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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节 地府风波(下)

《《群神复活》》

丰都大帝也发现了徒弟的变化,正要宽慰几句,却忽然见任伯踵眼内射出讶然之色,紧紧地盯住前方一个身高足有数十丈、通体发蓝的巨大怪物出神。

丰都大帝哈哈一笑,对任伯踵道:“为师为你引见一下。”说罢一指前方怪物道:“这位便是力败秦广王,毁灭森罗城,大力鬼王帐下勇武第一的阴司恶鬼:冥灵夜叉。为师的障眼法能瞒过这城中的小鬼,却躲不过这位老兄的法眼。”

任伯踵乍见此怪,已然猜到了他的身份,在秦广王的描述中,这冥灵夜叉的厉害耸人听闻,但如今听师父介绍得虽然玄,口气里却是全然没将对方放在眼里,心中也便镇定下来,平静地道:“师父,且让徒儿先见识一下这位冥灵夜叉的本领。”

丰都大帝笑道:“伯踵你初习仙功,缺少实战经验,还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难得他独自在此现身,待为师教训教训他,你可在一旁细细观战,以增进阅历。”

对面的冥灵夜叉先还冷冷地站在那里,听罢二人的谈话,不禁哈哈大笑道:“一个老牛皮带了一个小牛皮,你二位还当真有师徒之缘。”

丰都大帝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夜叉兄莫急,待我给你介绍介绍我的徒弟。”

“少他妈跟我罗嗦!”冥灵夜叉眼一瞪,大棍举起道:“你给我在这儿吧。”说罢呜一声轮棍便砸。

一旁的任伯踵看了冥灵夜叉这等气势,已知此怪难以力敌。但令任伯踵没有想到的是,丰都大帝似乎偏偏不信邪,不躲不闪,抬手一拳向压顶而来的大棍猛轰上去。

犹如门柱打蚂蚁,然而丰都大帝这只小蚂蚁却是太厉害了。不仅没有被大棍击倒,反是冥灵夜叉的大棍被丰都大帝的上击之力高高弹起空中。

冥灵夜叉一代凶灵,受挫之下,激起了体内凶性,嗷嗷怪啸着,大棍一棍接一棍猛砸下来,竟是越战越勇,四围屋舍在他掀起的劲风下吹枯拉朽一般被夷为平地。

任伯踵被二人交锋所激起的气浪迫得一退再退。他从未见过比冥灵夜叉更凶猛的打法,金刚铁掌的作风倒是与冥灵夜叉如出一辙,只是金刚铁掌绝没有冥灵夜叉这么大的破坏力。

然而再看丰都大帝,面对冥灵夜叉狂风暴雨似的攻击,却是寸步不让,凶悍处比冥灵夜叉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冥灵夜叉占了人高棍沉之利,却是无法奈何丰都大帝半分。

任伯踵瞧得惊心动魄,丰都大帝虽然始终处于守势,但回击的力道却是越来越猛,冥灵夜叉渐渐无法保持连环攻击,每一棍被弹起时都要用力收束,方不虑会被震飞脱手。

终于,那个一向悍不畏死的冥灵夜叉眼中现出了恐惧之色,一声巨吼,拖大棍扭头便跑,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伯踵不意这冥灵夜叉说跑便跑,自己连半点拦截的机会都没有,当下急道:“师父快追!”

“伯踵!”听丰都大帝声音有异,任伯踵收步回头,登时吓了一跳。丰都大帝身上蒸出腾腾热气,文秀的面孔上一半发青,一半发红,如两半完全无法相融的冰与火硬拼贴在了一处。

“师父,你怎么了?”任伯踵仙术虽然初成,也能看得出丰都大帝十分不妥,急回身来扶。

“快藏起来。”丰都大帝一语既罢,拉任伯踵隐入附近地下,用法封了行迹。

师徒二人刚刚藏好,森罗城中已然刮起漫天阴风。不甘战败的冥灵夜叉纠集了北子干和骇魂魔二度返回,来寻丰都大帝拼命。这三个人一直折腾了半日,一无所获下这才悻悻离去。

好不容易俟到森罗城中恢复平静。任伯踵刚想出去看看,却被丰都大帝叫住。

“伯踵!”丰都大帝此时的语音已是有气无力,那半青半红的脸容越发变得吓人,似要从中裂开一般。

“师父,我怎么做才能帮你?”任伯踵情知自己对丰都大帝的伤痛一无了解,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丰都大帝欣慰地看看徒弟,缓缓道:“一年之前,为师得到一本魔家秘笈:圣元冥功。此功法非别,乃是大力鬼王的成名绝技。”丰都大帝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任伯踵虽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谈起往事,但想来必定与他所受的伤有关,于是一面替师父输功,以减缓师父的痛苦,一面静静倾听。

丰都大帝得任伯踵相助,缓过气来继续言道:“为了找到破大力鬼王魔功的办法,我一度翻阅此书,试图找出圣元冥功的破绽所在。然而我低估了此功的深奥程度,不亲身修炼,根本无法体会其中的决窍。”

“于是师父便以身涉险,修习此功?”

