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刀锋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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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北阳和高达一前一后来到联合指挥部。朱北阳双目炯炯,不怒而威。高达则生得浓眉大眼,顾盼自雄。两人走在一起,整个墙壁都似乎亮了起来。
朱北阳敬礼报告:“报告联合总指挥,B方总指挥朱北阳前来报到!”他看了一眼高达道:“首长,败军之将朱北阳想谈一个市长的国防梦想!”钟元年沉吟道:“可以。高达,你先回去吧。”高达敬礼:“是!”心里却有点舍不得走,我还要等着看你朱北阳出洋相呢。朱北阳叫住了高达:“高达,请等等。”他敬了个军礼,“感谢你的DA师和你本人在这场战争中为宁海市做出的贡献。”高达尴尬地笑了笑:“演练,正常演练。”很不情愿地走了。
钟元年注视着表情沉重的朱北阳。空气有些紧张。王强有些不安地望着钟元年和朱北阳。
朱北阳似乎想了很久,一字一句地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苦笑了下,“总指挥,在你面前谈兵法,不要见笑!”钟元年摇头:“保家卫国,男儿本色!”他示意朱北阳讲下去。“虽然现在提倡和平与发展,同时打着和平崛起的口号,但有一点我还是比较警醒的,这就是明天战争就会打响,我这套绿军装根本不必脱下来。”朱北阳严肃而冷静。“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钟元年内心暗暗赞赏。“如果刚才是一场真实的战斗,那么,我们败了。”“朱市长,你觉得败在哪里?”朱北阳口气沉重地说:“败在自负。首长,过去一直以为,宁海市作为经济强市,有着取之不尽的战争资源。可是一到战时,这些资源却无法发挥有效的战斗力。”
钟元年点了点头:“你对败因找得很准,可谓一针见血。军民结合,寓军于民,揭示了国防建设与经济建设日益密切的内在联系,阐明了新世纪国防和军队建设的基本途径和新的要求。没错,宁海是国内经济影响力最大的城市,确实有着无与伦比的战争资源,可是为什么这些资源在战争中不能发挥强大的战斗力呢?”朱北阳道:“我个人认为宁海市的战争资源散落在各个角落,没有凝聚成一个作战体系和整体。还是那句话,宁海需要一支部队,还需要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应该是所有战争资源的中枢神经,而一支部队应该是这个系统的翅膀。”钟元年念叨着:“一支部队,一个系统……”顿了顿,问:“朱市长,我们是否在谈宁海市要建立一支超乎寻常的预备役部队?”朱北阳点点头道:“首长英明。”朱北阳剑眉紧锁,眼神里飘过一片阴翳:“虽然我原来一直嚷着经济要与军事并举,发展要与国防齐飞,但这次演练让我真正看清了战争是多么可怕,原来我想的真是太浅薄了……”他长吐了口气,“刚才我去了古城堡,宁海这座城市历史上两次沦陷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我突然觉得国防对于一个城市一个民族命运的重要。我们平时在嘴上没少嚷嚷战争啊,防御啊,可是万一真的打起来了,我们能不能真的防得住?这个问题,地方很少有人深思过。演练前,我亲自组织针对核电站战时保障的一切措施,虽然有DA师和我们的预备役官兵内外呼应,但这样的保护力度和战略意图都显得极其无力。”
钟元年已经感觉到了朱北海那跳动的脉搏。朱北阳口气沉重地道:“当我们的战斗人员进入核电站实施战时保护时,我们从装备到战斗人员的战时意识,充其量还停留在二战时期的水平,我们像是去保护一架电台或者一个团指挥部。可是我们要保护的是一个工业化的核电站!”他有点激动,“自从我们的核电站开始建设至今,我常常在做同一个噩梦。”
钟元年注视着朱北阳,似乎从冷峻的目光里看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惨剧,那影像真实而巨大,像梦魇一样将他笼罩:1986年4月26日前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核泄漏,方圆几百公里都严重污染,青草变白,河水变黑,蚯蚓变大,生命变异。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现象在这里上演,切尔诺贝利成了人类难以启齿的噩梦,另一个不敢接近的罗布泊,人工制造的死亡地带。切尔诺贝利使全世界增加了几十万名癌症患者,六十万从事切尔诺贝利事故后现场清洁的人遭受强烈辐射,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来自全国各地的部队,都是为国效忠的年青人,他们最后大部分死于癌症与白血病。所以说到建立核电站许多城市谈而色变。那一个月整个切尔诺贝河欲哭无泪,连续几天几夜的大雨也无法洗清人类心灵上的阴影。核泄漏边上的黄金之海———黑海已变成因污染而发黑的“名符其实的黑海”。哭泣,呼号,双手合十,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一切并非只是过去的回忆,如果它发生在千万人口的宁海。朱北阳只觉得头上有“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他感叹道:“我常做的这个噩梦被切尔诺贝利核灾难的阴影所笼罩。随着我们的宁海核电站即将建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片阴影,永远挥之不去!”
