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城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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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警戒解除后,大地变得无比寂静,月光愈加冰冷银白。好像一曲铮铮铁骨气势雄浑的破阵音《十面埋伏》,那长发披肩的琴师弹得正如醉如痴,血脉贲张,突然之间琴弦断去,动与静在这里分野,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定格,连一缕余音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很憔悴,憔悴得连喘息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北阳的指挥所,所有人员都在收拾演练设备,有的正将预任军装换下,有的人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只有朱北阳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那是赤子对母亲处境的强烈担忧,也像是长子扛上了一生的重担,有一股难以冒犯的威严。
整个宁海城余烬未灭,外面有烧焦的气味弥漫,战火的气息依然很浓。
朱北阳静静地站着那儿不动,在想很多东西。
高达刚刚成了人家的“救命恩人”,心中自然得意:“朱市长,一起去联合指挥部。”朱北阳回过头来冷冷地道:“你进来干什么?”“朱市长,演练结束了,按照演练规定,A、B指挥员应该一起去联合指挥部接受讲评,然后该写检讨的写检讨,受表扬的表扬。”朱北阳口气不快地道:“是命令吗?”高达也有点不高兴了:“可以这样理解。”朱北阳剑眉一竖:“高达,你别忘记了,你我虽然在演练中担任A、B两方总指挥,但是现在演练结束了,我朱北阳不但是宁海市国动委主任,同时还是宁海预备役师第一政委,而你不过只是DA师的代理师长。”高达吃惊地看着“严厉”的朱北阳,这哪里像“死里逃生”的俘虏,分明是像个征战十年归来的骁将。你拿什么得意啊,高达内心里暗暗地想,早知道刚才让“敌人”把你毙了得了,得意了你还,吃炸药了你。朱北阳目光挑衅地说:“宁海的保卫战还没有开始。我会坚决要求联合指挥部将战争继续下去!”高达语塞:“朱市长,你莫不是打上瘾了……”
朱北阳的眼里突然涌出一丝深深的落寞,抬头看着灯光摇曳的夜空,轻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我不知道这个城市是如此不堪一击,实在比我想像的可怕得多。”他突然回过头来,“高代师长,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觉得这只是一场演练?是一场游戏。”高达见朱北阳脸色不善,赶快改口:“不,和你一样,从开始就当做一场真正的战争!你没看到我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吗?但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应该回到和平年代。你要振兴宁海的经济,而我呢,也要研究新的战术……”朱北阳道:“我先要对宁海市这场战争做全面了解,再去不迟。佩佩!”守候了半天的路佩佩兴冲冲地进来,从包里拿了一盒录像带,递给朱北阳:“你要的东西全在这盘带子里,宁海市民对战争的众生百态,应有尽有。”“你觉得怎样?”朱北阳问。路佩佩叹了口气说:“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她打开录像机,“让你们这些在前线征战的长官们看看,人民是如何看待这场战争的。”高达也挤了过来。
镜头一:一对“干柴烈火”的情侣,两人好像分开了几百年,也不管人来人往,在广场上就拥抱着忘情地长吻,边上有走过的小青年放慢了脚步细细欣赏。突然不绝于耳的警报声传来……情侣男挣脱热吻四处张望着:“警报……”情侣女一把搂回男方,又重重地压了上去,嘀咕道:“管它呢。”情侣男正欲再次四下张望,情侣女的粉唇凶猛地粘了过来,牢牢地封住了男人的嘴巴。然后是强烈的喘息声,以及咂巴的吮吸!那小青年在边上还徘徊未去。
镜头二:在城市巷口一小女孩捂着耳朵躲避警报声,年迈的奶奶很警觉地一把拉过小女孩。小女孩昂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天真地问:“奶奶这是什么声音啊,又是警察叔叔抓王八蛋吗?”奶奶紧张地道:“是警报声。”小女孩迷惑地道:“警报什么啊?”奶奶认真地告诉她:“当年鬼子的飞机飞来轰炸时,就是这样的警报声。”小女孩“扑哧”乐道:“奶奶你这次讲的故事最真实了,回去我给奶奶包饺子慰劳一下。”奶奶望一眼城市夜空,牵着小孩加快了脚步。
镜头三:出租车内乘客对师傅道:“你没听见警报声吗?”司机不屑地打着本地腔:“冇得地震、洪灾,更不是什么纪念日,拉什么警报子,闲得慌!”乘客紧张地道:“这好像是空袭警报!”司机抽了一根烟点上:“空袭?空袭什么?空袭热爱和平的宁海人民。空袭你和我?”乘客道:“这像是战争状态时的空袭警报!敌人要空袭我们的城市!快走。”司机扭过头望着乘客:“哎,我还是先送你上医院吧!”乘客气急败坏地说:“停车,我要下车!”
镜头三:建筑工地一简易工棚外,一群民工慵懒地抽着劣质香烟,大口大口地吐着呛人的烟雾。另一民工嘴里叼着烟道:“这啥声音?一个劲地响?白天是打桩机响,晚上这鬼玩意叫。”民工叼在嘴里的烟已经烧到嘴唇,含糊地大骂一声,想吐掉烟蒂,烟蒂粘在他的嘴唇上,他气愤地用手拍掉粘在嘴唇上的烟蒂:“啥声音听不出来?城里不让放烟花,他们就拉警报听个响!”一年轻的民工表情焦虑地说:“你们真笨,这是警报!”其他民工齐声很是疑惑:“警报?”年轻民工道:“对,我当兵那会参加地方防空袭演习,就能听到这样的警报声。它在提醒,我们的城市将遭到敌人的空袭。”那个领导一样的民工拉长着脸,抢白道:“‘我们的城市’,娃,你家在乡下!”民工们哄然大笑。
镜头四:地下人防工事,特色排档内。人防工事内成为城市夜排档食客们的聚集地,数十张餐桌围满了大吃大喝的人们,一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听到外面的警报声破口大骂:“他娘的,好不容易出来快活一下这该死的声音烦死个人了。”入口处拥进一群年轻学生模样的人。一老板热情上前:“欢迎光临,各位请坐下点菜。”学生道:“我们不吃饭,是躲空袭!”一个坐在桌边手抓着大虾的胖子十分得意地笑:“躲空袭,躲到你女朋友的裙子底下去吧”,边上一起吃喝的人听了九分得意地笑。站在边上冷眼旁观的老板嘀咕着:“你们不像21世纪的青年,倒像是刚看过《小兵张嘎》的傻×……”他从内苑走出来,气宇轩昂地坐在餐桌前,轻轻品酒尝菜,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道:“再有人冲进来,你就把他们领到这来,让我告诉他们什么才叫战争。”说着,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学生:“害怕战争!没出息!”
