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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负情多(5)

《《天武绝恋》》

“说得真好听啊……”他拖长了声音,眼中忽然闪过几点精光:“你应该知道君无缺上次叛逃出京的行为对于整个皇朝来说,他已经是最危险的敌人。他应该清楚他这样做的后果,现在回来求和,不嫌太晚么?我清楚的记得,他曾站在我的面前侃侃而谈说,‘对于那些不受自己驯服的敌人,无论是鹰还是狸,叛逆之举是没有一个王朝和一个王者可以允许的。一样要剿杀,而且不能留下一丝后患,否则就是将自己的王权推上悬崖的致命错误。’莫非这些话他要全部推翻?还是他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文七舞静静的听,黑夜中连太子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日子以来,她星夜兼程赶到京城,凭借着一份女性的敏感和江湖中人的观察力觉察出京都城内许多不同于以往的紧张气氛。

前天其实她已经赶到了这里,但却没有急着来见太子,看到太子的行阳宫外新添了许多驻军,她便隐约猜到事情有了变故,于是这两日悄悄打探,深夜暗自探查几位皇子的府第终于查明了当今的局势真相,并在短期内大胆作出决定,先取来九门提督的首级,作为和太子谈判的条件。

此刻,当她将首级交出之后,看到太子的神情,她便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走对了。虽然天一海阁是太子心头的隐患顽疾,但和已经迫在眉睫的宫变相比,孰轻孰重太子一定能分得清楚明白。所以即使太子说得都是狠话,她一样可以轻松化解。

待听到太子连连质问后,文七舞的芳唇默默的绽放出一丝微笑,清澈的声音好像玉泉山上的泉水一样甘冽清纯:“鹰飞得再高也要在蓝天下展翅,狸跑得再快也要依附于大地之上。对于天一海阁来说,朝廷就是天地,失去了依凭,天一海阁即使是通天的大厦也会在旦夕间倾颓。而陛下与太子,正是天一海阁的依凭,尊主绝不可能真的自掘坟墓。过去的一切请太子看在天一海阁多年为朝廷辛劳的份上暂时忘却,同仇敌忾将此次宫变消于无形才是当务之急。”

太子凝视着文七舞沉稳冷静的面容,轻声赞叹:“君无缺真的很知人善用,如你这样头脑睿智清楚的属下,我手边却没有一个。”他话说得极淡,却猛地一手勾起文七舞的脸,冷声道:“你难得会对我笑,更难得没有在我伸手前逃跑,君无缺会派人来助我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而更让我不能相信的是,他竟然会派你来。难道他不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么?”

“尊主所考虑的,是整个天一海阁和朝廷的命运。而非七舞一人。”文七舞狠下心肠说这句话,却惹来太子的冷嘲:“怎么?他终于肯将你推到我身边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你扔给我,全不在乎我会怎样处置你么?”

文七舞无法面对他逼人的眸光,别开脸,清幽的回答:“文七舞既然来到太子身边,就会为太子效命,任凭太子处置。”

“即使是做我的女人,你也心甘情愿么?”太子越来越冷的声音中更多的是玩味的口气,似乎在欣赏着她的挣扎与痛苦,并乐在其中。

文七舞心痛到几乎不能言语,但却咬紧牙关,将头上的发簪倏然拔出,落下满头青丝,露出她身为女儿的本来面目,乌黑的长发掩映着她苍白的面孔和痛苦的眼神,那话语却是坚定到令太子也不免吃惊:“若七舞的蒲柳之姿可以换来天一海阁的平安,七舞愿倾身相随。”

太子在几分惊讶下拾起她一缕长发。“多美的头发,可惜被男儿妆掩盖了那么久,真是暴殄天物。”他如老狐一般狡猾精明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双眸,“倾身相随?你说得真够聪明,你宁可倾身相随,也决不倾心相许,只因为你已经把心给了别人了,即使本宫对你再好,换来的都只不过是你的一具空壳而已。”

他几乎是满怀怨恨的看着眼前的文七舞——如此的美丽,在他初见她时已经是一见倾心,可惜,佳人竟不为我所有。即使有无边的江山可以继承,他却争不来一个女人的芳心。情场的头回失败使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倍加耻辱。眼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在微微颤抖的眉心,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为了一个她爱着的男人——尽管那男人绝不可能爱她,她可以在当年以自杀相要挟为那男人守身如玉。而现在,依然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她却又要来献身。她不在乎自己的荣辱和尊严,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给了一段注定无果的单相思,这样的痴情,更让太子玉德恨得无以复加。