“正是!”丰都大帝点点头苦笑道:“圣元冥功,刚火之源,与为师所习阴柔道法格格不入。二者一旦冲突,定会自焚己身,尽管我小心翼翼,却仍是越溺越深,无以自拔。我情知不妙,细查原因,才发现秘笈中用以克制这种阳毒的心决早已被人剔除干净。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这本书乃是大力鬼王为对付我而设下的一个圈套。”

这话不用丰都大帝说明,任伯踵也已猜出了三分,想到丰都大帝临敌的反常表现,任伯踵试着分析道:“师父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为圣元冥功所控?一旦与大力鬼王这等强敌交锋,便再压不住体内魔功之毒,势必与师父本身仙术一起迸发,形成水火相冲之害,大力鬼王便将有机可乘?”

“你说得完全正确。”丰都大帝面容因痛苦而开始扭曲,但脸上却分明露出了笑意。

“那师父为什么还要故意与冥灵夜叉硬拼?”任伯踵口中发问,心内却已隐隐觉得丰都大帝此为多半是为了自己。

丰都大帝道:“那大力鬼王自以为我无能化解魔毒,因此一旦与他在战场上相遇,便可以他强大的魔功摧发我体内两股相克的力道,令我陷入绝地,从而取我性命。”

“因此师父一听到冥灵夜叉的行踪,立即亲自深入敌后,要赶在大力鬼王来之前化解掉体内危机?”

“你还猜到了些什么?”此时丰都大帝对这个徒弟的见识不仅是赞赏,简直有些惊讶了。

“其他的徒儿便猜不到了。”任伯踵摇头道:“但老师绝非没有时间指点我功法,将我带来这里一定是另有深意。”

“好一个夫子帅,你不是猜不到,而是不敢再猜。”丰都大帝哈哈笑出声道:“我能收得你这样的徒弟,余愿足矣!”

“什么?”任伯踵一听此言大惊失色,丰都大帝话中有绝命之意,任伯踵一直以为丰都大帝胸有定计,却不料事情竟真的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伯踵!”丰都大帝脸容转肃道:“我自知无法化去体内魔功,但为师绝不能坐以待毙,既便死,也要留下一个能够克制大力鬼王的人。”

“师父!”任伯踵噗嗵跪倒,流下泪来。

“伯踵!”丰都大帝虽然在笑,声音却已气若游丝,勉力道:“不要难过。为师正是欺冥灵夜叉不知情,倘遇上的是大力鬼王,他决不会退缩,为师便连这最后的心愿也难以实现了。如今地府激战才刚刚开始,未来结局如何,实难预料。因此必须有一位文武兼具,能与大力鬼王相抗衡的人领导十殿联军,此战方有获胜可能。为师临走已向十殿阎王暗中留下遗书,倘我不测,未来的地府之主便是你:任伯踵!”

“不!”任伯踵痛苦地叫出声来。他虽情知一切已成定局,但仍是不愿接受眼前残酷的现实。

“伯踵!”丰都大帝拼尽最后一口气道:“你深悉兵法,堪当重任,所欠缺者只是功力不足。如今为师体内两股大力已悉数被冥灵夜叉激出,即将在师父体内炼化,再不会失于阴阳。当为师脸容恢复一色,你立即进入为师体内,将合二为一的这道力量悉数吸收,这样你才会有能力见到神荼、郁垒二位上仙,才会有能力与大力鬼王周旋到底。记住,一定要带领联军取得胜利,重建鬼府秩序。”

丰都大帝说罢,眼一闭,脸容开始两色相融。

任伯踵心知师父为能留住这两道力量,已自闭生命,化身丹炉。他强忍悲痛,对着恩师的尸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后,向这具师父用生命融合了刚柔两道力量的丹炉内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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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醒来之时,骇然发觉竟飘泊在一片汪洋之上。二个人初时吓了一跳,待见自己入水不沉,心思立时由恐惧转为了好奇。

“原来做鬼是可以踏水而行的。”龟乩道人大感兴趣地踩踩脚下汹涌的水面,弹力上冲,身体为之浮荡,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守静道人却不似龟乩道人这般乐观,皱眉四顾一番道:“既然如此,这四周的鬼卒们都在害怕什么?”