镜头五:在电视台内,路佩佩等数名记者通过电话进行调查。路佩佩对着电话道:“你好,我是电视台调查热线,请问你对今晚空袭警报有何反应……什么?没反应……”大胡子的东海道:“警报与你无关?……什么,无关……喂喂喂……挂了?”
镜头六:身着预备役军装的路佩佩。英姿飒爽地站在广场中央激昂道:“各位观众,现在是战地直播时间。前线消息:强敌突袭宁海,历史上先后有过两次沦陷的宁海再次面临生死存亡!解放军和预备役官兵正在我们宁海市的各处浴血奋战,用生命和鲜血保卫我们的城市……你们看!”她把话筒放在空中一晃,身子后面有战火燹起,天际也传来不绝于耳的警报声。路佩佩动情地道:“宁海市狼烟四起,更激起军民战斗豪情,更激起他们誓于城市共存亡的决心!”边上看热闹的群众围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到美女主播。路佩佩把话筒伸到一个年轻人的唇边:“警报都响了,你怎么还不躲到防空洞去?”年轻人怔了一怔,似乎感觉到有点莫名其妙,他涎着脸笑道:“即使被炸死,也想多看你几眼。”其余的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浑然不觉一浪又一浪的防空警报。
镜头七:一辆轿车停在东湖边上,一穿得破绽百出走得地动山摇的窈窕女子走到窗口问:“叶月开,你就不怕你老婆发现?”窗口里探出个油光铮亮的脑袋,“我怕那个黄脸婆?若不是看在儿子的分上,明天我就把她卖了。”窈窕女子吐了一圈烟雾到对方的眼睛上:“男人啦!都不是东西。”此时听到警报响了起来,那窈窕女子一怔:“我要走了,这声音让我害怕。”那男子伸出手一把抓住女子的皓腕,“这是防空警报。”女子傻乎乎地睁大眼睛,“要打仗了。”男子冷冷一笑:“美国敢炸伊拉克,难道他们还敢炸我叶月开……”在车子下面的湖边,隐隐约约漂浮着什么……
录像播完。朱北阳沉重地叹息一声……高达却如入定老僧,一动不动。路佩佩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高达视若无睹。
“第七个镜头里,有一具尸体浮在湖中。”高达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朱北阳与路佩佩被吓了一跳,路佩佩赶忙把镜头重放了一遍。
车灯正好照在湖面上,那湖边竟然飘浮着一具惨白的尸体,似乎喝足了湖水有点饱胀,随着湖水的荡漾也泛着涟漪。
路佩佩把镜头放大,那尸体虽然有点凌乱模糊,但注意时却可以看得很清楚。
“天!”路佩佩倒吸了一口气。“这个镜头是在哪里抓拍的?”朱北阳问。“东湖路宁海大学西门。”朱北阳拨了个电话:“我是朱北阳,罗队长,东湖路宁海大学西门发现一尸体,人命关天,你亲自去查看一下,把事情搞清楚!”高达催促道:“朱市长,现在可以去见首长了吧?”朱北阳口气冷冷地说:“我现在还不想去见首长,还是你先去吧!”他叹息了一声,“没想到市民对战争如此麻木!宁海这场城市保卫战……彻底失败了。我心里很难受。”路佩佩关切地问:“爸爸……”
高达看朱北阳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想你与我高达并肩作战自然只是陪衬,摆什么苦瓜脸。
“朱市长,胜负乃兵家常事,先去见一下战区首长,再总结战争成败……”“不,宁海保卫战只能胜不能败。让我好好想想。”高达气呼呼地冲了出来对梁航和关小羽抱怨道:“朱市长拒绝和我一起去联合指挥部!”关小羽笑道:“朱市长恐怕是面子上下不来。”梁航不解:“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一场常规演练,现在演练结束了。”高达道:“算了,不勉强他。天塌下来由我来顶着。我要向首长汇报二位在战争中可歌可泣的表现。”关小羽眉开眼笑地道:“师长,你就说我是过关斩将的急先锋,若是真打仗,可与中国近现代的名将许世友并列。”许世友是关小羽的心中偶像,这个少林寺出身的将军以武功与勇武著称。梁航也笑道:“师长,你就说我堪比飞虎队的陈纳德将军!至于比喻词,就是你常说的智勇双全,神机妙算,还有……”“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高达无奈地笑笑。“反正,天大的事都由你顶着。我们学什么……”关羽与梁航齐声笑道。
到联合指挥部,高达直挺着身子,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地举手向钟元年敬礼:“首长!演习A方总指挥高达前来接受讲评!”钟元年黑着脸问:“B方指挥官呢?”高达道:“我去请过B方总指挥,可他表示他的演练并没有结束,所以……”钟元年打断道:“所以你独自来了?接受奖励?”“是!我们击败了来犯之敌,救出了深处困境之中的B方总指挥,首长应该不会吝啬一点小小的奖励。”“高达,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谁让你前往B方指挥部营救朱北阳?”高达振振有词:“演练中AB两方荣辱与共,生死存亡,我们不能对B方指挥部被困坐视不管,见死不救不是我高达的作风。”“哦!高风亮节。”钟元年冷笑,“好了,说说你们DA师在演练中的表现吧。