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节 三界风生(上)
鸠盘荼心中暗舒一口气,面向一炁星君笑道:“星君大人,五岳正在遭劫,你不去相救,反利用五岳众神拖住魔界之机,妄想借鸿蒙神鳄夫妇之手诛除异己,你心中真正要出卖的究竟是九天群神还是鸿蒙神鳄?或者他们在你眼中都只不过都是些可堪利用的棋子?”
鸠盘荼当然不是真要一炁星君发兵五岳,她看准了一炁星君此时已无法改口,况且匆忙发兵只会招至惨败,因此乐得借此削弱对方做为领袖在众神心中的份量。鸠盘荼本是魔界中人,现在反装出一副替仙界患得患失的模样,偏是又令对方无法接受这番好意,看着一炁星君眼中升腾的怒火,鸠盘荼心中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意。
鸿蒙神鳄再莽撞,也听出了这位“碧霞元君”将矛头直指一炁星君之余,也在暗中点醒自己。
便连九头蛟也不得不认真考虑假若一炁星君真是要利用自己夫妇,又怎肯真心助自己救治爱儿?那岂不失了要挟二人的手段?若如此,看来却不能过多指望一炁星君,而需另有打算了。
一时间刚才还唇枪舌剑的几个人俱都不再作声,心中开始各自急打算盘。
现场气氛刹那间变得紧张起来,花园中瞬间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包括鸿蒙神鳄,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一炁星君身上。这回一炁星君不得不被迫开口,他哼哼两声后故示不屑道:“真是妖言惑众。”然而此话才出,鸠盘荼已然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地道:“事实俱在,是谁妖言惑众大家心中有数,星君莫仗身份以大话压人。”
“好一张伶牙利嘴!”就在一炁星君恼羞成怒,抬手怒指鸠盘荼之际,花园入口处忽然有人大叫出声道:“星君大人切莫为这种强逞口舌之人动气!”
在场众人闻声回头间发出一片惊喜之声,鸠盘荼却无暇顾及,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一炁星君的手势,那看似随意的一指,然而五指错分处分明是摧动追风血雾的特有手法。
一炁星君很明白对手的致命弱点,血幂大法是鸠盘荼的独家招牌,追风血雾一旦现形,势必引起大乱,众仙的视线重点将被迫转移,一炁星君眼前之围不解自破,倘能再成功逼鸠盘荼动手,那么身份败露下,一炁星君更可反守为攻,将黑锅坐死在九子鬼母和魔界身上。
但鸠盘荼却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一炁星君若要对付自己,不露声色效果会更好,他这种明显的举动更似一种威胁,但在目前形势下,威胁有用吗?如果不是示威,那一炁星君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鸠盘荼正在苦思之际,身后已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然而那脚步声却在十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鸠盘荼心中一凛,因为后方来人有意无意间已与一炁星君形成牢牢的合围钳制之势,将自己困在中间。
本已剑拔弩张的一炁星君见到来人,面露微笑,放下了指向鸠盘荼的大手。
鸠盘荼纵不看来人,从一炁星君的表情上也知情势必将对己不妙,她不由得暗运魔功,玄气流转,刹那间在身周布下防线,这才缓缓回头,入目看到了一张长长的马脸。那脸本已长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在脸旁还垂有一束更长的发髻,如马尾般晃来晃去,配上一身张扬威风的大红战袍,显得不伦不类,却又邪气十足。
鸠盘荼暗中吃惊,因为她认出来人正是一炁星君死气星宫中的头号大将:马尾星官。
这马尾星官可不比狡目星,本身仙功深厚,且修成小乾坤,一头长发脱出单纯的变化而升级为另类天牢,困敌于无形,专擅暗杀,令人防不胜防。有此人相助一炁星君,既便满天群神俱不出手,鸠盘荼也难有把握逃出天庭。但鸠盘荼真正为之吃惊的却不是马尾星官,而是他身旁本应满脸正气,此时却被怒容所掩盖的灰衣道人。
这道人见鸠盘荼打量他,怒道:“孽障,贫道从华山一路追踪,想不到你竟大胆至此,敢来天庭捣乱!”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鸠盘荼也是心中一惊,要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况且说这话的人是位列十二金仙之一的丹阳真人!
“丹阳道兄竟来指责我?”只根据对方的语气,鸠盘荼已然猜到丹阳真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索性嘿嘿笑道:“一炁星君利用我也就罢了,没想到你丹阳真人也助纣为虐,与他沆瀣一气。”
丹阳真人本来怒发冲冠,听罢鸠盘荼之言,一时发愕,抬眼去看一炁星君。
鸠盘荼正是欺他初到,并不了解园中发生的事,暗示对方他并不是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因此也轮不上他来揭发自己。
那丹阳真人果然如鸠盘荼所料般去猜测园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鸠盘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对方一愣神间,已化身一道血虹,从丹阳真人身旁窜出。事发突然,便是如临大敌的马尾星官也不及反应,更遑论如坠雾中的满天群星。
然而鸠盘荼快,有一人却比她更快,众神随着血虹的出现本能一回头间,天空突然变了颜色,那纯是一种直觉,眼前光明一片,但光线却已灰暗,暗到令人心寒的地步,四围人影幢幢,心却如一只笠临枯野荒原的秋虫,凄凉而绝望地面对着即将到来严冬前生命终结的瑟杀。
这感觉只是一瞬,已强烈地抨动人心,以至大家都没看清一炁星君是如何出手,那道血虹已被吸进了漩涡的一点,被强劲的力道裹挟包围。
“留活口!”一声怒吼,一只硕大的鳄头如一张巨铲将花园完全压盖,却是鸿蒙神鳄化出原形要擒鸠盘荼,却比一炁星君迟了一线,只得出声疾呼。
这边喊声未停,那边惊叫又起,站在池边的九头蛟突然怒喝出声,连连发出的罡风被一股血浪阻扼在近身咫尺,等她急怒攻心,想要不顾一切前扑之际,水池中的水已如被掀翻的大锅般向她迎头扣来。
众仙此时才回过神来,纷纷扑上想要援手之际,鸠盘荼已然现出身来,本被封在池中的鳄靛神如一尾小泥鳅般被她握在了掌中。
“放开他!”鸿蒙神鳄与九头蛟同声怒吼,却再不敢妄动,四围攻上的众仙也急忙停下步来,现场突然间出现了一种剑拔弩张的停顿。
一炁星君冷笑着将手中擒到的一条丝巾抛在地上,目光射向鸠盘荼道:“金蝉脱壳,鸠盘荼你这一手耍得很漂亮啊。”
鸠盘荼也冷笑回敬道:“可惜比不上星君大人你造谣陷害、暗箭伤人卑鄙!”