钟元年感叹道:“那是人类的梦魇。”朱北阳道:“这次城市防空袭作战,一些核心目标按照战前预案,在应对中没有遭到任何袭击。这得益于DA师的应变。就拿核电站来说吧,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安全是核电生命线的重中之重。宁海市现有的预备役和驻军力量,很难在战时有针对性地对核电站实施全方位保护。我们的城市保卫需要一支像DA师那样的部队,但是,这支部队仅仅具备DA师那样的战斗性能还远远不够,必须整合宁海市一切战争资源,真正践行军民结合,寓军于民的战略思路!把所有力量融入到一个指挥系统里。”钟元年道:“新世纪新阶段是我国发展的重要战略机遇期,不论是经济建设还是国防建设,任务都很重,需要的投入也都很大,这对妥善处理两者关系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军民结合,寓军于民,有利于推动军用和民用资源的双向转移和服务,促进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协调发展。”朱北阳点头道:“军民结合,寓军于民,既能有效利用经济社会资源,走出一条投入较少,效益较高的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道路,又能充分发挥国防建设对经济建设的牵动作用,加速经济和社会发展,从而实现富国与强军的有机统一。”钟元年异常赞赏:“你是个对国防充满忧患的市长。在这次演练中,还发现了什么?”朱北阳忧虑地说:“市民对战争的陌生,他们的表现,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漠然!市民的国防意识令人担忧!”钟元年道:“所以你主动要求提高警报级别?”朱北阳道:“感谢首长能够成全。”钟元年道:“当时我有些犹豫啊,这种级别的警报几乎贴近实战,在全国任何城市都没有实施过。说到人们对战争的反应,也难怪,和平太久了,几代人都远离了战争。朱市长,说吧,你到底希望打造出一支什么样的部队?”朱北阳道:“我觉得应该是一支崭新的预备役部队,一支战斗力全方位提高的部队。这支部队将在装备和战斗力生成上超越DA师,任何时候都能保卫宁海市的和平安宁!”钟元年轻声道:“超越DA师?”朱北阳坚定地道:“对!必须超越DA师!”
钟元年眼神又是一亮,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朱北阳就像一柄“青锋剑”,这柄剑刚且柔,韧且坚,他有着厚重的刀鞘,铭刻着历史的沧桑,是这个民族屹立千年不倒英魂的凝结。他既有技术官员的严谨,思维清晰;又不失理想主义者的唯美,思维开阔,这是多么优秀的人才!
“信心可嘉,但困难不小啊。现在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对军队的投资不会太大。DA师可以说是整个军队系序列中的佼佼者,是空前的,这个师建立的理念就是以信息技术为核心。”钟元年笑道。“DA师的攻击力还是不够,我觉得还要打造更为犀利的兵器。”“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钟元年这位上将副司令对道家学说颇有研究。“虽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是因本身拥有令人敬畏的武器。”朱北阳争论道。
钟元年哈哈大笑……
夜色里,钟元年和朱北阳并肩同行。
钟元年道:“这样一支部队有了,那么你所希望的那样一个系统呢?”朱北阳道:“这个系统应该立足军民结合,寓军于民,将宁海十个方面的社会资源转化为战争资源。”钟元年道:“详细说说。”朱北阳道:“这十个方面的资源,首长在年初的战区国防动员工作会议上已经阐明。一是交通设施建设兼顾部队机动需要,二是城市基础建设落实战时防空要求,三是信息基础建设贯彻军事通信需求,还有宁海重要产业发展注重军民兼容……”钟元年道:“我看这十个方面的资源还是等到真正建立这个系统时再说。今天和你这位市长淋漓尽致地谈论国防建设,我这个共和国军人也备感荣幸,我很欣赏你这样一个市长。能够说出自己的城市需要一支什么样的部队来保卫,你朱北阳是我遇到的头一个。从某方面来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战略构想家。”朱北阳担心地说:“首长,我们想打造的这支预备役部队,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预备役。”钟元年道:“你的意思是借助预备役这样的说法,在实际作战能力上超越DA师?”朱北阳欣喜道:“对!这样一支预备役部队甚至在我军历史上还从未有过。首长,会不会遇到什么障碍?”钟元年道:“我们应该具备前瞻目光。我军建设已经错过了几次发展机遇,现在要跨越发展,只要我们敢想,就能实现。这支预备役部队不敢说世界第一,至少应该是我们中国第一支具有打赢信息化条件下人民战争的非常规部队。”
朱北阳也让钟元年心潮澎湃,一个市长能够如此重视国防建设,真的让他感动,只是朱北阳有这种想法,除了宁海历史上的深层考虑,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朱北阳这些年不断地出国考察。每次出国考察,都注意到外国军队和地方武装建设情况。在经济建设突飞猛进的今天,中国几乎忽视了一个问题。和平与安全在民族未来的发展中,十分关键。这两者解决不好,几十年的改革开放成果将毁于一旦。虽然国家不断增强地方武装力量,强大民兵预备役建设,但是这些武装力量的建设太过于程式化,重数量忽视质量,更没有着眼于未来信息化战争形态。而朱北阳去过的那些国家,他们国民的国防意识令人深思。而中国国民的国防意识普遍淡薄,认为国防是军队的事,其实国防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事,如果忽视国防建设,具有人民战争光荣传统的国防意识,将会慢慢丢失。
“首长,国防不是军防!”朱北阳铿锵有力,语气深邃。钟元年激动地注视着朱北阳,沉吟道:“国防不是军防!朱市长,你说得好啊!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打造出一支你所希望的部队!”
联合指挥部的墙上挂着一把带套的刺刀。朱北阳走近过去,抽出刺刀,在手中注视着。钟元年取过朱北阳手中的刀,“铮”的一声拔了出来,那刀锋如雪,发出耀眼的光芒,刀尖颤动,龙吟之声久久不绝:“这刀名‘戚家刀’,是戚继光抗击倭寇时,根据倭刀改良的一种刀,在戚家军里装备众多,这只是其中一种。但此刀是当时的名匠欧阳冶打造,历经600多年刀光不灭,锋刃犹存,实乃不传的宝刀。”刀锋转向朱北阳,“送给你。”
朱北阳犹豫而不敢接,但一看钟元年的眼睛,严肃而郑重,既充满了希望,又饱含热情,无人可以拒绝。
此时夜幕沉沉,无垠无限。天上一颗流星划过,点燃了璀璨夜空。
这位三军统帅的双眼似乎被雾气所笼罩,竟然微微湿润了,他那轻轻的低语可以传遍整个宁海,甚至大河两岸,与这月光一样笼罩着整个华夏:“国防非军防,若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那中华将固若金汤,无坚可摧!”
