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儒家的前贤:康有为与梁启超
康有为的儒学重建
贺麟先生的《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对康有为的哲学思想有这样一段评语:“康氏于五十年前(一八九一)
,开始讲学于广州长兴里之万木草堂。
以一派宗师、思想政治礼教之大改革家自命。
综他生平的思想,虽经过激变,由极激烈之改革家,变为极顽固之守旧派。然他生平用力较多,气味较合,前后比较一贯服膺的学派仍是陆、王之学。他在万木草堂时,对于梁任公、陈千秋作学问的方针,仍‘教以陆、王心学’。
平时著书立说,大都本‘六经注我’的精神,摭拾经文以发挥他自己主观的意见,他的《新学伪经考》一书,论者称其为‘考证学中之陆、王’,洵属切当。他《大同书》中许多胆大激越的理想,如毁灭家族,公妻共产,破除国界、种界、形界、类界、级界等等主张,也颇与王学末流猖狂的一派相近,他晚年提出‘不忍’为他所独办的创物之名称,所谓不忍亦与孟子恻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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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阳明良知之说较相近。“
①
贺麟先生这段话明确地告诉我们,以陆、王心学为哲学根基的新儒学,早在康有为的思想里就有了。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梁漱溟出版《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新儒学作为一种文化哲学凸起于思想文化界,并不是突然而至的事情,而是早有其思想根源的。这种思想根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乃至魏源的“明心”与“修道”。
不过,较多阐述的是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太炎。特别是康、梁二人,在如何护住传统和如何引进西法的关系问题上,与后来的新儒学有着直接的理论联系。
康有为出身于一个“以理学传家”的家庭,自小受儒家思想濡染,对孔子与孟子非常崇拜,言必称圣人,人称“圣人为”。
1876年,18岁的康有为就学于朱九江门下。朱九江是广东有名的儒学大师,厌弃考据,独钟义理,“根柢于宋、明”。康有为对乃师十分崇敬,但学问偏爱则有所不同。朱九江“以程朱为主,兼采陆王”
,康有为则“独好陆王”
,又“时与名僧接谈”
,潜心佛典。因为陆、王心学与佛教义理本有相通之处。
不过,康有为爱好陆、王心学与佛学,并非为了寻求心性安静,而是为了经营天下,救中国当时之危难。这是因为陆、王心学与佛学除了心性修养一面之外,在当时对挽救民族危机还有着积极的一面。鸦片战争之后,国难频仍,国民心理屡受挫伤,不少人因此而心灰意冷,似乎国家民族已达
①贺麟:《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第3页,辽宁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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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拯救之地步。陆、王心学与佛学注重心的作用,强调主观精神的能动性,自然为许多热血青年所热爱。这也是为什么鸦片战争之后的几十年里,佛学与陆、王心学突然兴盛的原因。
康有为由于抱着“以经营天下为志”的宏愿,故在年轻的时候,一面归心传统,从陆、王心学与佛学里面寻求精神力量,一面热心西学,试图从西方的学问里寻找救国之方。
1879年,读《西国近事汇编》、《环游地球新录》等书,眼界大开。
后来又游香港,见“西人宫室之瑰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
,更觉得“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此后,他大量购买西学书籍,大讲西学,“专精问学”
,并凭着自己的“妙悟”
,将外来的西学与传统的旧学糅在一起,形成自己的文化理论。
1890年,康有为招收门徒,得梁启超、陈千秋两名高足。
次年,于广州长兴里正式开堂讲学,是为万木草堂,学生后越来越多。康有为对学生“教以陆、王心学”
,认为“宋、明发挥心学,于士大夫颇有所补”。这“所补”的,就是补当时文人所欠缺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可见,康有为读书讲学,并非完全为了学问本身,而是借学问之力,强国人之志。
是年,康有为刊行《新学伪经考》。不久后又撰《孔子改制考》,根据时势的需要重新解释儒家经典和重塑孔子形象,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梁启超后来回忆说:《新学伪经考》刊行后,影响极大,“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足点,根本动摇;第二,一切古书,皆须从新检查估价。此实思想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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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飓风也“。