怎么样,有没有被打傻的感觉?”高达轻松地道:“首长,虽然联合指挥部改变了战前预案,但我们DA师及时应对,特别是我的特种大队快速反应,确保了宁海核电站的安全!我手下的两位将领,更是反应敏捷,智勇双全……”他本来想说“神机妙算!”一想这个形容词只能用在首长头上,就隐忍不说。王强走了过来,笑道:“你高达就别说大话了。实话告诉你吧,是联合指挥部的作战系统出现了问题,否则核电站将毁于一旦。”“系统出现问题?”王强道:“景晓书设计的那套程序弄了个导弹打导弹。”“导弹打导弹?”高达心里偷笑了一下。“是啊!你以为派几个人守住了核电站的大门就没事了,现代战争可是海陆空立体多维作战,当你那个智勇什么……”王强故意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智勇双全。”高达脸色尴尬地笑了笑。“当你智勇双全的手下在大门口厮杀时,来自太平洋西岸的三枚战略导弹已经指向了核电站的反应堆了。”“啊!”高达张大了嘴,半天忘了合上。“你劫持电视台转播车营救朱北阳,你还是一战时的智商,也太小儿科了吧?年轻人!”钟元年冷冷地道:“朱北阳是不是没有领你的‘救命之恩’?”高达立正道:“他很不高兴,所以才拒绝和我一起来向首长报到,我怎么劝他都不来,还一个劲地冲我嚷嚷,这不是演练,是战争,战争!哈哈……”钟元年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高达:“这很好笑吗?”高达的笑容僵在脸上。钟元年肃容感叹:“朱北阳让我看到可喜的一面,他主动要求改变战斗预案,希望宁海市经受更残酷的考验。可是你高达呢?急功近利,恨不得尽快结束战斗。现在竟然大摇大摆地独自跑来请求讲评!现在我命令你,立即去把朱北阳给我请来!”王强报告:“首长,刚才省委张书记打来电话,说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们十分关注今晚的这场演练,希望听到您对这场演练的评价。”钟元年道:“还是先听听朱北阳的自我评价吧,他既是宁海市长,又是宁海国动委主任和这次演练的B方总指挥,对地方领导,他比我们更有发言权。”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尴尬的高达,“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等着奖励?”“还有一件事忘了说,特种大队在与敌方夺取核电站控制权时,发现有人在偷偷跟踪拍照……”高达两腿并拢,敬了一个军礼。“知道了。”钟元年不动声色。
看着高达远去的影子,王强道:“他的警惕性还是挺高的。”钟元年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微白的头发在风里一动不动:“这个高达,别的都好,就是自忖才智,太得意了。揣而锐之,不可常保啊!”“揣而锐之,不可常保?”“《老子》第九章里的话,意思是捶打尖利的锋芒,难得保其长久。”“明白首长的意思了,就是想把他打造成刚柔相济,能屈能伸的将才。”“古之良将,凭一时之勇武,取敌首级于万军之中,何止上千。但有勇能谋,韬略并举,功盖千秋者,又有几人?高达智商有余,沉稳不足,还得多多磨练。”王强取下帽子露出脑袋上的伤疤说:“首长这对高达要求也太高了吧!”
钟元年似乎要说什么,嘴角翕合,此时一阵冷风吹来,他尝到一股萧瑟的味道,心想相比于西欧各国,我们在战争理念与理论上起步已经晚了,要求若不高,怎么应对新事变革。”
钟元年来回踱步,那个跟踪拍摄我们此次演习的影子,只怕不那么简单!此次演习属于绝密,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呢?钟元年一想到核电站,也不禁颤抖了一下。它虽然是宁海城的动力之源,同时也是毁灭之源啊。
总参谋部刚收到情报部密电,J国已经有了高级密探打入宁海造船厂内部,试图窃取我国潜艇制造的最新技术图纸。同时打听我国在航母制造方面的动向……要是都有关小羽的警惕性就好了,宁海人民大多数沉浸在经济发展的物质享受里,没有几个人知道,单单这一宁海造船厂四周,就有多少间谍在活动。“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钟元年叹息道,“这一仗打下来,不知道朱北阳悟到了什么?”
2
朱北阳一身黑衣,独立于古城堡上。此时新月弯弯,天地间微有凉意。
宁海古城堡位于市区以东的公冢墓地旁,古名“雉堞堡”,靠近海岸,乱石成堆。城堡处在一片海岩地貌的陡壁土岩丘中,背依宁海城而建,城堡坐西朝东,为上下三层土坯建筑、高6—8米。这是明代建立的防御性设施,以防倭寇,主要有东西两个城堡,东堡可望海岸,听取乱石穿空。西堡上置望孔,以防腹背受敌。
“雉堞堡”气势宏伟,曾经是护卫海疆的重要屏障。宁海城在明清曾设置参将衙门,城北设左右中军署,衙门前建有接官亭。在明代,倭寇侵扰我国沿海长达200余年,古城堡一直是闽东沿海抗倭斗争的坚固城堡,也许那百战百胜的名将戚继光曾经在此手持干戈,饮血东城。这城堡里曾燃过无数战火烽烟,眼前滔滔波浪是不是还残存着那些忠魂之血。这上面千余字的抗倭记事石碑,面目已经模糊不清!