2
高达与朱北阳进入联合指挥部后,路佩佩一直守在外面等候着他们。
隐约传来的涛声可以想象宁海岸边滟滟随波。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路佩佩细碎的步伐敲打着月光,她嘴角露出一丝甜美的笑容,从草地上拔起两根油蜓草,呢喃细语:“这根是我,这根呢,是他。然后他们相爱了。”她用手把两根草缠了起来,“他与她成了一根灯芯,蘸点油,燃烧着,永远不会分开的。”
她又轻轻地闭上眼睛遐思那个影子,浓眉大眼里隐藏着一丝忧郁,无论什么时候都兴致勃勃,全身有着无穷的生命力。
高达大步走来。路佩佩倒吓了一跳。她慌手慌脚地迎上几步,问:“哎,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爸爸呢?”高达戏谑道:“宁海市的最高长官要和战区首长单独会晤,我当电灯泡的资格都不够。”寻思一会儿又道,“刚才你爸爸竟然当着首长的面表扬了我,我觉得他有些怪怪的。”路佩佩道:“怎么了?”高达道:“你看啊,今天演练一结束,一个人跑到古城堡发幽古之思。见到我们,又说自己是败军之将,宁海市沦陷等等。还有啊,刚才一见钟司令员,又提出要单独谈谈。谈什么呢?危险的阴谋,诡秘的计划?”路佩佩笑道:“不,一个伟大的梦想。”高达好笑:“和钟司令谈他的梦想?你呀到底和他血脉相通,也有些怪怪的。扯淡!”路佩佩不理高达冷嘲热讽,她走近高达:“高达,你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军人。”“那当然,若是打第三次世界大战,我将成为名垂千古的骁将!”高达挺直了腰杆。“成为名将我没有丝毫怀疑,但我怀疑你的情商还没有完成学前教育。”沉吟着又道,“高达,我……我喜欢你!”高达愣了一会,然后掩饰着笑了笑,回头欲走。路佩佩一把拉住高达,很严肃地道:“高达,我……我喜欢你!”高达连忙道:“佩佩,在我高达眼里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路佩佩不解:“严肃的问题?”高达道:“对,比打第三次世界大战都严肃。”高达说完,快步而去,留下路佩佩眨着圆圆的大眼睛发愣。
路佩佩怎么可能明白,像他这样离过婚的男人,婚姻已经将他的心用铅刀反复地切割,他厌倦、渴望,逃避、企盼,想像、忘却。爱情对于他来说,是燃烧在冰晶上的火焰,可以减轻他在寒冬里冰冻,也可以焚毁他辛苦打造起来内心圣殿。
梁航、关小羽、包尔达夫、曲颖都在B方指挥等候他。高达风风火火地进来,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梁航道:“这次配合宁海市防空袭战斗,我们DA师的表现应该可圈可点,特别是陆航大队立足于未来战争……”高达打断:“一场军民联合演练而已,你还以为是DA师横扫千军?”梁航道:“老兄,想想吧,这可是战区钟司令员和宁海市朱市长联手指挥,是宁海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高达不屑:“百年一遇又怎么样?在假想敌的圈圈里打转,除了把自己的脑袋转晕了,还能有什么收获?”他用手揉着“颧穴”,“不过,这次演练倒让我发现了宁海市朱市长,是个不平常的人。”梁航道:“不平常,那就有三头六臂了?要不是我们前往营救,他还不照样成了俘虏?”高达道:“我说他不平常恰恰是演习后的事。梁航,你说说,如果我真的转业了,会不会捞个市长干干。”梁航傻傻地打量着高达:“如果你能当上市长……那真是太阳打南边出来了。”高达气道:“你小看我!我们DA师历史上不是有过当市长的吗?当年的赵梓明副师长,转业后,从一个小镇长干到市长,那市长当得可是壮怀激烈!”高达说完,立即止口,梁航垂首不语。
高达感叹道:“老领导这一走,有些年头了。”梁航难过地道:“过几天就是老赵的忌日。”高达很丧气地摆摆手:“算了,我呀还是穿一辈子军装吧,这市长啊留给那些有野心的人去干吧。”梁航打趣道:“你高达就没有野心?”