①而《孔子改制考》更是如“火山喷火”
、“大地震也”。
两书的出版,奠定了康有为在十九世纪末中国文化界的思想领袖地位。谭嗣同尊其为“一佛出世”
,唐才常称其为“当代一人”。
但是,在十九世纪末的十余年里,康有为独领风骚,并非因为他的思想号召,更重要的是他的政治活动。早在18年,他就上书清廷,要求“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
1895年,又联合一千三百名参加会试的举人联名上书,要求清政府“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
此后又连续几次上书,系统阐述了变法维新的主张,并要求清政府按西方的政治经济模式改造中国,“兴民权”
、“设议院”
、“定宪法”。
1898年,康有为和他的学生梁启超正式登上历史的大舞台,举行变法,然而却不免失败。
光绪被囚,“六君子”被杀。
“百日维新”之后,康有为面对清廷行将正寝、传统坠落的形势,一反戊戌变法前的激进态度,由改革者而变为维护传统的思想首领。辛亥革命以后,办《不忍》杂志,创孔教会,自任会长,试图以尊孔“弥暴乱以复秩序”
,“尊国粹而整纲纪”。
前文说过,康有为自小深受儒家文化的濡染,尤其是陆、王心学铸成了他既有着兼济天下的抱负,又有着认孔子为国人灵魂救主的思想。而且,在他的思想情结里,孔子的那一套并非过时,完全可以拿来作为现代社会的精神支柱,只是
①《饮冰室专集》之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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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儒生对孔孟学说作了曲解,才使它变得陈旧迂腐。正惟这样,康有为一生,不管是变法前,还是变法后,都在做着复兴儒学和重塑孔子形象的工作,并尽力将儒学传统与中国当时的时势结合在一起。因为在他看来,中国自本自根的东西只有到儒学传统中去寻找。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这主要表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第一,重塑孔子形象。
鸦片战争前,“汉学”兴盛,学者们重考据,埋头于名物训诂,很少顾及义理,忘却了儒家“经世致用”的传统。鸦片战争之后,虽有龚自珍、魏源主张“通经致用”
,“以经术为治术”
,但并未为时人所重视。而且龚、魏二人也没有设想个方案出来,如何把“经术”变为“治术”。康有为早年虽“独好陆王”
,但也没有认识到如何从传统的经学里开出“治术”
来。
189年至1890年冬春,康有为得识今文经大师廖平,从廖平的《知圣篇》与《辟刘篇》中大受启发。由此“尽弃其旧说”
,转到托古改制上来,并在短短的时间里写出《新学伪经考》一书,为今文经翻案,为日后的变法图强扫除思想障碍。
在《新学伪经考》里,康有为的主要观点是:(1)西汉时期,并没有什么古文经。所谓古文经,只是王莽时期刘歆的伪造。
(2)秦火焚书,并未毁掉六经。六经为秦代所设的十四博士所保存,并传之后世。
(3)六经原为篆体字,经学史上所谓的今古文两种字体之说缺乏根据。
康有为作此考辨,并不是步乾嘉学派的后尘,而是为了找出一个真正的孔子——一个符合他变法图强大旨的孔子。因之,他紧接着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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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孔子改制考》,直接将孔圣人尊为“改制”的教主。
而且,在康有为看来,古代改制的教主尚不只孔子一人,老子、墨子等人也是教主。这种滥封教主的作法,在康有为的主观愿望里,是想进一步肯定孔子的教主地位,但实际上却降低了孔子在古代诸子百家中的思想地位。梁启超就曾说过:康有为“虽极力推挹孔子,然既谓孔子之创学派与诸子之创学派同一动机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则已责孔子于诸子之列”。
①
第二,强调儒学的现代意义。
康有为作《新学伪经考》与《孔子改制考》,其目的一为上文所说到的,即重塑孔子形象,二为强调儒学的现代意义,从而勾通其与现实社会的联系。这集中体现在他的变易思想和三世说里面。他认为:“变者天道也,天不能有昼而无夜,有寒而无暑,天以善变而能久;火山流金,沧海成田,历阳成湖,地以善变而能久;人自童幼而壮老,形体颜色气貌,无一不变,无刻不变。
……故孔系《易》,以变易为义。“
②又说:“孔子制作,专重变易,……能知此而后可以读孔书。”
③
正因为强调变易,故康有为特别推崇《易》和《春秋》。
因为“《易》明穷变通久之理”
,“《春秋》立三统之法以贻后王”。在他看来,变易又是有规律的,就历史领域而言,则
①《饮冰室专集》之三十四。
②康有为:《进呈俄罗斯大彼得变政记序》。
③《万木草堂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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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据乱世”
