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千古情仇
李无忧张手虚虚一抓,将她拉了回来,心里却已是天翻地覆,记起文载道当年传授浩然正气时说的一番话来:“此功之所以敢号称破尽天下法术,就是因为此气练到极处,已非人本身真力,而是以真气导引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浩然正气。法术能调动的五行之力,根源自五行之神,但五行之神的力量也是来自天地,法师所能聚的力量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姑且名之为小天地,但我浩然正气根源之力就是大天地,以彼之小天地对我之大天地,如蚁撼象,能有胜乎?”转念又想,“此时天地洪炉也正是天地间正气聚集最多之地,浩然正气之力才是最大之力。看来,我的浩然正气虽已迈入圣人之境,但要真的破尽天下法术,怕还要继续修炼才行。”
正自沉吟,忽听若蝶道:“公子,封印已可见了。”
李无忧回过神来,果见上方黑火熊熊中隐隐现出一个金光灿灿的“卐”字,虽是隔了十余丈,但依然能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震慑四周,当即拔出倚天剑,笑道:“你退远些,此剑威力太大,我怕伤了你。”若蝶对倚天剑之利仍心有余悸,闻言忙退出十丈之外。
李无忧手持倚天剑,默默回忆方才白衣人所传法诀半晌,方才自从倚天剑中射入体内那三道热气中的一道刹时注入剑中,红色剑芒大涨,一剑刺出。
随着一道刺眼到了极处的红光射出,全身元气却不受使唤地在瞬间被抽了个空,李无忧甚至连维持御风术的少许元气都已没有,整个人朝下掉去。
忽地落到一个绵软所在,鼻间幽香阵阵,却听若蝶欢呼道:“公子,封印被你劈开了!我们可以出去了!”随即,她露出一种复杂的眼神,“呵,大鹏,你还好吗?老朋友我又来找你了。”
破炉而出的那道红光,并未消失,而是矫如神龙,直冲霄汉,射入云端,整个天地为之一颤。
软玉温香在抱,李无忧几乎不能把持,迷糊之间,他忽地想到一事,失声道:“糟了!”
古兰,某地。
一个少年樵夫望着面前的萨姆拉长河,眼泪滔滔不绝。哭了一阵,他忽地一跺脚,指手问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闪电划破长空,轰隆隆的雷声砸了下来。大雨倾盆,黄豆大的雨滴打在他稚嫩的脸上,滴滴如箭射;秋风如刀,刀刀割在少年的脸上,一直疼到心里。
少年泪眼问天天不语,不禁大怒,狠狠道:“贱老天,狗老天,连你也是欺贫爱富的吗?老子总有一日,要将你踏在脚下!”
雨停风住,一柄黑漆漆的大刀插在了他的面前。
握着刀柄,一股暖流渐渐涌入他的身体,那刀身上的黑光似乎也在跳舞,他开始喜欢上了这把奇异的刀,缓慢而坚定地说:“你也是被人遗弃的吗?那好吧,就让我们一起开始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吧!”
一道闪电照亮了那少年的脸,眉间一道刺眼的红痕,仿佛是修罗的魔眼。
眼角水珠残留,却不知是泪是雨。
彼时,东海某处无名岛的一处石洞。
“扑”浑天仪上的九龙中的西南方向的石龙吐出了玉珠。
“啊!师父,龙吐珠了!”一个年约十六岁的少女开心叫了起来。
“西南……那该是大荒了!”与她的欢呼雀跃不同,她对面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面上却露出了一丝惆怅,“看来又是一场大乱。”
“师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再见到那个人的传人了,或者就能因此找到他的下落,你怎么不开心呢?”少女不解道。
“见不到怎样,见到又能怎样呢?”老人轻轻叹了一声。
大荒。
同一刹那,禅林寺的观音瓶,玄宗门的老子遗书《道德经》,正气盟的正义之剑,天巫的黑巫权杖,同时放大光明,鸣响不绝。
禅林寺内。云海蓦然被观音瓶的鸣响从禅定中惊醒过来,他刚抬起头,云浅和尚已推门进来。
二人互望一眼,同时宣了一声佛号。
云浅合十道:“师兄,观音瓶已是百年不鸣,此次非但鸣响不绝,瓶内竟然破天荒地流出三滴观音泪,可谓千年来之怪事。”
云海淡淡道:“劫数难逃,该来的始终会来。我辈所作所为,若能以苍生为念,那便无愧于心。”
云浅点头。