“咦,是呀!”经守静道人提醒,龟乩道人也发现了周围的鬼卒们无不拼了命般在挣扎,看他们方向一致,显然都急于返回岸上,然而遥远处那隐隐可见的一道海岸线却仍是渐渐消失在眼帘中。

“不好!”守静道人忽然惊觉过来,问龟乩道人道:“你有没发觉咱们正向着海洋深处移动?”

“是吗?”龟乩道人望望脚下,片片波涌,哪里分辨得出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你看他们!”守静道人指指身周无数正在挣扎的鬼卒。二人细细观察,竟发现无论这些人如何努力,与自己所立处的距离却始终没有拉大。

“他们怎么了?”龟乩道人说着不自禁握拳一试,那力道充盈的感觉仍与平时一般无二,不似无法自主的样子,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因何会有这种表现。

守静道人试着向后走去,直如云中漫步,明明在走动,却不见与龟乩间的距离有拉大。再联想到渐渐消失的海岸线,守静道人更肯定了自己的感觉。“见鬼,定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支配着咱们的去向。”

守静道人起说越觉得有道理,边回忆边问龟乩道人道:“你还记得咱们失去知觉前的情形吗?”

“当然记得!”龟乩道人点头道:“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一阵萧声,头脑中立时变得模糊起来。当我意识到情况不妙时已无力抬手去堵耳朵,就那样倒地不醒。等再明白过来,已到了这里,幸好未与你失散,不然连个伴也没有,岂不要闷死人。”

“我的情形与你相仿,只不过我听到的是笛声,当时咱们两人距离极近,听到的却是不同的声音,此事怪极,咱们的昏迷必与这声音有关。”

守静说罢,龟乩点头道:“此事多半是大力鬼王在作怪,只是他擒这许多人来,却又放在海上不管,他难道不知鬼魂是可以入水不沉的?”龟乩道人说着拍拍后脑道:“罢了,你我新来乍到,不熟悉这地府之事,放着周围这许多老鬼,还是找一个来问问才是。”

守静道人听龟乩道人说得有趣,一笑刚要找人询问,突然前方众多鬼卒一起惊叫起来,仿如遇到了极恐怖之事。

龟乩道人吓了一跳,一把扯过身旁一位仿佛一时间暴出无穷力气般,正手脚并用拼命向后折腾的中年汉子问道:“这位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那汉子被龟乩道人扯住,显出急于挣脱的样子,一个劲大叫:“放开我”。可惜用不着龟乩道人使劲,汉子本身便如被无形暗线扯住的傀儡,有出力处,无着力点,一切挣扎全然没用。

折腾良久徒劳无益,汉子就那样一屁股坐在水面上痛哭起来。

龟乩道人松开抓住大汉的手,哭笑不得地道:“问你句话,至于这样么?怎么跟个孬种似的。”

这句话起了作用,大汉的哭声突然转为苦笑,用嘲讽的口气冲龟乩道人道:“你不是孬种,你抬头看看前方!”

“前方?”龟乩、守静二道闻言一起抬头向前望去。不知何时,前方极目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如虬龙般苍劲的轮廓。龟乩奇道:“适才还没有的!”话一出口联想到前方众鬼的动作,脸上立时变色,冲守静道人道:“你说得对,这水在向前流。”

守静道人尚未开言,坐在水面上的鬼卒已代答道:“水倒是没有向前流,可咱们却在向前飘!”

“向前飘?”龟乩道人还想再问,守静道人已凝眉望着前方道:“难道那里就是冥界沧海中的度朔山?”

坐在水面上的鬼卒哈哈狂笑出声道:“你们才知道吗?沧海之中有度朔山,上有大桃木,屈蟠三千里。散魂之前,你们可以仔细欣赏一下那棵大桃树,很壮观的,适足衬得上你们二人的英雄气概!”

顾不上理会这个鬼卒的冷嘲热讽,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相视无语,至此二人明白了为什么这些鬼卒会如此害怕。

龟乩道人苦笑一声问守静道人道:“你害怕么?”

守静道人摇摇头却又点点头。龟乩道人笑道:“怕就是怕,不怕就是不怕,难道还怕我笑话你不成?”

守静道人展颜道:“你我俱是死过一回的人,死前原本也没打算能再活一回。但既然沦为鬼卒,却也感觉和在世为人没什么分别,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心中实是不甘。”

“有什么不甘的。”龟乩道人一笑道:“生生死死不就这么回事么?既然躲不过,顺其自然好了。”

守静道人诧异道:“你当真能想得开?”