、“升平世”
、“太平世”三个阶段的直线发展。
“乱世者,文教未明也;升平者,渐有文教,小康也;太平者,大同之世,远近大小如一,文教全备也”。
①
康有为强调变易,本是针对顽固派“天不变,道亦不变”的论调来的,但此观点对后来的新儒家影响极深。传统的儒学与现代人的生活,在时间上必有一段距离。要想强调儒学的现代意义,就必须缩短或取消这段距离,其方法便是强调儒学的非封闭性,用“变易”这座桥梁勾通它与现代人生活的联系。也就是说,如果儒学是一种日新又新的人生学问,那么它就能不断地适应新的环境,也能不断地给人们提供价值源泉。
第三,重视心性之学。
康有为早在青年时代,就独爱陆、王的心性之学。不过,他重视陆、王,变法前后的主旨是有区别的。戊戌年前,他重视陆、王,是因为他认为陆、王之学可以激励民情民心,不甘自行颓废,只要护住“心”的灵明,便可“天地我立,万化我出,宇宙在我”。而在变法失败后,康有为对心性之学的强调,则重在心性的修养,其对立面乃是物质的诱惑。他主张,“今欲救吾国民于洪水中,必先起其道德之心,必先生其敬畏之心,必使有所至诚至敬。”
②所以这时候,他办《不忍》杂志,创孔教会,均以复活孔门道德为主旨。
他认为,如果以孔教为国教,便可以“人心有归,风俗有向,道德有定,
①康有为:《春秋董氏学》卷二。
②康有为:《中国学会报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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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化有准“。在《以孔教为国教配天议》一文中,他将孔教尊为”国魂“
,认为“吾何以能为万里一统之大国,吾何以能为四万万同居之大族,吾何以能保五千年之文明”?就是因为“自有国魂主之,乃能以永久而不敝矣”。
第四,使儒学与西学接轨。
康有为的政治实践为托古改制,在中国这块专制主义文化的土壤里落实西式的政治经济制度。这种既要传统又要舶来品的双重要求,决定着他不得不用西方资产阶级的学术重新解释儒家经典。
首先,他认为,民主并非西方人所独有,在中国的儒家学说里早就有了的。
《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康有为认为,这就是古代中国人的民主。他说:“民为主而君为客,民为主而君为仆,故民贵而君贱,易明也。众民所归乃举为民主,如美法之总统。然总统得任众官,众官得任庶僚,所谓得乎丘民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也。今法、美、瑞士及南美各国皆行之,近于大同之世,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也。孟子早已发明之。”
①
其次,康有为认为,西方人的平等观相当于《孟子》中的“万物皆备于我”
,进而认定西方人所主张的人人平等,相当于传统儒学里的“人人皆可为尧舜”。
再次,康有为认为,代议制也并非西方人所独有,中国《尚书。洪范》所言“谋及卿士,谋及庶人”
、“尧之师锡众曰:‘盘庚之命,众至庭’”就是古代中国有过代议制的证据。
由以上几点分析可知,康有为的思想实则对儒学传统的
①康有为:《孟子微》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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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托古改制也好,创孔教会、写《大同书》也好,都是为了在新形势下如何使传统儒学适应现时需要。然而,我们读张君劢的《新儒家思想史》,却发现有这样一段话:“康有为自以为是儒家传统的维护者。
如果把他列入反传统者之中,他将会感到奇怪,本书部分读者也会感到奇怪。“
①
张君劢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将康有为和梁启超看作与陈独秀和胡适一样,同为反传统的人,认为陈、胡反传统是自觉的,康、梁是不自觉的。此种说法初看起来颇为费解,但仔细想来,却又不无道理。按照张君劢的思路,第一,康有为重塑孔子形象,托古改制,实则对孔孟儒学的大不恭。第二,康有为创孔教会,实则将儒学看作与西方基督教同一的东西,牺牲了儒学的内在价值。而且,他将儒学复兴同帝制联在一起,更是糟践了儒学的民主内涵,也惹来了陈独秀和胡适等人对儒学的猛烈攻击。第三,康有为著《大同书》,其“大同”二字虽出自儒家经典,但其解说的方式和所描述的图景却是佛教的。而且,《大同书》的流行,为尔后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实践起了思想准备作用。
而在张君劢看来,共产主义是与传统儒学水火不相容的。
我们说,不管张君劢以及其他新儒家是否承认康有为同他们的渊源,从我们上述四个方面的分析看,康有为对待传统和对待孔孟儒学的态度及运思方式,总体上说无疑是旧传统的维护人,且许多看法均为后来新儒学的先声。不过,相
