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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静夜思

《《风舞绮罗香》》

卷五 第一章 朝凤宫内摇身变

早晨醒来一睁开眼,易无忧就发现床边站了一个粉雕玉琢、水灵灵的小姑娘,正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发现她醒了过来,小丫头一笑转身跑了去:“母后,姐姐醒来了!”

居然是黎皇后的女儿,展颜一笑,易无忧坐起来穿上了衣服,看见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心情也无由地好了起来,前一晚所有的不快尽消失在了刚刚的那一笑之中。

“真是乱叫,怎么能叫姐姐呢?”站起来套上外衣,易无忧就见黎皇后正牵了刚刚那个小姑娘走了进来,似乎正纠结着该让那个孩子怎么称呼她。

“娘娘早!”施了礼,易无忧朝那个正盯着她看的小姑娘笑笑。

对着她一笑,黎皇后转身唤了人来伺候她梳洗。虽然一直以来很不喜欢被人这么周到地伺候,可在这宫里易无忧还是忍住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冲动。

“母后,不叫姐姐该叫什么?”还在想着到底该如何称呼她,小姑娘撅着嘴看着黎皇后等着她的回答。

“该叫……”似乎也没有好好想过该叫她什么,黎皇后一时也说不上来。思索了片刻忽然一笑,“叫姨。叫姨最合适不过了。”

听到黎皇后这么一说,易无忧却是有些吃惊,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娘娘,我……我这身份,怎么能让公主叫姨呢?”

“你的身份?”反问了一句,黎皇后展了颜用让朝凤宫所有都听见的声音不可驳辩地说,“你的身份,便是本宫的娘家妹妹。思南不该叫你一声姨吗?你是本宫儿时老师的妹妹,按理应当是叫我一声姐姐不错。”

因为这么一句话,易无忧便成了黎皇后的娘家妹妹,成了长公主段思南的小姨。从那本已即将问斩的阶下囚一跃成了皇亲国戚。而原本已经将她判了死罪的西宁景帝段羲尧,不仅饶了她的罪,似乎还默认了她的身份。

这个事件里只有那个被牵扯了进去却又同外人一般的远督侯楚汶昊最是无辜,无缘无故惹了牢狱之灾还被景帝缴了南锤军虎符。原本高高在上的骠骑将军忽然之间就成了一个空壳,那些原本在他败兵而回后参奏他的人,很是幸灾乐祸。然而他本人不仅不见任何沮丧,反而是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罚。

其实大概也也只有他楚汶昊知道,景帝是那天被易无忧给骂的。虽然当时气愤地恨不得砍了她的脑袋,事后回想起来却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民乃国之根基,根基不打结实了,再上乘的砖瓦建出的房子也会坍塌在一夕。

楚汶昊倒是在第二日就回了侯府,易无忧却因为病不曾好,而且景帝还下了令要让玉太医一定治好了她,所以她也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朝凤宫里养病。当年那被封为安国公主的安阳郡主黎清荷,如今母仪天下的西宁国后,都让易无忧感到可怜、可悲,却又那么地可敬。陪在她身边的这段日子,易无忧能深刻地感受到她对南夏、对家人的思念。

似乎是怕让易无忧再难过,黎皇后却是刻意地避开了夏侯沐不说。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她居然也从来没说道过了尘和尚夏侯沂,他们俩那段让人听了不禁都要潸然泪下的往事,她居然连只言片语不曾提到过。倒是说道景帝段羲尧的时候,她的眸子里会不自觉地黯淡下来。

那样的神色易无忧又怎么会看不明白?黎清荷和夏侯沂,这两个人当年感动天地的真情真的是已经成为了过去。而十年前的和亲,似乎已经不再是一场政治婚姻。十年的感情可不是一朝一夕,就算当年再怎么地反抗过,黎皇后也不会无动于衷这十年的夫妻之情吧?虽然心里很是惋惜,很是感到不值,可易无忧也不希望黎皇后因为放不下当年的事情,而老死神伤在这个皇宫里过不上一天的好日子。

而景帝段羲尧呢?易无忧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也真的把黎皇后当成了妻子?或许依旧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政治工具。住在朝凤宫的这段日子,易无忧是甚少见到景帝,偶见过他两次也是看他和长公主段思南联络父女感情,而他看向黎皇后的眼里总是漫不经心的淡然。可易无忧总能发觉得他掩盖在那漫不经心和淡然之下的,是那一闪而过却深沉的关爱和牵挂。而再去看,却又是无迹可寻。其实她也知道,帝后之间本就甚少有真感情的,更何况还是这样的政治婚姻,可易无忧却真的希望黎皇后能过的好,希望她身边能有人真正地去关心她。

每次和黎皇后坐在一起谈心的时候,易无忧总是会想起张秋池。心里总是会担心她在南夏的皇宫里能不能生活自如?邵嫔已经故去,不会再有人那么虎视眈眈地想要对付她,可太子妃楚天翘呢?那可是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狠角色。那样的环境,张秋池能过得好吗?其实最主要的是,夏侯泽对她好吗?

想到夏侯泽,易无忧的心里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才对,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手弄出来的。没有他当年的那个处心积虑的提议,她怎会嫁给夏侯沐?又哪会牵扯出之后这么多的事情,害了那么多的人?那个太子呀!阴险狡诈又心胸狭窄,若是真的当了皇帝,那南夏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夏侯沐会让他那么如意地坐上皇位吗?夏侯沐,又是夏侯沐!怎么想到什么都和夏侯沐脱不了关系呢?不过易无忧却发现,如今再想到夏侯沐的时候,心里是真的平静了下来,而不再是过去的苦苦压抑。那场病,那次的一心求死,似乎真让她那个生不如死的心死了过去,而换了一颗崭新的,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在朝凤宫住了有近半个月的样子,易无忧总觉得有些熬不住了,先不说自由与否,就是每天被那些宫女伺候着她就受不了。也正好,楚汶昊来说是忆儿许多天不曾见过她,吵嚷着要娘,倒是让易无忧有了离开的正当理由。虽然也舍不得黎皇后还有那个水灵可爱的长公主段思南,可易无忧知道,再在这个宫里待下去,她就是没病也会给憋出病来。

楚汶昊来接她走的时候,黎皇后牵着长公主段思南一路将她送到了宫门口。在黎皇后看来,她真的就是家人一样。她认识的那些人她都认识,而且她还是那个曾经教过她习字的易先生的女儿,更是她表弟夏侯沐的妻。妻?黎皇后不知道她还到底是不是,那天长公主问到底该怎么称呼她的时候,她就想应该叫舅母。可转念却又觉得不对,虽然她不曾说她和夏侯沐到底怎么样,可如果还是好好的话,她怎么会被伤透了心一个人从南夏跑来了西宁呢?还好她是易先生的女儿,不需要给她编造一个身份。

而易无忧不曾预料到的却是景帝段羲尧也跟着一路走到了宫门口。就要跨上马车的时候,长公主段思南忽然出声唤了她,用那不确定却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姨,你以后能常来吗?”