见高达被梁航问住了,一边的曲颖抿唇笑了笑。她齐眉短发,身量苗条,眉目和善甜美,连生起气来都带着笑意。两弯柳叶眉让身着军装的她略显妩媚,美丽的眼神清澈明亮,漆黑的瞳孔偶尔散发出逼人的光芒,黑白分明的眼睛偶尔悄悄瞅一眼高达时,眉角间就带着一丝小小幸福。
梁航友好地推了一下高达道:“高达,我们去酒店。”“去酒店,谁离婚了?”高达笑问。“关小羽二婚。”梁航大笑。另外几人也是推推搡搡地将高达挤进车里。
高达笑道:“梁航,不就是要请我吃顿饭吗?”梁航道:“这儿是兄弟单位内部招待所,我们在里面的一号多功能厅等你。”高达尚未答应,发现另外几个已杳无踪影。他半信半疑地走近一号多功能厅,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屋内先是一片漆黑,随即灯光大亮,高达开始有些不太适应,正欲定神细看。屋内突然拥出一群人,齐声高喊:“生日快乐!”一时间用中英文高唱的《生日快乐》响彻整个大厅。曲颖走上舞台,客串司仪宣布:“高达先生的生日Party,现在开始……”梁航扯了扯高达的衣袖:“这都是曲颖安排的,人家对你的生日可记得清清楚楚喔。”梁航左眼朝高达眨了眨。
高达心中一阵悸动,见曲颖认认真真地在切蛋糕,烛光照在她光洁圆润的脸上,只见双颊晕红,眉目如画,脸上绽放出花儿一般的笑容。
关小羽道:“DA师前任师长龙凯峰从总部发来的贺电。高达,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战争、它自身的限制条件以及自己独特的先入之见!生日快乐!龙凯峰。”
这是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普鲁士军事理论家,西方近代军事理论奠基者。参加过欧洲反法联盟对拿破仑的战争。历任骑兵军参谋长、军团参谋长、柏林军官学校校长等职,为西方近代的军事理论作出过杰出贡献。
关小羽笑道:“龙师长到底是个战争幻想家,连生日贺电里都少不了谈论战争。真不解风情。”大家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起来。关小羽咂吧着嘴道:“又是饮料。”梁航道:“这是规矩。DA师在任何时候都不准饮酒!”高达笑道:“我以水代酒敬大家,谢谢大家!”高达喝完,感觉有点不对。身边的曲颖悄声道:“给你搞了点特殊化。”她似乎没有看高达,自顾忙着布置餐桌。从口袋里拿出贺电,交给高达。
高达接过一愣,掩饰着对大家道:“你们吃饭,我出去一会儿。”高达展开贺电。信是林晓燕写来的:“高达,别来无恙。进入国防大学,我满脑子想的还是在DA师的日日夜夜。有太多的事情令人难忘。你我的生活都发生过变化,特别是你经历了离婚复婚再离婚。我吃惊你每一次都表现得那么从容,但我同时又发现你内心的愁苦。你深爱着你的女儿和军旅人生。龙师长曾经说过,谁得到高达,谁将得到一个世界,一个纯粹男人的世界……听说,你的女儿和她的妈妈最近要回到国内,不知道你们之间又将发生什么……林晓燕。”
曲颖慢慢走过来,强装笑意酸酸地道:“林大还一直惦记着你。”高达笑道:“惦记我?她惦记我干什么?走,进去。”他又拿出手机察看着:“连个短信都没有。”两人走回酒桌。高达闷声不吭地端起酒杯,酒杯里幻化出女儿仙仙的影子,高达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此时在美国纽约百老汇的大街上,程美姗和女儿仙仙正在等待“麦克”的电话,今晚他们将一起欣赏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演奏会,能亲耳聆听到《秋日私语》、《水边的阿蒂丽娜》这些传承久远的经典名曲,实在是难得一遇的机缘啊!但仙仙可不管什么“钢琴王子”,在她心中爸爸高达才是天字第一号“王子”。她像个孤独的公主,挣脱程美姗的手,一个人独自漫步在百老汇的“金光大道”上。
程美姗叹了口气,把手机给她:“那你快点,麦克的票马上拿到了。等下麦克会不高兴的。”高仙仙口气不快:“管他呢!”她拨弄着手机号码,“我还不高兴呢!那个麦克,我讨厌他!”程美姗瞪着眼道:“仙仙,你怎么说话呢?麦克是妈妈的朋友……”高仙仙打断道:“我不同意他是你的男朋友,爸爸也不会同意!”电话那端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程美姗上前按下电话:“看,人家没空接你的电话!我们走!”高仙仙道:“不会的,我再打一遍。”高仙仙固执地再次拨打,电话那端传来关机的提示音。这时,电话响了起来,高仙仙扑过去拿起电话就喊:“爸爸!”高仙仙快乐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大声道:“我不是程美姗!我是高仙仙。”程美姗连忙上前夺过电话:“抱歉麦克,今天就算了……”程美姗回身慈爱地盯一眼高仙仙,高仙仙坏坏地笑了笑,程美姗跟着苦笑了一下,然后上前拥了拥高仙仙……高仙仙举着电话,晃着两个小辫子气恼地道:“不知道爸爸的生日Party结束没?”
梁航起身宣布:“高达先生的生日Party,到此结束!”
梁航话音未落,两个美丽的迎宾小姐抬着一只巨大的蛋糕款款走进,将蛋糕稳稳地放在一边的酒柜上。高达和大家一样,诧异地望着。一名迎宾小姐揭开蛋糕盒盖,示意大家上前察看,用红色奶油写就的一行字。曲颖念道:“莫道红尘无知己,有缘一刻也是情。高达先生生日快乐!”关小羽抢道:“红颜知己呗!保密工作做得不错,竟然躲过了我们特种大队的情报监视。老高,你的红颜知己是谁?”
路佩佩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晚礼装,那折叠的裙带随风潋滟,眼影下的一泓秋波显得情深款款,微露的酥胸显出无与伦比的成熟韵味,一向假小子打扮的她突然变得妩媚风流,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措手不及。看惯了路佩佩身穿职业装并精明强干的样子,高达吃惊地道:“是你?”
曲颖表情复杂地注视着路佩佩,梁航注意到曲颖的表情,偷笑一下。她走近高达,展开双手示意着:“不请我跳支舞吗?大家一起跳舞,祝贺高达生日快乐吧!”路佩佩不由分说,强行拉着高达跳了起来,而且身体和高达贴得很近,高达不习惯地推开,路佩佩反而贴得更紧了。曲颖绷着脸走了出去。高达推开路佩佩,路佩佩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高达走到关小羽身边:“关老爷,钟帅说了,一定要把核电站那个跟踪拍摄的人查出来。此次演习属于绝密,这人的来历不简单。据查,这人可能来自宁海造船厂,现在宁海造船厂的间谍很多啊!”