①张君劢:《新儒家思想史》第584页,弘文馆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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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新儒学的思想家们,康有为的思想前后差别较大,而且失之肤浅和执着于明显的工具性追求。这在于,他虽然恋着传统,但对传统缺乏形上思考;他关注的大多是儒家文化的制度层面,很少追问以儒家道德救世安人如何可能的问题。
梁启超:由反传统到传统主义者
在中国近百年历史上,梁启超的名字常常与康有为联在一起,简称“康梁”。实际上,戊戌年之后,梁启超与康有为思想差距是较大的。康有为从保教的愿望出发,不免走向极端,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来,而梁启超的头顶上好像始终飘着一片理性的云彩。他对民族命运的思考,也始终带着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那种勿过勿不及的中庸态度,很少由于情感冲动而偏执一端。哪怕在他游欧之后,面对西方文化花果飘零的景象,也没有表现出对传统盲目崇拜的狂热。
正由于这样,他对传统文化的看法亦似乎比康有为更为理性化,更可为国人所接受,相应地,对后来新儒家的影响也就更大和更为直接。
梁启超出身于一个儒学传统深厚的家庭,四岁开始诵习四书五经,稍长又读《史记》、《左传》、《通鉴》等书,九岁时能作洋洋千言的八股文。
1890年,梁启超同陈千秋来到康有为的门下,就学于万木草堂。康有为教学以陆、王心学为主,融汇佛学,使梁启超后来对陆、王之学特别推崇。这一点,从他的《德育鉴》立志篇可以看出。戊戌变法以前,他的思想基本上是与康有为一致的,主要注重于中国制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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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重建。虽然他推崇孔子,但孔子在他的学说里主要体现为一种思想工具。
戊戌年后,由于维新失败,梁启超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异国他乡。
在日本,他接触到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的著作,大为欣喜,自觉“如幽室见日,枯腹得酒,脑质为之易”。
①尽管变法失败,但梁启超改造中国的宏愿未变。
1899年,他发表《破坏主义》一文,主张欲改变中国落后面貌,必经一个大破坏过程,并主张用法国革命的方式作中国革命的样榜。
他呼吁国人:“快刀斩乱麻,一拳碎黄鹤”
,只有这样,方可“使百万亿蠕蠕恋旧之徒瞠目结舌,一旦尽丧其根据地,虽欲恋而无可悲,然后驱之以上进步之途”。
通过国外见闻和对变法失败原因的反思,梁启超意识到,国民是国家富强的根本,即“政府之良否,恒与国民良否为比例”
,中国的积弱积贫,根本原因就在于国民素质不高,公德欠缺,智慧未开。如果不首先设法开民智、新民德、鼓民力,“即使日日购船炮,日日筑铁路,日日开矿务,日日习洋操,亦不过披绮绣于粪桶,缕龙虫于朽木,非直无成,丑又甚焉”。
②为此目的,他在日本横滨办《新民丛报》,试图维新国民,“挽劫难而拯生灵”。
《新民丛报》为双月刊,每期大约四十页,文章以介绍西方近代进步思想为主。因为在梁启超此时看来,中国国民的素质之所以不高,就是因为几千年的
①《梁启超选集》附录“生平活动表”。
②《饮冰室文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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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制主义统治和牢笼般的等级制度。所以,“新民”的主要内容,是唤醒国民的平等意识,从奴隶般的麻木中觉悟过来。
1903年,梁启超访问加拿大、美国等地,深深为西方的民主制度所吸引。他一方面欣羡西方人的自由、平等,另一方面又为中国百姓们呻吟于专制王权和封建礼教的压迫下而难受。一天,对波士顿华人演讲,梁启超说:“中国几乎没有人具有维护自己的精神,他们像羊群一样被自己的统治者赶进等级制度之中。”又说:“起来吧!去争取你们的自由和与你们的统治者平等的权力。我们已经废除了叩头;当皇后的官员过来时,人们不必吻地和擦前额泥。统治者不会高于臣民,每一个人都将处在平等的行列中。”
梁启超的演讲受到华人的热烈掌声。第二天,波士顿的报界这样写道:“东方的马克。安东尼告诉中国人他们怎样处在奴隶的地位。”
①
新文化运动之前,梁启超是最富有理性和最富有启蒙热情的思想家。他的“新民”主张,实则为十多年后新文化运动的先声。他以“觉天下”为己任,决意扫荡“积千年旧脑之习惯”
,与后来“顶着黑暗的闸门”的鲁迅有着同样的胆识和胸境。
但是,“新民”如何可能?须知,中国的国民深受传统礼教的薰染,已经做惯了奴隶。而做惯了奴隶的人,一则很少意识到自己的奴隶处境,二则很少去想过改变这种处境。由此决定了“新民”的艰难。然而,梁启超是一位历史乐观主
①以上材料见列文森:《梁启超与中国近代思想》,第91-93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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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者,他深信只要改变政体、引进西学和对传统旧思想展开总批判,便可达到“陶铸国人之精神”和“冶炼国人之灵魂”的目的。