心里一愣,易无忧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还舍不得她,弯了腰捏着她水嫩的小脸笑着说:“怎么,舍不得姨走吗?”

轻轻地点点头,小丫头忽然抬起头看了牵着她手的黎皇后一眼,还是那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姨在的时候,母后的笑变多了。母后这段时间的笑,比思南以前看到的加起来都多。虽然以前也有笑,却没有现在的好看。”

脸上的笑瞬间隐了下去,易无忧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认真的脸。居然连她都能看得出黎皇后以前的不开心?这么多年来,黎皇后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缓缓抬起头,易无忧看着黎皇后那别向一处的脸上隐忍压抑的一缕悲伤,心里忽然就揪了起来。

刚要说话,一边的景帝就已经抢先开了口:“皇上甚少见到娘家人,既然你来了西宁又住在远督侯府,以后若是无事就常来宫里陪皇后说说话吧!”

易无忧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黎皇后却已经一礼福了下去,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臣妾,谢过皇上!”

看着已经转身而去的景帝,易无忧心里忽然有了深深的疑惑。景帝是心疼皇后有近十年不曾见过家人,所以才默认了自己这个皇后娘家妹妹的身份吧!而且在听到长公主的话后,居然是一概往日的冷漠而让自己多来宫里走动。如果不关心她,他又哪会管她是不是心里难受?哪会管她笑多笑少、开不开心?他们两个人之间明明是相互关心的,又何以非要表现地如此漠不关心呢?莫非是景帝晓得了黎皇后当年和了尘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两个人不就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而耽误了自己的现在和将来吗?

想到了这里,易无忧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帮他们揭开心里的结,帮他们俩和好,只要他们之间有情,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卷五 第二章 只身高处不胜寒

静静地躺在床上,易无忧的心里却不平静。忘记了!黎清荷终究还是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她忘记了;了尘看破了,两个人是真的放下了过去的所有,过上了自己的生活。可易无忧的心里却是怅然若失,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那么深的情,居然说过去就过去了,未免让人觉得惆怅,不愿去相信。

重重地叹了口气易无忧心里却是一愣,既然她会这么想,难说景帝会不会这么想!黎清荷和夏侯沂两人都放下了过去,可他们这些个外人却不曾放下过,莫说景帝心里不信,就是她心里也不信。可是也总不能让景帝这么误会着,折磨着黎皇后,苦了天下的百姓啊!

第二日见到黎皇后的时候,易无忧发觉她整个人都是那么地黯然憔悴,让人觉得心痛。有多少年了?她是不是一直就这么过来的?虽然高高在上、衣食无忧,可心里怕也是空洞地只剩下了一具空壳了吧?但即便如此,景帝却还是折磨着她,用战争、用那些无辜的人命折磨着她的心魂,若不是还有个女儿在身边,怕是黎皇后早就受不住了吧!

“母后,咱们去梅苑吧!”陪着黎皇后在朝凤宫的院子里散着步,长公主段思南忽然抬起头笑看着她,“那里的腊梅花儿开了,又香又漂亮,父皇说今天要陪我去看的,母后和姨也一起去。”

无力地牵出一抹笑,黎皇后轻轻拍了她的小手:“思南自己去吧,母后就不去了,要不让姨陪你一起去吧!”

听了她的话,长公主那满是兴奋的小脸忽然黯了下去,撅起小嘴低了头满脸不悦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俯下身笑看着段思南,易无忧牵了她的手:“思南,姨陪你去好不好?母后今天身子不舒服,让她休息休息吧!等过两天,再让母后陪你去赏腊梅花儿可好?”

显然还是不高兴,小嘴依旧是撅着的,隔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看易无忧又看看似是真的异常疲累的黎皇后,长公主终于点了头:“好吧,母后您要好好休息,等过几日再陪南儿去赏花可好!”

“好!”轻轻抚了她的小脸,黎皇后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保持着微笑。

牵着段思南的手一路走着,还没到到梅苑的时候易无忧闻见了腊梅花独有的淡淡馨香,顿时之间觉得身心畅然。远远地看见那隐在花树中间的六角小亭中人影晃动,定眼一看正是景帝,身边只带了一个的已经上了年纪的太监。

走进梅苑踏上花树中间小径的时候,易无忧忽然用力握紧了段思南的小手,惹得小丫头“哎呦”一声吃痛地叫了起来。然而似是不曾听见她的叫唤,易无忧依旧双眼直愣地看着前方,手上却也是更加地用上了力气。

“姨,疼,疼!”眸子里已经蓄满了泪,段思南连叫几声,奋力地甩着膀子想要把手抽出来。

听见小丫头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易无忧似是才突然缓过神来,松了手蹲下来揉着小丫头已经被她捏地通红的手,看着她满是泪水的大眼睛:“姨不好,姨刚刚想事情想地入了神,弄疼你了。姨不是故意的,思南原来姨好不好?”

显然是刚刚易无忧的手劲儿太大,的确是把小丫头弄疼了,眨巴了几下泪汪汪的大眼睛,吸了吸鼻子,段思南刚点了头“嗯”了一声,景帝急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怎么了?怎么回事?你们几个是怎么照顾公主的?”

听见景帝的声音,本是跟在易无忧和段思南身后的几个宫女吓地一齐跪了下去,垂了头一声也敢吭。看着已穿过小径,饶过花树走到近来微微怒着脸的景帝,易无忧一礼福了下去:“民女见过皇上。不关她们几个的事情,刚刚是民女想事情想地入了神,不曾注意到手上使大了劲儿,弄疼了公主的手,还请皇上恕罪。”

看见是她,景帝倒是一怔,刚要说话就见段思南已经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衣袖抬高了头:“父皇,姨不是故意的,您原谅了她好不好?”