众神听到鸠盘荼的名字,俱是大惊,然而投鼠忌器,哪里敢轻举妄动,因此只好旁观。连鸿蒙神鳄与九头蛟也因对儿子关心过切而不知所措起来,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了一炁星君的身上,看他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
听到鸠盘荼不依不饶地揪住自己的小辫子不放,一炁星君不置可否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了吗?”
见一炁星君避而不答自己的问题,鸠盘荼哼道:“我碧霞元君的身份是假的,并不代表我说的话也是假的,一炁星君,你真以为可以蒙蔽众神的耳目吗?”
一炁星君尚未开口,一旁的马尾星官抢先骂道:“简直是血口喷人,鸠盘荼,星君大人早想到魔界可能会故设陷阱,因此派我去华山寻虎药师求证,这才无意间窥破你的真实面目。”
“不错!”众星中一位鹤发童颜的布衣老者出声道:“天庭事变后,星君确曾怀疑鳄靛神所中非是血盅,找老朽为鳄靛神诊断,当时我也觉得星君所言有理,可惜老朽无能,难断真伪,才建议星君派人去找虎药师求证。”
群神闻音回头,认出说话的是天医星,这天医星素求医道仁心,出言谨慎,由他证实,群神已对马尾星官的话信了八九成。
听那只会看病,呆头呆脑的天医星适时发言,一炁星君心中好笑,他派马尾星官杀人灭口在先,求天医星为鳄靛神诊断在后,本是做个假样给人看,没想到天医星这个呆子竟一时聪明,也猜到了此事可能与虎药师有关,此时更来为自己做证,真是歪打正着。
此时的一炁星君知胜败已分,心中笃定,悠然负手,单看自己的心腹爱将马尾星官如何对付鸠盘荼。
鸠盘荼也知身份败露使得群神从感情上本能地趋向了一炁星君,天医星的一席话更是将自己置于了不利的境地,她思维急转下忽然醒悟,抬眼盯住马尾星官冷笑道:“求证?我看一炁星君派你去杀人灭口才是真!”
鸠盘荼话音一落,马尾星官突然仰天哈哈大笑道:“杀人灭口吗?这个主意真是好极了!”
鸠盘荼虽不知马尾星官为什么发笑,但听他这语气已知不妙。
果然,马尾星官旁边的丹阳真人悲怒交集道:“孽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亏你有胆说出杀人灭口四个字。我那徒儿虽然不肖,身上却应证着我师门中道法传人的一段因缘,我算得时候已到,特地赶往华山,却没想到迟了一步,逆徒竟被霜、雪二妖害死。”
毕竟师徒一场,丹阳真人讲到最后神情已变得十分哀伤,马尾星官适机接话道:“我奉星君之命到得华山,发现劈芽洞前霜浓雪重,正疑惑间,碰上丹阳道兄,才知虎药师已身心被毁、魂魄俱消,魔界行事当真狠辣。”
丹阳真人狠吐一口气道:“我当年用法禁闭谰虎元神,却也防他突破禁制,天地广阔,再寻他不得,因此在他元神内留下索引,霜、雪二王妄图毁尸灭迹,却又如何能瞒得过贫道。”
鸠盘荼心中大叫糟糕,虽不知阴辇迪暗中派霜、雪二王去找虎药师有何企图,但目前这个黑锅看来是背定了。
鸠盘荼一边急思对策,一边反问道:“倘魔界当真要毁尸灭迹,霜、雪二王又怎会蠢到不撤去法迹,此举岂不是向人昭示自己的罪证吗?”
“说得好!”马尾星官嘿嘿阴笑道:“魔界行事环环相扣,可惜百密一疏,虎药师徒弟的元神漏入地府,霜、雪二妖急于弥补过失,紧追着此人的魂魄下到阴间,虽然很快便返了回来,但已被我与丹阳道兄撞破玄机,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而更令我们二人惊讶的是堂堂的岱岳夫人:碧霞元君竟也在华山出现,且与魔界中人过从甚密,为探明真相,我二人才没有打草惊蛇,暗中察探下终识破了你的真面目,一路追踪你上了天庭!”
马尾星官说到这里,众神俱露出恍然神色,连一炁星君也听得眉飞色舞,他没有想到派马尾星官暗杀虎药师竟引出了这许多后继之事,阴差阳错下,取得了事先也想不到的效果。
事到如今,鸠盘荼也只剩了大叹晦气的份,好在先前计算精准,擒得鳄靛神为人质。一炁星君当然不会在乎鳄靛神的生死,但却不能不在乎鸿蒙神鳄和九头蛟的感觉,或许当初一炁星君选鳄靛神下手时,目的便在他的父母了。
鸠盘荼明明知道一炁星君的阴谋,却偏偏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她此时不得不从心中叹服一炁星君计划安排的周密了。
一炁星君更是洋洋得意,再一次抬手指向鸠盘荼道:“聪明反被聪明误,鸠盘荼,你这叫自投罗网。”
一炁星君这话带笑而说,众星都看到了一炁星君脸上那轻松的神态,与现场紧张的气氛形成一种强烈对比,却更彰显了他淡定从容的王者地位。
鸠盘荼却是心中大讶,因为一炁星君抬手间五指错分,再次形成摧动追风血雾时的特有手势。难道这只是一种巧合?不可能,鸠盘荼心中一凛,之前自己曾隐隐感到有人摧动了追风血雾,那决不是幻觉,现场的确有懂得血幂大法的人存在,却决不是一炁星君!因为在自己面前,任何人都没有卖弄血冥大法的资格,一炁星君便算懂点皮毛,又怎会舍长取短,用他不熟悉的功法来对付自己?况且此时自己身份已经败露,一炁星君更没有利用追风血雾的必要了。对方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只能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然后…
一股沛然大力无声无息潜近了鸠盘荼身后,尽管鸠盘荼已经想到了可能会发生的事,却仍感觉无法抵御那股力量,暗中发功之人的神通比之一炁星君毫不逊色,若非自己先一步警觉过来,此刻已然是在劫难逃。
然而知道了又怎么样?充其量拉上鳄靛神做个陪死鬼。一炁星君采用这种阴险卑鄙的手法,使得鸿蒙神鳄夫妇在不知情下根本无法阻止,只怕他们到儿子死了也不会明白发生过什么事!可惜自己为收伏怀中蛛怪,已用血冥大法封其全身血脉,不然值此际抛出,那蛛怪本能的求生一搏也会将对手挡得一挡。如今一切枉然,看来俱是天意。
鸠盘荼暗叹一声“罢了”,手下发功,鳄靛神立时脱出控制,向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的九头蛟处飞了过去。