龙吟霄缓步而入,合十道:“两位师祖,弟子闭关月余,悟到两言,请指教:心怀天下,忧乐入怀,纵铁马驰疲,也能成佛;胸无苍生,兴亡不管,便木鱼敲破,亦难登仙。”
“阿弥陀佛!你终于悟了。”云海二人同时合十道。
“是。”龙吟霄大笑,转身推门,扬长而去。
翌日,江湖传闻,天下即将有大的浩劫,四大宗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四名弟子,龙吟霄、诸葛小嫣、文治以及传说中从未露面的天巫陆可人均同时放下俗物,踏足江湖,唯有一直隐为江湖圣地的菊斋却并无动静,有人传淡如菊弟子程素衣其实早已人在江湖,只是难知其真假。
封狼山,文殊洞中。
古圆施法重新将封印通道关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们终于回来了。”
独孤羽也是神情一松,但似乎依旧心有余悸:“说起来,这次我们倒是全靠那小丫头求情才得以保全性命,没想到那扁毛畜生这么了得。”
“是小僧失算了,按说圣兽的年纪最大也不过五百岁,力量虽然比大仙位法师略强,但李无忧应该是有一拼之力的,没想到这次这个大鹏竟然如此恐怖……”
“算了。我不是也没有算到任冷这家伙居然也能跟着来嘛。虽然我们没有拿到孔雀内丹,但毕竟第二封印已经打开,我们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古圆点头,正想说什么,怀中的仙器文殊舍利忽然跳了两跳,闪闪发光。
“怎么?”独孤羽见他脸色有异,不禁有些狐疑。
“不知道。”古圆摇头,“仙器鸣响,应该是有另一件仙器出世了吧!”
“呵呵,仙器之力,说来强大,其实在你这样的有道高人眼里,也是不值一哂,随他去吧。”独孤羽笑道,“大师,这次我们都是身受重伤,怕非朝夕之功可以恢复,为今之计,不如我们就在此地疗伤,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吧。”
古圆点头应了,心头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倚天剑气冲霄而起的刹那,李无忧被若蝶带着飞出天地烘炉,敛去全身一切气息流动,隐身到殿旁一座假山后恢复元气。
剑气之威,震慑天地,虽然一闪即逝,却已引得鹏神殿一阵巨震,殿中诸人多有注意,次第御风飞来。
殿门口的两个守卫自然答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看到溟火池中忽然飞出一条红色巨龙,直上云霄云云。大鹏神细细查问一阵,难知端倪,只说是溟火太旺之故,不必惊惶,吩咐众人散去。
众人去后,守卫甲忐忑对同伴道:“兄弟,你有没有看到那红光之后,还有一道淡淡的绿光飞出来?”
守卫乙脸色发白道:“你也看到了?我还以为是我眼花呢!”
守卫甲道:“该不会是洪炉中没有化尽的冤魂出炉来寻仇吧?”
守卫乙道:“别自己吓自己。被投进洪炉中的人早就形神俱灭了,即使死了变成鬼也都被炼化了。再说了大鹏神处世公正严明,投入炉中的人个个都是罪大恶极之辈,哪有什么冤屈?”
守卫甲不同意道:“也不全是这样吧。听老人们说当年庄……”
“嘘!”守卫乙按住了他的嘴,看了看四周,斥道,“你不要命了!难道忘了在这里绝对不能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吗?”
守卫甲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若蝶听到这里,眼珠一转,对李无忧道:“公子,鹏神殿正殿里面分两道大门,左边就是去舍利海的,平时没什么人看守,凭你的法术武功应该很快就可以救出主母,小婢先去右边找几个故人,一会我们还在这里会合,一起找大鹏那老儿的麻烦!”
李无忧本想让她随自己先一起去救人,但这样一来难免为她看轻,觉得自己无胆独闯龙潭,笑道:“那好。不过你要小心些,那老秃毛年老体衰,早就有心无力,你若被他逮住,不是脱几件衣服就能出来的哦!”说完也不看她的脸,笑嘻嘻地朝殿门潜去。
若蝶见他身形化风扑进门时,顺便在两个守卫的脸上画了两只乌龟,不禁好笑,心想这少年玩世不恭的姿态,倒与当年那人很有几分神似。不经意间,前尘往事,随着那个千年来从未遗忘的笑脸,一一浮现眼前,以至于她自藏身处走向大门而不自觉。
两个守卫见凭空冒出一个美丽女子,大喝道:“什么人,站住!”