3
东湖死尸事件,刑侦大队没有给答复。朱北阳站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城市的夜空。城市的夜空霓虹闪烁,好一派繁荣气象。可这五彩缤纷后面也隐藏着血腥啊,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犯罪。现在朱北阳只想着两件事,一是马上建立警醒宁海市民的“铭耻馆”。这次演习说明人民的警觉性太差了,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现在国际环境对中国并不利,而人民自己还不提高警惕的话,哪天总会出现大问题。他预计会有很大阻力,因为这不能给市民带来实质上的利益,可是这就不重要了吗?
一个忘记历史的民族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民族,仅仅沉浸于“钟鸣鼎食”而忘却昔日的耻辱,这样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他见过日本广岛的和平纪念碑,位于日本本州岛南部的广岛市中心,是由捷克设计师设计的一座十分富有异国情调的建筑,总面积1023平方米,最高处达25米,新巴格克样式的椭圆形屋顶,造型十分优美。它前面是永远有铺天盖地的纯白鲜花,每天有无数的日本游客,包括本地与国外的在墓前默悼,更可以听到那凄凄切切的悲恸哭声。日本各界的和平团体每年都在这里举行纪念活动,呼吁消灭核武器,争取实现永久的世界和平。日本政府还将它推荐为世界文化遗产,作为这个民族最为难以忘怀的记忆,在199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广岛和平纪念碑作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美国的那颗原子弹在广岛造成了近15万人瞬间丧命,这场悲剧使广岛的名字传遍了世界各个角落。而宁海呢,同样几十万人被屠城,它的殇痛难道就比广岛轻,可为什么连一个纪念的地方都没有,有许多宁海市民甚至还不知道这段历史,几十万的冤魂竟无处祭奠。我们还嚷嚷着让日本道歉啊!可是如果连自己都已经忘记这段历史呢?朱北阳心里像突然被什么给攥紧了,当年那些战死沙场的忠烈们,包括他的祖父会怎么想呢?不管多少人反对,一定要把铭耻馆建立起来。
看着朱北阳还一脸严肃的样子,已换回便衣的陈新海打趣道:“现在我们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了。今天那场真真假假的演练,还挺能折腾人的。”
朱北阳感叹道:“老陈,我睡不安稳啊。刚才我去见战区钟司令时,我们谈到了一支部队和一个系统的建设。”陈新海不解地重复着:“一支部队和一个系统?”朱北阳道:“对。通过一支部队和一个系统,在宁海探索出一条军民结合,寓军于民的新路子。我个人觉得这应该是信息化条件下新的人民战争的新特征。老陈啊,如果我要当好一个市长,首先得当好这个政委。”朱北阳说着,扯扯自己的军装,又道:“既然穿了这身军装,就不能重市场,轻战场啊!”陈新海欲言又止。朱北阳注视一眼陈新海:“老陈,你是老大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陈新海道:“既然你当我是老大哥,那我就直说了。北阳啊,演练结束了,你应该还原自己真正的角色,这个角色就是宁海市市长。对一个市长来说,什么最重要?我想恐怕不应该是首先当好一个什么预备役师的政委吧?特别像宁海这样一个上下都关注的城市,人们关心的是经济GDP,是城市建设的现代化程度。说得再具体一点,是你这个城市的投资环境和在国内甚至世界经济领域的排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中心不能偏。”
朱北阳没有说话,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没错,但宁海经济建设发展得再好,如果没有全面得力的城市自我保护能力,没有强大的国防支撑,充其量也只能是豆腐渣经济。一遇哪怕小规模的局部战争,经济建设的大厦就会像豆腐渣工程,不堪一击。
陈新海感叹道:“北阳啊,恕我直言,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好好休息,才能从那场所谓的战争面前醒过来。”朱北阳摇了摇头:“不必休息,现在我想有两件最重要的事要做。”“哦?”“一是建立铭耻馆,原来也曾说过,但敷衍过去了”,朱北阳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二是组建一个以计算机网络系统为中枢的指挥系统,组建一支集合宁海各阶层人民力量,能保卫这个城市的军队。”见陈新海无声地走开,朱北阳心事重重地坐在办公桌前,脑海里依然挥之不去昨晚的那场“战争”。
丁伯铨手里拿着一叠材料小心地走进,放下材料:“朱市长,这是演练时各方的反应情况。陈市长请示,演练材料何时报给省委、省政府和战区首长?”朱北阳道:“材料还没写呢。”丁伯铨道:“陈市长加班赶写好了。”朱北阳问:“材料呢?”陈新海轻步走了进来:“我已经发到您的市长邮箱了,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抄报省委、省政府和市委等部门。”
朱北阳动着椅子对着办公桌旁边的电脑,点开“市长邮箱”,页面上立即出现一行醒目的标题文字———
军民联合抵御“强敌”
———宁海市防空演练高奏凯歌
朱北阳感叹道:“陈市长果然是写材料的高手,一看题目就出手不凡。”