宠溺地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心,景帝笑笑转眼看着易无忧,收了脸上的笑淡淡地来了句:“起来吧。无心之失,也便罢了。以后注意着点就是。”

“谢皇上。”谢了恩,几个人一起站了起来,跟在景帝和段思南的身后。

见了这么漂亮的景,小丫头在花树之间窜来绕去,笑得好不开心。让易无忧想起了在二十一世纪她家乡的梅花山。小的时候,每年梅花山上开满了梅花的时候,父亲总是会带着她去赏梅。可是自父亲因公殉职之后,她便再也不曾去过。想到父亲,易无忧又忽然想起了易相,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过得还好不好。

“又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易无忧吓了一跳,转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什么的景帝:“想……想起我爹了。”

“哼!”轻轻的一声,也不知是冷哼还是冷笑,景帝背负双手看着正自玩笑的长公主,“怎么样?我西宁皇宫梅苑里的腊梅还算是赏心悦目吧?”

微微一愣,易无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亦是笑着脸看向段思南:“皇上要听真话?”

“嗯?”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景帝蹙了眉,“说。”

“此时此景,在长公主看来,的确可以说的上是赏心悦目,可在民女看来却不然。此时此景,让民女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看了这满园的腊梅花只觉得满心惆怅。”慢慢地说着,易无忧转过头看了景帝一眼又福了下去,“而皇上此时的感觉,民女不敢妄侧。”

“不敢妄侧?”俯瞰着她,景帝从鼻息里溢出一声冷笑,“怕是你已经妄侧了吧?倒是说出来让朕听听,你侧地对否。”

“皇上真要民女说?”垂着头,易无忧不敢随便说话。妄侧君心,这罪名可大可小。弄得不好,又是掉脑袋的。

“恕你无罪,放心大胆的说便是。”见她居然是如此的谨小慎微,景帝倒是一笑,以前可是大胆的很呢!

“只身高处,不胜寒。”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后,易无忧心里却怦怦地直跳,僵硬了身子动也不动。等了半天听不见景帝的话,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听见那几个字,景帝瞪大了眼睛,心口像是突然被人擂了一拳,心里一窒一口气差点没有喘过来,只愣愣地盯着易无忧的头顶心。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黎皇后每隔一段时间会召她进宫说说话,却原来是她心里有太多的明了,原来她居然看透了这么多的东西。只身高处?这个丫头居然看出来了他的身边没有一个真心的人;不胜寒?也看出了他心里的孤寒。隔了半晌,景帝才缓缓地似是花了很大的力气一般说道:“起……起来吧!”

直到听到这句话,易无忧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冲着景帝微微一笑:“皇上,这满园的腊梅花还让民女想起了一个故事。不知皇上有没有兴趣听?”

掩了眸中的震惊,景帝又恢复如常,淡了眸子又看向在花树见穿梭嬉笑的长公主:“说来听听。”

唇角爬上一丝难掩的笑意,易无忧心中也是一喜。可说话的声音却是淡淡地不漏痕迹:“民女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间香火鼎盛的寺庙很是有名,可它的名气却有一半是因为寺周满山的腊梅花。每到腊梅盛开的时候,便会有很多的香客前来祈福,更是为了一赏那名满天下的腊梅。有一天,就来了一个官家小姐,因不喜有家丁丫鬟跟着,就悄悄地自己溜了出去赏花。山里小径本就不甚好走,还恰巧被她遇见了一个她一步跨不过去的小水洼。小姐心里就急了,若是踩了水里,鞋子就湿了脏了,这样一来肯定被家人知晓,少不了的又是一顿训骂。心里正着急着,就见两个和尚正好过来了。小姐心里一喜,就跟和尚说明原委,想让和尚背她过了那个水洼。”

“这个小姐也真是,居然想得出来让不近女色的出家人背她过去。”听到这里,景帝忽然摇摇头说了一句。

“是啊,年纪轻的那个和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接过景帝的话,易无忧继续说她的故事,“可那个年纪稍长一点的和尚却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把那个小姐背过了那个水洼。一路上,那个年纪轻的和尚心里就总是有个疙瘩,觉得他师兄违背了佛家戒律。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就问他师兄:‘白天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背那位小姐过水洼?’可他的师兄不仅不觉得有错,还很惊讶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满脸的气愤,师兄却是摇摇头无奈的说:‘我背她过水洼,只是聆听佛祖教诲,日行一善。此时我都放下那个姑娘很久了,为何你还耿耿于怀放不下她?’”

话说到这里,易无忧停了下来,隔了片刻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唉!有的时候呀,人就是这样。明明人家当事人已经把过去的事情放下了,偏偏是外人总是记得那么清楚,还非要死抓着不放手。殊不知,到头来苦恼的却是他自己。”

卷五 第三章 灵药远在天边处

脑子里一瞬间有些嗡嗡作响,景帝僵了脸,凝了脸上本还对这个故事有些不屑的笑意。这真的是她因为看见了满园的腊梅花,而突然间想起的一个故事吗?思绪慢慢被易无忧的这个故事搅和地乱了起来,景帝的眼前似乎闪现出很多支离破碎的画面。那些被他刻意埋藏进了心里多年,让他含恨至今而不能忘却的往事终于再一次地跃然于眼前。

记得那一年、那一天,正是长公主段思南周岁的日子。看着女儿已经开始咿呀学语,脚步不稳地学起了走路,他就满心的欢喜。一直很宝贝这个女儿,并不曾因为她是丫头而觉得不高兴。因为这个孩子,是他所心爱的女人为他生的。

那一日,他大赦了天下——只是为了给女儿多积些德。拥着身边抱着女儿的黎后站在皇宫高出,他笑看天下。江山美人同在怀,他以为自己拥有了这世上的一切。从早到晚宫里摆了整整一日的流水席,满朝文武携子带眷都来参加了长公主的周岁宴席。

酒后微醺的他满心愉悦地步进朝凤宫,然而眼前看到的一幕,却在一瞬间将他满身心的幸福感撕地粉碎,不曾留下丁点的温暖。

妆台前,红烛摇曳,对镜而坐的是他深爱着的女子。女儿周岁,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她,此时却在默默流泪。镜子里的她双目紧闭、满面凄楚,单手抚在脸上轻轻摩挲,手心里的赫然是一段用红线绑结的发辫。

那一刻,突然从脚底窜上一阵凉意直冲头顶心,将他从春光明媚的艳阳天里直打下了万丈冰窟里一般。猝然转身却打翻了身边的宫灯,也惊了对镜垂泪的人。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他拂袖而去不愿多做片刻的停留。她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欲解释些什么,而他却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末了,忍不住她的纠缠,他愤然抬起手打出了至今都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巴掌。“啪”地一声,终结了他的喜,开始了他的恨和报复。

他本是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过去,然而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自那以后,他开始了他的南征计划。他就是要屠戮她们南夏的百姓,让她心里歉疚难安;他更是要夺了夏侯家的天下,要让她亲眼看到她心里的那个人伏在他脚边称臣。谁让她心里的那个人有着那么一个姓?谁让夏侯家的人选了她这么一个满心了只装了夏侯家人的女人来和亲?和亲!政治婚姻,不是成功就是失败,哪里又能有份感情的存在?自那之后,他收了他的心、他的情,用那如寒冰一般不变的脸面对一切。

“父皇!”忽然之间一个软软的童音响了起来,拉回了他已走远的思绪。

转瞬笑了起来,景帝一把抱起飞奔着扑进了他怀里的段思南,笑着那她那已经通红的小脸:“累吗?”