龟乩道人耸耸肩,“想不开又如何?”

二人相视大笑起来。

“有病!”身旁大汉嘀咕一句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

龟乩道人不理那汉子,索性将身一躺,舒舒服服仰身睡在海面上招呼守静道人道:“这里天高海阔,比起地府陆地上灰蒙蒙的压抑天气不知清爽了多少倍,我心情现在开朗得紧,如果要我在地府中选择居所,我一定会选这里。”

守静道人怎不知龟乩道人此言只不过已是个幻想,却不点破,赞同道:“你说得不错,比起争杀不断的人间,这鬼域沧海却是美得紧,若非你我有缘到此,又怎能体会在水上自由行走的潇洒畅快?”

“你还是说差了一点,”龟乩道人就那样躺着翘起二朗腿道:“还有这在人间无法睡得的大水床。”

“你说得对,”守静道人心中的抑郁也一扫而空,“我生平擒杀恶鬼无数,自认生性坦荡,行为磊落。生既豪迈,死也当洒脱,况且有缘得能结识你老兄,也不枉生死间走了一遭。”

“你这个鬼画符终于知道我的好处了?”龟乩道人一得意便又口无遮拦起来。

守静道人不再为忤,笑道:“细细想来,你的不拘小节也正是你的特色,与我倒是可以互补。”

“那当然!”龟乩道人听守静道人第一次夸奖自己,竟忍不住自吹自擂起来,将在人间行侠之事添油加醋讲说起来。

二人越说越高兴,谈到投机处放声高歌。

你唱道:

巍巍人间起沧桑,邪魔魍魉正逞强,你看那:入目三分凄惶状,不见仙侠剑起霜。

我和道:

闭关者自拥资本,清高者独善其身,忍看那,朗朗乾坤蒙污垢,芊芊霜华事豺狼。

你高歌:

生逢乱世男儿汉,理应挺身做丈夫,手持开天辟地剑,破开人间正道心。

我豪吟:

莲者向清品自高,世俗官道皆学问,笑看情仇双入梦,月挂风帆踏歌行。

这二人谁也没有修过诗词音律,信口胡吹,但以一种抛开生死后的豪情唱出,倒也自得其乐,声音越吼越高,大有断金裂玉之势。正唱得高兴,忽听身后有人冷吭道:“亏二位死到临头,尚有心情编这种不伦不类的吹牛歌。”

龟乩、守静二位道人一听“吹牛”二字,却正合了此时心中的意向,不由得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等二人笑够回头看时,见是一位身穿红衣的老者,这老者古瘦清矍,右肩上露出一个剑柄,可能是哪个阎王府的鬼将。二人也没大在意,出于礼貌,龟乩道人略一抱拳道:“老丈过奖!”说罢与守静道人继续旁若无人地高歌起来。

那老者见二人如此豪迈,越发地感兴趣起来,走上问道:“你二人当真不怕死吗?”

老人所立位置在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之后,这一向前,虽只几步,却是无异离鬼门关又近了一层。

老者的这种举动迥异于周围哀嚎挣扎的众鬼卒,立时引起了龟乩道人、守静道人的注意。二人停了歌声打量这位老者,这才发现对方神韵内敛,大非普通鬼将。

龟乩道人再次抱拳道:“失礼了,老丈的问题我也曾经不止一次思索过。想我龟乩自幼修习擒鬼驱邪之术,行止有异于常人,常受世人误解,甚至被江湖上的朋友们当成妖道追杀过,也曾为保全小命而担忧。但自打认识了秋无风庄主、守静道兄这一班好朋友,才明白世间原是有许多事是比生死更重要的。”

老者点点头道:“你能明白为道义而生存的道理,已是不易。”说罢转向守静道人问道:“你呢?”

守静道人说话却不像龟乩道人那样无遮无拦,听老者语气仿佛在考问小辈一般,心下不悦,一扬眉道:“我守静一心传道,哪有功夫想别的事,却是压根没考虑过生死之事,但不知老丈为何也不怕死呢?”

老者听罢呵呵一笑道:“论直爽你不及这位道友,不过诚心向善也是难能可贵了。”

听老者夸奖自己,龟乩道人哈哈笑道:“守静道兄原是比我这莽撞之人要谨慎一些的。老丈你可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老者做出一副自傲的神态道:“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我压根便不会死。”

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听得一愣,相视一眼后忽然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龟乩道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前仰后合地举起大拇指赞道:“还是老丈高明,知道自己不会死的人确实是最不怕死的人。”

守静道人笑过一会儿即停下笑声道:“老丈果然风趣,莫不如与我们一起唱唱吹牛歌如何?”

