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节 圣女元精(中)
在天下人眼中,龙虎山乃是仙家圣地,只因山中出了一个龙虎观。
那龙虎观中,自第一代天师:张真人创下基业起,历代真人个个都是法力高强,除魔卫道。随着门下弟子日甚,龙虎观已成为一大门派,游方道人遍布天下,驱鬼抓狐,恩泽万民。
所以,龙虎观里日日香烟缭绕,求子求福、上香朝圣之人络绎不绝。纵是夜半,也是人声鼎沸,喧嚣处不亚于闹市城集。
然而,今天的龙虎观却山门紧闭,谢绝一切香客。
在宽大的观院中,最后一批弟子已收拾好行囊,人人提剑背包,正向掌教恩师:第十七代真人告别!
“师父!”一个胖胖的中年道人带着哭音道:“弟子三岁上山,如今四十有三,除偶尔出外游历,平素从未离开过观院,这里就是我的家啊!弟子情愿舍身护教,咱们这么多人,并非全无一拼之力,纵然战死,也比浪迹天涯,落得个无家可归,使祖师蒙羞要强啊!”
“是啊,师父!”院中弟子纷纷附和,“广元师兄说得对,我们不走了,咱们与那妖精拼个死活,未必便会输了给它!”呼啦一声,众弟子动了真情,一齐向着大殿前的台阶上涌来。
“大家且勿燥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阶上传下。
众人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但却脸色红润的张真人。恩师平素对自己的关怀一幕幕浮上眼前,许多弟子想到此一走,可能便是永别,抽泣声逐渐在人群中响成一片。
张真人微微一笑道:“大家怎么了?此趟只是暂别,相聚朝夕可待。广元!”
“弟子在!”广元想到恩师定不会允许自己留下,口中应着,眼睛却不由得红了起来。
“广元,放弃基业固是可惜,留下的却是未来的希望,这批人中以你为大,你要安排好师弟们的去处,断不可牵扯在一时的得失上面不能自拔。那妖的厉害非你我可敌,以祖师之能,合华山老祖之力,当年也只能将它压制地下,无法去除。倘你一意孤行,与观院同亡,龙虎山一脉断绝,那才是真的使祖师蒙羞。”
“师父!”广元无话可说,泪流满面大叫一声,跪于阶下,众弟子纷纷跟着跪倒。
众人冲恩师三拜辞行后,起身恋恋不舍走向山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山门刚刚打开,开门的弟子突然痛叫起来,前面有那眼尖的弟子,吓得“啊呀”叫出声来。
只见本来漆成朱红的山门,此时却被黑压压的八爪蜘蛛爬满,便连那门前石阶山路上,也俱是一望无际蠕动的蛛群。
张真人听得惊叫,急向前来,开门的弟子已然倒在地上,肤如墨黑,显然是被蜘蛛咬伤。
张真人将手一挥,平地里刮起一股火风,从里向外,将爬进门洞的蛛群呼一声燎出门外。火势不停,向外扩展,把个山门变得如一眼吹风的火井,使蛛群无法靠前半寸。
封住蛛群的进攻,张真人急探手去摸那名中毒的弟子,已断了脉搏,这些蛛液竟是奇毒无比,中者立闭。
身后惊叫声传来,张真人急回身,只见大殿檐下,无数蜘蛛垂丝而下,仿如雨中一道道从天而下的雨丝,眨眼间到得地上,黑压压自台阶上涌下,从后向众人包抄而来。
广元叫一声:“好妖孽,今日便拿你们这些臭虫来祭我的宝剑。”说罢拽出长剑,剑尖上撩起一溜火花,将地上的蛛群如地毯般掀翻起来。
其余弟子受广元所染,纷纷鼓起勇气拔出剑来。
张真人白眉紧蹙,这些爬虫再多,也断不会放在这龙虎山天师的眼中,但蛛群的现身,仅仅是一个先兆,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自己纵能遁化飞行,这些弟子却道行浅溥,一但蛛精现身,他们断难逃脱。
想到这里,张真人不再理会墙上、殿上,源源涌入的蛛群,双手猛向左右分开,一股玄玄气波生出,分从两侧斩断在蛛群进攻的路线上,而后闭合成为一个大的气泡,将数十名弟子尽数兜在其中。
张真人默念仙决,“嗨”一声大叫,双手虚空下按,竟将一个方圆十许丈余的大气泡连同众多弟子生生压入地下不见。
张真人指做剑决,置于头前,正待以潜地之法送众弟子脱困,忽然闷哼之声传来。
“唉呀!”张真人猛一捶胸,后悔不迭。
那蛛妖在地下困了五百年之久,早已学会了地行之术,自己千算万算,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点?