朱北阳抚摸着斑斑驳驳的雉堞,这坚毅的汉子眼里有泪光在晃动,这古城堡藏有太多太多的故事了,这每一片斑驳,就是一个弹孔,每一个弹孔,就盈满了血渍。雉堞堡日晒雨淋,至今完好,已被宁海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朱北阳站到最高处,此时风平浪静,海面如镜,宁海城灯光散绮,水下亦成晶宫,如星星散落水中,如珍珠点缀海面,轻袅摇曳,如梦如幻……
此时城内“梵音寺”的钟声敲响了行人的脚步。抬望眼处只见海面苍茫,回首西侧青山隐隐,那里面不知埋藏了多少曾经也是号令天下的英雄,朱北阳高声长啸———
身既死矣,神以灵,
我魂魄兮,为鬼雄。
天地苍茫青山隐,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还我城邦。
诚既勇兮,又以武,
我刚强兮,不可凌。
是处青山埋忠骨,
河有络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葬子山阳。
…………
声音在黑夜里一唱三叹,绵绵不息,低沉瑟缩,古朴苍凉。古国悲风般的苍凉,在城堡里萦绕良久。
朱北阳双掌蒙着脸。刚才的战争影像在心头难以泯灭,硝烟弥漫让他想起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宁海:一队数千人的日寇举着膏药旗在宁海挥动着枪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几十万守军竟然落荒而逃,少有的几个坚守的士兵被日本人乱刃分尸。几声枪响后,街头满是逃难的宁海市民,悲惨的呼号声此起彼伏。人们拖儿带女从宁海城仓皇逃窜,日本兵狂笑着拿着“中央刀”肆意虐杀。有的挖出一个中国人的心脏供下酒用,张着嘴高呼“约西约西”,嘴角边鲜血直流。有日寇三人奸淫一位30多岁的妇女,一刀将其乳房割下,然后又一起从死人堆里揪出她15岁的女儿,狞笑着向她扑过去……有日寇将几个活人捆绑在一起,浇上汽油点火烧焦,然后一脚踹进边上的水塘里……水塘里泡满死尸,或肿胀或苍白的尸体飘浮在水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臭味,成千上万的被日军烧焦的尸体枪刺挑起号啕哭叫的儿童……成千上万的妇女在遭到强奸、轮奸后被杀害,其中很多是未成年儿童……
朱北阳难过地闭上双眼,又睁开双眼。这惨绝人寰的屠杀场面在他脑海里非常清晰。这天杀的日寇!朱北阳两眼充满了泪水,这个铁打的汉子只要一想到这些场面连脚步都碎了,挪都挪不动。
手机响了,陈新海要他今晚参加市政府一个经济论坛。请他谈宁海经济的持续发展。连发言稿都为他准备好了。朱北阳没有说话,经济再发展,一场小规模的局部战争就可以把宁海打回原形。
陈新海道:“朱市长,这只是一场常规演练,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觉得你应该立即到联合指挥部见见战区首长,论坛会那边我先过去招呼一声。”朱北阳道:“谢谢,我知道。今天看的感受完全不同。老陈啊,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几百万人口的宁海,驻有几十万军队,为什么区区数千人的日寇从城北码头上岸,没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就占领了宁海,大举屠杀,几十万同胞血流成河啊!”陈新海感叹:“这是人类战争史上伤亡最多的战争之一,是不会重演的历史悲剧。”朱北阳嘴角牵扯了下:“你确信不会重演吗?如果今天的演练是战争,你敢保证宁海真的像高达所说的固若金汤吗?”陈新海道:“时代不一样了,战争的形式也有所不同。”朱北阳道:“时代不一样了,但战争的形式更具突发性,付出的代价有可能更惨重!”陈新海强调道:“北阳,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随着经济的发达,国力的增强,国防的强大,过去的历史悲剧不可能重演。”朱北阳道:“但这些恰恰又会使我们夜郎自大。世界上任何强国,同样要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袭击。”陈新海道:“现在世界的总体趋势是和平与发展,经济发展了,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朱北阳脸色阴沉:“这是经济决定论!相信穿上名牌就没有人敢揍你了。”陈新海笑了笑:“当然你会说我们会成为被抢劫的对象。”朱北阳沉重道:“还有可能要杀人灭口!”陈新海道:“好了,这个我们不争了,我是搞经济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我一生的坚持。还有,你一定要去首长那里听听讲评。”朱北阳望着宁海城里万家灯光:“我会去听首长讲评的。”陈新海道:“你同意去联合指挥部接受战区首长讲评,我也就放心了,高达正在找你。”朱北阳道:“就算去,也不是去接受讲评。”陈新海惊讶地道:“那你是……”朱北阳道:“和首长继续谈战争!”朱北阳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掉,现在可不想再有人来打扰,他眉间的阴翳与整个夜空连接在一起,那惨绝人寰的“国之殇”是他心头永远的痛,他可不管高达找不找他。
此时古城堡上笛声响起,声音似从西边雉堞传来。那笛音悠悠扬扬,开始作清冷的和合之声,待到变徵之调时,其音铿锵,悲愤激昂,隐隐然有荆卿别易水的情景现出。让人只觉寒风萧萧,易水呜咽。荆轲迎风而立,背负鱼肠,独自前行,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样的夜晚还有人在古城堡里吹奏笛声,这不是与《国之殇》相应和的《大河伤》么?朱北阳欣喜地高声喊道:“韩叶!韩叶!!”
那吹笛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喊,笛变商音,嘹亮高畅,激越而和,似有无穷的悲愤之意。又转角音,和而不戾,润而不枯,但忧愁之心未退。最后转至羽音,虽圆清急畅,但一股深埋于内心的悲凄,从笛音里感染了天地。笛声相反相成,错综变化。
笛声一停,突听到一柔和而悲凉的声音在唱:
……
葬我于青山之上兮,望我原野,原野不可见兮,长歌当哭;
殁我于大河之下兮,念我故乡,故乡不可缅兮,永世难忘。
天苍苍,地皇皇,大河伤,国之殇!
……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虽然清脆,却很悲怆,似乎是被枉屈了百年的冤魂。
朱北强已经站不稳了,他的眼睛已经干涸。他用手按着雉堞靠着城墙往那边攀过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韩叶,韩叶,是你吗?”
散淡的月色照在宁海市的古城堡上,就着宁海城射过来晕晕的灯光,他看到一个纤长的影子踯躅于古城堡的台阶上。那倩影长发披肩,晚风随意地吹动着她的发丝,如同月色下美丽的女神,纤长袅娜,楚楚如画。朱北阳和那女人只隔着几级台阶止步,对方也感觉到朱北阳已经近前,但依然背身站立。朱北阳嗫嚅着:“韩叶?”
那影子慢慢转过身来,半侧着身冲朱北阳轻轻一笑,那一笑愁容尽敛,宛若梅花绽放,整个夜晚都变得明亮起来。飘逸的长发,修长的身材,略带幽怨的眼神,还有淡淡的眉弯,不是韩叶还能是谁啊!