若蝶一福,道:“两位门卫大哥,敢问庄梦蝶可还在此地?”
“他早在千年前就被大鹏神杀了!”守卫甲脱口而出,却似想起什么,立时脸色惨白。
“什么!”若蝶双手一抓,那两个人立时身不由己地被吸了过来,两根翠绿细丝刹那间深入脑门,下一刻,两具干尸被重重抛到广场上。吸得二人记忆的若蝶飞上鹏神殿之颠,大呼道,“大鹏,你给我出来!给我出来!”语声凄厉,回旋于整个神殿,仿佛是冤魂索命的呼喊。
已隐身在舍利海某个角落的李无忧,听到了这声呼喊,微微皱眉:“这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能找麻烦,算了,这样我救人也方便些!”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无限延展,方圆五丈内草木枯荣,虫鱼呼吸,全数收入心来,虽然不睁眼,但比睁眼看得更加清晰。这是自练成万气归元后,精神力暴增后所获得的新技能——天眼。以天视物,再无被幻象所迷之虑。
用此奇技,他很快在一处密林边找到一个行走匆匆的持盘侍者,使用玄心大法问清楚去舍利海的路途后,随手用化石大法将其化成一块顽石扔到旁边树林中,也不隐身,换上那侍者衣饰,大摇大摆地朝树林深处的舍利海走去。
月色溶溶,清风绕指。
路上守卫虽然严密,却似乎都为若蝶的呼喊声扰得心神不定,而李无忧天眼既开,他们便形同虚设,无一例外地被石化扔进草丛阴沟厕所之类的地方。
绕过一溪潺潺碧水,有竹成林。渐行渐远,竹溪深处,依稀露出一角飞檐。
月光自窗户爬进屋去,落在梳妆台上,有人正临镜鉴影,镜中女子长发如云,冰肌雪肤,只是黛眉微蹙。
竹扉轻启,挤进一个人来,她慵懒地展了展眉,嘱咐道:“放在桌上吧。”
来人依言放下,只是静立不动。
“有事么?”她微微诧异。
“想自己的老婆,算不算有事?”那人接道。
她蓦然转身,入眼一个笑容——便是那个魂牵梦萦的笑容啊!
“老公!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欢喜叫了一声,扑入那人怀里。这一刻,两个人都已等了太久。相拥无语,一任温馨静静流淌。
岁月无声,谁也不知过了多久。
“哎哟!”李无忧忽地发出一声极不和谐的惨叫,“小兰,你干嘛咬我耳朵?”慕容幽兰缠着他的脖子,理直气壮道:“谁叫你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人家?你都不知道人家想你有多苦!”
看着她笑靥带雨,明眸盈珠,李无忧的心里一片平和。经历了朱盼盼的生离死别,天地烘炉中的险死还生,从未有一刻,他如此眷恋眼前人,本到嘴边的调笑之语立时换做了柔声细语:“小兰,老公答应你,从今之后,无论有多苦多难,我们再不分开。”
慕容幽兰闻言亦喜亦嗔,道:“真的么?”
李无忧立时翻动三寸不烂之舌,或自出机杼,或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肉麻当有趣的情话,末了用双唇堵住了已经软成一团烂泥的慕容幽兰的嘴。
缠绵一阵,说起过往,李无忧这才知道当日玉鲸被杀,孔雀封印被破,自己追逐任冷三人而去后,大鹏神怒火冲天,扔下恶语要将始作俑的四人一一诛杀,慕容幽兰和朱盼盼苦求,愿以身相代,大鹏神初时不许,最后不敌二女的眼泪攻势,终于答应下来,这才有后来大鹏神带着二女飞到场中一幕出现。
李无忧想起当日自己为朱盼盼之死伤心欲绝,竟没注意到她是何时被大鹏神带走,不禁愧疚难当,柔声道:“小兰,以后别这样傻了,你万一有什么事,叫我如何心安。”
“怎么叫傻啊?”慕容幽兰不依,“你是人家老公嘛,我不帮你帮谁啊?异地而处,若我有危难,你难道就会弃我不顾吗?”