张真人手向下探,猛往起提,似要提起一个千斤重物。
“轰隆隆”一阵大响,整个龙虎观屋殿瓦宇被尽数掀翻,大地如一锅汤般沸腾起来,无数的蜘蛛吱吱叫着被如山的土块掩埋。
张真人这一提,没能将众弟子救出地面,反倒将一个山峦般巨大的蛛精提了出来!
“呼”一声响,蛛精的一只巨螯如天柱倾倒,挂着风声砸向张真人。张真人脚下生风,似游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巨螯,飞剑出鞘直斩蛛精巨目。
“叮”一声响,飞剑被蛛精的另一条腿挡住,斜向飞回,那蛛精的长腿却也如影随形,追踪而至,轰然声响中从张真人急速升起的脚下滑过。
张真人忙探手间想收回宝剑,然而又是一阵狂风骤起,身形再次急掠中,“噹”地一声大响,宝剑被蛛精的巨螯砸中,嗖一声飞了个无影无踪。
张真人喑叫糟糕,虽然这蛛精不畏仙剑,但有武器在手毕竟多了一分抗争的凭恃,如今看情形已是自身难保,然而更糟的是一众弟子俱被埋在地下,若不及早营救,必定会被活活蒙死,其结果无异与是被自己生生坑杀。
张真人心急如燎,忙中出错,却不曾留意那蛛精空着的几条长腿已然左挥右舞间织起了一张通天巨网,将张真人连同蛛精一起网在中央。
“不好!”待得张真人醒觉,四面八方已全是白花花一片蛛丝,而蛛精的八条巨腿已同时向自己合拢过来。
“咔嚓”一声晴天霹雳,一道长长的电光划过空际,像一把天剪将蛛网剪开一个缺口。张真人的身形如游鱼滑出网外。
龙虎山四周刹那间聚起了厚重的黑云,那黑云滚滚而动,如千仞壁立,将观院上方的天空挤得只留下一眼天井,而在那天井之中,却是电闪雷鸣、风云变色。
轰然一声大响,黑云终重合在一起,如激起的滔天巨浪,一根足有数丈粗的雷柱,弯弯曲曲、枝杈横生,但却准确无误地捣在了蛛精的头上。
又是咔嚓一声巨响,蛛精的身体消失在一片光华之中。然而眩光未退,一支巨螯已冲天伸起,如一把开天巨斧,将空中的黑云搅棉花般撕成碎团,一片片挂在天空,露出了霹雳大仙与灰土道人的真身。
目睹此景,张真人惊骇欲绝,倘如此天威尚不足以对这蛛精构成威胁,天地间还有什么力量能奈何此妖?值此时刻,还是先送走众弟子为好。
那蛛妖显然被刚才的雷击所惹恼,刮起一阵狂风,搅得足以将龙虎山万木拔翻,隆隆声响中,伴着飞沙走石升上空来。
霹雳大仙与土道人未料到这蛛精飞行时如此惊天动地,倘让它再在空中待得片刻,龙虎山这仙家圣地便要变成一片废墟。二仙心意相通,一齐向下,直穿地下。
“嗵”一声大响,整个大地为之颤抖。那蛛精竟不施术,而是硬生生将一只巨大的身躯挤入地下,要将地中之人全部生生压死。
土道人一入地面,立时发现了被埋在地下的龙虎观众弟子,他一生倚土修行,任那蛛精如何挤压,直如鱼在水中,随波逐流,奈何不得他分毫,但这帮弟子血肉之躯,如何经得起这股力量?
张真人才下地底,未曾料土中压力大增,而众弟子却已踪迹全无。
张真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顾一切将法力展至极限,神波与土道人一触而过,这才知土道人已先他一步将众弟子送至千里之外的地上。
长舒一口气,张真人收了神功,他却未料适才神波扩展,已然暴露目标,蛛精的一支巨螯无声无息,穿土遁地,直袭他的前胸。
这一切霹雳大仙却不曾察觉,便连身在其中的张真人也是浑然不知危险已近在咫尺,然而蛛精所有的动作却瞒不过土道人。
土道人眼见张真人遇险,急探手拽出宝剑,“嗖”一声,那宝剑被土道人用力挥出,在土中洞穿一条暗道,直奔扎向张真人的巨螯。
“嘭”一声,宝剑突然被从旁探出的一只手牢牢抓住。
土道人大叫一惊,这怎么可能?自己枉自以土成名,却不知身旁咫尺潜伏有人,此人的土行之术,难道会凌驾于五行大法之上?