“本宫现在不要你。”太子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本宫不会要被君无缺抛弃了的女人。即使你真要跟随本宫,也要心甘情愿的跟随。而不是为了别的男人。”

“太子!”文七舞骤惊,那双美眸中所流露出的眼神看在太子心中依然不能容忍,因为那是一种极度的忧虑和不安,深恐她自己一步走错殃及她爱的那个人。

他虽然恨她这么不经意的真情流露,却还是给了她一个她要的答案:“如果本宫能平安渡过此关,会给内陆四省下一道手谕的。”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样的手谕,但相信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看到她长出一口气的样子,太子默然无言。此时为了一个女人而失去江山是不值得的,而天一海阁是助他重夺江山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必须牢牢握住,不能失去。绝不能为了一丝脆弱的情爱而毁了他大事。

将女人看得比江山还重的人,无疑是最蠢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人,而君无缺也不是。所以他们是一路人,所以他们既是朋友,也是敌人。这种微妙的关系是这些心中只有情爱的女人绝不可能理解的。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泛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1)

顾倾城手捧一束莲花走进踏月小筑。小筑的院中剑气飞舞,人影回旋,她不禁站住,默默的凝视着场中。

舞剑的人看到她来,倏然收了身形,素手绾了绾鬓角的乱发,淡冷的眼波看着她。“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任我自生自灭在这里,将我们的姐妹之情忘得一干二净。”

顾雪色说完又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怀中的花,“多美的莲花,配你这样楚楚动人的倾城丽色最好,天下的红颜在你面前都要失尽颜色。”

顾倾城看着她额头的汗珠和红通通的脸颊,问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好了七八成了,不过你放心,还杀不了你的丈夫。”顾雪色抱剑走回屋中,顾倾城跟进去,将莲花插入桌上的一只净瓶里,细心整理着花瓣,轻声道:“雪色,算我求你好么,暂时不要在心中再存杀机,现在你我不适宜想这个问题。”

“现在的你我?”顾雪色一挑秀眉,“你把自己看成和我是一样的人么?我们有着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成长环境,一样的肩负使命,对君无缺有着一样的刻骨铭心的仇恨,是么?你敢说现在的你和我能并肩站在一起么?你凭什么要求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顾倾城的手指停留在花瓣之上,眼波凝注着那淡粉的颜色,幽幽道:“也许,曾经,我和你是一样的。的确,现在的我已非过去的我了。”

“是的,你非过去的你,因为你让敌人的几句甜言蜜语消磨了你的斗志,忘却了你的身份和使命。我以有你这样的姐姐为耻!”顾雪色冷冷的将每一个字都转换成利刃,扎进顾倾城的血肉之中,看着那轻颤了一瞬的肩膀,她若有所动,走到她面前,双臂环紧她的肩膀,柔声道:“姐姐,原谅我的话说得有些重了,我其实无意真的伤害你。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虽然无力杀他,但你是可以的啊……”

“你?”顾倾城转过身,蓦然对视上顾雪色晶亮的双眸,嘴唇轻抖:“你,你还是要杀他?”

“当然,难道你现在已经不想了么?”顾雪色的眼睛如高山上的雪莲一样清冷,“你护着他,爱着他,可是几个月后,他一样要带兵到万花城,他不会为你改变自己的任何想法,为了这样一个无情的男人,你值得为他牺牲自己的感情作为殉葬么?”

顾雪色的话如一道狂风,骤然掀起顾倾城苦心尘封多日的矛盾与痛苦胶着的心情。

和君无缺生死相许的誓言在那一日的船舰上脱口而出后,她已经开始渐渐暗示自己不去想几个月之后的情形,在君无缺养伤期间,她只想为他好好做几日体贴细心的妻子,以报答他用生命换来的真情。

但是,问题依然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他们相爱的有多深而有所缓和。战争依然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两个月后,暴风雨还是将席卷走一切,包括她这几日珍惜保有的甜蜜和幸福,留下的,便是一片残破的瓦砾山川和沾满亲人鲜血的大地。