改变传统的政体形式,原是梁启超在戊戌年以前就抱定的奋斗目标。不过,那时候,他注重的只是制度文明。而现在,梁启超认识到,政体直接关系到国民的素质问题。西方有国民而无奴隶,中国有奴隶而无国民。
国民享有民主权利,奴隶则毫无民主权利可言。在他看来,人不仅是一种“道德的存在”
,更是一种“政治的存在”
,因为人不独是“形而下”的生存,更有“形而上”的生存。如果放弃自己的民主权利,无异于自杀。因之,理想的国家政体,就是通过法律的手段保障国民的民主权利。相应地,只有保障了国民的民主权利,国家才可能得以富强和稳定。这就是:“国家誉犹树也,权利思想誉犹根也。其根既拔,虽复干植崔嵬,华叶葱郁,而必归于槁亡,遇疾风横雨则摧落更速焉。即不尔,而旱暵之所以暴炙,其萎黄凋敝,亦须时耳。
国民无权利思想者以之当外患,则槁木遇风雨之类也;即外患不来,亦遇旱暵之类。“
①
而且,在梁启超看来,中国人的奴性表现为两个层次,一是“身奴”
,二是“心奴”。
“身奴”表现为人身的不自由,处于专制主义政权和传统礼教的桎梏中,“心奴”
是自我甘作奴隶,依傍权贵而自喜。梁启超认为,两相比较,“心奴”者比“身奴”者更为可悲,其解放的难度也更大。因之,在中国施
①《饮冰室专集》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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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民主政治,首先就要“除心奴”。
“心奴”不除,“身奴”难破。但是,梁启超又认为,“破身奴”与“除心奴”是可以同时进行的。前者重在推翻专制政体,还民众应有之权利,后者重在发扬个性,举行“道德革命”。
既然传统文化造成了国民身心的萎缩,梁启超自然不会再从传统的文化库里去寻找“新民”的药方。他把视线主要投在西方,认为通过西方近代学术的“尽情地输入”
,便可开民智,新民德,鼓民力。所以,戊戌年后,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钻研西学,并尽可能地介绍给国人。张君劢曾作这样中肯的评价:“梁启超劝国人研究西方科学、哲学及政治制度,并尽可能客观地观察儒家传统。他希望中国人能够思想开放,接受各种学说及具体实现的思想观念。因此,大家都承认他是奠定西方思想传入中国及以现代生活眼光重估中国传统价值之基础的先驱者。如果说,没有梁启超,中国人就不会那样早的接受改变,也决非是夸大之词。”
①
更可值得注意的是,梁启超全面接纳和介绍西方学术,并不需要遮上一块“西学中源说”或“中国自古有之”的三角布。他认为:“今之言保教者,取近世新学新理而缘附之,曰:某某孔子所已知也;某某孔子所曾言也。……然则非以此新学新理厘然有当于吾心而从之也,不过以其暗合于我孔子而从之耳。
是所爱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万一遍索四书六经而终无可比附者,则将明知为真理而亦不敢从矣。万一吾所比附
①张君劢:《新儒家思想史》,第5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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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儒学批判99
者,有人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弃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终不能饷遗我国民也。故吾所恶乎舞文贱儒,动以西学缘附中学者,以其名为开新,实则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
又说:“摭古书片词单语以傅会今义,最易发生两种流弊。一,倘所印证主义,其表里适相吻合,善已。
若稍有牵合附会,则最易导国民以不正确之观念,而缘郢书燕说以滋弊。例如畴昔谈立宪谈共和者,偶见经典中某字某句与立宪共和等字义略相近,辄摭拾以沾沾自喜,谓此制为我所固有。其实今世共和立宪制度之为物,即泰西亦不过起于近百年,求诸彼古代之希腊罗马且不可得,遑论我国。而比附之言,传播既广,则能使多数人之眼光之思想,见局见缚于所比附之文句,以为所谓立宪共和者不过如是,而不复追求其真义之所在。
……
此等结习,最易为国民研究实学之魔障。
二,劝人行此制,告之曰:‘吾先哲所尝行也’,劝人治此学,告之曰:‘吾先哲所尝治也’。其势较易入,固也。然频以此相诏,则人于先哲未尝行之制,辄疑其不可行;于先哲未尝治之学,辄疑其不当治。无形之中,恒足以增其固见自满之习,而障其择善服从之明。“
①
梁启超发此议论,主要是针对他的老师康有为来的。前文已述,康有为认为西方的民主政治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我们的祖先那里早就有了。他把《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
①《饮冰室专集》之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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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君为轻“和”得乎丘民为天子“等语直接视为中国古代民主政治的论据。