土道人思想转的虽快,动作却迟了一步,脖上一凉,被来人一把掐住,“咔嚓”一声,脖筋断裂的声音传来,土道人一声未吭,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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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大仙入土潜行,他经验老到,并不急于发难,屏息静气,向着土中蛛精引发的震荡中心靠去。
自觉来在蛛精身畔,霹雳大仙立展神功,数道电光炸响地下,挤穿土缝,如一群地蛇,齐头并进,向着蛛精狂啮而去。
眼看着电光即将爬上蛛身,那蛛精突然跃出地面,避过攻击。
霹雳大仙怎肯罢休,神功动处,驱动着一群电光如影随形,急追而上。
此次的蛛精却不似先前升空,虽无飞沙助阵,却是奇快无比,瞬然间已直上青天,消失在云端之间。
霹雳大仙看得清楚,心知是张真人引走了蛛精,急放出意念通知土道人。然而便这一下,霹雳大仙“啊!”地一声,面色大变,手中十指箕张,无数电光丝丝作响着,窜入地下。
然而霹雳大仙终究是迟了一步,没有拦住土中之人,那人擒着土道人,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霹雳大仙再顾不得张真人,想那张真人虽非神仙一流,但龙虎山道术自成一派,张真人法力高强,纵然不敌蛛精,逃生却是绰绰有余,否则他怎会冒险独自引走蛛精?
然而霹雳大仙却不知张真人此时已是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张真人直到巨螯及体,才知蛛精已来在身前,身躯硬生生在土中挤出一条通道,急退数丈。但蛛精那长肢前探之力却丝毫不减,张真人再要躲已来不及,“噗”一声被螯尖扎入右胸,而螯尖后蛛精那数十丈长的肢体尚未完全伸展,若被它扎实,张真人的躯体定将被捣作肉酱。
几乎是出于本能,张真人于电光石火之间咬破舌尖,全身功力借着那喷血如雾勃发,“嗖”地一声窜出地面,直上云端。
胸口血流如注,张真人刚要施法止血,身后风声乍响,蛛精的巨肢又一次从后袭来。
“罢了!”张真人长叹一声,此精如此厉害,便是三仙联手也不是它的对手,莫不如将其引走,也免了另二位仙友的一场灾难。
想到此张真人强忍疼痛,驾云而行,血脉受压,立时喷洒在白云之上。而那蛛精锲而不舍、紧追而至,一魔一道,追逃之间,眨眼已飞越万里长空,来在一片旷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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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之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红颜老者正双手持剑,昂然而立,而与他对立的竟是一条足有房屋粗细的红色巨蟒。双方实力显然不成正比,但那老者却满脸正气,毫无惧意,一步也不曾退缩。
“千手剑侠!”红色巨蟒身上探出一个长相狰狞的泼妇头来。
千手剑侠不屑地哼了一声,毫不理会。那泼妇见对方没有中计,嘿嘿阴笑道:“你以为不理我,便能逃过我的摄魂大法?”
“呸!”千手剑侠吐出一口唾沫,骂道:“妖孽,只恨我没有降魔手段,否则定替人间除害,将你斩于剑下。”
“哈哈哈…”那泼妇头发出一阵狂笑道:“我冉冉面修行千年,方始有今日之能,却不是靠嘴吹来的。你一介凡夫,竟能与我的飞蛇战成平手,已足够你自豪,只是你缠住飞蛇,将我引来此处,究竟图个什么?”
“哼!”千手剑侠面露嘲笑之色,“冉冉面,说了你也不懂,你法力再高,不过是条爬虫。能说人言,却不识人道,不识道,不足以成智者,不用道,不足以驰骋人生。”
“呼”一声,冉冉面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妖媚男子的面孔,操一口令人恶心的娇声细气惑然问道:“面妹,他在说什么?”
“尾哥,我也不懂!”冉冉面小声回答。
“嗤!”冉冉尾装出不屑神态,一甩头上毛发,“说到道,你们人类可不如我们蛇类,我们不光走你们人的道,还会爬树穿洞,你们人迹未至的地方,有我们蛇类的足迹,你们人迹寄居之所,却也是我们蛇类的安家之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道?”
