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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耻辱难忘

《《狼烟》》

1

位卑未敢忘国忧,庙堂更应思殇冢。朱北阳这首诗截取了宋代著名诗人陆游《病起书怀》“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的前一句。

只有全民具有忧患意识,这样的国家才会是不可战胜的!

其实这是中华儒家文化一脉相承的文明精髓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是现在这种意识慢慢淡薄了,物质主义侵蚀了太多人的精神,“国家主义”竟被许多人定义为狭隘的民族主义。可是如果没有一个坚强的国家作为后盾,“社会契约论”能够得到保障吗?“自由”与“民主”真能盛开在鲜花、掌声与财富之上?看那些在海外非常成功的华人,一场骚动一场暴乱三代积累毁于一旦。犹太人浪迹世界近2000年,最后明白了一个道理:无国难以为家。这也是为什么弹丸之地的以色列能够如此坚韧,因为犹太人知道,国一旦不国,则家难以为家。而他作为市长,是处庙堂之高,更应思江湖之远啊!想想那么多为国捐躯的烈士,他们曾经怀着多么崇高的理想。学术无良知是灵魂的毁灭,政治无道德是社会的毁灭。作为一个市长,他应该要想想那些长眠于地下的烈士。朱北阳主持市长办公会议时突然想起这首诗。十来名副市长有相关领导、宁海近代史馆李馆长列席会议。

朱北阳道:“今天的市长办公会还是老议题,可能大家都知道。在我们复议之前,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注意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这件事就发生在十几个小时前,也就是昨天晚上的军民联合演练。”市长们相互议论起来。A市长道:“这样的演练搞得好啊!”B市长接话道:“不过有很多市民闹不清怎么回事?”C市长道:“听说为了配合演练,交警在闹市区实行交通管制时,遭到很多人抱怨。”朱北阳道:“大家就没有一点自己的看法吗?那我来说说。这次军民联合演练,本来我的内心很是不安,为什么?因为一直被誉为经济强市的宁海,在一场小规模的局部战争面前很可能被毁灭,被打回原形!”

现场出奇地安静下来。

朱北阳继续道:“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不过,宁海的骨干企业中,还是有人心里时刻装有战争。因为心里装有战争,就算战火烧到眼前,企业还在生产,还在不停地为前线提供支持。这个人就是宁海造船集团的曲志光,可惜曲志光只影响了一个安慧,如果曲志光能影响无数人,就能带动宁海所有重点企业,在任何时候都能自然完成战时转换,我这个市长也不会差点被俘,宁海也不会再度沦陷。”市长们继续议论起来。A市长说:“宁海再度沦陷?”B市长道:“一场演练而已,说成沦陷是不是有些夸张?”陈新海不失严肃地道:“朱市长的意思是提醒大家脑海里始终要绷紧一根弦,这根弦就是战争随时可能打响。”

议论的人会心地笑了起来,突然他们注意到脸色铁青的朱北阳,笑声立即止住,他们表情有些尴尬起来。陈新海此时反倒不自觉地笑了笑。

朱北阳认真地道:“在今天开会前,我想强调一点,今后衡量宁海企业是否能够进入全国百强排名,不能单看其经济增长点,还要重点考察它的战争准备能力,不然的话,宁海可能成为一个经济上的巨人,但同时也可能是战争面前的矮子!现在不是抱怨,该是提高认识!我想宁海得组建一支部队和一个系统,来统一宁海的资源,抵御不可知的外来入侵。”朱北阳说完,呷了一口水:“我们离开了几天战争,就不能把一切都给忘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并不是野史记载。中国这二百年来更是内忧外患,至今国家都未统一,虽然现在经济发展了,但也不敢忘国忧啊!”陈新海连忙道:“现在开始进入今天的会议议题,关于改建铭耻馆。”朱北阳道:“今天我把市近史馆的李馆长特意请来列席会议,为什么?我想再次向大家郑重提议,将宁海市近代史馆更名改建为宁海铭耻馆。”朱北阳的话音未落,市长们立即哑然,只用各自的眼神四下打量着左右。朱北阳道:“大家是同意还是反对,都可以公开谈嘛。”A市长道:“把近代史馆更名改建为铭耻馆,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啊。”B市长附和道:“对啊,近代史馆里面不是包括了市耻内容吗?”朱北阳道:“虽然近代史馆里面包括了市耻内容,但不够突出,有头重脚轻之嫌。李馆长,你说说吧。”李馆长有几分紧张地看看市长们。朱北阳鼓励道:“说吧,大胆地说。”李馆长道:“那我就说两句。各位领导,我担任近代史馆长十几年,常常接到一些海内外爱国人士的来信,他们在信中提出,历史上有过几次沦陷的城市,我们宁海首当其冲。他们建议宁海应该有一个铭耻馆,让世世代代的人牢记宁海血的历史!这些来信来自社会各阶层人士,甚至还有中小学生,每年宁海的沦陷日,都会收到这样的来信。我个人认为,改建铭耻馆,深得民心!”朱北阳道:“将近代史馆更名改建为宁海铭耻馆,一方面我会向市委、省委、省政府汇报,另一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广开言路,听听市民们的呼声。可以通过宁海市的主流媒体,就铭耻馆一事展开讨论,明天见报。大家如果没什么意见,就分头行动吧!”市长们起身离座。在走廊过道,A市长打着哈哈道:“看来这回铭耻馆非改建不可了。”B市长道:“朱市长通过这场演练,下定了决心。”其他人附和着点头……