“不累。”虽然说着不累,可小丫头却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忽然又装大人一般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母后能来就好了。”

看着她低了头撅了小嘴的样子,易无忧一笑:“等母后病好了,她一定会陪思南来的。”

“哦?皇后病了吗?”淡淡的问了一句,景帝也不看易无忧,依然看着怀里抱着的段思南。

“嗯!”易无忧还不曾回话,小丫头已经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景帝,“病了,病地可重了。玉太医说:‘非一般药石可治也。’”

听了她这么一句话,易无忧差点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这个小丫头也知道父母的关系不好,想方设法地要让父母和好呢!就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公主说的不错,玉太医说过娘娘的病是:‘心病当需心药医,非一般药石可治。’”

“哼!”冷哼一声,景帝露出一丝冷笑,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寒光,“她需的这味药,怕是难寻。”

“是啊!”拖长了尾音,叹息一般地吐出两个字,易无忧瞬间黯淡了神色看着满园的腊梅花,“玉太医也说了难寻,说是远在天边呢!娘娘的病呀,怕是难好了。”

唇角的冷笑更深了一分,然而忽然之间景帝又一次凝住了脸上的表情。远在天边?那后面一句不就是近在眼前吗?缓缓偏了头看着幽怨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园子里的易无忧,景帝的心里竟然慢慢慌了起来。

她妄侧君心、说故事、担心黎皇后的病,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作为,可是细细想来却是有心安排。一句句都敲着他的心,让他刻意装作冷漠的心有一瞬间的瓦解,她似乎根本就是有心想要暗示他一些什么。想到这里,景帝慌乱的心却是渐渐烦躁了起来。

“父皇,南儿要回去陪母后了。”挣扎着从景帝的怀抱中跳了下来,段思南仰着脸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脸,“母后病了,肯定希望有人在身边陪着她。南儿病的时候就希望有人陪着。”

看着小丫头认真的样子,景帝的心里有些不平静,缓缓点了头露出一抹笑:“那就回去陪着你母后吧!”

“嗯!儿臣告退。”认认真真地行了礼,小丫头转头看着易无忧,“姨,我们走吧!”

“民女告退。”“奴婢告退。”一齐向景帝施了礼,几个人就准备回朝凤宫去。

还没等易无忧转身,段思南就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易无忧笑看着她:“思南不怕姨在捏痛你的手了?”

早就把这档子事情抛到了脑后,被她一说段思南才想了起来,摇摇头冲她一笑:“不怕,姨又不是有心的,南儿才没有这么小气。父皇不是也说了姨那是无心之失嘛!”

“思南真是懂事,知道姨是无心之失不为过。”轻轻捏了她依旧微红的小脸,易无忧一笑,似是无意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景帝一眼,牵着段思南的手缓缓走出了梅苑。

“有的时候呀,人就是这样。明明人家当事人已经把过去的事情放下了,偏偏是外人总是记得那么清楚,还非要死抓着不放手。殊不知,到头来苦了别人,更是苦了他自己。”

不疾不徐的一段话又响在耳边,景帝背负双手立在亭子里看着易无忧和段思南的背影。她前前后后,精心布置地说了这么多的话,似乎是为了要告诉他,他误会了黎皇后。告诉他黎皇后已经放下了当年所有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还钻在那个牛角尖里不肯出来;因为他的误会,黎皇后得了药石难治的心病,而他就是那一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灵药。

她刚刚进来梅苑的时候真的是想事情想地入了神,而无意捏痛了南儿的手吗?景帝心里怎么想都觉得不是那么的简单。想着她刚刚走时的那一个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她是想说当年黎皇后也是无心之失?可是当年她明明是那么痛心地在垂泪,这也是无心之失吗?

心里已是乱如一团麻,呼吸着那已不能让他安心的馨香,景帝忽然开了口:“海富,刚刚她的话你听懂了几句?”

上了年纪的太监倒是一愣,转念却是心中微微一喜,躬身答话:“小姐说话深奥,似含玄机,老奴听不明白。不过老奴心想,以皇上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听地明白。”

“你个老东西,都听不明白了还知道似含玄机?”转脸看着他笑骂了一句,景帝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是不是我真的就错了?是不是我一头冲进了死胡同里却不肯出来呢?当年,我是不是应该听她的解释?哎,心病当须心药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着他喃喃自语般的话,海富的心里却是高兴了起来。这么多年了,皇上终于开始明白了,终于不再一个劲儿的钻那个牛角尖了。这么多年,帝后不合,弄地整个皇宫里的人也是心惊胆战地过日子,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一个字,就落的身首异处的下场。如果这一次皇上和皇后真的能和好,那就真的是皆大欢喜了。想到这里,海富的心里不得不佩服起了易无忧,她拐弯抹角地侧君心、说故事,却是不着痕迹地解了皇上心里的结。外人或许听不出来她是个什么意思,可是皇上心里怕是明白的很。就连他都明白了,难道皇上还不明白么?其实在宫里呆了有些时日的老人,哪个不晓得皇上心里有个大疙瘩,只是谁都没那个胆子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去和皇上说。

用过午膳,易无忧就回了侯府,走的时候满脸笑意地告诉黎皇后说让她好好养阵子,过不几天,就能一家三口去梅苑赏腊梅花儿了。黎皇后自是以为她是在宽她的心,也就笑笑不曾多想这句话。

刚走到宫门口却遇上了楚汶昊和叶轻翔,三个人也便一起回去了侯府,一路上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样子,楚汶昊和叶轻翔都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隔了半晌,楚汶昊终是皱紧了眉头盯着她那笑容不减的脸:“皇上又要派兵攻打南夏了,你当真是不知道?居然还能晓得如此之欢?”

“咦?”这句话从楚汶昊的嘴巴里说出来,倒是让易无忧很是奇怪,收了脸上的笑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很喜欢打仗的吗?”

“你!”顿时瞪大了眼睛,楚汶昊差点气结,“你倒是哪只耳朵听说了我喜欢打仗的?”