李无忧微微一怔:“若真是异地而处,我会不会弃她不顾?”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用力将她紧紧抱住,生怕下一刻她会离自己而去。
慕容幽兰只道他兀自未能释怀,劝道:“其实大鹏神待我有如上宾,我住在这除了寂寞一些之外,也没什么。如果你肯留在这陪我,住一辈子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见他脸色稍微平复,笑道,“好了,最多下次我不自作主张就是。对了老公,你说的那个天地烘炉好玩不?有空带我进去看看啊!”
李无忧回过神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斥道:“别胡闹,我可不想没了老婆。”忽听外面打斗之声激烈,苦笑道,“这丫头惹麻烦的能力可真是一流,这么快就动上手了……别愣了,走和老公出去看好戏!”
救人既然成功,自不必偷偷摸摸,出了舍利海,他一手抱住慕容幽兰,一手持倚天剑,大摇大摆朝鹏神殿闯去,一副“长剑在手,问天下英雄谁可与我争锋”的豪情万丈模样,只等有不长眼的倒霉鬼撞到剑上,便可展现李无忧大侠的不世神威。
只是太可惜,先前守殿那些护殿法师和侍卫眨眼间溜了个精光,别说是人,连跳蚤都没有一只。
没有能够在美女面前威风一把,李无忧郁闷非常,走出鹏神殿,见前面广场中齐刷刷地站了一大排人,除了侍卫法师,什么厨子园丁,火夫樵夫,赤脚医生的一类罕物也是应有尽有,人人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千万道惶恐眼光,正朝自己这方射来,当先一人正是大鹏神。
李无忧洋洋得意,对慕容幽兰道:“小兰,你看见了吧,大鹏这老儿知道单打独斗不是你老公的对手,竟然将所有下人都叫来帮忙,真是太孬种了!”
“不是的了,你看他们好几人都已受了重伤……”慕容幽兰语声未落,人群忽然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哗啦!”一阵巨响,正自小人得志模样的某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已被慕容幽兰拉着飞了出去。回头过去,刚才还是雄伟壮观的鹏神正殿已经墙倒屋塌,在写着“鹏神殿”三个大字的那面金匾上,袅袅婷婷的若蝶正左右晃悠,仿佛一只美丽的蝴蝶。断亘残壁间,散布着些断手残肢什么的。
他们躲得虽快,但依旧被扑了一脸的石灰,立时成了两个白面人。对此,李无忧不禁恨恨:“我靠!这殿他妈是谁造的,怎么尽是豆腐渣工程!”
“哈哈,好徒弟,为师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随着一个爽朗的笑声,一个黑影自人群中飞了过来。
“黑石师父!你怎么在这?”李无忧又惊又喜,“咦,您老怎么鼻青脸肿眼睛像熊猫,哈哈,不是偷窥哪家的媳妇被人家老公狠揍了一顿吧?”
“小子,找死啊!”黑石没好气道,“别胡说,你白石师父也来了,小心他打你屁股!”
一道白光闪过,白石现出身形。
李无忧慌忙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恩,好。”白石淡淡点头,他的目光也不再如上次相见时那么寒冷,隐隐有几分暖意。
阿俊似乎也想飞过来,但看了看身旁的爷爷,终于还是没有过来。
其余众人眼光本是一直在看屋顶的若蝶,只道李无忧二人是新修成人形的妖精,瞟了几眼又回到若蝶身上,倒是大鹏神看了一眼过来,李无忧奇怪地发现那眼神除了惊奇之外,竟隐隐有几分愧疚,不禁恨恨:“装可怜也没用,一会老子一定打得你老娘都不认识你!”
若蝶朝那金匾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手指大鹏神,恨声道:“大鹏,当日有人摘了天池一朵雪莲,你就要将他形神俱灭,现在本姑娘拆了你的鸟巢,你怎么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
“若是因此能让姑娘消气,区区一座鹏神殿又算得什么。”大鹏神苦笑道,“不过本神也知这是奢望,只望一会动手的时候,姑娘莫要殃及无辜。”
半日不见,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
“呸!”若蝶啐了一口,“这会又在那里惺惺作态了,你这没有信义的畜生!你敢不敢告诉大家,当日你答应过我什么?”