朱北阳重回办公室刚一落座,陈新海就前后脚地跟了进来。朱北阳轻声道:“老陈,没看出你在会前做工作的效果嘛。”陈新海赶紧道:“大家都有自己的思想。”朱北阳笑道:“也包括你吧?你是不是还要为改建铭耻馆的事,奉劝我什么?”陈新海道:“我想先和你谈谈昨晚的那场战争,然后再谈改建铭耻馆的事。”朱北阳笑道:“你不是一直强调那只是一场常规演练吗?”陈新海也会心地笑道:“是战争。”朱北阳道:“好,就谈战争。”陈新海道:“战争可以时刻在你这个市长脑海里,但你不能要求每一个市民百姓成天把战争挂在嘴上。就算是军人,也未必时时刻刻想着战争。”朱北阳反问道:“军人不想战争?那军人想什么?”陈新海道:“北阳,我是当过兵的人,我知道军人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老百姓远离战争,忘记战争。可是改建铭耻馆,不就是让老百姓时时想着宁海当年的战乱,想着当年的血腥屠杀吗?”陈新海从朱北阳桌上拿出两本书,分开放好:“这两本书分别代表铭耻馆和一个强市项目,如果你是上面,你更看重哪个?”朱北阳被问住了。是啊,老百姓不会为自己城市的什么铭耻馆感到自豪。就像上海市的老百姓,他们只会对外人津津乐道东方明珠、浦东新区、外滩、南京路,绝对不会对外人提什么当年的英租界和被洋人奴役的旧上海。朱北阳沉思片刻:“我认为对一个民族来说,羞耻之心就是内在动力,羞耻之后反过来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推动力,激励我们必须不断前进,居安思危。这就是我想改建铭耻馆的真正目的。”陈新海感叹道:“这个我能理解,也能接受。铭耻馆能不能往后放放?”朱北阳不解:“为什么?”陈新海道:“再过一年就要换届选举……”顿了顿:“你知道我的意思。”朱北阳道:“你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顿了顿,一字一顿:“决心已定!”陈新海脸色阴晴不定地点了点头,又一脸不解:“你还要组建一支部队和一个系统?”朱北阳道:“是的,在现有预备役师基础上全面提升战斗力。”陈新海很是疑惑:“根据我几十年当兵经历,我知道有野战部队,民兵预备役,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支部队。”“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但我对这支部队充满信心。老陈,希望你能配合我,一如既往地支持我。”陈新海想了想,提醒道:“北阳,你是宁海市市长。”朱北阳正色道:“可我同时还是宁海市国动委主任,预备师第一政委。”陈新海不以为然:“这些都是虚职。”朱北阳吃惊地道:“你把这些当成了虚职?这么说你昨天穿着军装,也只是摆摆样子?”陈新海道:“我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宁海市分管经济的副市长。”朱北阳定睛问道:“这是你的心里话吗?”陈新海坚定地点头:“是事实。”朱北阳意味深长:“这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市民们对战争如此麻木,原来连一个副市长,一个老兵都如此,也难怪市民们在战争面前的漠然了。”陈新海一阵哑然后:“改建铭耻馆的事,你应该广泛听取各方意见才下决心,多听听不会有坏处。”朱北阳有些失态地说:“我已经听够了!”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无比坚毅,“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淡化耻辱才是更大的耻辱!”

陈新海不敢直面朱北阳那眼神里的锋芒。看来,市长的确是个浪漫的历史主义者。

“那支部队一定要建立,这是为宁海的千秋大计着想,也可以为其他城市树立一个榜样。没有强大的军防为后盾,经济不过是一个一捅即破的肥皂泡。”他握紧了拳头:“即使所有的人都反对,我也要勇往直前!”

就在朱北阳和陈新海争论的时候,没有人会理解朱北阳那剑眉竖起后的忧悒!那好像如此的不切实际。朱北阳此时不像宁海的市长,倒像一个孤独的战士。

2

钟元年戴上眼镜正在仔细研究朱北阳呈送上来的报告。

这位戎马一生的上将已经两鬓斑白了,每个人都把他视为中国的“鹰派”代表,他不止一次在外交场合直接与A国叫板。《华盛顿邮报》称他为:“东方鸷鹰”。当他龙吟虎步于来访的A国航母上时,他说:“我今天以和平使节踩在这甲板间,明天我的战争之鹰将遨游航母之上。”

每个人都以为他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战争宣言。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位见证了战争之残酷的将军,他一生奉为座右铭的是《道德经》,“清静无为”是他人生的终极目标。

战,即是不战,暴,即是止暴。当国外报纸铺天盖地的宣传他这个中国的“鹰派”时,他只是冷冷一笑,继续他的“新军事革命”。止戈为武,有几个人明白他的心思呢。但是他内心的深度思考还是让伴随他的左右手们略知一二。这几年钟元年思考最深的应该是如何打赢信息化条件下的人民战争。这一命题钟元年最初提出时,包括战区一些骄傲的二级部长们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他们甚至私下里嘀咕着首长让他们越来越摸不透了。这个举手投足充盈着儒雅之气的上将,在他的目光与你对视时,你不由会感受到一股直逼你骨髓的寒气。就算钟元年回到家里挥毫泼墨时,那粗壮的羊毫也如同战刀。

“王副参谋长!”看完朱北阳的报告,钟元年大声叫道。王强大步走进:“首长,你叫我?”钟元年示意面前的材料道:“朱北阳让人送来了军地演练的情况反应,特别提到了宁海机场和造船厂在这次演练中平战转换及时有效,没有因为演练和可能爆发的战争影响正常工作。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军民联合演练,地方同志从中意识到国防建设的重要性。”王强道:“这次演练,首长意图大家都很清楚。朱北阳市长代表地方同志喊出了‘国防不是军防’,实在令人鼓舞。”钟元年感叹道:“刚才朱北阳打来电话,再次强调他想组建的是一支超越传统常规的预备役部队。我告诉他是一支Demotic Reservist。”王强重复道:“Demotic Reservist。”钟元年点头道:“对,人民的后备役部队!”他来回踱了几步后,止步道:“DA师的演练总结报上来了吗?”王强回答道:“刚刚报上来,每个大队都只用一句话总结了这次演练的感受。”钟元年问:“高达的感受是什么?”王强笑道:“信息化条件下的人民战争需要重新定位。”钟元年很是疑惑:“什么意思?”王强道:“这家伙认为,过去的人民战争优势将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新军事革命的变革,成为一种精神象征,打仗最终靠的还是军队。”钟元年道:“狭隘!还有什么?”王强道:“DA师陆航大队大队长梁航认为,未来战争形态将是空中力量的较量,所以,他的陆航大队……”钟元年挥手打断:“一个腔调!本位主义!地方同志有什么反应?”王强道:“有关地方的反应还没有送达。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钟元年点点头:“我和朱北阳市长进行了长谈。他今天交来的报告有见地啊,待会我们一起再与朱北阳商量一下。”王强道:“还是那支部队的建设情况?”钟元年道:“是的。”王强感叹道:“朱北阳真是雄心勃勃!他想在宁海建设一支理想化的部队,是不是和他家族历史有关?他是一个民族英雄的后代,据说他在很多场合对他祖父当年血战日本人的壮举讳莫如深。”钟元年道:“当年朱北阳的祖父朱强和自己的长官韩延平,在日本人大举入侵时,韩延平要叛变投敌,朱强率军血战。”王强道:“这件事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津津乐道,一些人坚持认为韩延平的叛变投敌是无奈之举。”钟元年坚定地道:“一个军人,乃至一个民族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易言败!韩延平的行为丧失了民族气节,这已是历史定论。不过,让你这么一说,我想到了朱北阳一心想打造出这样一支部队,也许真的和他家族史有关。”“将门虎子啊!代代不绝,中国需要这样的热血男儿,有理想,有志气。”王强道,“不知道韩延平的后代又如何了?”钟元年道:“韩家在海外发展得也不错。”王强道:“据我所了解的一些党史秘档,韩延平之所以想献出宁海城是有苦衷!并非……”