到时候,那浓重的血腥味道会像一道阴魂,终生缠绕在她的身边,如影相随,挥之不去。让她毕生都活在难解的痛苦岁月里。

不知怎的,想到这一切,她的胃里泛出一阵难言的苦楚,让她情不自禁以袖掩口,几乎吐出来。

“姐姐,你怎么了?”顾雪色看她面色苍白,忙将她扶住,一手搭在她的脉上。在万花城,顾雪色最大的兴趣除了武学就是医道,多少精通一些歧黄之术。但当她细心诊视了顾倾城的脉象之后,她的脸色竟然与顾倾城一样的难看。

“不用看了,这几日我身体一直不好。”顾倾城抽回手腕,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顾雪色看着她,慢吞吞道:“我想,现在要你去杀他是更不现实了。因为你与他之间已经有了更亲密的血脉相系。”

“你说什么?”顾倾城微一愣,骤然清明,呆在那里。

“是的,”顾雪色点点头:“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继承了天尊君无缺的血脉。从现在开始,你不仅身为君家的人妻,还是人母了。应该何去何从,做何抉择,我想,你心中应当另有一番了断。”

顾倾城轻轻将手放在腹上,不敢相信,她在父亲面前坚决否认的种种誓言一点点都被自己推翻。先是承认了她对君无缺有着无法放弃的生死之情,随后,竟然怀上他的骨肉。难道这一生,他们真的注定要牵绊在一起了么?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在催促她下定决心,还是要让她更加的无所适从?

感觉不到腹中是否有所波动,但是,一个生命已经开始孕育成型,这个未知的他,或者是她,能有资格来到这个世上么?能么?

药园中,君无缺默默凝望着面前一大片冶艳的红花,唇角泛起清冷的微笑。

“花种得很好,”他对身边的天风点点头,“这药园你也照顾得很好。一个月后,这些花粉都要收集完整,不能有任何的浪费和遗洒。”

“属下知道。”天风说道。

“不知道万花城那边将他们的水阵练成了什么样的气候?”君无缺负手站在那里,俯瞰着花丛,“顾三清这五年卧薪尝胆之心可比勾践了,希望到时候他不会让我失望。”

“但是……”天风犹豫着开口:“上次顾倾国似乎并无可惧?”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2)

“你不要被他们的假象所迷。他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轻易冒犯我天一海阁?只不过太子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慢许多,所以才迫不得已,先行撤军。”君无缺的眸中清澈深邃一如往昔,这些日子以来的细心调理让他恢复了不少,两个月后的他相信已可以完全行动自如了。

海月走进药园,带来一份书简。“尊主,是七舞派人丛京城送回来的密函,还是加急的。”

“七舞的动作很快么。”君无缺将密函打开,眼波扫过,先是几分惊讶,随后是赞许的微笑,将信合上,只说了一句:“她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海月心直口快,率先问道:“京城局势如何?”

“九城皇宫发生内乱,太子自顾不暇,暂时无法理睬我们这边了。”君无缺简短的解释,将信扔给他,让他自己看。

海月结果信,扫了一遍,有些地方却不是很明白,便直接问道:“七舞在信上所说的‘太子之命莫不相从’是什么意思?还有‘日月星移,遥望海阁,唯盼尊主安康,今生已无悔’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准备回来了么?”

君无缺没有回答。天风也没有说话。海月打量着他们多少有些高深莫测的神情,知趣的没有再问,一回头,却恰好看到顾倾城站在园口,忙行礼道:“夫人!”

天风也跪下。

君无缺看到她来,展开一个笑容:“来找我么?怎么猜到我在这里?”

顾倾城的神情显得极为古怪,那样的忧郁,又是那样的忐忑不安,远胜于从前的她,每一步迈近,似乎脚下都重如千斤。

君无缺看在眼中,伸出双手去迎接她,而她,走到他面前,却没有递过自己的手,只是接过海月手中的信,也低头浏览了一遍,然后自信纸后扬起眸,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海月真相?”