朱北阳惊呼一声:“韩叶!是你!”他霎时怔在那里,他做梦也没想到,二十年来魂牵梦萦的韩叶,真的在这里出现了。韩叶深深凝望着朱北阳,深情地道:“北阳哥!”朱北阳奔近韩叶,百感交集地:“真的是你?”韩叶轻启朱唇:“北阳哥,还有谁能唱和《国之殇》呢?”朱北阳长长地吸了口气,他是想到了,可是怎么能相信!两人近二十年没有联系了。韩叶道:“北阳哥,我很早就回到宁海了,你应该知道宏达集团。”“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我不知道宏达集团与你有关系。你回来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韩叶注视着朱北阳颤声道:“我……我无数次想突然出现在你的眼前,可我,不敢……”韩叶咽回了话。朱北阳匆匆回望一眼韩叶,也立即转移目光。韩叶回过头去抹了一下眼睛道:“我看到佩佩了,是在电视上,亭亭玉立的,长得真漂亮。”朱北阳道:“这孩子一毕业就自做主张,跑到电视台应聘了主持人,说要办一个军事栏目。这不,成天在部队里跑来跑去。”韩叶忧伤地道:“你独自把佩佩拉扯大……”朱北阳无语地摇了摇头。
韩叶表情忧伤,有一股强烈凉意直冲脑门,让她哽咽。朱北阳关切地道:“韩叶……你怎么也在这里。”“北阳哥,虽然你不知道我,但我天天在关注着你。”韩叶悠悠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幽怨。她回过头去看着古城外,“我天天都在关注你的……”说到这里她眼角有泪光在闪动。朱北阳惭愧地低下了头:“叶子!”这是十几年来他对她的昵称。
韩朱两家是世交,韩叶的祖父韩延平曾经是抗日名将,而朱北阳的祖父朱强是他的副官,两人曾在这里和日寇浴血奋战,血祭城堡。最后韩延平就在城堡下阴暗的营房里,自己举枪,饮弹身亡。据档案记载,韩延平死前秘密和日本使者准备签署投降书,所以羞辱自杀。
韩叶道:“北阳哥,我们韩家三代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到现在都不敢示人。”“韩叶,你的祖父韩延平当年接受日本人的投降条件,是为了不让日本人屠杀几百万无辜市民,为了保住手下五千名伤兵的生命!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就算不投降,城外的十万日寇同样会血洗宁海!”韩叶幽幽地道:“历史就是这样评说的!教科书上不是一直说我祖父是卖国求荣地苟且偷生的大汉奸么?”朱北阳很矛盾:“历史也有误会的地方。”韩叶轻按了一下胸口:“历史没有误会,历史是血腥的!北阳哥,宁海当年屠城,几十万同胞倒在杀戮下,倒在血泊中,我们全家就永远难以释怀,每年的这一天,在大洋彼岸的爸爸都会面对东方的故土长跪不起。爸爸死后,妈妈同样像爸爸那样,不住地责问苍天,为什么祖父不能战死沙场?不能率领宁海军民誓死抵抗?为什么要成为民族罪人?几十万人口啊,几十万人口……”韩叶说到最后,悲痛不已,声音渐渐地弱小下去。
朱北阳有点不知所措:“韩叶,你冷静点。”韩叶纤细的手指抓住城墙:“我无法冷静?从我记事起,爸爸就把祖父的耻辱告诉了我,爸爸叮嘱我一定要记住,韩家对自己的民族永远都有赎不完的罪!北阳哥,你不明白,也许没有人明白,这种山一般的负罪感……”朱北阳难过地道:“言重了,太言重了……”韩叶忧伤地摇头:“被屠杀了几十万,偌大一个宁海城,成了一片废墟,多大的罪孽啊,父亲每天早晨都要面向东方跪达一小时之久……北阳哥……”朱北阳连忙转移话题:“韩叶,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吧?那时你还是个十几岁的中学生。亏了你还记得《国之殇》与《大河伤》?”“怎么会忘记呢,北阳哥!韩延平的子孙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两首诗的。”
《大河伤》与《国之殇》这两首诗是韩延平与朱强当年在国难当头创作的应和诗,那时黄河沦丧,大半个中国风雨飘摇。正是国难当头,日寇横行的岁月,二人以诗言志,以表自己的矢志不渝还我山河之情怀。当时与聂耳交好的一个法国友人,在音韵方面颇有造诣,特为这两首气壮山河的应和诗谱曲。韩叶刚才以笛声演奏的,正是韩延平当年写下的《大河伤》。
“诗不能忘,人也不能忘!”朱北阳叹了口气,“我原来送你的笛子只怕早已被你扔到阴沟去了。”朱北阳年青时到美国斯坦福大学留学,由于朱、韩是世交,曾去拜访过韩家。韩叶那时还是一个中学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华,第一次看到英武的朱北阳,就全身心地迷恋上了。心中就暗暗立誓非朱北阳不嫁。由于一些特殊原因,她母亲不想让他们见面,韩叶就爬过院子的桃树,翻出来找朱北阳,腿都摔伤过三次,平时看起来文静柔弱的她,在面对爱情时却是不要命了。朱北阳在美国四年时间里,韩叶只要有机会就跑过来找他。两人并肩于斯坦福的美丽校园,俨然一对热恋的情侣。在韩叶长到18岁时,他们经历了一次真正的恋情,可惜那时朱北阳的留学生涯已经结束了。