老者见二人压根不信他说的话,不悦道:“吹吹牛也倒无妨,不过要想做真正的英雄,却必须得有相应的实力才行,”

龟乩道人笑道:“老丈莫非是指住在这岛上看守鬼门的神荼、郁垒两位大仙么?难道老丈在指望他们出手相救众人不成?”

老者不屑地哼一声道:“你说的那二人天天与鬼打交道,生平斩杀恶鬼无数,又怎么会为了这些鬼卒的性命耽误了看守鬼门的大事?我只是指二位而言罢了。”

龟乩道人不屑道:“老丈教训得是,只不过我们兄弟二人生就吹牛的臭脾气,老丈看不惯,却不勉强老丈与我们一道。”

“你说错了!”老者打断龟乩道人的话道:“不是我与你们一道,而是你们要与我们一道。”

“你们?”守静道人注意到了老者话中的用词,龟乩道人却仍是毫不在意道:“老丈真会开玩笑,我与你,你与我,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老者断然道:“眼前便有一场际遇,倘你们能够把握得住,日后自有吹牛的资本,若把握不住,便是再想吹牛,也没有机会了。”

“还望老丈提携!”守静道人脑海中霍然一动,终于福至心灵,抱拳恳求。

龟乩道人见守静道人居然一改自傲形态,哈哈一笑道:“既然守静道兄信得过老丈,我龟乩自是没有话说,便请老丈多多关照。”他这话看似客气,却仍是玩笑的成份多一些。

那老者却不管这些,认真一点头道:“既如此,你们须拜我为师。”

守静道人二话不说,便在海面上跪倒道:“弟子本属五行观门下,断不敢背叛师门,但除魔卫道,不分派别,倘大仙不嫌弟子身兼两派,弟子愿诚心拜大仙为师,从此自律己身,事奉恩师。”

龟乩道人一见守静道人来真的,这才恍恍然领悟到一二,也跪倒道:“我龟乩自幼孤苦,从不敢妄想得攀高枝,如今却蒙大仙不弃,收入门下,从此愿追随恩师,决不背弃。”

“行了!”老者一抬手示意二人起立后道:“我非那拘泥之人,时间紧迫,你们这便随我来吧。”

龟乩道人刚想要问去哪里,话未出口,已觉身体一轻,浩瀚大海变得远在足下。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隐隐猜到老师的来历,但亲身试法,仍是震憾莫名。

二人脑袋内的思想尚不及转动间,眼前忽然闪现无数绿影,仿佛钻入了一个枝叶编成的迷宫,耳旁风声骤紧,呼啸声立时变得尖锐起来,一种由无限庞大的空际突然进入狭窄树缝间所引起的压迫感刚起上心头,下一刻一切消失,二人如在梦中般立在了一个由无数巨菇撑起的巨大空间内。

“你们二人可在此等候,有没有修成仙道的机缘,这可就看你二人的造化了。”老者说罢冷笑一声道:“那大力鬼王竟以为去了大树的威胁便能攻破鬼门,我会让他知道他错得有多么离谱。”

龟乩与守静道人听得一头雾水,才想发问,老者已然腾身空中,径自离去。

被莫明其妙地丢在这里,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面面相视,一阵苦笑。幸好这室中的巨茹五颜六色,不乏生机,更有甚者会发出各色荧光,把个巨室照得缤纷璀璨,真正是一个仙境。

借着那五彩磷光,二人细细打量此室,才发现这是一个垂直的木洞,木洞内四壁都因年久而裂开了一条条大缝,脚下有些缝居然深不见底。

二人细察木室周围,竟是再没了出口,只抬头仰望时,才能在这个树洞直升上无限高空的目将穷尽处发现一点亮光,显示着那正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龟乩、守静二位道人双双昨舌,在这个深深的树洞之中,若没有外人相救,凭二人的本领便是一万年也休想爬得出去。那老者既不惧此树,必是镇守鬼门的二位大仙之一,只是他走得匆忙,也来不及问他是神荼还是郁垒。

二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胡猜,聊得久了,也觉乏味,反不如在海上爽快。又等许久,正猜想那老者莫非忘了二人的存在时,忽然头上洞口的光亮一暗,显示有人飞了进来。

龟乩道人大喜道:“终于等得有人来了。”岂料刚说完,忽听洞中树缝内起了一种隆隆的巨响,整个大洞都开始颤动起来。更让人惊惧的是,这个四周封闭的树洞中竟不知何处刮进一阵大风,在这咫尺洞内巨啸盘旋,越转越快。