钟元年打断了王强的话:“历史,也是人写出来的。中国古代史官虽有‘秉笔直书’的董狐传统,但那也只是一个历史典故罢了。在历史卷宗里,谁又分得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臆造的呢?包括《史记》、《后汉书》、《三国志》。其实也不仅是中国,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我个人的理解是,韩延平作为一个有名的抗战将领,他当时作出那样的抉择是理想化的。对于宁海来说,他希望作出最后的救赎,能拯救这个城市。但对于当时全国的抗日大局来说,他的退缩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从人性的角度来说,我理解他的决定。但作为一个将军,我不得不说,我当时也会将他枪毙。”“战争,是何其残酷啊!”钟元年叹息之声连接着他年青时的记忆:在他参与的最近的那场战争里,有多少人埋骨他乡,他的战友,一枚流弹尖叫着飞过,就长留于荒草萋萋里,连尸骨有的都未能找到,包括那些发动战争的国家,又何尝不承受着战争之痛。只是人不知战而难知不战之喜,故天下有道与无道经常轮回。战与不战,也是辩证地存在的!王强小心地问道:“首长准备请谁来统领这支部队?”钟元年目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某个地方。王强谦逊地笑道:“也许我不该问。”钟元年道:“你问得好。究竟建一支什么样的部队?由谁来担当这支部队的主官?我一直都在考虑。我有些举棋不定啊。”王强附和道:“这可不是选定一名普通的主官。龙凯峰,林晓燕?”钟元年道:“他们都是不错的人选,但主官将决定这支部队的建设方向。王副参谋长,我们一起想想,尽快把这个人提溜出来!待会朱北阳就到了。”

半个小时后朱北阳到了。秘书进来为大家倒上水后,退了出去。

钟元年道:“你送来的材料我看了。你认为宁海机场和造船厂寓军于民工作做得很好,我和王副参谋长也有同感。”朱北阳道:“他们做得再好,还是孤军作战,还是……”钟元年友好地打断道:“我知道你又要谈那个系统。把所有的战争资源攥紧在这样一个系统中,从而实现富国与强军的有机统一,对吗?”朱北阳肯定地点头。钟元年道:“那么这支部队呢?”朱北阳连忙道:“首长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谈到了,这将是一支全新预备役师,Demotic Reservist!我个人完全同意,我要求来见首长,是为了这支部队的师长人选。”钟元年问道:“你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吗?”朱北阳点点头:“我对军队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对宁海的DA师却是相当熟悉的,龙凯峰,林晓燕,包括原来的老首长赵梓新,莫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我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但不知老师长答应不答应。”朱北阳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片,叠起来:“等我离开后,首长再打开这个纸片,我心中的人选就写在上面。”

王强接过,将纸片放在一边。钟元年爽朗地笑道:“好,我答应你,等你走后我再打开。”等朱北阳走后,钟元年的目光落在那张叠起的纸片上。王强说着伸手拿起纸片。钟元年阻止道:“先别打开,你猜猜朱北阳心中的人选会是谁?”王强笑道:“我可猜不出。”钟元年笑道:“朱北阳和我想的肯定是同一个人。”王强很是疑惑:“同一个人?”钟元年道:“你打开自己看吧。”王强打开纸片一看,惊讶得张了张嘴:“这,怎么行啊!”钟元年不理王强的惊讶,笑道:“天下间没有什么行不通的。朱北阳还建议将Demotic Reservist,简称为DR师。一个DA师加上一个DR师,这将是我军历史上一个奇迹!”

3

说这个时代是悲剧的时代,因为这个时代太恶俗,太浅薄,太物质。

没有人来强奸你的信仰时,却发现我们已经没有了信仰。

本来可以坚持个性的时代,却发现大部分人成了金钱的奴才。

以为自由的空气可以放飞梦想,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耻笑。

那些纯真,那些自由,已经了无痕迹。只是虚有纯真与自由的外壳,只有随波逐流的追星族与舞厅迪吧摇头摆尾的“中性一代”。

很多小青年在牛仔上剪几个洞洞那是因为展示个性,但据专家考证露出PP的洞洞除了几根毫毛外一无所有。很多小青年飞扬跋扈对知识不屑一顾,自以为已经世事洞明目空一切。在他们心中,那些不穿内裤的明星与中性的人妖将会赐予他们一切———有签名的CD,与隔了300米的飞吻,还有“亲爱的朋友,你们好吗?”这个时代,真正坚持心灵自由的人太少了,大部分成了白痴的游戏一族与傻呵呵的追星一代,高喊个性的一代却是最没个性的一代,因为他们缺乏最基本的判断力。可以愤世,可以嫉俗。可以骄傲,可以撒野。但不能没有自己思维的判断,这才是一个国家最大的悲哀。几千几万人为一个没有原创力,披着外国国旗上街招摇的弱智疯狂,喊“×××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这是多么的可笑,这个民族的希望在哪里?