离别那天,朱北阳去机场时,韩叶哭得天地俱裂泣不成声。一个劲地叫“北阳哥,你要等我,你要等我”。他们分开的那一天,韩叶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然而天不待人,朱北阳回国后,由于年龄偏大,被家庭强逼着结了婚。而且在宁海,没有人不知道大汉奸韩延平的,谈到韩氏家族无不切齿痛恨。若说现在整个中国对汪精卫还视为中华逆子的话,那么宁海城说到韩延平,人人都视之为宁海的最大耻辱。朱北阳即使有心等韩叶,也无胆成亲。
当韩叶听到朱北阳结婚的消息后如晴天霹雳,那时她在斯坦福大学读大二,成天梦想着回到中国与朱北阳一起建设宁海。韩叶在他们约会的那棵紫藤树下哭了一天一夜,把朱北阳送给她的那支竹笛剁得粉碎。足足有四五年没有联系,后来听到朱北阳的妻子去世后,两人又重新保持着默契。朱北阳一直觉得有愧于韩叶,虽然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却再未有过结婚的念头。而韩叶心中一直固守着那个英武的男儿,她年青时那个既理性又血性的男友,那是她一生最完美最悲伤,亦无可取代的爱情。
听朱北阳说自己那时只不过是个中学生时,韩叶感慨道:“你也大不了哪里去,那时你到美国留学,妈妈总是嘱咐我不要和你走得太近。其实那是为你好。”“我知道,”朱北阳沉重地点了点头:“十几年来,你给我的来信,我都认真仔细地看了。你的很多建议都进入我市长工作思路。韩叶,谢谢你。我不但要谢谢你时常给我很好的建议,还要谢谢你的宏达集团,为宁海市的经济做出了贡献。”韩叶伤感地昂起了头,眼里充满了二十年来的幽怨与希望。韩叶那原来那清纯甜美的形象,已经变得忧郁沧桑了。
二人各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良久无言……
韩叶目光投向高高的古城堡,打量一身戎装的朱北阳,感叹道:“宁海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你身为市长面对又一次失败。这次失败虽然和你我的祖父当年不能同日而语,但意味同样深远。”
朱北阳低下头:“是的。”韩叶道:“要让更多的人,甚至整个人类都知道宁海历史上的屠城真相。”朱北阳吃了一惊:“韩叶,你的意思是……”韩叶道:“宁海应该建一个铭耻馆!向世人展示宁海沦陷的屈辱,铭记历史。”朱北阳激动地道:“我早就想把宁海的近代史馆改建成宁海铭耻馆。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邮件往来中就讨论过。”韩叶道:“可是你恐怕早忘了,如果没忘,为什么迟迟没有行动?”朱北阳掩饰道:“缺改建经费。”韩叶一针见血,很委婉地道:“恐怕不止是经费吧?还有政治和社会压力,如果是经费上的问题,我可以无偿赞助!”朱北阳不安地问:“为你的家族继续赎罪吗?”韩叶心中微微一颤:“我想还历史以真实。希望在铭耻馆里能有那么一块地方,铭记下当年你我的祖父截然不同的命运。你的祖父作为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名勇士,血战洋人。而我的祖父,则成为历史罪人,遭到历史和世人的口诛笔伐。”朱北阳道:“韩叶,如果你想为你祖父赎罪,你的赞助就免了!”韩叶心里有点难受:“北阳哥,我们不说这个了。你曾经不止一次地谈到过你身为市长的国防梦想,今天你能不能当面告诉我,一个市长的国防梦想是什么?”朱北阳盯着韩叶,久久才道:“为了宁海,为了中华民族不再重蹈覆辙,不再深陷战火!不再重蹈外侵铁蹄蹂躏的耻辱!”
韩叶静静地望着朱北阳,那个英武挺拔,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又浮现在他眼前。这二十年来,他的个性依然未变,岁月沧桑并未磨平他的棱角,相反,现在的他激情里隐蕴理智,火热里饱含冷静。
3
高雄飞是宁海造船厂的高级工程师,是宁海造船厂技术中心“计算机技术应用三维建模开发室”的副主任,在工程建造、信息编程方面有极高天赋,连脑袋也长得像个正方形。宁海造船厂技术中心是国家级的技术中心,“三维建模开发室”是中国潜艇的生产设计单位,是军方水面舰艇与水下潜艇三维应用中走在最前列的模范科室。也是中国潜艇制造最核心部门之一,中国最先进的潜艇生产设计草图底图都是从这里出去的,从“商”级到“夏”级再到“元级”所有国家级绝密图纸都集中在这里。顺手拿起一张图纸,就盖着国家“绝密”图样。
哈工大船舶制造系毕业的他30多岁,在三维建模与程序重构方面有着极高天赋,在他的领导下,宁海造船厂技术中心构建了以SOLARIS为系统的计算机生产体系,将原来以CAD二维平面设计提升到全新的三维立体建造,形成了从船舶到舾装再到电装一体的全新造船模式。不仅在中国的船舶行业中走在最前列,而且与法国DNS,日本的中集川奇,美国的纽波特纽斯造船厂也能一较高下,这也是曲志光信誓旦旦要在宁海造船厂造出中国第一艘航母的底气。