“告诉他什么?”君无缺暗暗感觉到她身上正酝酿着某种未知的情绪,在她复杂的眼波之下,他竟然会有一刻的心悸。

“告诉他七舞为什么要说得这样伤感而多情?告诉他七舞做这一切的牺牲究竟是为了谁?”顾倾城无法说明为什么她的心情会骤然落差。刚刚从顾雪色那里出来后,她一直是恍恍惚惚的,只想看到他,却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直到看到文七舞的信,她才骤然如被触动一样开口。她无法抑制自己看到信上那些字句后所泛起的悲哀,为了文七舞,也为了她自己。她们都为同一个男人作出牺牲,而所换来的,同样是无言的结局。文七舞牺牲了自己换不来他的爱,而她牺牲了自己,甚至是孩子,都换不来他的一句妥协和软弱。

她们要的,他都不肯给,那么她们为什么还要如此执著去爱他?甚至是坚决到生死之刻?

她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迷茫的丛林之中,有一个陷阱让她跌落下去,那里是无边的黑暗,下落的很快,却总也落不到底。不知道在下面将要迎接她的是雪亮的刀剑还是温暖的花床?

她的眼睛越来越悲伤,盈盈闪烁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泪光。这些日子以来,君无缺在她的脸上所看到大多都是笑容,她骤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令他困惑不解。但是,他要给她一个答案,或者是一个解释。

“七舞从来没有说过要牺牲自己去为了谁。我不想胡乱揣测她的心意。”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被她认作是无情也好,没良心也罢,他自觉说了真话,所以坦然。

而顾倾城静静的聆听着他的回答之后,一丝悲凉的笑容已经凄婉的泛起。她回身,想离开,却又蓦地像看到什么突然回身,奔到红花面前,细细端详了一下,回头惊呼:“这是幽离?”

“是的。”他依然坦诚。

“为什么要种它?”她惊恐万分,因为她深知这种花的可怕之处。它的每一粒花粉都可以酿制成剧毒的汁液,若是倒入河流之中,数百里的河流只需要小小的一瓶毒汁就可以将河流中所有的生命一下子扼杀干净。因为它的毒性太霸道,江湖上很多门派都已将其视为禁药,大多数省份也被朝廷严令禁止种植。即使是万花城,也只有少数的几棵,而且还有专人看管,绝不许外流。

而向来不以毒物看作攻城掠地的武器的天一海阁,从何时起竟然无此精心培育了这么多的幽离?若是将这些幽离的花种尽数采撷酿制,整个中原便可以在旦夕间倾覆。何等的可怕,何等的可怖?她万不能相信这种场景会真的出现,但是,这些幽离却是如此真切绚烂的开在药园之中。

“为什么要种它?!”她再次质问,猛地攥进了他的手腕,指尖都嵌进他的肉里。这次的声音是激怒的,爆发出她前所未有的能量,让她在君无缺眼中都看到了震惊的神情。但是,他还是那样镇定的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让她足以听清楚:“是为了对付万花城。我不打无准备之战,而且在朝廷已经对我有所看法的情况下,一切都不得不速战速决,我不想浪费太多的实力在万花城上。我只需要胜利的结果,而不在乎取得胜利的原因是什么。”

顾倾城松开手,缓缓倒退,那目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点一点慢慢的刺进君无缺的心里。一抹恍惚苍白的惨笑隐隐浮现在她的唇底,让君无缺骤然清醒过来,抢上一步刚要拥抱住她,她却急转身如风一样的飞走。

“尊主,夫人她?”海月刚刚开口,却看到君无缺毫无表情的面容,微怔住,咽下了后面的话。

君无缺的耳朵里其实已听不进别人的话,刚刚顾倾城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让他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意识到他必须去追她,追上她的人,追上她的心,告诉她,他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人,而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他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但是,她的天真和善良却容不得半分人性中半分的虚伪和卑鄙。这就是他们之间鸿沟的掘点,只是他们永远都在各守一边,苦苦的开掘,不曾抬头看到,这条鸿沟已经将两个人分成两个世界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3)

君无缺再赶回绾春居的时候,顾倾城已经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只看背影,平静得就像妻子在等待丈夫的归来。还是温馨的画面,但是,却因为她僵硬的身躯而显得凄凉。

“倾城……”他低唤着,轻轻走到她身前,看到她的手里正捧着一件长长的锦绣,一管通体赤红的玉箫横就放在她身前的桌上。

“在做什么?又在绣东西?”他看着她手中的作品,依然是清丽细腻的绣工,形状似乎恰好能将那管玉箫装下。

这根玉箫,是前几天他刚刚得到,据说曾是百年前武林中一对有名的传奇夫妇所有。他不在乎这箫的来历有多么珍奇,只是欣赏箫的名字:相思。让他听了为之心动,所以特意赠与她,情深之意赋予其中,相信她必能明白。