听她当众辱骂大鹏神,人群哗然,有几人按捺不住,各展神通杀将上来。若蝶娇笑一声,众人只见一片绿光乱舞,“劈里啪啦”之声大作,接着就见那几人各自箭倒飞,落到地上,各自脑浆迸裂,现出原形,已是毙命。
那几人都是大鹏神座下护法,法力高强,不想眨眼间就被她打回原形,众人一阵惊骇,场中霎时鸦雀无声。
慕容幽兰雀跃道:“老公,这就是你新收的婢女啊?法力好强哦!”
李无忧摇头苦笑,心知今日之事,怕是再难善了,问黑石道:“师父,这丫头你认识不?她怎么好像和大鹏神有深仇大恨一样!”
“岂止是认识,我这脸就是刚刚被她打的!过了千多年,竟然还是打不过她!”黑石恨恨道,不知为何,李无忧却觉得他语声虽冷,但其中却并无恨意,正自奇怪,黑石已继续道,“他和大鹏神深仇虽然说不上,却有顷尽九溟之水也洗不尽的大恨!”
李无忧恍然:“了解!原来她和大鹏神曾有一腿啊!”
黑石失笑道:“你若知道她是谁,就不会这样说了。”
李无忧一奇,却听若蝶冷笑道:“大鹏神,当日我自投天地烘炉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大鹏神苦笑道:“我答应你用须弥神丹救庄梦蝶的性命。”
“庄梦蝶?”李无忧心中一动,刹时明悟,“妈的!老子真是头猪!紫溟的玄女明明说过,当日庄梦蝶带到北溟求药的那个蝶妖的名字就叫若蝶,怎么先前一直没想起来呢!哈哈,想不到老子竟然收了庄梦蝶的老婆做婢女,说出去怕也没人信!”
“哦,原来大鹏神白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居然还没老糊涂,可真是难得!”若蝶微笑道,“那如今庄公子人呢?”
大鹏神道:“死了。”
“哟!居然死了?”若蝶似乎很诧异,“难道神药须弥丹居然没用?”
大鹏神还是苦笑:“不是。是我没有给他用药。”
若蝶奇道:“没有用药?难道是小女子没有履行诺言,惹得信誉卓著的大鹏神阁下不快了?”
二人一问一答,若蝶咄咄逼人,极尽冷嘲热讽,而大鹏神似乎内疚极深,神情颓然,早无昔日的凛然刚毅。
李无忧忽然发现她无论嬉笑怒骂,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风情。这是一种不同于慕容幽兰的火辣,朱盼盼的恬静,唐思的幽怨,甚至也与寒山碧的风情万种完全不同的风致,是一种妖媚凝聚着楚楚可怜。
他忽地想起一事,问黑石道:“师父,当年来北溟求药的不是庄梦蝶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石悠悠道:“若蝶这丫头,年轻时极是气盛,又胆大包天,常常得罪人,闯下了一个幻蝶妖姬的名头,却终于惹出当时江湖中极负盛名的九位高手琴剑九仙的围攻。庄梦蝶凑巧路过,不忿众人行径,仗义出剑,嘿嘿,这一出剑不要紧,却由此开始了一段惊天动地的人妖孽缘。”
“惊天动地的人妖孽缘?”慕容幽兰的好奇心也被调动了起来。
黑石道:“当然是惊天动地的。当时庄梦蝶在江湖中身份超然,近乎于神的存在,却为一个妖女自甘堕落,嘿嘿,自然为名门正派所不容,魔道中人也早对他恨之入骨,哪里还会对他客气?最后终于成了黑白两道三千余人在天柱山围攻二人的局面。听说那一战虽不如李太白和蓝破天一战破坏力之巨,但其凶险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三千名黑白两道的精英,几乎没被庄梦蝶屠戮干净,大荒武林因此静寂了五十年才恢复元气,而他本人除断了七柄剑外,却是毫发无伤!”
李无忧听到此处,想起当日庄梦蝶一人独对三千高手,折剑而还,毫发无损,不禁悠然神往,喃喃道:“男儿须如此!”