九头蛟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断不信鸠盘荼会放过儿子,这必定是鸠盘荼耍的另一个阴谋,然而做为一个母亲,九头蛟早已将全副身心付与了孩子,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爱子,然后才考虑到可能随之而来敌人趁机发动的夺命攻击。
事情出乎九头蛟意料,鸠盘荼并没有借机扑来,而是一个急旋,双掌抱出一团血球护住全身,那随之而来巨大的爆炸使得任何人都能猜到她受到了偷袭。
九头蛟刹那间明白了发生的事,身旁风声骤起,一炁星君与鸿蒙神鳄的身形已如两道剑光般直切鸠盘荼。
“哇”地一声,鸠盘荼在前后三道大力的交相攻击下吐出了一口鲜血,却也成功化去眼前危机,身形扶摇直上,箭般射入无尽的高空,然而仍是无法摆脱如蛆附骨追踪而上的一炁星君和鸿蒙神鳄。
望着鸠盘荼消失的方向,九头蛟心中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只要不怕妄自行功下摧发血盅,以自己与丈夫的神通,大有可能化去儿子身上的奇毒,但鸠盘荼的所作所为完全不似一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若非如此,鳄靛神此时定已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这里,九头蛟顿时汗流浃背,一种后怕涌上脑际,看看四围相继腾身追去的众星,已经没有办法查证是谁暗中出手,但此人竟能在眼皮底下瞒过众神耳目,当非泛泛之辈。天界高手如云,阴险毒辣者也不在少数,若非为了孩子,自己与丈夫确不该卷进这场权力争夺战的泥淖中,鳄靛神体内之毒一旦解去,还是抽身早退为好。
九头蛟自在这里盘算,那边鸠盘荼却已陷入了生死苦战之中。适才以一敌三,鸠盘荼在无可选择下以硬碰硬,虽然暂时脱困,却已受了重伤,如何能躲得过一炁星君和鸿蒙神鳄这两位凶神恶煞的追击。
鸠盘荼身在逃,四周的一切景物在眼中却已变得一片凄惨,她心知是受伤之下被一炁星君的灭辰大法浸入心脉,急要用法驱除之际,忽觉身后两道罡风交相剪来,鸠盘荼被迫回挡,心灵弃守下,灭辰大法急速蔓延,窒息感刹那间席卷身心,一张口又吐出了一抔鲜血。
看鸠盘荼已被自己的大法牢牢控制,一炁星君便也不急于出手,冲过前方后一回身挡在鸠盘荼面前对鸿蒙神鳄哈哈笑道:“鳄兄,今日除了这个女魔头,先替令公子出一口恶气。”
鸿蒙神鳄凶残的声音在后狠狠回应道:“不用说,害我儿子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说罢双手回抱,如雷隐发的阵阵轰鸣在胸前响起。
鸠盘荼此时也知再逃不掉,凝住身法,端立九天,看着脚下如雨般纷飞而上的众仙,心中突然涌生凄苦。回首前程,伴随自己度过的是那么多的忍耐与辛酸,爱人的不幸遇害,在魔界的忍辱偷生,一切不都是为了追求一个情义?自己恪守着心中那不可逾越的规矩、礼节,为朗君守情,为魔道尽义,可结果呢?直至今时今日,生命中有几天的时光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为自己的心情活过?
听着鸿蒙神鳄那理所当然的傲气霸言,鸠盘荼发出凄然苦笑,自嘲般摇头道:“我什么时候害过别人的儿子呢?”说话间她转头回望向鸿蒙神鳄,毫无防备地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杀招。
鸿蒙神鳄也知鸠盘荼再无生路,困兽犹斗,对方临死前的反击必是毁天灭地的强悍绝拼,这将正中自己下怀。为在天界立威,为奠定未来九天尊者的身份地位,鸿蒙神鳄决定要以硬碰硬狠挫鸠盘荼于万仙之前,因此他此时所积法力实是他再次出道以来首强之举。
但鸿蒙神鳄自认为绝杀的蓄势强击迎来的却是一双无限忧怨的凄美眼神!
鸿蒙神鳄虽然脾气暴燥、却非欺凌弱小之辈,否则以九头蛟天龙之女的娇贵身份,当年于鳄、龙大战之际又怎会看得上鸿蒙神鳄,以柔情化解了双方争战?
隆隆声骤退,如鸿蒙神鳄的心般突然间闪现迷茫。一向以来,鸠盘荼在人们心中留下的都是一个强悍无匹的魔头形象,九子鬼母座下头号大将的殊荣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对她流露半丝同情,怜悯对于与鸠盘荼对仗的人来说形同自杀,然而现在鸿蒙神鳄眼中看到的明明是一个美丽而柔软的女人,是一个没有了丝毫抵抗能力的弱者,是一个被仙界两大顶尖高手凌迫,在用眼神向自己发出求饶信号的弱女子!
其实鸿蒙神鳄误解了鸠盘荼的眼神,值此弥留之际,鸠盘荼心中已没有了敌我之分,只剩了一份委屈和心酸,面前是亲人也罢,仇人也罢,俱住矣,生命在刹那间被自我放弃,由灭辰大法控制的心神在不自觉间流露出了哀伤。
对面的一炁星君见鸿蒙神鳄澎湃将出的法力竟在刹那急停下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着鸿蒙神鳄惊愕的眼神问道:“鳄兄难道怕魔界报复不成?”
鸿蒙神鳄一向性直,从来不屑于猜测别人的话中之话,然而心神急震之际,心性却出现了难得的清静,立时听出一炁星君话中的激将之意,顿时不悦道:“我鸿蒙神鳄断不会没出息到向一个弱女子下毒手。”
一炁星君一听,心中大骂,他以灭辰大法控制了鸠盘荼心神却不亲自出手,正是想借鸿蒙神鳄这把刀杀人,将其拖入泥滩,再无法独善其身,然而如今鸿蒙神鳄却说出这一番话。看看下方都在举目观望的群神,一炁星君情知自己此时也断不能做那“没出息”之事,徒招众议!
恨归恨,一炁星君表面却大笑道:“鳄兄果然有长者之风,看在鳄兄面上,便饶这女魔头一命,不过却也不能纵虎归山,遗祸仙界,便让兄弟收了她吧!”
一炁星君说罢,晃手间现出邪兵:龙凤星辰栋,天地顿呈一片窒息。
鸿蒙神鳄看着鸠盘荼任由宰割地被吸入空间的一点,心有不忍,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叹口气刚想转身,突听“轰”地一声大响,眼前豪光顿放,五彩眩烂至目不能睁!