“哈哈哈…”这回轮到千手剑侠狂笑不已。冉冉面一听已知冉冉尾出了丑,怒吼一声道:“尾哥,别跟他废话,先吸了这个狂徒的精气,再研究什么道不道。”
千手剑侠不待对方动手,双剑舞动,身周耀起一轮精芒,正要抢先出手,忽见冉冉面、冉冉尾双双仰首向天,这双头蛇精的两副面孔上俱露出了惊骇之色。
千手剑侠只当对手用计,冷哼一声正要出言嘲笑,忽然一团阴影笼罩大地,周围顿时黑暗下来。
时近日午,阳光稍偏,千手剑侠仗剑回头,却见南方天际出现一大一小两团怪云,前方小云,色泽艳红,如血凝就,其面积相较后方大云,直如海岛旁驶出一叶帆舟。而后面的大云,漆黑如墨,滚动翻腾间似银河倾倒,海浪滔天,令人触目惊心。
二云俱是如飞而动,尚未及正顶当空处,投下的阴影已辗压向大地,将下方的千手剑侠及蛇妖一并罩在其中。
前方红云一闪而过,然而一个黑点从空中由小及大,直坠旷野。
千手剑侠凭直觉感到这必是一个落难的仙人,侠心动处,不自量力,竟向黑点坠落处奔去,要凭血肉之躯消挡那千斤落势。
冉冉面心中一动,如此机遇,旷古难求,若能吸得一仙之力,胜过百年苦修。
这蛇妖刚要驱动座蟒,冉冉尾忽然一声惊叫,空中的黑云竟翻然砸落,如泰山压顶,形在万米高空,地面已草卷石沉,被气劲压出一个深坑。
冉冉面同样发出了一声惊叫,座下红色巨蟒不待主人下令,早已摆转身躯,飞速向外游去。
然而千手剑侠却没有冉冉面的本领,待得惊觉不妙,已是灾难当头。这憨人明知来者是一无敌巨妖,竟不退缩,一面举剑向空,一面跃起身形探手去抓落下的仙人。凭他的本领,救人已是万难,遑论伤敌,只是平时积藏心底的侠风义胆和悍不畏死的坚强性格驱使着他本能地完成了这一看似可笑却深为可敬的壮举。
“呼”地一声,一股大力贯胸而过,千手剑侠身躯如断线风筝般被带得急飞出黑影笼罩的范围。
轰然巨响,大地为之三颤。千手剑侠爬起身来,面前已出现一个方圆百丈,深不见底的大坑!
良久不见动静,冉冉面催动座蟒,缓缓来在巨坑边沿。
一条晶莹的飞蛇放出,其肤色瞬间溶入周遭空气,变得与环境协调一致,极难察觉。
冉冉面目睹着飞蛇升起,将其纳入口中,确信蛛精已然潜地而去,这才看一眼静立坑边的千手剑侠道:“你怎么不逃?”
千手剑侠瞅一眼冉冉面,淡淡道:“死过一回的人,何惧再死一次?”
“真是不自量力!”冉冉面面带冷笑道:“在那样大的攻击力下,任何仙人都会尸骨无存,你竟妄想从中救出人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不劳尊驾费心。”千手剑侠双剑轻轻一碰,发出一阵悦耳的清音道:“这两把剑随我六十余载,斩过无数贼人,只不曾饮得妖血,宿命未完,焉敢轻生?”
“好狂的口气。”冉冉面气道:“适才逃过一劫,已是万幸,竟还在这里痴心妄想,三招之内,倘不能取你性命,冉冉面立即退回深山,再不在人间露面。”
千手剑侠轻蔑道:“妖孽之言,何足为信。”
“信不信由不得你!”冉冉面说罢,座下大蛇突然张开城门洞般的大口,似一条巨大的麻袋罩向千手剑侠。
人影一闪,如平空错位,千手剑侠已移形换影至大蛇的口外。
这一下,不仅冉冉面吃了一惊,便是千手剑侠自己也吓了一跳,适才身形动处比平日快了何止数倍,竟于不可能处躲过了巨蛇那避无可避的一击。
“好老儿,没看出你竟是深藏不露。”冉冉面说罢,突然化身做一道金光,如金箍般飞旋着缠向千手剑侠。
千手剑侠方要动作,不料那金光快至无限,眨眼间缠上身来,一条蛇头已化作尖尖细嘴直探千手剑侠口中。
目睹过朱恨环死时惨状,千手剑侠怎敢让这蛇头入肚?手中双剑交错,直切蛇头,“噹噹”两声,蛇头毫发无损,在剑刃上磨出一溜火星窜至千手剑侠唇边。