白衣飘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总有一些真正拥有自己灵魂的人。无论这个时代是清醒还是迷茫,他们总能面对星空进行思考。

在这一点上,路佩佩肯定与她同代的许多人不同,她对那些所谓的“明星”冷眼旁观,在她心中,这样的俊男靓女实在是太多了,不过是资本商的运作而已,疯狂的广告轰炸并没有影响她的思维,明星不过是一个浅薄的符号!她的许多大学同学因为一港台明星的到来提前三天就摇旗呐喊,她一个人躲到校园角落里独自看《舰船知识》。

现在,路佩佩约到高达,笑意吟吟地对高达道:“我有求于你。”高达打着哈哈道:“你有求于我?别开玩笑了,你可是无冕之王,而且还是市长的千金,我一个当兵的,能帮你什么?”路佩佩正色道:“高达,我不希望自己在你眼里是市长千金这个角色。”高达含糊道:“这可是事实啊。”路佩佩道:“希望你忘掉这个‘事实’。现在我和你说正事,这次军地联合演练,对省市领导触动都很大,领导要求我们频道专门开设一档军事栏目,配合全民国防意识教育宣传。我一听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不,好在有你这位军事家,所以……”高达道:“军事家我可不敢当,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再见。”路佩佩急道:“哎,我送你回去。你的车呀,我让他们开走了。”高达很是疑惑:“他们把我的车开走了?没有我的允许谁敢?”路佩佩道:“还能是谁?梁航大队长呗。”高达道:“梁航?这家伙!看来我揍他还不够。”路佩佩得意地道:“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可得走了。”高达笑道:“行,就委任你当一次我的御用司机吧。”路佩佩故意浅浅鞠躬:“遵命!”二人朝路佩佩的车子走去。

高达的车子就停在前面的角落,曲颖望着高达和路佩佩离开,表情阴沉下来……她回头责备着:“你把高达的车开走,他怎么回师里?”梁航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曲颖口气不快:“我明白了!”梁航道:“你明白什么?”看一眼曲颖:“嗬,醋坛打翻了。”曲颖没好气地道:“胡说!”梁航笑道:“都写在脸上了。你在吃那个漂亮女记者的醋。”曲颖气道:“梁大,你怎么就不能正经点?我会吃她的醋?”梁航道:“路佩佩背景深得很哩。”曲颖不屑:“不就是个刚出校门的美女记者嘛,有什么了不起。”梁航道:“她是朱北阳的女儿。”曲颖惊道:“朱市长的女儿?她不姓朱?”梁航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听高达讲,她随了母亲的姓。”

曲颖表情复杂起来。

梁航道:“曲颖,听我句忠告,不管你想不想听。”曲颖道:“说吧。”梁航道:“林晓燕上学去了,我为你接替她担任信息大队的大队长感到高兴。但是有些方面你千万不要重复林晓燕走过的老路。”曲颖红了脸问:“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梁航道:“高达是一名无情的杀手。无情却又无辜。”曲颖嗔道:“什么无情无辜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梁航道:“我见证了他和林晓燕之间那种痛苦的心路历程,最终林晓燕还不是倒在他的屠刀下?”曲颖道:“屠刀?梁大,你言重了吧?”梁航道:“感情就是一场战争,兵不血刃,却两败俱伤。”

曲颖垂首不语。

梁航坏笑道:“让那个什么路记者好好见识见识吧。”曲颖望着窗外,惊叫:“你开错了!回DA师走那条道!”梁航打车掉头,车子滑向另外一条道。曲颖怒道:“堂堂的梁大队长,只会认识空中航线,一到地面,怎么就像个路盲?”梁航掩饰着尴尬,笑道:“曲颖,我这不是给你上课吗?”曲颖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梁航道:“哎,我在说明一个道理啊!你看啊,这车开错了可以掉头,人要是走错了路,掉头就难了。”

曲颖一脸茫然……

路佩佩边驾车,边对高达说着话。发现高达不停看着手机上的短信。

路佩佩脸一沉,车滑到路边,一个急刹车,看短信的高达身子重重地晃了一下。

路佩佩下车绕到高达跟前,拉开车门,怒道:“你给我下车!”高达茫然道:“怎么了?好好的。”路佩佩气道:“看够了吧?我可不愿意身边坐个聋子!下来!”路佩佩一把将高达拽下车,重重关上车门,立即钻进车内,独自将车快速开走。高达急切道:“哎……”高达只好一个人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大花篮,路佩佩站在花篮边等候着。

路佩佩口气冷冷的:“你像躲空袭一样躲着我?可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高达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边开门,边和路佩佩进屋。路佩佩打量一眼屋内道:“一年前的今天,同样也是给你过生日,是我开车送你回家的。”高达一拍脑袋,恍然道:“哦,有这回事。”高达发现门边的花篮:“瞧,我过生日,你又是送蛋糕,又是点歌,还送花篮!”路佩佩道:“这花篮不是我送的。”

高达连忙上前,从花篮里取出一张卡片。

路佩佩凑近上去,看后念道:“爸爸生日快乐!仙仙。是你女儿?”高达惊喜地道:“对,是仙仙!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还给我订了这么大一只花篮,嗬嗬,还是女儿好啊!怎么说来着,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我这个女儿啊,可是不得了啊,两岁的时候,我就教会她唱军营歌曲,‘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高达此时的表情无比幸福:“看到女儿从那么远的地方捎来的祝福,能不激动吗?这丫头刚才给我发了那么多短信,也没提到送花篮给我呢。”路佩佩略惊道:“刚才你是看女儿的短信?”高达道:“你以为呢?”路佩佩歉意地说:“我还以为是哪个追求者呢。高达,对不起,刚才不该把你扔在半路上。”高达笑道:“我这不是也回来了吗?”路佩佩道:“我们军事频道主要关注世界战争风云,你将是我们请的第一位嘉宾。具体情况改日再来请教。告辞!”

路佩佩回到家时,朱北阳正在客厅里踱步,不时看看墙上的时钟。

路佩佩从包中取出一沓材料放在茶几上:“呶,这里全都是城市防空作战的信息反馈,有现场采集的,也有热线问询的,市长同志慢慢看吧。”朱北阳道:“不用看了。”路佩佩拉长着脸:“哎,这可是我们栏目组同志的心血,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这不是藐视我们老百姓嘛!”朱北阳无奈地道:“好好好,我看。”他又关切地问:“你们军事栏目准备得怎么样了?”路佩佩道:“刚才我就是为这事才去找高达的。”朱北阳说:“我告诉你,你离他远点。”路佩佩问:“为什么?”朱北阳说:“别问了,他离过婚。”路佩佩说:“没想到,你还这么封建,离婚怎么啦?”朱北阳说:“离婚说明他一定在某些方面有问题,比如性格,或者作风。”路佩佩:“老爸,都啥年代了,还拿人作风做文章。”朱北阳:“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路佩佩掩饰道:“欣赏,我很欣赏他。”朱北阳道:“欣赏可以。只能欣赏!”路佩佩不解地问:“爸爸,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冲动?”朱北阳掩饰道:“没什么。总之,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路佩佩问道:“你不主张我爱上高达?”朱北阳肃容道:“佩佩,生活中还有一种最美丽的方式,那就是学会欣赏。”路佩佩道:“就像爸爸你欣赏韩叶那样?”朱北阳道:“胡说什么?”路佩佩道:“爸爸,你敢说你不喜欢韩叶吗?”