这一下事发突然,无论是鸿蒙神鳄还是下方众星,俱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巨响声中,鸠盘荼的身影已脱出龙凤星辰栋的控制,越过惊愕的天界群神,一溜烟向下逸去。
最先惊醒过来的是一炁星君,旁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却是心知肚明。一向以来,一炁星君都对自己的灭辰大法充满信心,虽然夺权当日不曾炼化瑶台圣母,但事后却屡次行功,尤其知道了浑天绫需与太极绡配合的秘密,更觉得有把握能将瑶台圣母打入无底深渊。然而现在事情显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乐观。
定是瑶台圣母在凤嘴天牢内发功,阻止再有人被囚入牢中。一炁星君心中怒极,那瑶台圣母真是冥顽不灵,自身不保,还想着相助别人,若她知道救的是鸠盘荼那个大魔头,不知她会怎么想。鸠盘荼已近油尽灯枯,便侥幸逃过此劫也必闯不出天门,左右众神不知事件真相,正好借机除了此患。
想到这里,一炁星君怒吼道:“好孽障,生死各凭本领,缘何耍这妇人的手段,你以为天界俱是滥好人吗?”
鸿蒙神鳄一听大怒,一炁星君这话摆明是在讥讽自己,但此次轻敌确是由己而发,申辩不得,一肚子怨气登时想要泄在鸠盘荼身上,身随意动,如离弦之箭般与一炁星君左右窜下,二次疾扑鸠盘荼,此次却是下定了诛魔的决心。
鸠盘荼正逃之际,身旁空气窒息,已知一炁星君的灭辰大法遥相袭来,无力迎战,一掉头不辨方向,横向天庭内逸去。
“来者何人?站住!”鸠盘荼正急冲之际,前方呼声群起,一抬头,眼前颤巍巍柔光万丈,如玉缀霞山,虽盛却不刺眼,华丽而又神圣,其庞其大,不为棱角威势,只因天界王风。看那广场无垠,玉柱千丈,无数天兵天将各驾祥云,分层而立,却只如玉山上雕出的道道花纹,更衬托出后方宫殿的巍峨,原来已是到了灵霄宝殿。
鸠盘荼为眼前大气庞然的景象所慑,完全没有理会那些天兵天将的喝声,竟朝着前方直冲过去。
“好胆!”一声断喝如雷贯响,将鸠盘荼于刹那间惊醒过来,再看时,庞大的灵宵宝殿前方云气湍凝,旋聚而上,由虚到实,现出一员金盔金甲的巨大天神。
这金甲天神屹立半天,如山峦般隔断在鸠盘荼与众天兵天将之间,双眼巨睁,如两片悬湖波光焕放,神芒罩处,鸠盘荼立觉无所遁形。
那金甲天神上半身乍现,双腿尚未凝成,双手已掐出神决,排山倒海向鸠盘荼击压而来。鸠盘荼强弩之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已像一道加速的流星般被拍得横飞出去,直冲天际深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住手!”一炁星君的急叫声直到这时才传来。
双虹贯日般,一炁星君与鸿蒙神鳄双双而至,落在了大殿之前的广场上,然而却终是迟了一步。
看看追之不及的鸠盘荼,一炁星君冲刚刚现出全身的金甲天神怒叱道:“十大镇殿金甲天神,你们怎可放走那女魔头?”
被叫做十大镇殿金甲天神的巨神一施礼道:“星君息怒,我等的职责是护卫灵宵大殿,而非杀生,天道仁慈,望星君恕罪!”
一炁星君板眉一竖,眼内几欲喷出火来,却是什么话也没说,一转身朝鸠盘荼消失的方向疾追下去。鸿蒙神鳄不甘落后,紧跟而去。
群随而下的满天星辰见状,于半空中纷纷折向,脚下祥云划出道道彩霞,如织就了一匹五彩天布,一时间蔚为壮观。
威立殿前的金甲天神却没在意眼前的盛景,看着一炁星君去远的身影,那一双巨目内如烟般升起忧虑。一阵风起,这偌大的天神竟也烟般被吹散开来,消失在了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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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斗转,人间换日,只那被世人视做仙界的天庭却是一派乱象。自鸠盘荼逃走,一炁星君立令封锁天门,遍查天界,然而折腾一日,毫无结果。
一转眼天门换守,云开雾散处一员天将现出身来,天门精光射在他银色的盔甲上,立变了几许柔芒,身上白袍散下,拖出一地安祥,整个人立在那里如他的眼神般充满善良,微圆的大脸白净无须,只在眉间生了一道竖纹,这纹非黑非红,却是一道青纹。这员天将若出现在人间,只会被人看成是一个隽俊的秀才,然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相貌文雅之人,却是威震三界的玉面天王:温琼,温元帅。
这温元帅当年和岱岳五大夫同为东岳震帝手下部将,为人谦和,为许多天禀个性的神将们所瞧不入眼,只有东岳震帝知其修内而不形于外的博大心性,对其十分器重。
三千年前,温琼随东岳大帝南征魔宫,遇魔界名将青发老魔,那青发老魔摆下一座百日化仙阵,将东岳震帝这路人马困在其中,要以阵内魔火炼化众仙。关键时刻温琼独闯魔阵阵眼,被青发老魔的压阵之宝青纹剑刺入眉心,钉在阵中化仙桩上。
众仙俱以为温琼必死无疑,然而三天后东岳大帝发起突围时,温琼突然现身,不仅毫发未伤,反而炼化了青纹剑,竟纯以目光挥动剑意,力斩青发老魔,救出众仙。此事惊动瑶台圣母,钦点温琼入天界为帅。
这是旧话,此时的温琼已没了当年的风发意气,慈祥的眼神中闪现忧虑。看看四下无人,温琼自言自语般道:“我已遣开天兵天将,你们可以出来了。”
语音一落,天门前人影一现,本应落荒在逃的鸠盘荼忽然现出形来,脸容虽然十分憔悴,但神态却依然高傲,而更令人吃惊的是,陪在鸠盘荼身旁充当护花使者的竟是十二金仙之一的金光道人。
温琼回过头来凝视鸠盘荼一眼后转对金光道人道:“我与十大镇殿金甲天神肯出手相救鸠盘荼,全因道兄一句话,希望道兄不要骗我。”
金光道人呵呵一笑道:“温兄肯因金光一句话而鼎力相助,金光又岂会做那失信的勾当。”
“好,后会有期!”温琼一抱拳,侧身让出通路,却没再看鸠盘荼。
金光道人举手向温元帅道别后,领着一言不发的鸠盘荼出了天门。
脱离险境,鸠盘荼踏在金光道人驾出的祥云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金光道人边驾云飞行,边淡淡笑道:“我答应了温元帅,让碧霞元君的法体完璧归赵。”
“休想!”鸠盘荼冷笑哼道:“你虽然救了我,我却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金光道人不愠不火,依然笑道:“我并不想强迫你按我的意思去做。”
鸠盘荼沉默片刻,主动打破僵局问道:“你早就到了天界吗?”