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哪能抗得过这种风力,脚下立足不稳,伴着那骇人心魄的隆隆巨响,二人的身体被卷起在空中。这二个人虽然生平历险无数,仍是不由得骇极出声。

飞入树洞内的人显然直至此刻才发现了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的存在,用一种既惊且怒的声音大声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晕头转向间连对方的面目也看不清,哪有工夫答理他。来人见二人不回答,更加怒道:“你们二个恶鬼是怎么从鬼门中跑出来的?天下间除了我东伶玄,谁也别想再从这棵桃木上获得好处。”说罢轮动双锏照二人当头砸来。

正这时,树洞内所有的裂缝中突然一齐迸出光茫。那东伶玄啊呀一声,收了双锏,改为一把抓上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的前胸,用力将二人向树洞外抛去。东伶玄则借着这一抛后的反向之力,迎着洞内耀起的亮光扑去。

龟乩与守静二人正大呼倒霉之际,眼前一亮,竟是飞出了洞口上方。目光一瞬间,看到了和浩瀚海洋一样辽阔无边的一片绿意。二人料不到这大桃木近看之下,范围竟是如此之巨,刚被眼前盛景震憾,忽见一只只生平无法想象的巨大毛虫、野狼、灰鼠正从天而降,一个个凶相毕露,向着二人所在处扑将下来。

龟乩与守静道人何尝见过这种场面,一刹那间忘了自身处境。刚要惊呼之际,一声巨啸擦身而过,先前闯入洞中的东伶玄已被一股巨大气流旋卷着高速冲出空际。

二人被这一个个突然而至的情景弄得晕头转向时,忽觉身体一轻,竟是升力褪尽,向下落去。这一下更是要命,二人又不会飞行之术,如此深的巨洞,掉下去还不摔成肉酱?随着身形越掉越快,二人脑中早变得没了思想,只有忘记一切地嘶声大叫。

便在这一切都似失去控制般的浑浑沌沌中,二个人谁也不曾注意到洞中再一次响起巨啸,同时一股比先时更为强大、绝不应在这里出现的飓风竟在那树洞深处旋转成形,如一只巨大的浮床托住了下坠的龟乩道人和守静道人。

此时的龟乩道人和守静道人,脑袋早已经被扰得浑浑噩噩,浑不知已然得救之际,那树洞底的无数裂缝中忽然钻出一道道光芒向上飞来,近到龟乩、守静身旁,仿如找到了归宿一般没头没脑向着二人体内钻去。可怜这二人全然不知下,被洞中那股越刮越急的飓风裹挟着抛出了树洞。

噗嗵声响中,被一连串事件弄得头昏脑涨的龟乩、守静二道落入水中。由于强大的冲击力,二人这回终于潜入了深水之下,被那冷水敷面,头脑也为之清醒过来。

当二人再度被浮力托立于水面之上时,龟乩道人破口骂道:“好个东伶玄,差点害死他家道爷!”

守静道人不答话,拍拍龟乩道人的肩头。

“怎么了?”龟乩道人觉得这守静道人似乎冷静的过了头,知道定是又有事发生,忙抬头去问时,守静道人一抬下巴,示意龟乩道人去看前方。

龟乩道人一扭头,却见二人又回到了先时碰上那老者的地方,前方度朔山的轮廓赫然再现。

“好家伙,原来咱们被那风丢了这么远!”

听龟乩道人惊讶,守静道人摇摇头道:“你看那岛上桃木的形状,已然与咱们先前所见不同。”

“会么?”经守静道人一提醒,龟乩道人这才发现,原来挺立山中如虬龙般苍劲的轮廓已然变得一片扁平。

“莫非那不是度朔山?”龟乩道人说罢突然摇头道:“可我心中明明知道它就是的!”

“你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守静道人目露讶色:“我先前也如你一样对前面的方位产生过疑惑,但心中却清清楚楚有一种感觉告诉我,那里就是咱们去过的度朔山。”

“不好!”二人说着一齐变了脸色。

那里的确是度朔山,之所以与先前所见不同,只因为一个原因:山上那棵挺立着的参天桃木倒了!

龟乩道人急道:“东伶玄既然出现,大力鬼王等人必也已到了山上。”

“多半如此!”守静道人点头道:“桃木已然被毁,却不知两位师父现在的情形如何?”