眼看着千手剑侠已是在劫难逃,他那粗壮的脖子突然间拉长一尺,斜避过来敌,蛇头贴着脖筋窜向后方。
金芒一现,蛇头绕过千手剑侠拉长的细脖,再次回窜向口边,哪知这回不待它张口,千手剑侠已抢先一口咬上蛇的七寸,任那金蛇如何挣扎,千手剑侠只是不肯轻口。金蛇无奈,松了缠住千手剑侠的蛇身,如一条长绳,飞卷向千手剑侠脖间,要扼断敌人筋脉,然而这次它快,千手剑侠却更快,一吐口窜出丈外,再次与蛇妖形成对峙之势。
冉冉面大吃一惊,硕大的蛇头吐出红舌,巨目中瞳仁聚成一线,盯着千手剑侠。
良久,这蛇妖一张嘴,吐出一口黑气,毒气中三条飞蛇盘旋舞动,同时冉冉面再次化身金光,奔袭千手剑侠。
此时的千手剑侠自己都不相信适才发生的一切,但连番两次奇遇,不禁使他信心大增,屏呼吸防止漫天毒气的侵入,双剑挥舞开来,刹那间化作一轮精芒,叮叮声响中,击退了飞蛇的无数次进袭。
尽管冉冉面不惧千手剑侠的剑击,但一次次努力,偏无法突破对方精芒的封锁,看着点点寒星中的身影,冉冉面越来越怒,然而让他吃惊的是,千手剑侠身周那无数剑影中竟夹杂进咝咝白芒,那芒线越吐越长,分明是仙家才应有的无形剑罡。
“嗖”一声,冉冉面终于退回了红色巨蟒的背上。
“冉冉面!”千手剑侠大笑道:“这是第几招了?”说着心中也是无限惊奇。
冉冉尾的妖头缓缓探出,令人恶心地嘻嘻娇笑道:“面妹的话岂会有假,只是我冉冉尾却不曾与你打赌。”
“哼!”千手剑侠不屑道:“早知妖言不足为信,尽管一起来吧,以一敌二,千手剑侠又何惧你们这些妖孽?”
“以一敌二?”冉冉尾笑道:“尾哥面妹,一体两面,何来以一敌二之说?”
千手剑侠嗤笑道:“一体两面?正好一个头说话,一个头食言。”
冉冉面一听大怒,“那就断不能留下你这个活口。”
这蛇妖说罢,把尾一甩,竟将冉冉尾的一颗头颅当做了流星锤在空中转动加速起来。
冉冉尾那尖声细气的哭叫声传来道:“为什么又是我?”
“少废话!”冉冉面露出泼妇本性,将冉冉尾脑袋旋转至一个绝快的速度,“呼”一声朝千手剑侠直砸过去。
“啪”地一声大响,千手剑侠手中剑断了一支,同时身形被撞得退出足足三丈。
冉冉面再次将尾巴轮了起来,冉冉尾哭叫道:“面妹,让我准备一下。”然而冉冉面却毫不停滞,冉冉尾无奈,急运法力。千手剑侠只看着冉冉尾那一颗蛇头随着转动突然间膨胀起来,如一只水缸般大小的铁锤挂在一条金链之上。
千手剑侠深知对方这一击必定非同小可,急用全身气力准备招架,突见冉冉面目露惊骇之光,转动着的尾巴缓了下来,终不作一声,跨上巨蟒,飞窜逃去。
千手剑侠茫然回头,后方悄无人影,再抬头一看,自己顶部正上方赫然端立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这老者身形高有数丈,立于空中便如一尊金甲天神,凛然风范,不可方物。
“前辈!”千手剑侠急退一步拱手施礼,却听“啪”地一声从怀中掉出一本经书。
千手剑侠吃了一惊,自己何时揣进一本书在胸前?拾起一看,却是一本“正一盟威道法”。
空中的老者见千手剑侠吃惊,笑道:“这部经书乃太清道祖亲创,当年传于教主道陵天师。只可惜其后历代真人无论道法练得如何精妙,却再无一人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或许这正是太清老祖以道传天下的意旨吧!”
“道陵天师?”千手剑侠惊喜道:“莫非您是龙虎山张真人?”
老者点头笑道:“适才见你侠风义胆,正是我辈中人,因此我运用挪移大法,将这部经书放于你怀内。”
“挪移大法?”千手剑侠露出疑惑状,“难道不是前辈带来的吗?”