忍不住地噗嗤一笑,叶轻翔咧着嘴看着有些黑着脸的楚汶昊:“姐夫,怕是你在大家心里就是那么个凶神恶煞,冷血嗜杀的主。”

“嗯,我瞧着是差不多。”很是赞同地点点头,易无忧忽然笑着脸转着她那双黑亮的水眸看着两人,“唉,看在我与你们俩交情不错的份上,告诉你们俩一件事情吧!”

看着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楚汶昊和叶轻翔对望一眼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一起摇摇头。在两人看来,女人说出来的秘密都是那些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无聊事。

“你们俩这都是个什么表情?”没好气地白了两个一眼,易无忧昂高了头斜睥着叶轻翔,“叶先锋,你若是还想三天两头的来看我家如锦,就给本小姐收了你那不讨好的笑。还有你,”拖长了尾音转了眼看着楚汶昊,易无忧依旧还是那么斜睥着眼,“若是想让你儿子把侯府闹翻了天,你就继续那么看着我。”

“是,小姐。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的小人可好?”抱拳举过头顶,叶轻翔正了神色一揖到底,可依旧掩不住眸子里的深深笑意。

“行了,行了,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就说吧!”看着两个人跟做戏一样,楚汶昊终于有些忍不住,也想知道她神神秘秘地到底想说些什么。

又是转着那滴溜溜的眼睛,易无忧看了两人一眼,轻轻一声咳:“那你们俩可要听好了,此事,本姑娘可就告诉你们两人。若是泄露了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看着她半真半假的神情,楚汶昊和叶轻翔再次苦笑着对望一眼。然而就听易无忧忽然用那带着笑的声音轻轻说了句:“不用打仗了。”

一句话,却真的让楚汶昊和叶轻翔一惊,一齐看着她异口同声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缓缓闭上眼睛微微摇晃着脑袋,易无忧笑着脸靠在马车壁上,隔了半晌说出的那一句话,却让两个人顿时萌生出了“就是掐死她也不为过”的冲动:“我猜的。”

卷五 第四章 转眼却是沧桑过

谁也不曾在意她这一句看似正经却是玩笑的话,可也就在过了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傍晚,楚汶昊从宫里回来之后,行色匆匆地直奔紫叶院。一进门把斗篷交到奶娘手上后,不由分说地拉起正在给忆儿喂饭的易无忧就说:“皇上真的下令停战,不准备打南夏了。”

听了他的话,易无忧顿时喜上眉梢,笑看着他:“真的?”

“嗯!”重重地点点头,楚汶昊的眼角眉梢也带着刻意压制却依旧难掩的笑意,“今天皇上说休战、准备议和,我倒真是吓了一跳。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皇上会宣布停战的?”

“你猜!”挑了眉笑看了她一眼,易无忧刚要说话继续说话,等着他喂饭的忆儿却有了意见。

撅着那唇角还粘了一粒米的小嘴,忆儿不高地翻了楚汶昊一眼又看看易无忧:“爹爹,忆儿还没吃饱呢!”

看着儿子那似乎有些生气的小脸,楚汶昊一笑一步跨过去坐在他对面,接过易无忧刚刚那个喂饭的任务:“那爹喂忆儿可好?”

“嗯!”点点头,忆儿那满脸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喂着忆儿吃饭,可楚汶昊依旧没有放弃刚才的疑问:“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晓得的?我可不信你那天仅是猜测而已。”

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易无忧笑着脸满眼得意地望着他:“皇上为什么要攻打南夏?”

“为了……”刚说了两个字,楚汶昊却是一愣,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顿了顿接着说,“为了扩张我西宁版图!”

“是个合理的原因。”赞同的点点头,易无忧却又换了问题,“那我问你,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你想要灭了对方满门呢?”

心里又是一愣,楚汶昊皱紧了眉头喂了忆儿一口饭后转过来看着笑着脸的易无忧,“我就是那么个嗜杀的人吗?”

“别扯其他的。你说说,遇到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你想要灭了对方满门?”虽然还是笑着脸,易无忧的眼里却是一本正经地问。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古来都是不共戴天。”思索了片刻楚汶昊才慢吞吞地答了句。忽然之间脑子里却是闪过一抹灵光,霍地转头看着笑眯眯的易无忧,“你的意思是?”

“不笨嘛!”赞许地点着头,易无忧收了笑轻轻一叹,“皇后是南夏人,嫁给皇上就是本着和亲的目的。可如今,皇上是年年派兵攻打南夏,却还依旧让皇后冠顶后宫,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爱之深,恨之切呀!刚夸你不笨,原来你已经笨了这么多年了,唉!”

前面的一段话倒真的是楚汶昊心里的疑惑,皇后嫁来的时候他也是刚被父亲找回侯府没多久,对宫的事情也不甚知晓。那时候景帝先皇还在世,景帝也只是太子。一年之后先帝驾崩新皇即为便封了如今的黎皇后为后。帝后的关系似乎也是挺好的,只是自长公主周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突然来了个惊天的转变。自那以后的五六年,景帝就年年派兵攻打南夏,不曾放弃过。本也是奇怪着,刚刚被易无忧那么一点,他似是明白了。

心里无声一叹,却忽然想起易无忧最后的几句话,抬眼看着正咀嚼着食物的忆儿,“忆儿你说,是爹聪明还是娘聪明?”

这个问题倒是把忆儿难住了,歪着脑袋眨着眼想了半天,吞咽下了那口饭之后才笑着脸来了句:“忆儿最聪明!”

一句话惹得两人一齐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旁边的奶娘和几个丫头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走进来的时候,如锦正见了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若是小姐能嫁给侯爷,或许也是不错,至少不用像跟着润王爷那样,过得那么心苦!