慕容幽兰却是呆住,说不出话来。
场中若蝶对大鹏神已不是冷嘲热讽,而是放声痛骂。大鹏神手下众人终于气愤不过,扑了上来,若蝶边骂边与之战到一处,以寡敌众却稳占上风,其中似乎戏耍的成分更多一些。大鹏神不知怎么想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既不动手也不还口。
黑石又道:“若蝶当时却不幸身负重伤,庄梦蝶带她来北溟求药,一路披荆斩棘,取得玉鲸胆,采得池旁的千年雪莲,终于将她救活。只是他们却因此放出了雪衣孔雀,虽然最后庄梦蝶将其重新封印,但这一路行来,马不停蹄,早已筋疲力尽,力斗之下,他本人也终于受了重伤。
本来他们启开封印,已是获罪于天,大鹏神依律要将他们投入天地烘炉,让其形神俱灭,伤与不伤已不重要。但若蝶这丫头确实厉害,乘大鹏神不备,将其制住,反威胁他用神药须弥丹将庄梦蝶治好。
大鹏神极是刚强,宁死不应。最后若蝶说只要大神肯救庄梦蝶,自己甘愿自焚于天地烘炉,以泄大神之恨。大神为其痴情所感,终于应允。”
李无忧知他还有下文,慕容幽兰却已抢道:“庄前辈后来不是被治好了吗?回到大荒后还写下了北溟游记《逍遥游》呢!还有,若蝶姐姐也没有死啊?大鹏神对她应该是有恩,怎么又有什么大恨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石接道:“巧的是若蝶投入洪炉后,大鹏神的儿子与人斗法也同时受了重伤,须弥丹当时却仅剩一粒了,哼哼,信誉比起儿子的性命来,当然不值一提,食言而肥那是再天经地义不过!至于找个枪手撰写一部《逍遥游》,再散发到大荒,更是顺理成章。只是天理昭彰,他怎么也没想到本该于天地烘炉中形神俱灭的冤魂隔了千年后会回来找他算账?佛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果然半分不假!”
黑石干咳一声,道:“小庄当时其实五脏已碎,真灵二气涣散,须弥丹给他用了,多半也是浪费。”
白石冷笑道:“没试过,怎么知道?”
见黑石欲待争辩,李无忧忙圆场道:“往者已矣,二位师父不必为此伤了和气。其实说起来,若蝶在天地烘炉中受了千年的溟火和寂寞煎熬,虽然难熬,却知道心上人平安,内心其实很幸福;大鹏神虽然救了儿子,但千年来也定是饱受良心谴责,却未必好受。”
黑白二人闻言都是一呆,并不作声,显是深思他话中之意。
“去!”随着一声轻斥,绿光乱舞,围在若蝶身边的诸“人”惨叫一声,似慢实快地朝四面八方飞去。一缕翠绿长丝同时射向大鹏神,后者一侧身,长丝陡然一折,朝他身旁的阿俊射去,只是临体三尺,金光一荡,绿丝如中无形墙壁,沿原路返回。
千万根翠绿的长丝在身边环绕飞舞,双眼皆赤的若蝶冷笑道:“你终于肯撕下伪君子的假面具,和我动手了吗?”
大鹏神叹息道:“万千罪孽,尽归本神。你要妄伤无辜,却万万不可。”
“果然是大仁大义啊!只是当日你出尔反尔,累我在天地烘炉中白白煎熬千年时,你的仁义又去哪里了?”若蝶冷笑连连,身周的长丝根根变得笔直。
大鹏神似乎终于有了决断,又亮出了背上的金翅,九座三尺高、金光闪闪的须弥山如日月一般在他身周以固定轨迹旋转不休。显是决心一战了!
风止云停,人人屏息。
黑石叹道:“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千年之前,二人只是象征性地交了一次手,波及方圆就达十里,牺牲了千万生灵性命!这一次,却不知又有多少无辜要为他们殉葬!”
李无忧也叹:“若蝶虽然是修炼了千年的妖精,但对上老家伙,多半要香消玉殒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不然放到我床上……小兰你别这样看我嘛,其实我的意思是说,她一千多年没睡觉了,应该好好休息……”
李无忧正自和慕容幽兰纠缠不清,白石忽道:“老黑,你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过去说一句话,他们两个立时就打不起来。”
黑石不信道:“若蝶固然对大鹏恨之入骨,大鹏神虽然内疚,但也绝不会任人宰割!好,你说赌什么?”
“我用‘掩耳盗铃’赌你的剑猪骨!”
“哈哈,早知道你这老小子贼心不死!好!赌了!”
白石也不多说,一把拉过李无忧,将一柄短刀逼到他脖子,飞到场中,大声道:“若蝶,你若再不住手,我就将这个庄梦蝶转世的小子杀了!”