朱北阳沉默不语,他突然想起刑侦大队说的那个杀手的事情,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路佩佩气道:“还说把我当做无话不说的朋友!你就这样对待朋友?你太不真实了!”朱北阳苦笑道:“佩佩,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霸道?”路佩佩俏皮地道:“别扯远了,正面回答我的提问!”朱北阳感叹道:“朱韩两家可谓世交,我视韩叶如同,如同……妹妹。”路佩佩不依不饶:“那是因为在韩叶回国前,你已经有了我妈妈。其实,这种遗憾韩叶同样刻骨铭心。我敢说,她是为了你才回到国内,滞留宁海。”朱北阳表情沉重:“佩佩,这个中的话题太沉重了,你不会理解的。”路佩佩不明就里地问:“爱的沉重?”朱北阳失声地说:“什么爱的沉重?不要动不动就是爱这爱那的。人与人之间难道只有爱吗?就没有一点别的追求?”路佩佩吃惊地道:“爸爸,我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你没必要动怒。我也劝你,不要干涉我的行为,特别是我对高达的行为!”路佩佩一脸不高兴地跌坐在沙发上,脸色极其难看。朱北阳关切地道:“怎么了?”路佩佩气道:“别问了,让人甩了!”朱北阳警觉地道:“什么?”“高达把我甩了。”路佩佩装出拭泪的样子。

高达与梁航并肩走着。

高达感叹道:“一个才大学毕业的记者,就像一个刚穿上军装的新兵一样,时刻梦想着自己能够不平凡。路佩佩身上还保留着中文系女生特有的天真。她不靠当市长的爸爸,自己考进电视台,不失一个有骨气的好女孩。”梁航笑道:“她应该去当娱记,那个阵营里有书写不尽的八卦新闻。”高达道:“路佩佩天生就是一个军事发烧友,当年我去给他们中文系学生讲军事课时,她提的一些问题就与众不同。”梁航道:“所以她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年路佩佩问中国为什么没有航母?为什么没有太空士兵、机器人士兵?弄得他头都大了。她的毕业论文是《论未来中国军队的信息化战争》。口气不小内容空洞,非让高达给她出些思想。结果这篇论文和她本人一样,在老师眼里成了异类。梁航点点头,问:“直接回师部吗?”高达道:“不,去信息大队,找景晓书。”

4

景晓书是DA师信息大队第一号人物,号称军队技术界的“十面红旗”之一。他还有一个神秘的身份,就是中国红客的代表人物———红色战士。他的个性签名———刺刀上带着思想,已经被疯狂的黑客们广为传颂。这个半路从军的书呆子刚到DA师时,连晚上睡觉都舍不得脱下军装。即使在与赵楚楚亲热时,也闭着眼睛在想像自己身着军装的英武。其实他天生一副书生相,文质彬彬,关小羽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他捅出三界外,即使穿着军装也没有半点“杀气”。那时他每见一人就将腰板挺得笔直,一张苍白的小脸上挂满了严霜,近视眼镜后面充满着热切:“我穿军装英武否?”大多数人都违背自己的良心称赞他“英气四溢”,有一次高达说他颇具军人气象,景晓书差点亲了他一口,一连三天都像在云雾里飘,可以说他是为了身上的军装入伍的。

可是现在景晓书已经很少穿军装了,他非常厌恶现在的身份。这里既没有刚来时的那种热血沸腾的气象,也没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战争平台。没有任何挑战性了,像他这样的技术与战争天才感觉很迷惘,DA师里日复一日地写几个低能程序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怀才不遇啊!怀才不遇!”这句话他一天到晚挂在嘴边。

事业上的不如意与赵楚楚的关系也大踏步地倒退。二人已经很少有夫妻间的正常行为了,偶尔碰了一下妻子的肩膀景晓书还要重重地哼一声“对不起”,赵楚楚每听到这句话内心就滴血。

赵楚楚的“开心坞”近来由于经营不善,背负了上百万的债务,赵楚楚不敢与景晓书说,担心他背负更重的心理阴影。昨晚景晓书又没有回家,赵楚楚一天都心绪不宁。她抽空打了个电话问景晓书:“你昨晚怎么没回来?”景晓书很不耐烦地道:“一定要知道原因吗?”赵楚楚道:“你当然可以不说,但我不能不问。”景晓书对着手机和赵楚楚通话:“心情不好。”赵楚楚道:“心情不好可以是不回家的理由吗?”景晓书道:“楚楚,你想要什么理由?”赵楚楚表情忧伤道:“我需要最真实的理由。我希望你还会像过去一样,完成一次任务就会告诉我你在完成任务中的成就。”景晓书苦笑:“成就?你以为一个军人能够在一次次演习中收获到成就吗?”赵楚楚道:“你以前说过,演习也是打仗,甚至比打仗更能发挥你的价值。”景晓书道:“那是过去。楚楚,我现在不想和你谈这些。再见。”

赵楚楚望一眼已经挂断的电话,一脸茫然。蔡晓月端来一杯咖啡放在赵楚楚面前。赵楚楚苦恼地双手捧着下巴,撑在桌面上,沉重地叹息一声……陈韵走近赵楚楚,关切地道:“赵总,你和景工他……”赵楚楚苦笑着摇了摇头。

挂掉电话的景晓书一头扎进信息室。

指挥台前,曲颖正操作着电脑软件程序。

曲颖很不满:“景工,我说过多少次了,进门要先敲门,你就是不听!”景晓书冷漠地说:“是你的神经过于脆弱了。”曲颖不再理会景晓书,顾自忙碌着,景晓书有些木讷地站在那里。景晓书亮出两张软盘:“高代师长要的两份作战预案。”曲颖道:“我正在复制。”景晓书道:“我在原来的基础上作了些改动。”曲颖问:“什么改动?”景晓书道:“就登陆作战由简单到复杂、由低级到高级的发展进程,强调一种简捷、有效、超越传统困难的登陆作战方式。”曲颖没好气地一把夺过:“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复制。”景晓书道:“你并没有问我呀。”曲颖哭笑不得地说:“OK,怪我。你不是放弃这项研究了吗?而且处处表现得怀才不遇,连脱军装的念头都有了。”景晓书道:“你没说错。我是随着DA师的组建穿上这身军装的,当年组建DA师真的让我热血奔涌,我幻想着有一天真的能够金戈铁马,报效祖国,可是,这样的幻想正一天天从我的生命中消亡。我忍受不了碌碌无为的混日子!”曲颖斥道:“你受龙凯峰的影响太深,你整个人都是龙凯峰的复制!你们是同一类型的战争幻想家!”