景帝真的放弃了攻打南夏,转而改成了要与南夏谈和,希望两国交好。得到了这样确切的消息,易无忧是打心眼里高兴。一来是因为边境的百姓不用再受苦;更是为黎皇后不用再过那身心俱疲的日子而感到欣喜。景帝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跨过了心里的那道坎、解开了心结,两个人多年来的误会总算是除去了,不用再那么心力交瘁地互相折磨了。

在侯府里虽然是日复一日地坐着同样的事情,可易无忧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再去宫里走动的时候,易无忧明显地发觉到了黎皇后的变化,整个人能让人感觉到从心里散发出的幸福。面上那端庄的笑容,不再只是因为皇后的身份而必需为之,而是已经到达了眸底最深处。看见景帝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也变了,依旧还是不怒自威的威严,却没了先前的阴郁。或许是因为易无忧让解开了他心里的已经打成了死结的疙瘩,景帝对她倒真的是与常人不一般,似是真将她当成了黎皇后的妹妹一样对待。

见她如此,易无忧很是替他们二人感到高兴,可那高兴却进不去她的心里,反而是一丝怅然慢慢地弥漫开来占了整个心房。幸福,似乎这个词离她很是遥远!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以为能做一个出色的女警,而后能和陆家鸣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是她要的幸福。可老天爷却和她开了个玩笑,说什么离魂回体,硬是把她送来了这样一个地方,遇到了她命里的劫数。夏侯沐,似是遇到他之后,幸福这两个字离她是越来越远,即使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依旧是难以触及。

每见她独自一人黯然神伤的时候,黎皇后总是会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边。从来不多说什么,只静静地陪着她。她晓得,说了反而比不说来得更糟,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慢慢去体会去领悟,她心里的结也只有她自己能才能解开,别人也只是能点拨一二。黎皇后是真将她当成了娘家妹妹,首页她是她年少时授业恩师的女儿,其次她更是她那个表弟夏侯沐的妻,于情于理她都要照顾好她。

春去秋来,夏雷冬雪,时间是个让人说不明白的东西。有时候,转眼便是沧桑;有时候就是痴守前年,眼前的事物亦是一成不变。三年,似是漫漫长远,可转眼间却已经过了去,让人来不及细想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年里的生活都是那么的一成不变,易无忧的任务只有一个——照顾忆儿;目的也只有一个——用这三年的时光来抹平心口的伤痛、忘却和夏侯沐之间的过往,让自己真正地重新来过。

很多时候和楚汶昊一起陪着忆儿的时候,易无忧总是会有一刻的闪神。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个让她觉得荒唐的画面。似乎会在某年后,她和夏侯沐也会这样和和睦睦地在一起,逗弄着他们的孩子。

侯府的人好像真的将她当成了忆儿的母亲,有时候更是觉得他们就是一家三口。府里新来过一个丫头,曾经就不明所以地叫了她一声夫人,让她和楚汶昊都是一愣,满是尴尬地对望一眼又转了开去。

那只夏侯沐送给她,却被叶薇摔断了的笛子被她锁进了箱底。关上木箱们,听见那轻微的嘭一声,易无忧似乎听见自己的心里也是嘭一声响,似是过去的所有都附在那只断笛上被锁了起来,让她同过去彻底做了个了断。

三年里,让易无忧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她真的做主把如锦嫁给了叶轻翔。而叶薇居然也没站出来反对,倒是让易无忧很是意外。不过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如锦是和叶轻翔过又不是和她过,只要叶轻翔对她好那就行。而叶轻翔,易无忧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他把如锦看得很重,满眼里只装了如锦一人。

大婚的那天,易无忧和诗画陪着如锦在洞房里。可让人哭笑不得是,两个人却是死活都不肯出来。惹得叶轻翔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地不停来回走动。最后还是实在看不过眼的楚汶昊出面打了圆场,然而易无忧却差点脱口来了一句“当年我成亲的时候,她可就陪在我身边的。”

然而一句话也只说了“当年我”三个字便被她生生地咬断了。虽然她的记忆力都有着这些清晰的记忆,然而在她看来当初和夏侯沐成亲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想到这里,易无忧那满心的喜悦顿时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那玩笑的心顿时便无影无踪了去。

而诗画这个丫头,还是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对忆儿倒还好,对楚汶昊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易无忧晓得,她的心里也有个疙瘩,而且是个怎么也除不掉的死疙瘩。

三年的时间,忆儿长大了许多,让易无忧无奈的是这个孩子就跟个小大人一样,有时候说出的一句话能把她和楚汶昊噎上半天。好像是识字多了、读书多了就不一样了。易无忧依旧是每天陪着他一起读书、识字,慢慢地也学了作诗。母子两的课后作业便是作诗,可做出来的诗却都是诸如“棒打出头鸟,刀砍胆小鬼”之类的东西,每次都把先生气得瞪大了眼睛,直抖动着那山羊胡子。而见到先生如此,母子俩却总是得意地笑了脸对望一眼。

而自景帝正是商议出了同南夏议和的决定之后,楚汶昊又忙了起来,三年里倒是去了好几次南夏商议两国建立友好邦交的事情。回来的时候也总是会和易无忧说一些关于南夏的事情。其实易无忧明白,他是想套她的话摸清楚她的身份。易无忧总是不言不语地听,偶尔地说上几句话也是无关痛痒。

可第三年楚汶昊去了南夏回来后,带回来的一个消息却让易无忧在顿时之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站立不稳。

卷五 第五章 春阳怎暖噩耗寒

阳春月,日头已暖,午后的微风吹地人醺燃欲睡。一人一张铺了薄毯的藤椅,母子两一样双手交叉隔在肚子上;一样伸直了双腿交叠着;也是一样微闭了双目头歪向左面昏昏欲睡。忆儿是真的要睡着了,而易无忧却只是闭了眼睛想心事。

三年的时间,说过也就过去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就五年的时间,倒有三年是呆在了这个侯府里。可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加起来,却敌不过在润王府的那一年来得深刻。三年里不是没想过夏侯沐,有的时候心里也会想他过得怎么样了?夏侯泽有没有放过他?或者说是他有没有放下那些仇恨?然而这些念头一在脑子里形成时,就被她强行掐死了。渐渐地,易无忧发现当他再想到夏侯沐的时候,心里已经没了原先的痛和深深压抑着的酸楚。时间,真的让那个人、那段过往从她的生命中缓缓淡了去。

“我许你三年,留在侯府陪着忆儿。三年之后跟忆儿说明一切,之后任我去留,你不得强加阻碍。”三年前,她和楚汶昊说的这些话她还清晰的记得,眼看当年许下的三年之期就要到限,易无忧的心里却踌躇了起来,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和忆儿说明一切,而后离开这里回到南夏去过她的新生活。毕竟这三年里,她真的和忆儿如一对母子一样的相处着,三年的母子情说断就能段的了吗?

轻轻睁开眼偏了头看着似乎就要睡着的忆儿,易无忧轻轻一叹,她真的不想伤了这个孩子的心。可是,难道真要为了这个孩子,一辈子待在这里吗?心里总是有着一丝不甘愿叨扰着她,让她心里难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当场否认,拒绝了楚汶昊的请求,也不至弄地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忆儿,先生昨天给你留的题,你做了吗?”出声喊醒歪着头似乎就要流出口水来的忆儿,易无忧自己却又闭上了眼睛。

“啊?”刚要睡着的忆儿被她虽不大声却是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紧了眉头却也不睁眼,“不曾,先生说让我以‘花、鸟、虫、兽’为题作诗一首,我顿时就想到了娘你曾经和我说过的那句‘踏花归来马蹄香’,便也想作一首咏马的诗。”

“我说过‘踏花归来马蹄香’?”蹙了眉头易无忧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说过,“那你怎么还没做呢?”