然而事实让高雄飞失望,已经申请了几年的项目至今没有批准,存在许多反对的声音。一是对中国造航母的技术表示怀疑,二是认为现在中国走“和平崛起”的道路没有必要造航母,这会引起世界性的“中国威胁论”。技术方面高雄飞觉得已经成熟,对于“中国威胁论”,他觉得非常可笑,中国威胁论起源于19纪纪80年代,只是某些国家争取自己的军事预算所必需的一个借口。B国造了那么多航母等攻击性武器,为什么没有“B国威胁论”呢?当中国有了五艘以上的航母后,“中国威胁论”将彻底消除。他一次又一次地问曲志光:“曲总,航母的事批下来没有,预订的钢板都生锈了。”曲志光实在被这个只懂技术不懂政治的书生问烦了,“航母,还是先看照片过一下干瘾吧!”他也为这个事伤透了心。作为技术方面的负责人高雄飞,他那硕大的头颅尽管充满智慧,但同时也简单纯洁得像个处子,他并不知道,造航母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还有政治、经济、外交各方面的问题。
曲志光的回答让高雄飞跌到谷底,来自中日合资中集川奇集团同学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老高,到我这边来,年薪30万!在一个国营企业,无法发挥你的特长啊!不是老朋友说你,你看我们那一届的同学,论技术,谁比得过你,可论资产,你比得过谁啊!你的顶头上司邓晓彬也是那个德性,你受得了他啊!”邓晓彬是技术中心的正主任,在技术方面无所作为,却能把顶头上司蒙得云天雾里,其组织能力也算不错,只是对高雄飞处处防范,生怕这个技术出众的副主任哪一天夺取了自己的帅位,那他所掌控的财产大权就不再云山雾罩了。其实高雄飞不是对钱特别感兴趣的那种,对所谓的“主任”称呼毫无概念,每天穿着拖鞋晃来晃去,没有半点“领袖”风范,对技术的特殊嗜好才是他的最大追求,造出中国第一艘航母是他终生梦想。可是如果宁海造船厂不造航母的话,他在这里还有意义吗?这是他现在思考的问题。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那么追求最大的物质利益也是理所当然。
同事李义民一个星期都无精打采,作为技术主管给他分配工作时,李义民火冒三丈的在那里指桑骂槐:“有些人啦,除了给领导抹香港脚外,还能做什么呢,以后谁愿意跟着你混。像我们这样号称国家级的技术人员连房子也买不起。这是造潜艇造舰艇呢!真不如去卖茶叶蛋算了。”边上就有许多同事在附和,特别是那些新来的刚从高校毕业的青年,来到宁海造船厂像是被冤入狱。
高雄飞两眼呆滞无言以答,他并不是当领导的料,同事奚落他也是常事。这也难怪他们,他们一个一个都系出名门,来到中国造船行业的金字塔尖,拿着“绝密”的军方补贴,过几天就要开一次“保密会议”,听起来真是风光无限,这份荣耀差点就与熊猫比肩了。但待遇其实与街头卖“菠罗蜜”的差不多,的确是菲薄了点,毕竟是处于军备前沿的技术人员,起码应该还贷后还能吃碗饭吧!这样才能静下心来钻研“磁动力”等新型推进方式。
连老婆周诺怡都有点看不起她:“什么国家级技术中心的主管,拿点工资就像挤牙膏。”他们在市中心买了个四室二厅的房子,还贷压力太大,儿子小虎吃了不知名的劣质奶粉脑袋几天翻了一倍,周诺怡一怒之下把对那些奸商的怒火等同于老公的无能。
高雄飞无言地走出家门,走在空荡的大街上,空气里弥漫着麦当劳的气息,一只流浪狗跟了他近两里路,最后发现高雄飞比它还要寒酸。高雄飞躲在办公室里睡了两天,直睡得内心流血。
睡眼惺忪的他遭到众人围攻,技术中心新调来的调度员齐素贞看不惯:“技术中心已经是不错的了,那些成功的商业人士是风光无限,但又有多少下海的负债累累呢。不要以为那口饭就真好吃。技术中心虽然工资不高,但也不算太低。好歹也算个铁饭碗,没有动不动就被炒的压力。在外面工资是高,可是哪一个不是被榨得只剩下206块骨头。高主任业务过硬,又没架子……”齐素贞伶牙俐齿,这位外相柔美的女士,平时看起来温婉文静,说起道理来让人无法反驳。
齐素贞生得风情万种,一袭淡黄色的长裙更添女性韵味,在这个以男人为主的技术中心里分外惹人注目。由于刚调到技术中心,她经常问高雄飞一些问题,满身馥郁直让高雄飞喘不过气来。李义民在那里喃喃自语:“谁不知你看上了这个长个正方形脑袋的家伙,也不知你是什么审美观点。”说着李义民拂了一下油光可鉴的额头。
作为国有企业,宁海造船厂的待遇算不错,在这一点上高雄飞没有为难过曲志光。他非常理解雄心万丈的老总,一个几万人的老国企,上万的退休老职工,福利也要为其他企业树立榜样,同时要应对各种社会募捐,对宁海城市建设也要作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还要对下一次的产业更新作出前期投入。可以说,宁海造船厂能发展到今天这样在国内首屈一指,与国外的几大船厂同场竞技,曲志光可以说是玩到了极致,是这个时代的风流人物之一。可高雄飞理解,但这些年青人能理解吗?这个时代太物质也太现实。如果这些年青人不能理解,那以三维软件为工具,以程序优化为手段最新造船技术就缺乏激情与血性,一个没有活力之源的团队怎么能更进一步呢。即使引进再先进的三维软件,高雄飞开发更人性与系统的程序。那又有什么意义?一个人可以对抗欧美那些国家的团队协作?
当然这些不能与这些年青人说,信心也不能丢,前进的动力也不能丢,高雄飞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虽说我们不能与外资企业的待遇相提并论,可我们的工资也一直在涨,过上几年,那就很难说了。”李义民道,“也不是厂里没钱,这是体制问题!贫富差距拉得太大也不行啊,难呐!”