金光道人脸上肃容一现道“一直就在!我辞别瑶台圣母去寻烈焰真人,他已去了他老师那里,于是折上九天之巅的赤火宫拜访赤火才祖,没想到行至中途,天庭事变,我觉出其中蹊跷太多,便暗中潜留下来。”
鸠盘荼点点头道:“那你已经知道一炁星君请鸿蒙神鳄上天为尊之事了。”
“知道!”金光道人应声后却对此事不置可否。
鸠盘荼看看金光道人那平静的脸容,出言提醒道:“你应该可以想到九天大帝可能会因为此事产生不忿而导致与天庭分裂。”
“知道!”金光道人仍是淡淡点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鸠盘荼开始感到好笑了,她忍不住直问道:“你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仙界即将到来的危机?”
“我只知道仙界已经有了反抗的声音。”金光道人说着面上露出了笑容。
鸠盘荼忍不住讶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仙界有你这种人到底是福是祸?”
金光道人不回答鸠盘荼的话,却自言自语般问道:“你不觉得三千年前仙魔大战以来,这个天庭已经沉默得太久了吗?”
鸠盘荼一时不知金光道人此话是何用意,转移话题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金光道人笑道:“这里已经远离天门,鸠师大可自便。”
鸠盘荼听罢错锷,凝视金光道人良久才又开口问道:“那么你救我的目的是什么?”
金光道人不假思索地直言道:“我不能坐看一炁星君毁了碧霞元君的法体,况且一炁星君请鸿蒙神鳄出任九天尊者,摆明是在利用鸿蒙神鳄的力量诛除异己,为今之计,唯有以魔制魔。只要你一走脱,他假意与魔界修好的阴谋立败,为避免魔界趁虚而入,一炁星君势不敢再对九天用兵,以防引发内战。”
鸠盘荼听罢叹口气道:“你虽然救了我,但你我各为其主,我无以为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阿修罗生平最恨叛逆之人,那枯木道人本是木怪出身,冥魔长老之徒,三千年前临阵起义,投入三清麾下,公然与魔宫为敌,最后更受封成为十二金仙之一,此事被阿修罗视为奇耻大辱,只是一直隐忍未发,此番仙魔二度开战,阿修罗定会先除去枯木,以儆效尤,你的朋友危矣。”
金光道人笑道:“我那枯木老友生性虽然沉默,道行却不低,魔界要对付他,怕是不容易。”
听对方自信满满,鸠盘荼冷哼道:“你有点太自信了。不可否认,当年十二金仙在三清的率领下,的确是所向披靡,无可匹敌,但如今三清和圣母既去,十二金仙个个孤傲,仙界已没有人能具将他们重新团结在一处的号召力,阿修罗大魔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要将十二金仙各各击破,好除去心腹大患,金仙领袖仙界的日子已是一去不返了。”
金光道人听得暗暗点头,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反仰天大笑道:“打不过就跑,难不成真的等死吗?”
鸠盘荼一愣,哑然失笑道:“十二金仙中竟有你这种赖皮。”
金光道人返回话题问道:“阴辇迪正在同五岳开战,不知剩下的三位元帅中阿修罗会派哪位去乾华山枯木岭?”
鸠盘荼一听,哧地爆出一声冷笑,不屑地道:“小小的枯木道人,也值得四大元帅出手吗?我听说此番魔界派出的是八腊灾神中的铜头贼、铁齿蟊、巨颚特和飞须螽。这八腊个个嗜吃成性,五行之中犹擅克木,正是枯木道人的敌手。”
金光道人微笑道:“鸠师认为以八腊行为,当得起一个神字吗?”
鸠盘荼听对方现在居然尚有心情谈论神魔称谓,无奈苦笑道:“假若阿修罗入主天庭,神、魔还有什么分别?”
“神、魔之别自在人心,鸠师迟早是我道门中人。”金光道人说罢拱手告别,一道金光灿闪远去。
鸠盘荼知道金光道人貌似安然,其实心急救人,所以说走即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鸠盘荼突然间若有所失起来,想想自己手下四大妖娃已去其二,骇魂魔又心生反意,只剩一个陈镜瓶尚属忠心,先时气她言语放肆,此时不禁后悔将她独自一人留在华山。
想到这里,鸠盘荼心下担忧,身随意动,乘云直下。
未到华山,已见一片狼籍。鸠盘荼心中大惊,急奔坍塌的神道宫中。
“谁?”一声断喝传来,空中飘下了霜粉雪花。
鸠盘荼止住身形道:“霜王、雪王别来无恙?陈镜瓶可还在这里?”
“原来是鸠师大驾光临。”一阵笑声中霜消雪化。
闻声如见人,鸠盘荼脑中浮现出雪王那妩媚的笑容。
片刻间,两条倩影游鱼般滑至身旁,左边一位阿娜少女,一袭雪白的轻丝长裙遮了脚面,腰间慵慵懒懒扎一根白色缎带,看似随便,实则精心,配上随风轻拂的长发、轻盈妩媚的笑容,给人一种柔若无骨的感觉,若非眼窝中如细绒般纷飞的雪屑表露了她诡异的身份,还真会召来怜香惜玉的狂蜂浪蝶们把她当了弱质女子而要想方设法百般呵护,这副放浪与娇柔相结合的神态与鸠盘荼想象中一般无二,正是那个时时带笑的雪王。
雪王右手并肩而来的霜王却与雪王截然不同,一副天生的冰霜傲骨,黑色丝衣裹在妙曼浮凸的身躯上,与露出衣外那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黑白分明间倍显高贵,整个人如同她眼内泛起的霜寒一般,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使人感到是那样的高不可攀。
看到二人神色如常,鸠盘荼心中略定,笑道:“两位妹子越发地漂亮了。”
雪王咯咯一笑,花枝般摇动着身躯不依道:“连鸠师也来调笑人家吗?”