他粗粗看了看,全是成绩,一点问题都没有。在最后重点反映宁海市在国防建设方面存在的问题,特别是重点单位的战备措施并没有落到实处。电力、通信、银行等系统在战争一打响就成了瞎子。朱北阳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这是几十年以来形成的官场痼疾,一下子也是改不掉的。
陈新海道:“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演练,难免有些抓瞎嘛。”朱北阳道:“可是宁海机场为什么能及时做出应对,所有战备措施切实可行?”陈新海道:“这得问机场老总安慧自己了。”朱北阳道:“我是要当面问她,我已经约过她了。”丁伯铨连忙道:“安总已经到了,在接待室等着哩。”朱北阳道:“我认为在这份材料里要重点表扬机场,对其他企业领导要提出批评。”陈新海犹豫地道:“都是市里的骨干企业,因为一场演练而对他们提出批评,会不会产生消极影响?”朱北阳沉重地说:“可不能再这么看了。幸亏是一场演练,要是真的战争,敌人发动网络病毒侵袭,宁海市将陷入全面瘫痪!关于这一点,也应该在材料中体现出来。另外,明天上午召开市长办公会,议题还是围绕改建市铭耻馆的事。我想大家会有不同看法,老陈,希望你在会前去做做大家的工作,这次办公会我想对改建铭耻馆形成决议。”
陈新海欲言又止。朱北阳顾自走出办公室直奔市政府接待室。
等候他的机场股份公司总经理安慧起身相迎。
朱北阳道:“这次演练有两个方面让我放心不下,一个是核电站,因为有DA师实施保护。一个就是你们机场,你们靠自己的一整套应急机制,在战争爆发前的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关闭机场,组织疏散乘客进入地下安全工事,停机坪自动开启了应急系统,所有待飞客机全部进入安全机库。这些都值得好好总结,你们平时如何做到时时想着战时的?”安慧道:“朱市长,我们真的没什么好总结的。其实在我们宁海还有一家国有企业做得比我们更好,我们这一套都是从他们那儿学来的。”朱北阳眼睛一亮:“哪一家?还有哪一家做得比你们好?”安慧回答道:“宁海造船集团。早在三年前,我和造船集团的老总曲志光一起出国考察时,他就提醒我,一个大型国有企业,不仅在经营上要敢于抢占国际市场,而且还要在战争准备上占得先机,保持快速高效的生产能力,为战争提供资源和保障。”朱北阳激动地道:“曲志光!就是那个想着造出中国第一艘航母的人嘛!”
他想起那个曾经数次进言市政府,口沫横飞的家伙。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作为市长的他也无法同意他的方案,当时他差点就指着自己的额头说他是个昏庸的父母官。
“他脾气很大!”朱北阳笑了起来,“不过也很了不起。”安慧笑了笑:“他骄傲得很,不过也有资本。宁海造船厂的造船技术的确领先国内,而且在国外也只有几家船厂真正掌握了,据我所知,宁海造船厂技术中心虽然借用了国外的软件,却是自己开发了的造船程序。他们根据设计图纸在电脑里真实地模拟出船体模型,附加上各种生产属性后,然后可以随心所欲的出平面图纸。”“好一个曲志光,真是藏而不露啊!”朱北阳击节赞叹。“他手下有几个天才,有一个叫高雄飞的,据说在CADDS6与TRIBON程序的二次开发上国内顶尖。”“这么厉害!”朱北阳吁了口气。
安慧道:“朱市长,曲志光这个人有点怪。当年我和他一同师从万国强门下,一起攻读电子信息技术硕士……”朱北阳打断道:“等等,你是说宁海信息研究所的老所长万国强?他可是宁海第一批中科院院士啊。”安慧笑道:“就是他。当年他兼职宁海大学名誉校长,我和曲志光都是他的研究生。曲志光早我一年,是我的师兄。”朱北阳道:“名师出高徒!作为万老的门生,你们俩一个负责天上飞的,一个负责海上游的。有意思。”安慧道:“其实曲志光的怪,完全受导师万老的影响。还有他的女儿可谓了得,朱市长也许并不陌生?”朱北阳道:“曲志光的女儿?谁?”安慧回答道:“DA师信息大队的大队长曲颖啊,都中校了。”朱北阳惊讶地道:“曲颖就是曲志光的女儿?”安慧点点头:“朱市长,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回去了。”二人握手道别。
朱北阳回到办公室,刚打开电脑就突然想起了东湖浮起的那具女尸。他立即打电话到刑侦大队:“罗队长,东湖女尸那件事查得如何了?”大致情况已经查明,这具女尸应该是半月之前被沉到湖底的,是这次演习的震动让她浮到湖面上。但宁海一直无人报案,卷宗也无据可查。我们查了所有线索,感觉扑朔迷离,看来不是一般人做的。朱北阳冷冷地道:“人命关天的事,谨慎从事才好!人死了,连个报案的都没有。这在宁海还真少见。”他声音突然增大了,“若不是这次演习,那不就是人死了都不知道?”罗队长不敢再说什么:“市长,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请你放心。”朱北阳干涩地道:“好。”“还有一件事,市长与宏达集团CEO韩叶关系非同一般吧?”罗队长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该管的吗?”朱北阳声音愈加低沉。“不敢,”罗大亮尴尬地笑了起来,“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刑侦队长,我应该对市内每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是为了整个宁海人民,请市长原谅。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接到香港警方的暗报,宁海有人请海外杀手暗杀韩叶,时间就在这月,市长在与韩叶接触时要小心谨慎。”“暗杀韩叶?”“据我们调查,与她的家族有关,她的祖父韩延平是宁海史上的大汉奸,由于他的投敌卖国,宁海几十万人被屠城。”