“唉!”又是一声叹,忆儿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着她,“我提起笔才想起,马我见过,奔马我也见过,可是那万顷草场、万马奔腾却不曾。那么一想,便一个字也作不出来了。”

说着话忆儿再一次重重一叹,摇摇头又躺了下去闭上眼。倒是易无忧听到他这么一句话,噌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你个混账小子,原来是想着出去玩儿啊?”

“娘你就不想?”忽然又坐了起来扒在椅子扶手上,忆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张被太阳晒地微红的脸似乎又红了几分,易无忧缓缓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刚要怒吼出声余光却瞟见远远地来了一个人,忽然一笑看着忆儿:“娘脑子里忽然有了灵光,作诗一首给你明天交作业。”

本是准备捂上耳朵等着她那狮子吼的忆儿微微一愣,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见易无忧眉开眼笑地转脸看向紫叶院大门外,嘴唇轻动吐出两句“诗”来:“南来一只猪,面似铁玄霜。”

身子一阵轻晃,忆儿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忽然也笑开了眼,转瞬却又看向她一本正经地来了句:“我爹不是猪!”

“却是猪不如。”紧跟上他的话,易无忧一脸得意地眨着眼看着忆儿。

片刻后,紫叶院里忽然传出两道骇人的笑声,惊了满院子的人,也惊了树上的鸟儿纷纷振翅,飞离了院子里那棵开满了紫色喇叭花儿的泡桐树。

刚踏进紫叶院就被两声突然响起的笑吓了一跳,看着坐在藤椅上笑得前仰后伏的两人,楚汶昊愣了片刻也跟着弯了嘴角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们俩在笑什么,可看见他们俩如此开心,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起来。

“爹!”见他已经进到院子里,忆儿从藤椅上一跃而下,笑着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

一把抱起忆儿,楚汶昊发现他似乎又重了些:“笑什么呢,笑的那么开心?”

脸上的笑容一顿,忆儿转眼看看已经站了起来的易无忧又看着眼前父亲笑着的脸,缓缓咧开了嘴深了笑:“娘说,她想你。”

“混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急忙出声用言语掩饰尴尬,易无忧的脸微微有些发烫,看着楚汶昊同样有些尴尬的脸轻轻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回来的,直接进宫去了。今天把事情交代完就回来了,这段时间可好?”抱着忆儿往里走,楚汶昊答着她的话。

看见他回来,奶娘和锦怡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来就去倒茶:“侯爷回来了?”

“我来吧,你们去忙。”制止了正向前的奶娘和锦怡,易无忧已经走到桌前去倒茶,“怎么样?事情都谈妥了吗?”

“嗯,签好了议和书。”抱着忆儿坐下来,楚汶昊边和他做着鬼脸边答着易无忧的话,“在嘉武帝和景帝有生之年,两国不再交战,友好往来。”

笑着点了下头,易无忧感慨地一叹抬起头看着外面:“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那战火的折磨,兵士家人也不用担心他们战死沙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好。”

“是啊,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好!”似乎也是溢出一声轻叹,楚汶昊不减脸上的笑凑过去蹭了蹭忆儿的脸,“能看着忆儿快快长大最好。”

呵呵地笑了起来,忆儿向后躲闪着:“爹的胡子可真扎人。”

轻轻地哐当一声,就要放到桌上的杯子忽然直接掉到了桌面上,溅出一片茶水。赶忙扶稳了,易无忧低了头一阵呆愣。脑子里似乎还能记得当年,她好像也和夏侯沐说过这么一句话。而那时,夏侯沐似乎回了她一句“以后呀!还得扎你一辈子,你就忍着吧!”牵了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忽然之间易无忧真的有些想笑。一辈子?连一年都不到呢,居然夸下那样的海口许了她一辈子的承诺!

并不知道她心里突然的变化,楚汶昊抬起头笑看着她:“看来,等你赏口水喝,还真是难!”

听了他的话,易无忧收了有些散乱的心神,端了杯子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了腰递上那杯茶:“侯爷请用茶!”

看着易无忧那恭敬的样子,忆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笑嘻嘻地说了出来:“这该叫举案齐眉!”

“噗!”一句话,让楚汶昊刚喝到口的茶全数吐了出来,喷溅了易无忧一身。

瞬间皱了脸撇了嘴,易无忧缓缓瞪大了眼睛,嫌恶的看着衣服上的一片水渍:“你就不能忍着点?”

“能忍得住的话,本侯爷会这么狼狈吗?”看她那满脸嫌恶的表情,楚汶昊也皱了脸。至于吗?不就是溅上了一些茶水吗?转眼看着忆儿黑了脸,“举案齐眉是这么用的吗?先生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哪儿去了?”

“不该这么用吗?那爹说,该怎么用?”撅了嘴歪着头看着楚汶昊,忆儿满脸疑惑等着他的答案。

倒是一怔,楚汶昊眨了几下眼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个词一解释出来,那就什么都露馅儿了。末了只来了一句:“总之不能这没用!”

不停地擦着身上的茶水,易无忧无奈地摇摇头。在这么说下去,还不知道惹出什么样的尴尬事!索性转了话题:“这一趟倒是去地挺久。”

“是啊!在南夏的时候参加了一个丧礼,耽搁了些时日。”说着话,楚汶昊的眸子里眨着一丝让人看不明白的光。

“丧礼?”抬了头看了他一眼,易无忧却是微微一惊。楚汶昊的那双眸子,怎么忽然之间深得让人看不见底了呢?却还是不着痕迹地问,“友人家中的?你在南夏也有朋友?”

“不是朋友。”声音也是渐渐沉了下去,楚汶昊一眨不眨地盯着易无忧,“是南夏敬国公的丧礼。”

“哦!”应了一声,易无忧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以前倒是不曾听过有这么个人!”