老者喟然一笑道:“你现在所见,是我精魂,适才为迫退蛇妖,已然暴露于阳光之下,一刻钟后,我便会形神俱灭,化为灰烬。”
“什么?”千手剑侠心中一痛,张真人已抢先说道:“你不必因此事耿耿于怀,即便我不如此,真身被毁,也不过多熬得一时三刻。我今年一百五十三岁,门下弟子虽众,却无一人真正通悟龙虎山绝学。观你骨骼,天蕴灵通,只是一直未逢点化。若我所猜不错,定是道陵天师暗中安排,才得能使你我相逢。”
千手剑侠一听,心中不以为然,若那张天师有此神通,怎能眼睁睁看着门人受难,不加援手?
张真人一眼看穿千手剑侠心思,笑道:“我天师教下,历代真人个个身负使命,却不全是仰仗教主神通,这正是无为而为、顺其自然之道。”
千手剑侠一听,肃然起敬道:“我千手剑侠最看不起的便是仰祖宗之荫、行碌碌之事,天师教的宗旨却正合了我的口胃。”
张真人听罢,欣然笑道:“此一相遇,我便可功成身退。剩余时间已然不多,我将把经书烙印打入你的脑海,倘三天之内你能完全理解,当继承天师道绝学,成为龙虎山第十八代真人,若过了三天,烙印消失,那时便要靠你自己揣摸经书,潜心修练了!”
千手剑侠听罢,毫不迟疑道:“临危受命,弟子当仁不让了!”
旷野中,一大一小二个身影相对而立,随着日晒蒸腾,张真人那巨大的身影开始渐渐挥发,但一缕精芒却已缓缓流入了千手剑侠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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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雪渐渐苏醒过来,眼前一切景物无不如水晶琉璃般在晃动中闪出莹莹翠意。她惑然四顾,室内悄无一人,连丫环翠莲也不知去了哪里。看看身上已然着了一身白色纱衣,秋霜雪于是起身步出屋外。
这个屋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建成,任何一物均看似透明,却不显另一侧的景物。因此秋霜雪这一出屋才发现处身在一个宽大的游园之中,这园中假山嶙峋、细沙铺地,而自己休息的屋子却是在一个白玉雕成的亭台之上。
秋霜雪暗暗吃惊,如此景象,莫不是入了皇宫?而更让她称奇的是,园中沙地上竟生出形如水草般的植物,只是那些草的长叶较之家中池内藻叶要宽大得多,柔嫩无骨,却是支支向上,在那里飘飘而动,摇曳生姿。
这仍不足称道,最有趣的是园中不时飘过的不是飞鸟,而是一尾尾说出不名的美丽鱼群!瞪着那可爱的鱼泡眼,一张嘴,竟真的吐出一个个小泡,那些小泡飘飘荡荡,由小及大,串向空中,在一种晶莹亮光的映照下,五颜六色、蔚为壮观!
秋霜雪越看越奇,禁不住下了亭阶,踩入沙中。
一脚踏下,只觉那沙柔软无比,却不下陷,触感处极其舒服。秋霜雪心怀大畅,不顾心中因陌生而产生的惧意,向着园中深处走去。哪知这一走,秋霜雪只觉身躯越来越轻,如在水中一般被周遭空气托住,连衣角裙带都无风自动,荡漾开来。
秋霜雪只当做梦,抬臂一咬,生疼生疼。
“莫不是到了海底龙宫?”秋霜雪惊喜之下,双脚用力,身躯立时轻飘飘浮在空中,她双臂张动,眼看着脚下亭台园林变得越来越小,而远处景物却是模糊难视时,上方忽然传来隆隆巨响,那响声如云雷贯耳,令人闻之心动,惧意自生。
秋霜雪只觉在那沉雷般巨响的压力下,心越缩越紧,终一个折身,头下脚上,大鸟般落回园中。
“你不要乱跑好不好?若出了事,瑶姬姐姐倒要怪我了。”
秋霜雪顺声音来向转头望去,见一个长发少女袅袅然走了过来。这女子一头乌发直垂至脚跟,并不结扎,走动时摆荡成波,如飞瀑临风,赤了双足,脚踝圆润,脚掌纤细,踏在沙上,如玉晶莹,如脂白晰。再向上看,着一袭五彩霞衣,裙裾中分,摆动间隐露出藕嫩莲白的浑圆玉腿,前胸敞襟,脂光嫩滑豪乳半露。
秋霜雪哪见过如此装束的女子,纵是同为女儿身,却也羞红了脸,不敢抬头。
“装什么清高?元精都已被人夺走,还有什么好害羞的?”这女子声音悦耳,但语气间对秋霜雪却是极其厌恶。
秋霜雪却非那懦软女子,心中又窘又气,顿时忘了对方是否于己有恩,霍然抬起头来,见眼前女子眉儿细细、眼儿弯弯,娇嫩处如若无骨的样子,回敬道:“我是失了身,你有本事别嫁,养下这一身细肉,却不知是要服侍哪个贱人。”
“你骂谁?”那女子见秋霜雪不哭不躲,心中更是鄙视至极,停步骂道:“要我是你,做下这等丢人败兴之事,倒不如…”才说到这里,忽想起若对方真寻了短见,自己不好向瑶姬仙子交待。一顿转口道:“你嫉妒吗?你确实不用再服侍什么人了,只留着你那残花败柳自哀自怜好了。”
“谁是残花败柳?在咱们川江水系中,妹子便是花魁冠首,纵有章台柳千万,怎及菡萏一枝清?”一个清脆而高昂的男音才落,秋霜雪立时看到空中落下一位少年。这少年头戴星冠,身披鹤氅,两道剑眉斜飞入鬃,一双电眼锋芒毕露,举步逍遥间已落在长发女子身后,看他相貌神态,着实是一位人间少见的美少男。
对面的女子听到男子的声音,眼露喜色,偏是头也不回,嗔声怨道:“少拿那些脏女人来和我相比,白白生了一张甜嘴,却看不见你家妹子正受人欺负?”