景晓书突然咧嘴笑了。

曲颖瞪了一眼:“你还笑!”景晓书道:“我为你的这份理解感到高兴。我托你的事你办了吗?”曲颖问道:“什么事?”景晓书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放在心里呢,原来你早忘记了。今晚要是回家,请你帮我问问你老爸,他们的造船厂可不可以收留我?”曲颖瞪大双眼望着景晓书:“这件事我记得呢,我以为你开玩笑。”景晓书不以为然:“感到奇怪吗?我早就了解到,你老爸的造船厂,在TRIBON设计方面需要一名软件工程师。如果待遇不错,我会考虑。”曲颖道:“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你呢。”

景晓书道:“只要你如实地将本人的才华告诉你老爸,我相信他一定慧眼识珠。”曲颖道:“你在这次宁海军民演练中的表现,让首长极不满意,你知道吗?”景晓书不以为然:“你是为这事激动啊。”曲颖道:“你设计的军民演练战争程序中,有一个导弹打导弹的程序,是故意的吗?”景晓书道:“导弹被誉为现代武库中一颗明珠,射程远、飞行速度快,突防能力强、命中精确度高、毁伤威力大,对敌目标能进行中、远距离攻击和全方位摧毁。”曲颖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导弹离不开传感、通信和电子计算机等的协同配合,你明明知道在这次演练中,这些都无法达到,为何还要故意为之?”景晓书得意地道:“想给高层上上课。”曲颖道:“可你这课也上得太离谱了!还有,你别指望我会向我爸推荐你!你觉得我会挖自己的墙角吗?”景晓书道:“我压根就没指望过你。好了,等高代师长来后,通知我一声。我有事找他。”

高达快步走了进来:“我来了。景工,找我有什么事吗?”景晓书道:“两件事。第一,关于这次和宁海市联合演练,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记入DA师历史。第二,钟司令员要的DA师未来两次演习预案,我作了一些新的改动。”高达道:“很好。第一点,你不必关心。至于第二点,我完全接受。”景晓书道:“汇报完毕,再见!”景晓书说完,抽身而去。高达叫住了:“景工程师。”景晓书止步:“还有事吗?”高达打量着景晓书:“你是DA师一名高级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啊,应该有修养。”

梁航进来报告:“一号台的电话打到值班室,钟司令让高师长明早到他的办公室。”曲颖惊道:“首长要提拔你了!”高达朝曲颖伸过手去:“给我。”曲颖将两张软盘递到高达手中。高达扬了扬手中的软盘:“首长是要这个!”高达抽身快步而去……梁航也作势欲走。曲颖道:“梁大,请等一下。”梁航止步:“曲大队长有何指示?”曲颖走近,犹豫着问:“高代师长被首长叫走了,什么原因?”梁航立即道:“哎,这件事你完全可以从你们信息大队的情报分析系统中得到结论。”曲颖气道:“不说拉倒,卖什么关子!”景晓书不冷不热:“打听首长叫高代师长前去的原因,实在有些难为梁大。我倒是有个预感。”曲颖下意识地问:“什么预感?”梁航附和道:“对,请景工分析分析。”景晓书道:“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曲颖表情急切:“什么话?”景晓书道:“关于这次军地联合演练,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记入DA师历史。”曲颖失望地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在你眼里,这次我们师和宁海市联合演练,无所作为,所以首长要拿他是问?”曲颖说完,气愤地踅回信息中心。

两个小时后高达回到信息室。曲颖与景晓书还在。

高达道:“首长对‘狼烟’行动战略预案的具体要求,是让我们结合未来三十年内,世界军事变革新的战争形态。景工,你可以多设计几道预案,供首长定夺。”景晓书问:“什么时候要?”高达道:“当然越快越好。你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出来?”景晓书道:“不知道。”高达皱了皱眉。曲颖问:“一周时间够吗?”景晓书没好气道:“你以为是设计游戏程序!”曲颖气道:“我是征求你意见嘛,你发什么火?”高达道:“得了,景工,咱俩到外面聊聊。”曲颖起身离去。

天空繁星点点。高达点燃一支烟,刚抽一口,就被景晓书夺去径直抽了起来。

高达注视着景晓书。

景晓书呼出一口粗气吐着烟雾:“我知道你要找我谈什么。”高达道:“如果你连这点智商都没有,我还有必要找你谈吗?说吧,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情绪?真的像他们说的,你的价值取向发生了变化?眼红那些日进斗金的软件高手?”景晓书淡淡地道:“有点。”高达拉长着脸:“所以你想离开部队,成为一个拜金主义者?这不是你景晓书!”景晓书扔掉烟蒂,腾地起身:“这就是我景晓书!”高达跟着腾地站起,注视着景晓书,这书生意气还挺强的。

景晓书道:“我憋闷!憋闷死了!自从进入DA师,这些年我设计的作战预案不计其数,可是有哪一套是在真正的战争状态下显示出它的价值?一个没有!”高达质问道:“所以你总是对朋友们说,你在部队是负责设计游戏程序?”景晓书道:“因为我花费心血设计的作战预案,都用于一次又一次的游戏般演习。高达同志,你也发过牢骚,你也说过无休止的平平淡淡、完全知道结果的演习让人神经麻木,天长日久,你就会慢慢变得平庸,变得面目全非!”