鸠盘荼心中一阵苦笑,这雪王撒起娇来竟是不问男女,怕她再发嗲,忙正色道:“华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霜王皱着眉一语不发,仿佛有什么心事。雪王却是咯咯笑道:“这都是鸠师的好下属,我那镜瓶妹子干得好事。”
“陈镜瓶?”鸠盘荼一笑道:“她还没那个能耐在妹子你面前逞强吧。”
雪王依然笑眯眯道“鸠师若是不信妹子的话,大可问我六姐,她可是从来都不屑说谎的。”
见鸠盘荼向自己望来,霜王瞪一眼雪王道:“你只管说便是了,何苦来为难我。”
看霜王神色,鸠盘荼怎还不知另有内情,沉下脸道:“镜瓶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鸠师莫急!”雪王笑嘻嘻把话接过去道:“镜瓶妹子在我二哥风王手中,任他对我那妹子有一千个念头,又怎敢得罪鸠师。”
鸠盘荼心中火起,寒声道:“雪王在威胁我吗?”
雪王仍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道:“鸠师想到哪里去了,妹子我是那种人吗?”
鸠盘荼哼一声不再理会雪王,转对霜王道:“陈镜瓶现在哪里?请霜王如实相告。”
霜王看了鸠盘荼一眼,叹口气道:“请鸠师跟我来吧。”说罢转身,带起一股寒风当先掠去。
鸠盘荼毫不迟疑,飞身跟上,雪王嘻嘻一笑,从后随来。
一行三人眨眼间来在神道宫中。此时的大殿早已坍塌,连三清道祖的法像也被埋入废墟不见,只有巨大的石柱伴着满地石块告诉人们它曾存在的位置。但在这已毁大殿的一角,却被人硬生生开辟出一块净地,风王、云王负手而立,在二人面前伏地不醒的女子看背形正是陈镜瓶。
鸠盘荼虽然心中暴怒,却不莽撞,落下身形质问道:“云王你可真是好胆。”
云王眼中呼一声翻现云团,胖胖的脸上挂出笑容,细声细气地道:“鸠师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鸠盘荼冷笑道:“我曾经警告过你,不许你再打陈镜瓶的主意。”
云王脸上笑意渐浓,声音却骤转冰寒道:“我打不打她的主意,关鸠师什么事呢?”
鸠盘荼嘿嘿一笑道:“你这么说是摆明要和我做对了!”
“怎敢!”云王寸步不让地道:“陈镜瓶勾结仙界中人,私放碧霞元君,损毁我华山行宫,罪不容赦,在下要将她交给阿修罗大魔王亲自处置,望鸠师不要横加干预。”
听对方抬出阿修罗来压自己,鸠盘荼眼中腾地燃起了无可扼制的怒火,盯住云王哈哈大笑起来,直把个云王笑得毛骨悚然时这才一字字道:“陈镜瓶是我手下,她的过错自有我一力承担,大魔王要见她,我会带她去,什么时候轮到你云王来出头?”
见鸠盘荼发怒,云王忍不住拿眼去看旁边的风王,然而风王却自顾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鸠盘荼终是出了名的一代魔头,对恃之下,云王开始胆怯起来,尤其风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云王尴尬之下竟拿眼向地上的陈镜瓶望去。
鸠盘荼心中暗嘘出一口冷气,在天庭负的重伤尚未复原,一旦泄露底细,自己一个人决不是这四王的对手,能善了最好不过。
当下鸠盘荼缓下语气对云王道:“今天的事我也不与你计较,以后倘敢再打陈镜瓶的主意,我决不会放过你!”说罢径直走向伏地的陈镜瓶。
风王一见鸠盘荼靠近,一转身向旁走开,摆明要置身事外。云王却是一步步后退,眼睛死死盯住鸠盘荼,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鸠盘荼一边提高警惕防备四王,一边探手去查陈镜瓶境况,便在这时,她看到了云王脸上闪出不同于以往的微笑。
鸠盘荼蓦地想起云王先前看向陈镜瓶时的表情。那决不像是在考虑该否要将陈镜瓶交给自己,而更像是在求助!
鸠盘荼霍然醒悟,然而已经迟了。无数的黑烟细水般顺着她探向陈镜瓶的手流上身来,凝成一件烟雾囚衣将鸠盘荼牢牢困住。
随着一阵笑声,地上的陈镜瓶已幻化成一团黑烟,布偶般的玄阴牝母露出形来大笑道:“妹子,原来你受了伤,枉姐姐我费心演了这场好戏。”
鸠盘荼再想后悔已来不及,几次挣扎摆不脱黑烟笼罩。心沉入底道:“玄阴牝母,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我怎么舍得!”玄阴牝母嘿嘿一笑道:“我还指望妹妹你教我血冥大法呢。”
“妄想!”鸠盘荼暴喝道:“你害死鸩郎,此仇不共戴天,我鸠盘荼对天起誓,倘能脱身,第一个取你性命。”
玄阴牝母毫不动气,哈哈笑道:“妹子还是这么天真。”说罢语气一转咬牙恨道:“那鸩羽魔与我合练血冥大法不成,竟吸走我的精气,至使我大好容颜变成现今这副模样,这个仇,我该不该报?”
“你也有脸说!”鸠盘荼怒道:“那血冥大法可在瞬间使人脱胎换骨,看似简单,然而却需两人合体而为。一方要全心全意地施为,一方要放开身心接受,任一方出现异心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是你戒心太重,不肯付出,咎由自取,怨得谁来?”
鸠盘荼说着,想起与情郎的恩爱缠绵,不禁悲从中来,凄然道:“鸩郎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当年与你初练大法,始终不得其妙,至使出现差错。后来他曾向我谈及此事,自称有愧于你,我知他对你一直不能忘情,一念之错下,竟生出与你双飞之心,默许鸩郎助你恢复容颜,没想到我的妇人之仁却生生将鸩郎送入了死地。”说到这里,鸠盘荼已然忍不住流下泪来。
玄阴牝母听得一阵大笑,满含嘲讽道:“我的傻妹子,你真相信他的话吗?只有你才会傻到对他毫无防范。他利用你独特的体质练成血冥大法,自认为魔功无敌,连阿修罗大魔王也不放在眼内,替我恢复容貌只是个幌子,暗地里竟利用我与夫人罗刹女交好的关系,胆大妄为打起了夫人的主意,以至招来杀身大祸,是夫人一怒之下亲自出手将他除去。阿修罗大魔王知道此事后十分震怒,若非老姐姐九子鬼母护着你,大魔王早将你一并诛除了。”
“胡说”鸠盘荼霍地抬起头来,眼内近乎崩溃般的疯狂眼神如两把利剑射向玄阴牝母道:“夫人行事一向磊落,若是她下的手,又何必骗我,是你、你在撒谎,堂堂玄阴牝母竟然卑劣到挑拨离间的地步,你真无耻!”