秋霜雪一听对方又在指桑骂槐,讥讽自己,但见对方有人疼惜,自己形单只影,不禁想起爹爹,顿时心中挂念,眼泪凄然欲滴。
那男子的注意力本来都集中在长发女子身上,一抬头间见了秋霜雪,脱口叹道:“真是芙蓉出水,玉露初凝,什么人能忍得下心欺负你呢?”
长发女子只当来人是在夸她,喜得扭捏低头道:“龙哥哥又在骗人,你常夸瑶姬姐姐貌美,我有耳报神,才知你拿了这一套酸词到处招摇。”话虽如此,脸上却是眉眼含春,哪有半点怪意?
秋霜雪见不得他们在眼前打情骂俏的样子,一转身步回屋中,心中凄苦,爬倒床上,痛哭出声。
“她是谁?”那被长发女子称为龙哥哥的男子听得心怜,忍不住出言相询。
“莫理她!”长发女子见面前碍眼之物离去,心中得意,一回身傍上男子肩膀道:“龙哥哥,你陪我上江面玩耍,母亲不许我离开‘浮影琉璃宫’,偌大个宫殿,只我一人在此,岂不要闷死了?”
男子笑道:“适才明明有个伴,你偏与她争吵,显见你并不真闷。”
“那是个惹祸的灾星。”长发女子嘴一撇道:“偏瑶姬姐姐和我母亲心软,将她救来此处。”
“灾星?”男子似笑非笑道:“我瞧她不过是一位凡间女子,怎会惹得妹子如此大动肝火?”
“才不是呢!”长发女子哼一声道:“你听过‘太阴现身,天下大乱。太阴薨日,人间太平。’的说法没有?”
“这是玉清道祖失踪前留下的一句谶言,可…”说到这里,男子突然停步,双眼大睁道:“莫非…”
“不用莫非了。”长发女子嘻嘻笑道:“她就是下凡的太阴圣女,那个灾星!”
“鲟雪!”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呼声,长发女子一听,忙放开抱在怀中的男子的胳膊,奔前两步脆声道:“母亲,孩儿在这里。”
前方现出一位身穿五铢无缝鲛绡衣的妇人,虽是妇人,却是面色如玉、眸若春星,比之长发少女少了两分清秀,却是多了十分华韵。
男子一见妇人,忙上前施礼道:“龙鱇见过川江圣母。”
“嗯!”川江圣母冲龙鱇点头回礼后对那叫鲟雪的长发女孩道:“你瑶姬姐姐正带了秋蟾侍女在前殿等候,你速去替秋蟾安顿个房间,她伤势初愈,尚需休息,等她休息好再带她见太阴圣女。”
“我…”鲟雪欲言又止,见母亲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只好恋恋不舍望身旁的龙鱇几眼后,极不情愿地讪讪而去。
“真巧,瑶姬仙子也来了吗?”龙鱇压抑不住喜悦地道:“秋蟾随太阴圣女下凡,怎会受伤在此?我去看看,可能帮得上忙。”
“贤侄留步!”川江圣母叫住迈步欲走的龙鱇道:“你可是喜欢瑶姬?”