高雄飞步伐蹒跚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李义民的话说到实处了。曲志光即使想给技术中心更好的待遇,也无法与另外的那些人交待啊!国有企业的痼疾不是一天就可以扭转过来的。看来他是必须离开了,劣质奶粉打碎了他想成为中国航母设计之父的梦想,看来还是他老婆周诺怡说得对,航母虽大,却是浮于云际的空中楼阁,儿嘴虽小,就是实实在在的黑洞。只是如果他离开宁海造船厂,那谁还能把这个摊子撑下来呢,他可是拿着军方补贴的技术人员,这对得起国家吗?儿子和老婆都回娘家了,家里狼藉不堪。看来他一定得离开这里了,不管对方是不是日资企业了。只是他内心放心不下,技术中心的建模程序都是他开发的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高雄飞到那个“酒吧”喝得头重脚轻,听得警报响后他骂了一通服务员没有警觉性,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宁海街头,嘴里喃喃自语:“航母,他妈的除了航母,谁也不能阻止我赚钱的脚步,我要成为百万,不,千万,不,千千万富翁……”他醉醺醺地一头栽倒在一辆车上。
此时高达还在焦头烂额到处寻找朱北阳,他恼怒地从车上跳下来。
“你想寻死啊!也别把我的车给撞坏了,这可是部队的,我赔不起。”
他看了一眼是个长着正方形脑袋的家伙,嘴里喃喃着什么“航母”“航母”的,他一听倒乐了,竟然还有个醉汉在大街上叫“航母”,看来是个军事迷。
这时边上突然冒出一个穿淡黄长裙的女子,长发飘飘裙袂飞扬。
她过去扶起高雄飞:“高主任,你怎么又喝醉了。”她对高达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他喝醉了。对不起喔。”她像个日本女子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达恨恨地想,朱北阳你这头倔驴,找半天找不到人,明明是你打了败仗不敢见人,搞得我也陪着挨骂。正准备上车时,突然他眼前一黑,双眼已被人蒙住。
“猜猜我是谁?”“不用猜,脾气挺大的路佩佩同志。”高达狠狠地一掐路佩佩的手,“好你个路佩佩,以前只告诉我朱市长是你舅舅,刚才又叫上爸爸了,到底怎么回事?”路佩佩被握得尖叫起来:“我生得这样娇嫩,你这么大的人应该知道怜香惜玉。”高达对自己“辣手摧花”并没有丝毫歉意,装得很疑惑地问:“你娇嫩,别扯了。我问你,他姓朱,你姓路,这……”路佩佩嫣然一笑道:“这太简单不过了,我随妈妈姓。妈妈在我5岁那年遭遇了一场车祸……”高达低下了头不说话。路佩佩问:“你又回来干什么?”高达道:“找打仗打上瘾了的朱北阳,首长们还在等他呢。战斗还没结束,身为B方总指挥玩起了失踪?你爸爸是不是童年时代极为悲惨,没有玩过捉迷藏啊!”路佩佩争辩道:“高达,你竟然敢这样说我爸爸!”高达气道:“我当然要说他!因为他不配合,害得我被首长一顿臭骂!”路佩佩笑了起来。“你还笑!你呀也有些神经过敏!不就是一场常规演练吗?你竟然在电视上故弄玄虚,什么‘狼烟四起,我们的城市军民浴血奋战’。我告诉你路佩佩,真的到了战时,你还能坐在直播间?别做梦了!”路佩佩道:“真的到了战时,我就是不折不扣的战地记者!高达,你劫持我们的转播车,这个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先冲我嚷嚷了!”高达道:“如果不劫持你们的转播车,能救出你爸爸吗?”路佩佩道:“别吓唬我!”高达道:“也是,我怎么也吓唬不住你这位军事发烧友。佩佩,我一直都没弄明白,现代年轻人追星都追疯了,想当年那个杨丽娟狠追刘德华的故事真是疯狂啊,你路佩佩怎么对军事这么感兴趣呢?”路佩佩反问道:“你想知道原因?”高达道:“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你爸爸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路佩佩突然一激灵:“那就跟我走吧!”“哪里?”“古城堡。”
城堡台阶上,朱北阳与韩叶二人面对面地站着,但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此时一阵凉风吹来,韩叶打了一个寒噤。朱北阳脱下外衣,正想给韩叶披上。突然听到下面有车响。同时听到路佩佩的声音。高达也在喊“朱市长”,他那声音特别雄浑悠长,声音才冒出一截,又咽了回去,似乎是被路佩佩给禁止了。
韩叶一惊:“北阳哥,有人找你了。”她匆匆地抹了一下眼睛,“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朱北阳迟疑地点了点头。“你先走吧!”韩叶苦笑着推了推朱北阳,“我马上走的。”“那你要小心点!”
朱北阳脚步沉重地跨下台阶。当他回头再看时,见韩叶神情忧伤,孤独地立在城堡的台阶上,一只手紧紧勒着台阶,远远地看着他,内心仿佛涌动难以言状的悲伤……“北阳哥!摔碎瑶琴广陵散,古城堡外雉堞寒。我会永远记住今晚的。”
“摔碎瑶琴广陵散,古城堡外雉堞寒。”朱北阳喃喃地念道。韩叶永远都是那样诗意,一点都没变啊!他步履沉重走下古城堡。路佩佩连忙迎上前去。高达背过身去。朱北阳道:“你怎么来了?”路佩佩示意背身的高达:“我带他来找你。”说着,将高达的身子扳过来对着朱北阳。高达很不友好地道:“朱市长,首长还在联合指挥部等你。”朱北阳心情沉重地说:“我是败军之将,反思是应该的。”“如果你作为一名真正的指挥员,这样理解我会很欣赏。但你毕竟是宁海市最高行政长官,这次演练不过是战区首长想检验一下宁海军民结合,寓军于民的战争资源能否在突如其来的战争面前发挥威力。”朱北阳问道:“你觉得发挥得如何?”高达道:“形式上一样不少。国动委的八办照本宣科地完成了战时转换,却没能发挥战争威力,特别是你担任第一政委的预备役师,只集结到一百多人,几门过时的旧炮。”朱北阳点点头:“高达,你总算说了一句真话。就冲你这句真话,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见首长。”在车上高达看一眼朱北阳的预任大校军衔,问:“朱市长,按照常规,应该是副市长担任预备师第一政委,你是一把手市长,宁海市国动委主任,为什么要亲自兼任预备役师政委?”朱北阳道:“两个原因。首先是宁海市对预备役部队建设的重视,另一个原因是我个人的军人情结。高达,要不是某种历史原因,我有可能成为你的上级。”高达笑道:“从年龄上看,你这个年龄的人如果还留在部队,乐观点看,应该是少将了。”朱北阳道:“我四十五。”高达道:“四十五岁,往辛酸里说,可能是一位老团级干部。朝理想上期待,也可能是一名将军。我高达明天就要跨过四十的门槛了,正好卡在其中。进步不快,但也不算太慢。”在和平时期,通往将军的路,漫长而艰难。
朱北阳认真地道:“高达,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为同事,你不会感到奇怪吧?”高达昂起头:“朱市长,我高达从来就没想过脱军装转业,所以成为你同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朱北阳笑道:“凡事都别过早下结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路佩佩心想,这俩要是能成为同事,一定是天天打斗嘴官司。车子顺利地在哨兵挥手放行中进入战区大院,高达和朱北阳不再说话……钟元年对朱北阳这个“败军之将”肯定会重重责罚的,一起到这些,高达差不多要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