高达伸出一只手搭在景晓书肩上,动情地摇了摇。景晓书平静着自己,望着高达。

每个军人都渴望能在战火中建立功勋。但是,人类最伟大的时代,是人们远离战争,这才是一个军人最美好的愿望。

高达道:“今天晚上是我四十岁生日,在我的梦想里,这个年龄的军人应该将星闪烁。可是,我时常觉得自己离那一步越来越远。刚才首长找我去,问我代理DA师师长多久了。首长问得蹊跷啊,如果在战时,首长不会这么问,而我的头上也不会顶着个代字。”

景晓书道:“你以为首长是关心你头上的代字吗?”高达道:“到现在为止,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怎么,你有什么不同看法?”景晓书道:“作战部的一位哥们告诉我,首长对这次军地联合演练异常重视。首长重视的似乎不是演练本身,而是演练后的作为。我以为这才是首长请你去的真正原因所在。”高达笑道:“首长演练后的作为和我有什么关系?”景晓书道:“如果连这点嗅觉都没有,用老师长龙凯峰的话说,你还差点意思。”

高达语塞。景晓书消失在夜色中。高达挥动一只拳头,无味地砸在空气中。

曲颖从一边闪了过来。

高达惊道:“是你?”曲颖盯着高达:“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给别人上课,结果反让别人说教了一通。”高达道:“本来我还想和他谈谈这次演练中他故意设计的导弹打导弹的程序,可他浑身是刺,碰不得。晓书真的是变了,变得太过物质了。”

景晓书回到家时,赵楚楚正等得焦头烂额。

景晓书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架大型攻击战机。景晓书的一只手点击着鼠标,将攻击机一一肢解着。当鼠标点击其中心位置,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红色警告文字:成功。景晓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电脑音箱发出警告声:这里是景氏军事王国,欢迎光临!景晓书表情生硬、冷漠。赵楚楚端着一杯咖啡轻轻走了进来,随手将咖啡放在景晓书的手边。景晓书头也不抬:“谢谢。”赵楚楚转身而去,走出几步,站定。

赵楚楚目光无意中落在书柜上还未完全褪色的红“”字上。这对新婚不久的夫妻之间似乎正在微妙地发生着什么。

景晓书端起咖啡,呷了一大口,眉头紧锁。咖啡滞留在嘴里,没有吞咽。随即吐回杯中。并顺手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杯中的咖啡溢了出来,整洁的桌面一片污渍,在白色的桌布上,咖啡如同一片血迹……

赵楚楚身子微微一震,慢慢转过身来,注视着景晓书。

景晓书的舌头在口中嚅动着:“糖加得太多了,我喜欢甜咖啡,而不是甜得发腻的糖水。”赵楚楚盯着景晓书,挖苦道:“以前有比今天更甜的咖啡,你不是还说甜点好吗?可见,再美味的食物关键还取决于你的心情。”景晓书抱怨地说:“我的心情怎么了?”赵楚楚道:“焦躁!”景晓书气道:“你永远不会懂得我!”赵楚楚苦笑道:“你的心中充满了怨气。因为你在DA师的作用不再像从前那样光芒四射,所以你把怨气带回家了,我成了你泄愤的目标。晓书,这种情绪不该属于我们这对新婚不久的夫妻。”景晓书轻声道:“你希望我们的感情延续我当初追求你的那份热烈?”赵楚楚道:“那一切像梦想一样美好。”景晓书冷笑道:“梦想?我再也没有梦想了。我憋闷死了!”赵楚楚道:“我知道,婚后你的心里面出现巨大的落差。”景晓书道:“因为你创造的财富比我多?”赵楚楚道:“是的。你也说过,堂堂的博士、DA师的高级工程师,月收入不及我手下一名白领。”景晓书冷笑道:“因此,连你也看不起我了?”赵楚楚道:“是你自己妄自菲薄。”赵楚楚说完抽身欲走。景晓书没好气道:“妄自菲薄,我有吗!?”赵楚楚沉吟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赵楚楚说完,冲出书房。

景晓书动作很重地关掉了电源。

电脑提醒器发出嘲弄的声音:非法关机,数据可能丢失。傻瓜!哈哈哈……

赵楚楚不停地调换着电视频道,加大音量。

景晓书从书房里冲了出来,责备着:“看电视放那么响干什么?”赵楚楚无动于衷。景晓书连忙上前,生气地直接关掉了电源。赵楚楚木然地看一眼景晓书。景晓书狠狠地瞪着赵楚楚。赵楚楚扔下手中的遥控器,快步走了出去。

景晓书茫然地望一眼屋内,难过地闭上双眼: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不知道曲颖帮他打听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曲颖正在打量着对面的父亲,她心中暗暗寻思:老爸今天为何显得特别安静?

曲志光永远精力旺盛,他那洪钟一般的声音与男高音“国王”帕瓦罗蒂不分轾轩,宁海造船厂有个传说:一次曲厂长有急事想找技术中心的邓晓彬主任,办事员找半天找不到人,曲志光一急之下在22层的办公楼一声怒吼,正在地下室放映的邓晓彬主任听到厂长“天外来音”,屁颠屁颠地赶到22楼。可能是因为经常光顾造船一线,在轰隆隆的锻压机与尖锐的焊接声时练就这“佛门狮子吼”,这与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曲颖有着天壤之别。

这个颇具响马气息的“山东汉子”心中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就是在有生之年里建造中国第一艘航母,并形成建造规模。那样,宁海造船厂不仅能造出“将思想埋于最深处”的潜艇,同时也能造出“蹿出水面亦光芒万丈”的巨型航母。

只是航母的建造由于涉及方方面面的原因,高层总不能捅破最后一层纸,这让雄心壮志的曲志光颇受打击。

看到父亲若有所思的样子,曲颖端来曲志光的茶杯,轻轻放在曲志光的面前。

曲志光目光爱抚地看一眼曲颖。

曲颖挨着曲志光坐下:“爸,你们造船厂要人吗?”曲志光道:“要!只要是人才,我都要。”曲颖道:“当然是人才。”曲志光颇有兴致地问:“谁?哪方面的人才?”曲颖道:“我们信息大队的软件工程师,景晓书。”曲志光恍然道:“是他?当初好不容易穿上了军装,怎么,他又想脱军装?”曲颖道:“人家整天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嚷嚷着要换个地方施展理想抱负。”曲志光腾地起身:“这种人我们不要。”曲颖很是疑惑:“为什么?”曲志光道:“我们需要的是那些脚踏实地,甘于寂寞和奉献的人才。你们这个景晓书啊,我看他是思想出了问题。”曲颖异常困惑:“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过去吧可以理解为待遇低,现在部队干部工资大幅度增加了,像我这样的正团一个月可以拿到四千多。景晓书的爱人赵楚楚还是个女强人,他们家应该不缺钱,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曲志光道:“我说了,他呀还是思想在作怪。你告诉他,我们造船厂要人,但绝对不会要他这样的人!”曲颖嘀咕道:“爸,你别动气嘛,不要就不要,没人缠着你必须收留他。”