朱北阳拿着电话半天没有挂下,双手有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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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平原是从DA师出来的,也曾经是现在副市长陈新海的老部下,长着一对招风大耳,说话总是要加上许多华丽的形容词,肠子里的小九九太多,他看不起部队里那些成天躺在“和平阳光下”,等着调职晋衔混日子的人,所以要求脱军装转业。开始他以为凭着自己在部队的副团级级别,到了地方怎么着也能捞个副科长什么的干干,可是当他听说许多师、团干部转业后一个个成了厅级处级巡视员,一时心灰意冷。他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算那些托关系找人安排好的“老转”,竟然没有一个担任正职的。这下他彻底绝望了。这怪谁呢?怪地方政府吗?地方政府凭什么你一来就给你封官加爵?那怪谁呢?怪体制?怪中国军人还没有职业化?中国是发展中国家,职业化是猴年马月的事啊。不如自己发展去吧。桂平原拒绝了安排,像眼下许多自谋出路的转业干部一样,将档案朝人才交流中心一放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桂平原去了哪里,等大家看到消失了几年的桂平原回到宁海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桂平原简直是全身披着“黄金甲”回来的,没有人知道桂平原这几年在哪里赚到了这么多钱,反正他是几个亿几个亿的出手,将军山,龙王庙,三角路……一块又一块的黄金宝地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把个宁海市搅得风生水起。有传闻说他找到了楼兰古国的“宝藏”,也有人说他傍上了一个国际财团的“大富婆”。不管这些传言如何,桂平原“发达了”是真的。他开着宝马745Li在宁海沿江大道兜风,不小心跟一辆丰田跑车碰撞了一下,交警赶过来盘问不休,桂平原当时没有带身份证,这交警盘问起来比丈母娘还嗦,他听得实在是不耐烦:“这车我不要了!”这不是传说,桂平原新换了一辆劳斯莱斯,搞得那个交警守着一辆“007”直发愣。
陈新海主管经济,与桂平原有交往,而且桂平原一天到晚“老首长,老首长”地叫,叫得甜蜜无比肉麻无比,他也拉不下脸来。虽然桂平原有时的确是面目可憎,特别是市长朱北阳怎么着也看不惯他那“暴发户”的嘴脸,可他的确也为宁海市贡献了不少GDP。想起朱北阳陈新海不禁感觉有点好笑,堂堂一市之长竟然迷上了打仗,真是小孩子气息。前阵子世界上几个大国首脑访问中国时还到访宁海,一个个亲近平和,他们会用枪指着宁海吗?宁海在经济上与这些国家联系紧密,打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已经不是那个“当今争于气力”的时代,现在是经济主宰一切,没有经济,前苏联虽然拥有全球性的打击力量不也垮了?没有经济,一颗导弹300万美元,钱从哪来?
陈新海更不明白,朱北阳从一场演习下来,捡了个棒槌就当针。还真以为自己是统帅三军的将领,当然每个男人都有纵横战场的情结,“沙场秋点兵”与“潇潇雨歇,壮怀激烈”读起来谁不“拔剑四顾心茫然”!而且朱北阳骨子里生来就有军人情结,那股英武之气也是许多在职军人所不能具备的,看来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一剑光寒十四州”只怕正是朱北阳此时志得意满之情怀。但陈新海咬定朱北阳身上的这些东西,是纯粹的一个市长的天真。
“还是不够成熟啊!”陈新海叹了口气,“一帆风顺虽然锐气十足,却也年少气盛。”陈新海理了理桌上的文件杂物,目光停留在衣架上军装上面。陈新海走近衣架,取下军装,稍稍注视片刻后,利索地将军装胡乱地叠好,又突然抖开,重新认真地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望着叠得整齐的军装,不自觉地笑了笑,自己的那只红鼻子也不再那么不堪入目,拿起军装放进文件柜下面的有门的小柜中。办公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陈新海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前拿起电话:“喂……是桂平原。”桂平原道:“是我,老首长。你最无能但却是最孝顺,永远记你于心灵深处的老部下。”他还是那个腔调,再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加上无数形容词。陈新海有点不耐烦:“这么晚了,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桂平原称称赞说老首长你亲自参与指挥了一场宁海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城市保卫战,宁海城在老首长的指挥下固若金汤,再强大的敌人也被击溃于萌芽之中,他很想为老首长庆功啊!还说有重要的事向老首长请示。
陈新海有些不快:“什么事?”桂平原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满腹才华,不敢再添加半个形容词:“当面汇报,当面汇报。”说着挂掉电话。陈新海放下电话,关掉办公室的灯,步出办公室。桂平原等候在黑暗中,见陈新海走近,连忙上前轻声地叫着:“亲爱的老首长。”陈新海吓得本能地后退一步:“你怎么站在这儿?”