“听师父先时的口气,并不将大力鬼王放在眼内,但真若那样,桃木怎会被毁?”龟乩道人连连摇头道:“岛上怕是发生了连老师们也无法应付的状况。”

“咱们速速上岛,或许可以帮得上忙。”守静道人的提议得到龟乩道人的赞同。二人虽知自己根本无力与东伶玄这类成名的魔怪抗衡,但身为弟子,哪能坐视老师陷入险境。

虽然前方岛屿极远,便在陆上,以二人平时的速度,也非一个时辰不能赶到,更何况在水中。但二人都是一个心思,使出了力,发足向前奔去。

或许是因为心急用力的缘故,二人竟在这无法踏实用力的水面上越跑越快,最后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既然担心老师,也便只是互望一眼对方惊讶的表情,直如掠水而飞,不到一柱香功夫已来在距度朔山岸边百丈之遥。从此处再望过去,那先前还满眼的郁郁葱葱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枯碎裂,露出了横亘山中的一根巨大枯木。

龟乩道人此时已再不怀疑自己拥有了超人的能量,目睹山上凄凉景色,他大吼一声,腾身而起,直如飞箭,若非在奔行中已渐渐适应,几欲不能驾驭,嗖一声横跨百丈距离,落上岸来。

身形刚一立定,旁边风声一响,龟乩道人一回头,守静道人也已来在身边。

二人不及言语,这回在陆上更是身如闪电,三步并两步,转瞬将这三千里之遥的大山跨过一半,来在比山头还粗的颓倒的桃木树根之下。

在这里,那已收二人为徒的古瘦清矍的红衣老者正盘腿而坐,一把造型精巧的金钱剑横耽膝上。

“师父!”见老者无恙,龟乩与守静都松了一口气,忙过来见礼参拜。

老者欣慰一笑道:“我终于等到你们前来了。”说罢抬手一指远处一截裹了一袭蓝袍的枯木对二人道:“这便是你们的另一位老师:神荼!”

龟乩与守静大吃一惊,再细看时,果然蓝衣中的那木依稀似一人形,只是露出衣外的部分已开始朽败,枯裂开来,只在那已成发黄朽木的手上尚握着一把木剑。若非老者指认,二人断不会相信这截枯木便是那威震三界的上古奇神:神荼。

“那么老师便是郁垒大仙?”守静虽然早已猜到,便亲耳听到自己竟能得拜郁垒为仙,心中仍是十分震骇。

老者点点头道:“老夫正是那上古之时的金怪:郁垒。可怜你们那身为桃仙的神荼老师已然逝去,竟连他二位弟子的面都没能见到。”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龟乩道人心直口快,当下问道:“以二位老师的力量竟也不是那大力鬼王的敌手么?”

郁垒苦笑一声道:“大力鬼王虽然厉害,你们的老师却也不比他差,只是亿万年来我二人与桃木为伍,早已被这棵桃木所同化,当这棵桃木吸食了过量的阴气而暂时休眠时,我二人的功力也较平时弱了三成。若在平日,以我二人的七成功力也足以傲行三界,然而今天对上的却是大力鬼王与冥灵夜叉这对地府劲敌。高手相争,一线之差已足以决定胜败,我二人原本还以为可以坚持到桃木释放出所吸阴力,便会恢复功力,今日却不知是何原因,桃木恢复本来状态的时间远远超出我二人的预期,致被大力鬼王有机可乘。看来这也是天意!”

郁垒说着叹了一口气转回话题道:“我观你二人来时的身手,想必已得到桃木之力。”

郁垒虽然说得不明不白,但龟乩与守静二位道人又怎么会听不明白?龟乩道人当下将在树洞中的遭遇说了一遍。

“噢?”郁垒听得一皱眉道:“竟有这回事,我道当年东伶玄怎能逃得过桃木之劫,原来他误打误撞下竟进入榫眼,得到了众恶鬼的力量!”

守静道人问道:“师父所说的榫眼莫非就是你带我们进入的那个树洞?”

郁垒点点头道:“山上这棵桃木本是祖神盘古手中神兵巨斧上的斧柄所化,那个树洞则是榫固斧头的榫眼所在。桃木不仅仅会吸取阴气,还会在吸食阴气后将其转化为另一种力量自榫眼内集中释放出来,只不过能吸收这种榫眼阴气的同样必须是纯阴之体。我与你们的神荼老师虽久在阴间,却非阴魂。你们则不同,只要呆在那个榫眼内,便是化为亡魂戾气,也同样会因得到巨大的能量而复活,这正是东伶玄将你们丢出树洞而没有杀死你们的原因。”

守静道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切,接过老师的话道:“老师将我二人放入榫眼,当然是已经识破了大力鬼王的阴谋,只是老师没有料到的是,大力鬼王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既然要掳掠鬼卒来培养他的手下东伶玄,自然想好了对付桃木的办法,因此老师才会吃了亏。”

郁垒一听哈哈笑道:“你高估了大力鬼王,他哪里有那好心。依我看,他也是被东伶玄骗了。怪不得那些恶鬼逃出鬼门后竟能一路冲破大力鬼王兵马的封锁,瞬即远去,却原来是有东伶玄带路。大力鬼王纵然知道上当,他的属下却不知情,白白替东伶玄拉起了一支人马。不过若非东伶玄将大力鬼王引走,为师也撑不到见到你们的一刻。那东伶玄竟以为凭借他吸收自众鬼卒的这点功力便可与仙魔两界抗衡,他却也太自大了。”

龟乩道人却不关心东伶玄的生死,奇怪道:“既然东伶玄已得了榫眼中的力量,那我二人缘何又会有现时的变化?”