现在看她手里的东西,好像是在为这管玉箫绣一个袋子,但是,她此刻的从容宁静,却让刚刚还在心悸的他不得不更加忧虑。

“倾城……”他再次唤她的名字,转到她身前,想看清她的眼睛,却诧异的发现她的眼睛空空茫茫,没有看手上的东西,甚至也没有看他,好像痴了一般。

“倾城!”他晃着她的肩膀,强令她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对她喊道:“倾城,你要明白一点,你我都不是普通人,你不应该再拿普通的爱憎来看待我,和你自己。”

她的眼波终于有了闪动,转向他的位置,声音平和的却没有一丝波纹:“那么,你是说我应该更加爱你,还是恨你?”

“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个疑问,不是么?”君无缺眉峰如聚,“你曾发誓要与我同生共死,不是么?”

“我是说过,”她的眉心同样堆蹙,却带着深刻的忧郁,“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心。无论是爱你,还是恨你,我对自己都没有足够的信心。我现在在你面前所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你让我害怕,让我几乎想逃离。我现在才发现,我竟然是这么的不了解你,我又凭什么说爱你?”

君无缺捏紧她的下颚,逼迫她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只有更接近我,你才能更深入我的心,才能让你卸下这一切顾虑,抛掉你所谓的恐惧。你不应该怕我的,倾城,即使是天下人都敬畏我,你也不应该怕我。因为我对你来说,只是你的丈夫。你除了爱我之外,不应该再有其他任何的杂念了。”

“可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却在撕扯我这个身为妻子的心!”她悲凄着呐喊出来,那如海一样忧伤的明眸带着无尽的心碎望着他,近乎祈求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无缺,难道你我的夫妻情分真的不能阻止你征杀天下的野心么?难道你所说的爱我,仅仅是只爱我一人,而不能包括我的家园和亲人么?难道你一定要打碎我所有的回忆,用血来涂抹,才能证明你我是生死不渝的么?”

君无缺正视着她的这双眼睛,紧抿的唇勾勒出凌厉而绝然的线条。顾倾城的痛苦他可以想象,可以理解,但是,无法感同身受。他还是那样坚定到无情的回答:“这世上,为了成就一些事,总有人要作出牺牲。不幸你我被命运选中,必然是这次人生经历的参与者。而在我心中,却不明白在江山与美人,天下与爱情之间,为何不能二者兼得?”

随着他平和如寒风一样的声音,顾倾城忧郁如狂的眼神逐渐退却,倦怠与失落取而代之。

“看来,你真的心意已决,不能改变了。”她低回婉转的轻叹,闭上了眸子,掩去了她最美的芳华。人生曾赋予她的所有的快乐与幸福是来得如此短暂,在旦夕之间便已失去。

她默默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碧海云天,依然是那样壮阔的美丽,然而却再也不能带给她任何生的契机。

“既然如此,我不再妄想阻拦你了。”她倏然宁静的低语让他一震,为了她可以在瞬间变得如此通情而更加费解。她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于是君无缺骤然想到她初回海阁的那一晚,一震过后他脱口而出:“你……不要再想那些傻事。”

“我不会死的。”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淡淡的说:“你尽可以放心,我早已知道我命如草芥,我不会妄想以我这螳臂之躯去扶倒大厦将倾的。但是……”她长长的叹息,自魂魄中渗透出的伤感渐渐蔓延开来,“我看倦了,看累了这一切了。我无法改变你,也无法阻拦别人,这打打杀杀,恩恩怨怨,生生死死,终究是无穷无尽的。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能再看下去了,若看到你们中任何一人的血溅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都会随之倒下。而我……我厌恶自己脆弱的样子,不想在人世上再看到别人厌弃我的眼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冷,缥缈如雾一般轻灵,即使近在咫尺,却依旧让君无缺捉摸不定。他凝视着她的背影,模糊觉得那背影越发的模糊,让他觉得不真实到随时会消散而去。他看到她好像很无意的抬起了双手,却看不清那双手在她的身前做了什么,只是猛然感绝到这一刻她的身体轻颤,却只是轻轻一颤,如秋日里最后的一缕清风,并不能有多吸引人,却带着凄楚和悲凉悄悄的掠过人们的身边,扫下最后一片枯黄的藤叶。