曲志光平静着自己,认真地看着曲颖。

曲颖别过脸去。

曲志光道:“颖儿啊,你关心自己的同事,这是应该的,可是你自己的事也该放在心上啊。爸爸不想再重复,你老大不小的人了,要不要让爸爸在造船厂帮你物色一个?”曲颖生硬地道:“不要!”曲志光耐着性子:“我们那儿优秀男士不少……”曲颖打断道:“我说过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曲颖气呼呼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想了半天给赵楚楚拨了个电话。赵楚楚一接到电话就急匆匆地道:“曲颖,你们这次演习发生什么事了?”曲颖道:“这次演习,他故意设计了导弹打导弹的程序,让首长很不高兴。”赵楚楚焦急地说:“他怎么能这样?”曲颖道:“我也不知道。连高达都说他变了,变得太过物质了。”

赵楚楚担心且赞同地点点头。曲颖关切地道:“楚楚,你把我叫来不会只是问这些吧?你们之间发生什么没有?我最近一直都很纳闷,景工他……”,她寻思了一下,“可再怎么变,也不能变心啊!”赵楚楚紧张地道:“变心?他怎么变心了?”曲颖道:“他心中不再热爱部队和事业了,他……他竟然连走的心都有了,还让我回家问我爸爸单位要不要人。”赵楚楚忧伤地道:“他曾经答应过我,一定要留在部队。”曲颖安慰道:“楚楚,我知道你们当初的约定,你嫁给景工时,惟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他穿一辈子军装。也许他只是赌气,是说气话。”赵楚楚摇了摇头:“他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顿了顿,赵楚楚急切地说:“曲颖,你一定要帮我阻止他,你既是他的战友,又是他的领导,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千万不要答应他离开部队!”曲颖点头道:“你放心,就算他想走,只要我不点头,他是不会离开部队的。”赵楚楚感激道:“这我就放心了。”曲颖笑道:“他还想我爸爸把他收归麾下呢。不过我没有尽力,否则我爸爸不收也不行。”

曲志光在外面听到女儿的话不禁皱眉苦笑。他在门外感叹道:“我曲志光在任何人面前,可以说从不低三下四,可是我拿你这个宝贝女儿实在没有办法。”曲颖哪里知道父亲的难处,宁海造船厂虽然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内部同样也有许多令人烦心的事。其实作为国有企业的技术员工资并没高到哪里去,技术中心那个叫高雄飞的高级工程师就正想离开呢,他扬言如果造航母的事再不批下来他就要到外面去赚钱。已经有几个部门的骨干跳槽到川奇去了,听说他们一过去就是年薪20万,年终分红还不说。这个日本企业到底想干什么,曲志光一直为这个事头痛不已,挖人竟然挖到军工企业来了。

高雄飞是技术中心拔尖的人才,曲志光还记得在“CADDS6与TRIBON世界船舶研究会”上,高雄飞所展示自行开发的三维实体转换为二维平面出图的程序技惊四座,在这个领域内绝对是专家中的“战斗机”,宁海造船厂现在应用于军品生产的CADDS6软件基本上是以他为核心开发的。曲晓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那个长着一个正方形脑袋,下巴上从来就没有长过胡须干瘦干瘦的家伙。

高雄飞那天倒在高达的车面前,还恍惚以为自己倒在90坦克之下,心情无比激动与兴奋,黄沙百战穿金甲,我今天总算是沙革裹尸还了。

后来他稀里糊涂地歪在齐素贞的温香软玉般的怀里,一边唧唧着“英特纳雄耐尔”,伴着酒性就问齐素贞我背上是否刻着“精忠报国”,一连问了13遍。

他一路将齐素贞淡黄色的裙子吐得斑斑点点,一路高歌踉跄杀到齐素贞的“黄龙府”。

最后将鞋子一踢,倒在床上咿咿啊啊地唱起“木兰从军”来。

当他快要睡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温柔的影子穿着睡衣坐在他身边,生得风情万种,袅娜蹁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老婆,你今晚怎么这么漂亮。”他看到“老婆”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好多天都没看到她的笑容了,简直是桃花盛开。他拼尽全力地一把抱住,胡乱地吻了一口。

“我今天总算了却心愿———了,总算死在沙场上———了,我的马———我的马也死———了,它和我在沙场上有———有多少了———”

坐在旁边的影子微笑着没有说话,她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像……像我这样的大将军,难不成就死在床上不成———那不成,那不成———我要起来———”他挣扎了一下,却半天也没挪动半步。“可我不能死———”高雄飞突然泪流满面,“我要建造———中国的第一艘航母———要横渡太平洋,横扫大西洋———要———”。“不要再说了,你很累了。”那漂亮的影子对他嫣然一笑,笑得灯光都变亮了。“你今天真漂亮,原来你老说我好色,今天我就再一次色给你看看。”好久都没有这样兴奋了,雄心壮志的他蠢蠢欲动。而开场白都没有展开,高雄飞突然感觉一阵恶心。他哇的一声吐了!全吐在床下的报纸上。细心的齐素贞已在地板上铺了一张报纸,报纸上写着醒目的黑体大标题:

———近史馆改建铭耻馆顺应历史!

———牢记市耻,珍惜今天!

———勿忘历史,振兴中华!

———反思耻辱,居安思危!

“建铭耻馆有个———屁用,要建立———航空母舰,那才能保家卫国———报———仇———雪———恨。”喊完口号后他突然歪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翻白,竟然睡着了,睡着了的时候他正方形脑袋竟然变成了菱形。

浑身躁热的齐素贞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将高雄飞盖上被子,眼里闪过一丝怜爱,她缓缓地走到窗口,拉开潋滟的窗帘,遥视黑暗里的东方,瞳孔里隐藏着深深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