这里之所以将梁启超这两段长文引介出来,并且希望读者诸君耐着性子把它读完,倒不是因为它可以同康有为的思想形成对比,而是在于它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后来新儒家们关于古代中国政治与儒家德治的思想。因为新儒家许多人仍然沿着康有为的思路,同样把中国古代的民本思想视为民主政治。近些年,许多大陆学者亦持此种误见。以致一位资深的历史学家竟然把周代的“共和行政”说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共和国,长文考证,不厌其侈。
以上可见,“五四”
运动以前的梁启超本是一位反传统的斗士。
在20世纪最初的几年里,他的许多思想都可视为后来新文化运动的先声。然而,本世纪初的中国,政治动荡,思想混乱,文化失序。
梁启超也就在这混乱的时代里思考着,并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思想指向。他曾有一句名言:“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作为一位时刻关怀着民族命运的思想家,此种无定性的思想历程是痛苦的。它非但致思想者自身于精神困惑与分裂之中,更重要的是,进步的思想家是民族命运的启明星,他的思想指向同时也就是民族命运的指向。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由于梁启超思想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招致了新文化运动的早夭结局,同时巩固了当时东方文化派的阵地和奠定了后来新儒学产生的思想基础。
导致梁启超思想大转弯的主要原因,就是我们上文所分析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其给西方人所带来的文化末日感。
1918年底至1920年春,梁启超同张君劢、丁文江等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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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儒学批判101
一起到西方各国考察。当时的欧洲刚刚经过大战的洗劫,满目荒凉,民多哀怨。
梁启超本是一位诗人气质十足的思想家,原以为西方文明可以给中国带来新生,而现在所面对的却是这般光景,不能不勾起他心绪翻腾,深感失望。
在他看来,眼下的西方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就连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河,哪能再给非欧民族提供精神财富。而且,梁启超还认为,西方文明之所以走到这步田地,表面上似乎是战争所致,实际上是因西方文明内在的弱点所造成。
请看他在《欧游心影录》中的分析。
第一,梁启超认为,社会思潮是政治现象的背景,社会思潮稍不健全,必然导致国家政治和人际关系的弊端出现。
欧战的爆发,根源就在这里。一方面,个人主义膨胀,致以弱肉强食,更添达尔文的进化论“推波助澜”
,把“生存竞争,优胜劣败”八个字作为社会关系的准则,致以人人都在为自我考虑,崇拜黄金,崇拜权力。另一方面,由进化论和个人主义进而导致“生计上的自由主义”
,传统的道德自此丧失。
尤其是尼采哲学盛行,更是把西方人推到了道德弱化的极致。
他说:“这回全世界国际大战争,其起原实由于此。将来各国内阶级大战争,其起原也实由于此。”
①
第二,梁启超认为,大战的爆发还在于“科学先生”的助力。
“当时讴歌科学万能的人,满望着科学成功黄金世界便指日出现。如今总算成功了。一百年物质的进步,比以前三千年所得还加几倍”。但是,科学并没有给西方人带来幸福,
①②《饮冰室专集》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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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带来了灾难。因为,科学使人们注重一个新的世界和生出一种新的人生观,即物的世界和机械的人生观。在这种人生观下,“千千万万人前脚接后脚地来这世界走一趟住几十年,干什么呢?
独一无二的目的就是抢面包吃“。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因为抢面包吃抢出来的。他的推理是:”现今思想界最大的危机,就在这一点。宗教和旧哲学,既已被科学打得个旗靡辙乱,这位‘科学先生’便自当仁不让起来。要凭他的试验发明个宇宙新大原理。却是那大原理且不消说,敢是各科的小原理,也是日新月异。今日认为真理,明日已成谬见,新权威到底树立不来,旧权威却是不可恢复了。所以全社会人心,都陷入怀疑沉闷畏惧之中,好像失了罗针的海船遇着雾,不知前途怎生是好。既然如此,所以那些什么乐利主义强权主义越发得势,死后既没有天堂,只好仅这几十年尽量地快乐。善恶既没有责任,何妨尽我的手段来充满我个人欲望。然而享用的物质增加速率,总不能和欲望的腾升同一比例,而且没有法子令他均衡。
怎么好呢?