龙鱇没料到川江圣母问得如此直接,一下臊红了脸嗫嚅道:“圣母何出此言?龙鱇只是…只是适逢其会而已。”
川江圣母笑笑道:“贤侄正值年少,谈婚论娶理所当然,只是我那鲟雪相貌虽是蒲姿陋质,为人却极其憨傻,贤侄若寻瑶姬,大可直接上神女峰,莫让鲟雪误会。我这做母亲的,断不能看着将来女儿受苦,不闻不问。贤侄明白吗?”
龙鱇讨个没趣,讪讪道:“圣母放心,龙鱇做事会有分寸。”
“那就好!”川江圣母点头道:“你去吧,瑶姬或许正需要你帮忙呢。”
“是!”
看着龙鱇那垂头丧气离去的背影,川江圣母蹙紧了眉头。这龙鱇虽是东海龙王的亲侄子,但瑶姬却全无那凡人男女欢娱之心,倒是自己的女儿鲟雪,浑不知对方是借她做桥接近瑶姬,如此发展下去,女儿断不了要经历一番心痛,自己几可预见那结果,只是男女情事,却非横加阻拦便可以斩断的。
川江圣母在这里忧心忡忡,那龙鱇却也是满腹沮丧。在别人眼中,自己是上界真神:东海龙王的亲侄子,但瑶姬却是天界大罗金仙,群神领袖:瑶台圣母的幼女,自从十二神女落足巫峡,瑶姬便以她的聪明伶俐、国色天香占据了人间第一女神的宝座,爱慕她的神仙何止千万,只怕在她眼中,自己根本便是个不入流的愣小伙。
这龙鱇平日里从不曾表露过心思,既没有勇气直上神女峰,便常常借鲟雪与瑶姬交好之机亲近仙子,将一层爱意深深压制在友谊的假象之下。如今被川江圣母一语道破,这龙鱇犹如被剥去保护,坦露出赤裸裸的自卑,只前后一瞬,竟仿如一下变老一般,连迈步也显得吃力起来。
“龙哥哥,你怎么了?”听到关切的问候声,龙鱇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色倒将鲟雪吓了一跳。
“龙哥哥,你是不是病了?脸色好难看,你跟我来,我母亲刚刚采的雾峰神露,最是能提精神。”鲟雪说着来拉龙鱇的手,却不料龙鱇一下避了开去。
“龙哥哥!”鲟雪的心中觉得莫名一痛,用一种迷惑的眼光望向龙鱇。
龙鱇想起川江圣母之言,苦笑一下问道:“妹子,瑶姬仙子可在前殿?”
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但鲟雪听罢,心中的痛却突然间蔓延开来,一阵酸楚袭上心头,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开了转。
“妹子!”龙鱇吃了一惊,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话?
将心中烦恼暂抛一边,龙鱇安慰鲟雪道:“妹子若有心事只管说出,莫要哭泣,让人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鲟雪一听大怒道:“你走,你就只管考虑自己,却从不管别人感受,我自己爱哭,又关你什么事?你大可不必担心别人误会。”
龙鱇受窘,强笑道:“好端端地,妹子却在这里兴风作浪,再哭下去,你的眼泪便要淹了三峡,只怕那些纤夫水手又要遭殃了。”
“少跟我说这些滑头语言,”鲟雪怒道:“我便是要兴风作浪,将世间一切虚伪之人淹入大江,永世开不得口。”
龙鱇无奈地摇摇头,自己所接触到的龙姑鱼女,无一不是哭笑无常、无理取闹之人,只有瑶姬,永远是那样的端庄文静,美丽大方。
想到这里,龙鱇胸口也溢出痛意,强忍了抚上鲟雪脸蛋安慰道:“妹子哭吧,这带泪容颜却比平日更美了十倍,只怕我以后也不得不忍痛故意欺负妹子,好一睹这雨打梨花般的娇容。”
“讨厌!”鲟雪抬手打开龙鱇捧住自己脸蛋的双掌,状似恼怒,泪水却立时收了回去,眉梢眼角露出红晕。
见鲟雪收了“大雨”,龙鱇嘻笑着问道:“妹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哭了吧!”
鲟雪低头幽幽道:“龙哥哥,你先前为什么对我那样生分,而且这还是你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听瑶姬姐姐。”
“瑶姬、又是瑶姬!”龙鱇的心突然间似被掏空了般,脸上刹那间变得雪白,再没有一丝笑容。
鲟雪吃惊道:“龙哥哥,你不要吓我。”
然而龙鱇却是一言未发,向外走去,鲟雪叫了几声,龙鱇只是不应。
鲟雪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并不追赶龙鱇,望着龙鱇那愈去愈远的身影,两行情泪再次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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