桂平原蓄着八字须,看起来有一种上世纪20年代上海贵族的派头,但两只招风耳让他贵气隐退农民习气突显。这几年有钱了,胸挺起来了,肚子也挺起来了,当然派头也挺起来了,看起来飞扬跋扈威风八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在面对老领导时,他有几分讨好:“老首长的规矩,天大的事也只能站在门外说。”陈新海问道:“什么事?”桂平原道:“老首长,将军山那片地……”陈新海不快地打断道:“将军山那片地的事,我正好要问你呢。你到手几年了?为什么迟迟不开发?”桂平原道:“我虽不如老首长日理万机,但手头的事也多如牛毛,暂时也顾不过来。”陈新海气道:“是啊,你顾不过来,因为你的山头太多?所以让那片地一直闲置着?”桂平原不屑道:“老首长,不就是中国东部宁海城的一小块地吗?从地球同步卫星上来看比针尖还要小。”
桂平原说得很轻巧。将军山可不是块普通的地,可以说那里寸土寸金,他花了几个亿才竞拍到手。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弄到手后,竟然不动土开发!按照市政府的规定,超过规定时间不进行开发,市政府有权收回,科园集团已经被警告过几次了。
桂平原低头装着很顺从的样子。陈新海看他鞠躬鞠成锐角也不禁好笑:“你还得给我记住,有事的话可以往办公室打电话,电话里说。还有,我们只是战友,你别想从我这里要到什么特殊政策。”桂平原脸带邪笑连连点头:“亲爱的老首长请放心!我的饭菜已经订好了。一起吃个饭。”看陈新海不愿意的样子,桂平原强拉硬拽着陈新海上了自己的车。
酒楼虽然很小,但摆设的确精致。桌上摆好了几道精制的菜肴。
桂平原的手下黄洋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着。看到二人到来黄洋热情相迎:“陈市长。桂老板。”桂平原也笑道:“亲爱的老首长先落座。”陈新海嗔怪道:“不要总是老首长老首长地叫,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真的老了?”桂平原侍候着陈新海坐下:“这得看怎么理解了,如果搁你现在的位置上看,你自然不年轻。但是和更高一层领导比,你还有足够的年龄空间,可以大踏步地往上走,离天只有三尺五。”
桂平原的眼神示意了一下黄洋,黄洋会意地退出。
陈新海苦笑道:“往上走?我是上不了啦。”桂平原讨好地说:“老首长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莫非在宁海市竟然真有人敢在太岁爷的祖宗头上动土……”陈新海摆摆手:“什么太岁爷,乱扯,今天可别跟我谈任何工作上的事,我想清静一下。”桂平原连连点头,上前将已经带上的门重又关紧,回到座位后道:“老首长,今天您就看在多年未敢忘情的面子上,给我机会,陪您多喝两杯吧。”
桂平原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往陈新海面前的杯子倒上。陈新海不等倒好,就一饮而尽。桂平原利索地续上,陈新海再次一口喝下。桂平原恭敬十分地说:“老首长,快吃点菜。都是这里的特色菜,这冬炒竹笋是乾隆初叶‘水寡妇’传下来的绝技,鲜而美,甘而鳢。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陈新海挟了一小口菜,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这味道还真不错,边嚼边漫不经心的道:“听说你的集团正准备向海外扩张?”桂平原掩饰着:“没有,没有。虽然集团有这个打算,但眼下力不从心。”陈新海道:“平原,今天你又是说尽了好话,准备了这么多好菜,用意我很清楚,不过,我还得告诉你,市里收回将军山的决心不会改变!”桂平原被噎住了,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眼珠一转:“老首长,你要收回将军山,就像诸葛亮要取定军山一样,我这夏侯渊挡是挡不住的。今天不谈那些妨碍我与老首长对酒当歌的事情,来,酒入愁肠,三分啸成剑气,七分敛成了月光。”
陈新海听得也哈哈大笑起来。“老首长这身子骨应该是千秋万代万寿无疆啊!您老要是成圣成仙。那留下我桂平原一个那岂不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又试探道:“听说你与市长在很多方面政见不同啊!”“什么叫政见不同,这叫民主争议。”“老首长啊,你当然是民主争议,可别人未必当你是好心。”
陈新海是想安安稳稳地干满这一届,这辈子就算把自己好好端端地交给组织了。欣慰的是,这几年负责宁海经济建设方面的工作,虽然创新精神不够,但宁海经济上没出什么乱子。
桂平原故作神秘地道:“老首长,几个开发区在您手中建起来,还有下岗工人再就业工程,复退军人安置,等等,哪一样不是关系到民生和安定团结的大事啊?就说我手下人开的这家特色排档吧,我可是严格要求,所有进来的人必须和军人有关,要么是复退军人,要么是他们的家属。”陈新海道:“这可能是我的一种私心吧。当过兵的人,总有种说不清楚的军人情结。你桂平原不也一样吗?”桂平原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有老首长这个无穷的榜样力量,我们只是照着做就行了。”陈新海挥挥手道:“别给我戴高帽子,你转业到地方短短几年时间,在宁海商界就能呼风唤雨,我可是听说了,人们把你说成是宁海商界大鳄。我看你还是踏踏实实做事吧,别太张狂了。”桂平原一脸认真:“请老首长放心,我做事和做人一样低调。差点就像螃蟹一样趴在地上走了,唉,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啊。”“趴在地下也是横着走啊。平原,按照规矩好好做生意,不要在我面前装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桂平原的心思我还不知道……”陈新海道。“老首长,你多虑了。将军山马上就要开发的。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会像勤劳的蜜蜂一样起早贪黑从森林深处飞到茉莉花的故乡……”陈新海道:“这就好。我还听说你们眼下正涉足信息产业,这可是朝阳产业啊。”桂平原道:“企业想国际化就必须发展信息产业,这种浪潮就像印度洋的海啸一样啊!所以,难免会顾此失彼,将军山开发的事请老首长放心,我们会尽快上马。”陈新海制止道:“这件事我已经表过态了,我再说一遍,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特殊政策,如果你还念着我们的战友情,我希望这份友情是干干净净的!”桂平原连连点头,嘴角边却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我得回去了,朱市长还要讨论建立铭耻馆的事!这我可不能缺席。”“建立铭耻馆可要花不少钱吧?”桂平原试探着问。“是啊!这一场演习搞下来,朱市长不知道是触动了哪根心弦。一是要忙着建立铭耻馆,一个欣欣向荣的城市偏要在中间竖个灵牌。”“那另一件事呢?”桂平原睁大了眼睛。“说什么要建立一支部队,还有一个什么系统,说什么军民结合……反正是……不说了。我得走了。”陈新海谈到这里就心烦。桂平原看着陈新海远去,挟了一口菜在嘴里,心中暗想,造铭耻馆?这不挺无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