郁垒沉思道:“你二人适才曾言,见到有许多巨大的野兽从天而降,若我所料不错,那应当是来自北冥的巨兽。北冥极阴之地,孕育出的这些庞然大物体性属阴,正好被释放出力量后的桃木掳获。看来此次桃木恢复原状的时间并没有超出为师的预期,只不过那些北冥巨兽能量惊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再一次令桃木失去原有的威力,才令大力鬼王有机可乘,却也因此成全了你们二人。”

“北冥巨兽?”守静道人奇道:“通往北冥的火海内不是有万千神光斧影扼守么?那北冥巨兽因何能离开北冥,更来在这地府阴间?”

“看来你们也不是那孤陋寡闻之人。”郁垒赞许道:“这个原因为师也不清楚,将来就交由你们一探究竟好了。为今之计,当是将那些逃出鬼门的恶鬼擒拿回来,一旦他们逃上人间,借尸还魂,定会令天下大乱。”

“师父所言极是。”龟乩道人在阳间便与恶鬼们打了一辈子交道,深知猛鬼出柙的危害。点头道:“如此师父快领我们出发才是。”

守静道人却是心细,望着师父面露讶色道:“师父,您老人家的脸上怎么越来越泛出一种金属的光芒?”

“是吗?”郁垒平静地点头道:“看来为师的时间也已不多了。”

龟乩道人与守静道人一听,这才真正地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郁垒摇摇头道:“若你们的神荼师父不死,我二人或可互救,现今无人相助,师父我受伤过重,已不能自癒。”郁垒说着将膝上之剑拿起递向守静道人道:“你们入门仓促,为师也没有什么宝贝,这把金钱剑和你神荼师父的桃木剑便算是我二人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吧。”

“师父!”守静道人没有接剑,一脸诚恳道:“弟子蒙恩师父收入门墙,已是万幸,怎敢再收师父的礼物?如今师父有难,弟子却不能为师父分忧,但弟子即吸收了桃木的力量,想来可以对师父有所帮助?师父快告诉弟子,如何才能将这股力量传导到师父身上?”

龟乩道人一听拍额庆幸道:“对啊!我二人纵然不济,合体内全部力量,定能稳住师父伤势,到时师父去寻秦广王等人相助,岂不是好?”

郁垒见守静道人不肯接剑,将手中金钱剑向身旁地上一插后冲二位徒弟笑道:“你们的好意为师心领了。只是你们所吸收的能量要在二个时辰之后才能完全挥发出来,为师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况且为师与你们神荼师父修炼的乃是金木阳气,你们体内的阴力虽强,却帮不上为师的忙。”

二人一听傻了眼。郁垒对这两个束手无策的徒弟道:“时间不多,为师也无法传你们太多的法术,幸好你二人俱修过捉鬼驱邪之术,以你们现在的神功使将出来,已是足以称雄鬼界的。另外为师再教你们三句口决,一句穿行术,供你们入地,一句腾云术,供你们上天,一句防身术,供你们自保。希望你们能凭借从桃木上得来的力量将众恶鬼重新关进鬼门,免得他们闯入人间为患。”

郁垒说完,匆匆将口决说出,令两个弟子各背一遍,确认他们已牢记在心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身躯化作了一堆锈迹斑斑的朽铁。

龟乩、守静二位道人与这位郁垒师父相处时间并不长,先时听郁垒说出生死之言,心中虽惊,却不曾有难过的感觉。直到此时,看着老师死在眼前,二人这才真正感受到了一丝凄凉,鼻尖不自禁泛起酸来。

将神荼的尸体搬来,让师父并排坐在一处。龟乩、守静跪倒在这二位大仙的面前磕头拜道:“弟子在此对天发誓,定要将逃出鬼门的恶鬼擒回,并从今继承两位师父的遗志,自愿承担起看护鬼门的任务,保人间免受恶鬼荼毒。”说罢三拜而起,各自取了金、木神剑刚要离开,不意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任伯踵的面孔出现在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