只有凭自己的力量自由竞争起来。质言之,就是弱肉强食。近年来什么军阀什么财阀,都是从这条路上产生出来。这回大战,便是一个报应。“
②
第三,梁启超认为,由于上述原因,致以西方人普遍感到精神空虚,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据。各种主义、各种学说此起彼落,使人们难以适从和选择。而传统的价值观在各种现代思潮的冲击下,已不复存在,人们就像无家可归的人。
在梁启超看来,人之为人,不仅需要物的世界,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块灵魂寄托之地。
正因为这样,人类才需要宗教和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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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儒学批判301
而现在的欧洲,不仅宗教信仰受到怀疑,就连哲学家也“投降到科学家的旗下了”
,留给人们的自然是一片精神空白。
所以现在西方人普遍有一种“世纪末”的恐惧感。
由于上述思考,梁启超得出一个结论:欧洲人科学万能的大梦已经破灭。而且在他看来,现在已有不少的欧洲人醒悟过来,不再崇拜他们自己的文化,而是面向东方,希望能用东方文化超度他们。梁启超记载道:“又有一回,和几位社会党名士闲谈。我说起孔子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不患寡而患不均’,跟着又讲到井田制度,又讲些墨子的‘兼爱’‘寝兵’。他们都跳起来说道:‘你们家里有这些宝贝,却藏起来不分点给我们,真是对不起人啊!
‘“
①
这趟欧洲之行,梁启超所到地方多,收获多,感触也多。
他深信中国文明并非不行了,而且大有前途。既然西方人都这般欣羡,为什么我们自己还要抛弃它呢?所以他号召青年振作起来,立足于民族文化的土地上,为“人类全体的幸福”
,负起普度众生的责任。
不负起这责任,就是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同时代的人类,也对不起自己。他呼吁青年:“立正!
开步走!
大海对岸那边有好几万万人,愁着物质文明破产,哀哀欲绝的喊救命,等着你去超拔他哩!“
②
梁启超极富文学天才,文笔流畅,语言生动,且“笔锋常带情感”
,很具鼓动性。
《欧游心影录节录》于1920年在上海《晨报》连载,随后他又连续撰文和演讲,向国人发布西
①②《饮冰室专集》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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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科学万能梦破产的消息,在社会上引起很大的反响。我们知道,梁启超游欧之前,正是中国新文化运动蓬勃发展时期,科学与民主两位“先生”被许多文化人尤其是青年一代视为民族的“救主”。
而现在学术界最有声望的梁启超竟宣告西方物质文明与科学理性已告破产,无异于在当时的思想文化界扔下了一颗炸弹。
胡适就曾说过:“自从中国讲变法维新以来,没有一个自命为新人物的敢公然毁谤‘科学’的,直到民国八九年间梁任公先生发表他的‘欧游心影录’,科学方才在中国文字里正式受了‘破产’的宣言”。又说:“自从‘欧游心影录’发表之后,科学在中国的尊严就远不如前了。一般不曾出门的老先生很高兴地喊着:‘欧洲科学破产了,梁任公这样说的。
‘我们不能说梁先生的话和近年同善社悟善社的风行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但我们不能不说梁先生的话在国内确曾替反科学的势力助长不少威风。梁先生的声望,梁先生那枝’笔锋常带情感‘的健笔,都能使他的读者容易感受到他的言论的影响。“
①
梁启超希望中国青年用自己的文化去救助西方人,就在于他此时认为,西方人眼下所缺乏的正是我们传统文化里面的东西,即他在西方对几位社会党名士所列举的家珍:“四海之内皆兄弟”
、“不患寡而患不均”
、“兼爱”
、“寝兵”等等。
当然,就梁启超的深层次思考,中国文化的优秀处远不只这些。
在他看来,西方文化之所以走到尽头,关键在于人生意义的失落。而中国文化的特质,又正在于对人生意义的护定。
①胡适:《〈科学与人生观〉序》,《胡适文存》二集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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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儒学批判501
这一基本思想,梁启超在游欧之后的一系列文章和演讲里,作了充分的表述。他认为,什么叫文化,“文化者,人类心能开积出来之价值的共业也。”在这一定义里,关键词是“心”
、“价值”与“业”。为了将此三者连贯起来,他举了一个宜兴紫砂壶的例子:茶喝完了,茶叶倒了,但茶的“精”却渍在壶内。再泡茶,原来的茶“精”会再起作用,使茶味更好。这其中的“精”
,便如同文化,它是一种有价值的东西。
人类文化不同于茶“精”的只是,茶“精”作用是自然现象,而文化是人心的作用。但二者又有相同的地方,即都是遵行着“业力不变”的公例。
①
梁启超这一比喻及对文化的定义,实则告诉国人:文化是一种有价值的东西,而有价值的东西非但不会泯灭,更能生生不息,愈来愈圆满。在这里,“心”是至为重要的。因为“必须人类自由意志选择,且创造出来的东西才算有价值”。