听到鸠盘荼歇斯底里般地大吼,玄阴牝母又是一阵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悠然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夫人根本不屑瞒你,阿修罗大魔王也因此迁怒于你,只是老姐姐顾念与你的情谊,这才横加插手,迫大魔王与夫人强自压抑,你忘了当年蟒神是因何事败亡的吗?此事犯了阿修罗大魔王的忌讳。可笑你还一心妄想在魔界立足。”
鸠盘荼听得心中震动,表情也突然间镇静了下来,虽已泪流满面,却仍强自摇头哼道:“你想怎么样,直来便是,何必编出这种谎言伤我,你当我是那些悲悲切切的小女儿家吗?”
玄阴牝母撇嘴道:“信不信自是由你。只是教不教我血冥大法却由不得你。”
鸠盘荼突然哈哈大笑出声道:“玄阴牝母你真是一厢情愿得很!你也知修那血冥大法的决窃,便是你要做个女龙阳,也生不出那真龙角。”
玄阴牝母嘿嘿一阵冷笑道:“你用不着在这里说疯话。我自有办法让你乖乖伏首。”说罢布衣下忽然窜出两只烟爪。风、云、霜、雪四王看得清楚,只见玄阴牝母摊开的烟爪内各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瓶,
霜、雪二王自是知道那瓷瓶上分刻着的一行小字是“用情如一”和“移情别恋”,她二人辛辛苦苦得来的奇药如今却成了玄阴牝母用来对付鸠盘荼的工具,虽不甘心却是无可奈何。
黑烟笼罩中的鸠盘荼纵声大笑起来。她长期处在一种受排挤、打压的环境中,精神本就十分抑郁,如今又身陷绝地,再加上惊闻当年真相,一直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下来,觉得生活突然间变得了无生趣,一种逃避现实的思想蔓延脑海,眼前一切已然变得似幻似真,见了玄阴牝母手中的药瓶,虽明知对方企图,却是哈哈笑道:“当年你要是有这药,确可让鸩郎全心全意对你,可惜如今便是让我爱上你也无能为力了。”
“亏你也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玄阴牝母不屑道:“你便给我提鞋我也嫌脏。”玄阴牝母说着,体内又窜出一只烟爪,将用情如一的瓶塞拔了开来,而紧随窜出的第四只烟爪内却赫然握了一根长发。
风、霜、雪三王看得俱在一旁摇头,为鸠盘荼落毛凤凰不如鸡的悲惨结局唏嘘不已,唯独云王眼睛发直,似想到了什么,竟突然跨前跪倒在玄阴牝母面前,急急表白道:“牝母大人,我愿助你恢复容颜,决不会三心二意,请你相信我的一片忠诚。”
众人虽看不见玄阴牝母那笼罩在黑衣之内的脸部表情,却也感觉到了她对云王行为的不齿。
只见那玄阴牝母连话也懒得说,呼一声,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烟爪已然凌空直下,一把掐上云王的脖项,风、霜、雪三王欲待求情时,云王的惊呼已是远在云外。
玄阴牝母动作不停,烟爪内的发丝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飞灰窜入敝开的瓶内。下一刻那烟爪已将鸠盘荼的樱口捏开,鸠盘荼却只是嘿嘿傻笑,并不抗拒。
“住手!”随着一声断喝,远去的云王忽然重新站在神道宫的废墟之内。这回不光风、霜、雪三王一时间变得噤若寒蝉,便是玄阴牝母,隐在黑袍内的身躯也不禁骇得抖了一抖。
玄阴牝母当然不会怕去而复返的云王,但那一声断喝却是出自一代盖世女魔头:九子鬼母的魔口。
玄阴牝母讪讪收起药瓶之际,九子鬼母那怒冠黑衣的巨大身形已然出现在神道宫中,只见她将披风一抖,忽喇喇一阵大响,满地的大石巨柱俱被扇起的罡风震为齑粉,散落山下,伴着九子鬼母那落地的身形,恰似在验证她女魔王的身份。
又是四道身形随后飘落,众人识得是罗刹女座下八色妖娆中的花含玉、姒莲萼、香色旖、风光骀,这四女俱是霞衣玉带,下落间衣袂拂荡,伴上巧笑嫣然的绝色容颜,足使人一见倾心、神摇意动。
玄阴牝母语气变得也是极快,呵呵一笑迎向鬼母道:“姐姐怎么也来了?这小小的华山积了什么福,能迎得姐姐大驾光临。”风、霜、雪三王也忙上前见礼,那云王更是连声感谢鬼母的救命之恩。
听玄阴牝母东拉西扯,九子鬼母眉头一皱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药?”
玄阴牝母嘿嘿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姐姐的法眼。这还不都是为了我那糊涂妹子!”
九子鬼母哼一声道:“你们两人什么时候能不再这样明争暗斗?”
玄阴牝母忽然如小女儿般发出委屈不依的声音道:“姐姐总是护着鸠盘荼,为了避开她,妹妹已经躲入魔宫,托庇于夫人,姐姐还要人家退到哪里去?”
九子鬼母却不吃玄阴牝母这套,直截了当道:“放了她!”
玄阴牝母一跺脚撒娇道:“妹妹不敢,她刚才还说要取我性命呢!”这话说得十分娇嫩,可惜隔了黑袍,只是一个大布偶在那里扭捏做态,瞧在众人眼里古怪之极,玄阴牝母身后的花含玉、姒莲萼、香色旖、风光骀忍不住笑出声来。
“鬼话连篇!”九子鬼母拿这个手下毫无办法,骂一句后径直走向鸠盘荼。
“姐姐且慢!”玄阴牝母见九子鬼母要亲自动手释放鸠盘荼,情急下闪身挡在九子鬼母身前大声叫道:“她已经知道了鸩羽魔身死之迷,以她的乖拗,放了她,只怕会给魔界留下祸患。”
九子鬼母瞪一眼玄阴牝母,却没有出言怪她,只是淡淡道:“一切自有定数。”说罢伸出干枯嶙峋的大手,一道爪影跨越拦路的玄阴牝母向鸠盘荼处伸去。
“鬼母请慢!”空中这时突然传来话音,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鬼母冷笑一声,暂时收了鬼爪。
在场众人齐抬头间,猛见一只大脚从云中跨下,遮天踏来,在即将当头的刹那缩做普通人三四倍大,轰一声踩上神道宫地面。华山为之三颤之际,一个头大脚大手也大的怪人已然立足眼前。
见对方如此卖弄,九子鬼母心道妹妹果然没有说错,心中先入为主,不禁对阴辇迪起了反感,眼中冷电一现,寒声问道:“迪帅有何指教?”