“什么?”白石一句话仿佛凭空扔下一个霹雳,人群轰地一声炸开,议论纷纷。唯有大鹏神收敛翅膀,微微苦笑,向后退一丈。
李无忧用玄心大法直接传音到白石意念中,苦笑道:“师父,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白石传音回道:“你要不想那丫头有什么事,就给我好好演完这场戏。”
“其实弟子刚刚已经练成绝世剑法,即便是硬拼,弟子也未必会输给那老不死的!”李无忧道。
“闭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白石冷冷斥道,李无忧乖乖地闭上了嘴,开始很配合地做人质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你说……李公子就是梦蝶转世?”若蝶身周的杀气立时被抽了个干净,但随即那杀气比方才更强百倍,脸色转冷,“白石,你以为若蝶还是当年那个无知少女吗?你随便找个人就说他是梦蝶转世,我还说自己是秦乾转世呢!”
白石冷冷道:“信不信在你,不过我提醒你,庄梦蝶此生已是第十次转世,我现在一剑下去,天上地下,永远不会再有他的任何痕迹了!”
缥缈大陆古老相传,一个修道人第一世未能修炼成功,只能转世十次重修,若此世再不成功,死后就彻底魂飞魄散。
“等等!”若蝶闻言终于气势一滞,杀气消散干净,身边千万翠绿情丝迅疾消失一空,“好!只要能证明李公子就是梦蝶转世,我今日就放了那食言而肥的金毛畜生一命!”
“你说什么!死蝶妖,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贱人,不准侮辱大鹏神!”“我要宰了你这不分尊卑的妖精!”群情愤慨,其中最激动的当然是阿俊,他涨红了小脸,一对金色的小翅膀呼呼生风,已是不顾一切地朝若蝶冲了上来。
大鹏神在前方挥手布下一道结界,阻住了众人的去路:“是我对不起她,她要骂就让她去吧!”
黑石上前道:“大鹏神和紫溟的玄女都有轮回眼,可以看到人的前生,你若信不过大鹏神,我可去找玄女来作证。”
李无忧闻言苦笑,终于明白白石之所以那么有把握,原来是因为听了紫溟玄女那个神经丫头的疯话,心头涌起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若蝶冷哼一声道:“玄女那丫头对梦蝶一往情深,谁又能保证她不会骗我,而自己去找真的梦蝶!”
“信也在你,不信也在你!”白石淡淡道,“姑娘也是个爽快人,今日之事,罢不罢手,一言可决!”
“只是在你决断之前,请你想清楚一件事:天下可只有一个庄梦蝶!若是你依旧一意孤行,人间仙界,他将永远消失。”黑石帮腔道。
“若蝶姐姐,李公子真的是庄前辈转世,你一定要救救他啊!”不知何时,慕容幽兰也已上前。
若蝶忽然觉得心乱如麻,剪水明眸望向了李无忧:“你是吗?公子!”
千万道目光,刹时全集中到这少年身上。
众目睽睽。知道自己一言即可决定这里是血流成河还是干戈止息,也知道自己若承认是庄梦蝶转世,从此就会多一个强大的帮手,但是,就要脱口而出的刹那,天地烘炉中那白衣人的绝世风神,忽然在李无忧的眼前闪了闪: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坦坦荡荡,为何总要一辈子都作个小人呢?
白石心念传音道:“还犹豫什么?快说是!”
李无忧清澈的眼光环视一周,也不知为何,场中众人被他不带丝毫杂质的眼光扫过,纷纷自惭形秽,低下了头,他轻轻拨开白石的短刃,淡淡一笑,道:“若蝶,虽然我也很讨厌这只金毛鸟,也想让你帮我一起对付它,不过我不想骗你,前世的事,我早已不知道。动手不动手,随你自己。”
“啊!”显然谁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即便是大鹏神也是微微一怔,与众人一样,眼里都露出佩服神情。
“这个笨蛋!”只有白石和慕容幽兰同时低低骂了一声,但骂声中却都不无骄傲。
若蝶也是一怔,随即却展颜微笑,盈盈拜倒:“若蝶果然没有看错人!公子,若蝶现在相信你就是梦蝶转世了,因为你们有一样的高风亮节。从此后,生生世世,你都将是若蝶的主人,永不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