在另一篇论文中认识到的,伟大的科学家所作出的贡献对于科学的

进步是极为重要的。为了表明这样一些贡献的精确性质,他拿一个圆周运动作类比。他

说,这个运动是变化着的半径的循环。他说(同上,273),“进步或发展是一个圆周运

动,在这个运动中,半径变长,而且,假若我们的知识视野要开阔一些的话,那么,任

何一种新的富有成效的思想必然要由现存的思想来补充”。他这样解释这个过程:“从

伟人们的最有影响的成就中去掉他们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思想,总会剩下某些其他人所

没有的东西——通常只是一种新思想的一小部分,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一个人才

成其为伟人。”对科学的这个特殊看法拒绝靠革命而发展的概念。但是,李比希在一个

“自传提纲”(1891,36;1891a,277)写道,“通过贝采利乌斯,H.罗斯、密切利希、

马格努斯和维勒这个学派,有机化学中一场伟大的革命已经开始。”

在反复再版并很有影响的一本《19世纪欧洲思想史》(初版于1903年)中,历史学

家J.T.默茨他自己归入到拒绝主要根据革命来看待那个时期的19世纪的那些学生之列。

默茨拒绝“把19世纪的思想看作根本上革命的思想”,因为“破坏的工作就其比较早的

和比较激烈的阶段而言,属于上述时代”,属于一个“被正确地称之为一个革命的世纪

的时期”(1896,1:77-78)。在随后几页,默获探讨了“革命精神”的破坏性特点。

所以,他说,“破坏工作的确仍在进行之中;在这个建设的或重建的工作中间,我们仍

要目睹革命精神的作用”。作为“这些破坏性影响”的一个例证,他指向了“在康德哲

学和在其进一步发展中蜕变为一种肤浅的唯物主义和一种绝望的怀疑论的唯心主义学派

中产生和形成的新思想”。

默茨如此沉湎于革命和破坏的相同意义,以致他甚至公开宣称他的目的在于“把思

想看作是一种建设性的而非破坏性的力量”。所以,尽管他承认,“没有一个时代像我

们这个时代拥有如此丰富的彼此竞争和广泛交锋的理论,如此荡涤旧的观念,如此破坏

许多时代以来一直固守的原则(p.80),但是,他依然强调(“把我的注意力和我的叙

述集中在”)“在这个世纪中涌现出来的卓越的和建设性的思想”(p.81):“如此建

设性的思想是那些能量守恒和消耗的思想;海损原则,统计学和概率学说;科学和哲学

达尔文和斯宾塞科学和哲学中的进化论思想;个人主义和个性学说,以及洛采关于“价

值世界的独特观点。”所以,默茨对这一主题的发展只在很少地方运用了科学中(或哲

学中)革命的概念,甚至作为一个隐喻来使用,无论怎样都是木奇怪的。我们因此可以

赋予他在谈到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时使用“革命的”这个形容词的做法以特殊的重要性。

奇怪的是,当默茨在他的叙述中提到麦克斯韦时,他忘记了他原来曾经把革命与破坏等

同起来,而且似乎是在他那个时代比较普遍的意义上使用“革命的”这个词来表示具有

特殊效能的激进的创新。

默茨生动地描述了一种我已经提到过的现象:历史学家和科学家关于的许多言论,表达了也许并不代表一种认真而充分地展开的而且一贯采取的哲学立场的

观点。所以。虽然默茨在他的的《19世纪欧洲思想史》第1卷中把革命等同于破坏;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