来者非别,正是阿修罗座下四大元帅的头一位:阴辇迪。
这阴辇迪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九子鬼母的不悦,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态道:“鬼母爱护手下,诚然可嘉,但玄阴牝母所虑也非是无由…”
鬼母一听阴辇迪竟然在向自己说教,心中不悦,打断对方话头道:“迪帅偷听我们谈话?”
阴辇迪一脸庄重道:“我心忧华山战事,正准备前来,自然听到了二位的谈话,玄阴牝母适才所言不假…”
鬼母听得阴辇迪连属下也不自称,而且将自己的责问一言带过,登时大怒,再次打断对方话头道:“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迪帅就不必插手了。”
阴辇迪讨了个大没趣,但此人似乎极不识相,依然开口笑道:“鬼母的气度不会这么小吧?”
九子鬼母听对方避重就轻,采取旁敲侧击的手段,显然是要干预到底,这种人最是讨厌也最是无赖,心中不屑,嘿嘿冷笑道:“那就请迪帅直言吧。”
阴辇迪对九子鬼母的不善言词置之一笑,毫不介意地道:“其实这事很简单,鸠师的心结全在鸩羽魔的身上,假若鸠师和鸩羽魔之间没有了感情,她也就不会再为一个无情的人而执迷不悟了。”
阴辇迪说罢,向玄阴牝母伸出双手道:“请牝母将用情如一和移情别恋的药暂交给我。”玄阴牝母迟疑了一下,身上缓缓滑下二道黑雾,长索般将药瓶送入了阴辇迪的大手之中。
阴辇迪看也不看,随手又将用情如一的药瓶丢回给了玄阴牝母。
九子鬼母在一旁突然发出一阵大笑,便连阴辇迪喂鸠盘荼喝下移情别恋也不阻止,只是笑道:“事情既已了结,我要带小鸠去了,迪帅可还有什么吩咐?”
听到九子鬼母的讥讽之言,阴辇迪神色不动,只淡淡吐出两字:“不敢!”
九子鬼母突地收了笑容,发出重重一声冷哼,巨大的鬼手一抬,如狂风拂过一般,束缚在鸠盘荼身上的烟雾呼一声被吹个干干净净。
鸠盘荼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冲九子鬼母叫一声“姐姐!”痛哭出声。
九子鬼母上前拉了鸠盘荼,也不向在场众人辞行,呼一声化出阴云直向天外,四位妖娆:花含玉、姒莲萼、香色旖、风光骀发出一阵放浪的大笑,如四条美人鱼般滑向高空,各划出一道美丽的的弧线后追随而去。
看看鬼母众人离去,玄阴牝母忽然爆出一阵得意大笑。
阴辇迪好笑道:“你笑什么?”
玄阴牝母的笑声忽然转成嘿嘿冷笑道:“我早知你会这么做,所以适才已将用情如一和移情别恋的药暗中做了调换,那鸠盘荼已喝下含有你发灰的情药。”说罢声调一转而柔道:“你练成血冥大法后可要记得咱们的情份,助我恢复原貌,做对比翼双飞的夫妻鸟噢!”
玄阴牝母说着布偶般的身躯忽然转了个向,风、霜、雪三王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容,也猜到她是在看云王,适才的话显然也是有的而发。
再看那云王,早已汗流浃背,大气也不敢吭出半声,阴辇迪既已听到众人的谈话,当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只怕今日这个关是不大好过了。
阴辇迪却似乎并不在意属下对他的背叛,看也不看云王,只是冷静地对得意洋洋的玄阴牝母说:“我已经把药换了回来!”
“什么?”玄阴牝母的笑声仿如突然间被只死老鼠噎住般戛然而止。片刻后摇头道:“这不可能,你若从中使了手段,我怎么会毫无察觉?”
阴辇迪叹口气道:“鬼母的法力果然深不可测,你连我都瞒不过,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原来你在试探她!”玄阴牝母忽然间明白了鬼母大笑的原因,那笑声是针对阴辇迪而发出的冷笑。
玄阴牝母倒吸一口凉气道:“迪帅,你的魔功越发深厚了!”
阴辇迪平静地道:“在魔界,哪一个人不是靠实力求生存的?便是阿修罗大魔王,自三千年前与三清一战后,一直隐居魔宫不出,所有的命令俱由无影魔一人传达,任谁也知他是躲起来苦修魔功,寻找对付天地双珠的办法。”
玄阴牝母听罢,默然半晌后转换话题道:“那无影魔究竟是什么人?竟从没听说过他的来历,仿如突然间冒出来的一般,魔力却高得骇人听闻。”
阴辇迪听得由衷点头道:“这无影魔一向独来独往,从不给任何人面子,在魔界地位超然,确是一个有实力的人物。”
玄阴牝母没再往下接话题,而是急急告别道:“我要马上赶往冥界,等鸠盘荼回了罗丰山老巢,一定要再给她个惊喜。”说罢也不打招呼,径自化出一道黑烟飘去。
此时的华山神道宫中已只剩下了阴辇迪主仆五人。阴辇迪看一眼面如土色的云王,转向其他三人道:“究竟怎么回事?”
这话问得突兀之极,云王暂时忘了恐惧,抬眼偷望,才发现风、霜、雪三王俱低下头去,显然只有自己不明白阴辇迪的话意。
沉默片晌,雪王咯咯一笑道:“果然什么事也瞒不过迪帅。玄阴牝母那老妖婆想用魔音鬼吼抹去她在我们脑中留下的面貌记忆,却被我与大哥、六姐扛了过去。”
阴辇迪面上露出笑容道:“能瞒得过玄阴牝母,可见你们的功力又提升了。”
云王在一旁听得大讶,浑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虽然众所周知玄阴牝母因练血冥大法而顿失青颜,但却从未有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又何来玄阴牝母抹去风、霜、雪三王记忆这一说呢?
云王正自迷惘,阴辇迪的目光转向了他,吓得云王噤若寒蝉般低头不语。
“嗯!”阴辇迪无奈地哼出一口气,似在规劝一个犯错的孩子般道:“云王,你的功力比起其他人来差了岂止一点半点,你要明白,玄阴牝母那种人看重的是实力,你若想被人瞧得起,就得多练功才是!”
训导完云王,阴辇迪语气转向四人道:“神道宫已毁,此地已然没有利用的价值,你们四人可速速前往泰山支援金、火二箭,我还要返回北昆仑另有要事。”说话间身影变得似幻似真,待一语既罢,人已消失不见。
云王没想到一场风波就此止息,主人竟不追究自己背着他向玄阴牝母投诚一事。他暗暗嘘出一口凉气后正要向其它三王问出心中疑惑,突然一股煞气浮出地面,一道颇具霸气的凶悍声音大笑道:“四王一向可好,西比波这厢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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