他同时抬起手,想去抓回她,而她,却以极为优雅的舞步一寸一分的转过身来。

他轰然如被万钧雷霆击中,这一瞬,他的眼睛中竟然连天地都失去了颜色,他只能看清,两道赤红的血泪从她的眼眶中如花雨一样滑落,在她白玉一样的脸颊上滑出两道艳丽的血痕。

何等凄绝美艳?!她那双曾经颠倒众生的美眸被血水汪洋淹没,只有那最后一朵柔弱的微笑还在唇边坚强的绽放,依然是艳绝尘寰——

“从今以后,我什么都不用再看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4)

她悠然倾吐,双袖垂地,两枚闪亮的银针带着几滴血泪在空中滑出银色的曲线,跌落在地上。

她再也不用看了,连此刻君无缺的神情都不用看了。解脱,原来竟可以是如此的容易?而且是逃避于生死之外的世界中去。若还能有一分力,她会选择连听都放弃,但是,她依然可以听得见,所以,她好像模糊着听到了一声如痴狂般的悲鸣。随即她被圈进他的胸膛,那里起伏剧烈,而揽紧她腰上的手臂却如僵石一样冰冷。

这是她与他相识之后唯一一次交手的胜利,然而却连胜利的果实也无缘得见了。因为不只是她的眼睛再也无法看到,就连她的心,也如被针扎遍过,流尽了血泪,麻木得毫无知觉和痛感。

“你用最残忍的方法来报复我!你不能恨我恨到这么绝情!”君无缺如癫狂了的声音咒语般在她的耳畔响起:“你以为这样便可以逃开一切么?只要你活着,你便不能逃开,也逃不开!你会看到的,用你的心眼看到,用你的耳朵听到,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其实什么也没逃开,只是将我和你一起带进一个更加无底的深渊中去了!”

她还是楚楚动人的笑着,为了自己能忤逆他的意志而笑,因为破解了他所发下的“绝不让她见血,绝不让她沾血”的誓言而笑。她轻轻的回答,带着最后的得意:“但是,起码在未来的某一日,当我们的孩子问起我时,我不用再痛苦于如何费心去告诉他这段历史。因为你们之间无论是谁胜,谁败,我都不曾看见。无缺,若你还能留最后一分情给我,请给我一片小小的宁静。我只想和我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其他的,都如红尘,与我无缘了。”

“孩子?孩子?”他喃喃低语着,猛然攫起她的手腕,一阵静默后,他的手禁不住再次颤抖。“你已有了我们的骨肉?你竟然在他面前能如此平静地做出这种冷酷绝情的事来,你竟然让他在尚未出世前就要目睹母亲自残双目的悲惨景象。你身为人母,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来人!来人!”他站起身狂喊着奔出去,在门口处蓦然回首,以与如天地作战般的绝然朗声道:“我要治好你的眼睛,我要让你看着我如何去夺取江山,我要让你知道我究竟是怎样待你。我以心去爱你,你以恨来回报。我们之间的纠缠,永生永世都不会结束的!不会!”

他狂奔的脚步声零乱地不再似平日里的他。她痴然颓坐下,这才感觉到了一丝真切的痛楚从心底涌出蔓延。

不是眼睛在疼,是心,是魂,是魄。

她毕竟还活着。活着,就能感觉得到爱,和恨。它们依然还在这里,从来不曾离开。而且更加重了,一重重,更深的爱,更痛的恨,密密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其中,让她无法挣脱出来。

也许真的只有死亡才能彻底的结束这一切,然而现在的她,没有了死的权利——她轻抚着小腹,她可以剥夺自己的生命,却无权剥夺她的孩子的。

孩子,原谅妈妈的狠心吧,这是你在未降临人世之前所亲历的妈妈的自私。但这又是妈妈最无助无奈的选择,你能理解么?你能理解吧?

上苍啊,你已给了我这样一个人生了,请让我的孩子生活的平静一些吧!若可以,便让我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去承担我们母子两代所要经历的全部困苦,我、绝、无、悔……

她深喘了一口气,即使盲目,即使锁心,君无缺的影子却依然在眼前一片模糊的血幕中澄澈分明。

他开始恨她了么?她的绝情,她的狠心,让她自己都绝望了。而他呢?还会爱她么?还敢爱她么?无论怎样,她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