为说明这一点,他将宇宙万物分为两系,一是自然系,二是文化系。
“自然系是因果则所支配的领土,文化系是自由意志所支配的领土”。正惟如此,梁启超对儒家学说尤为推崇。他认为儒学与西学不同,西学由外作而内识,儒学由内圣而外王。
请看他在《儒家哲学》一书中的一段话:“儒家哲学范围广博,概括说起来,其用功所在,可以《论语》‘修己安人’一语括之。其学问最高目的,可以《庄子》‘内圣外王’一语括之。做修己的功夫,做到极处,就是内圣;做安人的功夫,做到极处,就是外王。至于条理次第,
①《饮冰室文集》之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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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大学》上说得最简明。
《大学》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就是修己及内圣的功夫;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安人及外王的功夫。……人格锻炼到精纯,便是内圣;人格扩大到普遍,便是外王。儒家千言万语,各种法门,都不外归结到这一点。“
①
最值得注意的是,梁启超将儒学批判与儒学保存比作吃药与吃饭两事。
他认为,儒学中确有一些凝滞腐败的成分,理应批判,就好像人病了要吃药。
“但要知道,药到底是药,不能拿来当饭吃”。
③在梁启超看来,儒学中的许多东西是超时间性的,任何时代都适应。这就是:“内圣的全部,外王的一小部分,绝对不含时代性”。
对于胡适等人将中国专制政治的罪责加之于儒家身上,梁启超极为不平,说:“儒家哲学也可以说是伸张民权的学问,不是拥护专制的学问;是反抗压迫的学问,不是奴辱人民的学问。所以历代儒学大师,非惟不受君主的指使,而且常受君主的摧残。要把贼民之罪加在儒家身上,那真是冤透了。”
②
可以看出,如果联系他在本世纪初的新民说,梁启超这些为儒家开脱罪责的言词多少有些漏洞。既然儒学主要是一种道德哲学,且又为中国文化的主流,那么使国人变为“心奴”便有着直接的责任。他自己当初提倡“新民德”
,不正是要摒弃旧道德,用西方文明的平等自由精神来拯救国人萎缩的灵魂吗?
①③《饮冰室专集》之一百零三。
②《饮冰室专集》之一百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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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一生虽然始终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不易走向极端,但出于诗人气质,又不免欠于哲学深思。他太容易为眼下的时势所左右,太容易改变自己的观念和主张。即便有些观念和主张并非错误,一旦与眼下的时势发生冲突,他宁可改变自己的观念与主张,而不愿去深究时势本身也是否存在正确与错误的问题。
他自己就曾说过他与康有为的区别:“有为太有成见,启超太无成见。
其应事也有然,其治学也有然。“
①历史是极复杂的,并非一切都是合理。如果一个思想家不能很好地认识以往和预测未来,而是作了历史事象的俘虏,跟着历史事象的变幻,频繁地抛甩自己的思想成果,到头来,只能作为一名历史见证人留诸史册,或者作为心态史学考察的对象,而富有价值。思想家的最大特点,在于“独立”二字,既不为权威权贵所缚,亦不为历史事象所累。许多历史事象表面看来是一回事,但所内涵的又是另一回事。第一次世界大战给西方人留下伤痕,这是事实。但西方人为什么不能从中吸取教训,修正文化,再度发展起来呢?既然一个悠久传统的民族的文化如同紫砂壶内的“精”
,遵循着“业力不灭”
的公例,为什么西方人就不可以利用他们文化中的“精”
,达到“业力不灭”呢?须知,西方的科学崇拜、达尔文的进化论以及各种非理性主义的文化哲学主要是大战前百余年出现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凭着他们的基督教文化传统和近代早期的人文主义精神重塑文化品格呢?
就现在看来,梁启超游欧之后对西方文化的评价,不能
①《饮冰室专集》之一百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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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是一种错误的评价。科学理性与物质文明并未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而破产,整个西方文化也并未因此而走到尽头。相反,往后的中西两方,不是西方人需要中国文化去超拔他们,而是他们将西方文化大批大量地输到中国。尽管他们不时地产生出文化困惑,而且也逐渐地认识到中国文化的价值所在,但七十多年来,他们并没有从中国输入多少文化,可他们还是照旧生活,照旧发展,照旧使你们中国人崇洋媚外,照旧使你们中国人像荷马笔下的俄底修斯那样,把自己捆在桅柱上,免受女妖歌声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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