缓缓眯起双目,楚汶昊看着她开始有些不自然的脸,每次和她说起南夏的事情,她都是那么回避着:“嗯,死后追封的。嘉武帝说他为南夏操劳了一辈子,该得这样一个封号。”

“那嘉武帝也算是个明君了!”淡淡地答了他的话,易无忧知道,他又想从她的口中套出些什么来了。

“也是个仁君啊!”这一句话,楚汶昊倒是用了赞叹的语气,可话锋一转有绕了回去,“嘉武帝说,对敬国公一家有着太多的歉疚,给他追了一个封号也只是宽自己的心而已。”

“你对这个敬国公的事情倒是很感兴趣!”放回擦好衣服的抹布,易无忧也不看到,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是啊,这个敬国公倒可以说是间接因我西宁而死。”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眸子,楚汶昊的脸上虽是一副悲切的样子,心里却渐渐有些喜意,“据说当年他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差点被嘉武帝处死。后来虽然查明真相还了他清白,他却也辞了官。”

忽然捏紧了拳头瞪大了眼睛,易无忧的心猛地揪了起来,缓缓转头看着楚汶昊那深邃漆黑的眸,连声音都有一丝发颤:“你……你说的那个敬国公,他……他姓甚名谁?”

将她那瞬间的变化尽收眼底,楚汶昊心里的笑意更甚,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悲切,不着痕迹地一声轻叹:“南夏前相爷易卓文。”

卷五 第六章 风云际变人难测

嗡地一声,脑子里顿时一阵空白,双腿一软就要瘫了下去,却猛地惊醒过来,啪地一声双手按在桌上,易无忧费劲力气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茫然地睁着失了神采的眸子,瞬间积满了泪。

短短的一句话却如一道惊雷般炸响在脑子里,震地她心慌神乱不知所措。心里似是忽然被一道利刃刺地满目疮痍,就连吸口气都觉得疼地有些招架不住。

“姑娘,怎么啦?”被那啪地一声吓了一跳,奶娘赶忙过去扶着她,满是关切地问道,却发现她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颤抖。

“没……没事!”努力压住了欲嚎啕大哭的冲动,易无忧缓缓睁大眼睛,想要风干那积满了眶的泪,“天热,有些晕。”

“来,做下歇会儿喝杯水。”扶着她坐下,奶娘倒了杯茶递给她后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这天近了夏还真有些不太正常,刚刚还顶着个大太阳呢,这才多会儿都满是云了!到晚呐,怕是还有场雨。”

呆呆地捧着手中的杯子凑到唇边,易无忧发现,就连一口水她都已经咽不下去。满脑子里只徘徊着楚汶昊的那句“南夏前相易卓文”。

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听着她说话时那隐忍的哭腔,楚汶昊的眸子已深邃如海一般,而面上却是毫无表情。隔了片刻之后缓缓转了眼,恢复了先前的神态对忆儿一笑,如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缓缓说着:“据说敬国公临终前一直叨念着他女儿的名字,就是气绝之后也不曾闭上眼。唉,当真是死不瞑目啊!哦,说道他女儿我倒想起来了,她的名字倒和你一样,叫易无忧。”

说到“易无忧”三个字的时候,楚汶昊却是故意加重了语气。听在耳力,那一字字竟是那么地清晰,让人想要故意装作听不见都难。

“哦,是吗?”强牵出一抹笑,易无忧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奇怪。”

“爹,那世上有没有和忆儿叫一样名字的呢?”抬起头看着笑着脸的楚汶昊,忆儿疑惑地一问忽然又笑了脸,“要是所有的忆儿都能站在一起那该多好玩儿。”

伸手点了他的鼻尖,楚汶昊佯怒了脸看着他:“就知道玩儿,说说爹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调皮?有没有又惹了杜先生生气?”

“不曾!”脱口而答,忆儿正了脸色,似是还怕他不信转眼又看向易无忧,“不信可以问娘。娘你说是不是?”

“啊?哦!是。”似是被忆儿的声音吓了一跳,易无忧霍地转了脸看了他,紧接着一笑,“忆儿乖的很。”

“嗯!”肯定地点点头,忆儿昂起头看着楚汶昊,脸上表情在说“看吧,娘都说我乖。”

被他的样子惹得一笑,转瞬楚汶昊忽然一叹:“我现在是明白了,孩子在身边是多好的件事。我以后若是老了,一定不能像那敬国公一样,死了之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虽说太子张良媛是他义女,可怎么也没有自己的亲骨肉来地亲近。真不知道敬国公那女儿,怎么能忍下心抛下他不闻不问的,据说是已经有四五年不曾有音讯了。那敬国公啊,说不定是被那不孝的女儿给气死的。”

淡淡的一段话,每一字都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易无忧的心头,针针见血。却又不得不堵住那伤口,掩着盖着不让人看出丝毫的血迹来。声音里溢出浓浓的悲凉,易无忧接过楚汶昊的话:“或许,真是被那不孝的女儿给气死的吧!”

“谁死了?”一进门就听见一个死字,诗画脸上的笑还未退却就已经问了出来,忽然发现屋子里居然是楚汶昊抱着忆儿,“侯爷回来了?你们刚刚说谁死了?”

朝她一笑,楚汶昊那已经淡了的眸子忽然有闪过一丝异光:“刚和你家小姐说南夏敬国公被她女儿给气死了。”

“敬国公?谁呀?不认识。”说着话,诗画朝易无忧走去,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后敛了脸上的笑皱着眉头看着她,“小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挤出一些笑意看着她,易无忧摇摇头:“大概是要变天了,心里有点闷。”

“嗯!”点点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诗画忽然冒出一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话说得还真不错。对了,侯爷,你刚刚说那敬国公是谁呀?我……”

“诗画!”忽然捏紧拳头出声打断她的话,易无忧皱紧眉头盯着她的眼睛。楚汶昊已经开始怀疑起了她就是易无忧了,她若死不承认那楚汶昊也没办法。可诗画这个丫头若是知道是易相辞世,怕是真的一个忍不住就要露馅儿了。

然而楚汶昊并不肯放弃这样的一个机会,淡淡一笑看着诗画:“敬国公就是南夏前相易卓文,死后追加的封号。”

“什么?”猛地一个转身差点踢翻了身边的凳子,诗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楚汶昊,“侯爷你是说,易相他?怎么……怎么可能?小姐……”

转过脸诗画就见易无忧正紧紧地盯着她,那蒙了一层泪的眸子里装的慢慢的都是恳求。微乎其微地摇摇头,易无忧缓缓伸手拉着诗画的衣袖,站起来朝楚汶昊走去:“我心里闷得慌,想回去歇会儿。忆儿,娘先回去,晚上的时候再过来。”

“好,既是不舒服,那就回去歇着吧!”笑着点了头,楚汶昊的脸上满是关切之色,可眸子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忆儿有我陪着呢。”

匆匆离了紫叶院,走出大门转过拐角,易无忧再也忍受不住心里满满的悲痛,双腿一曲就软了下去,眸子里的泪真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控制不住地簌簌而落。

“小姐!”惊叫出声,诗画一把抱住她。也瞬间红了眼眸,声音哽咽,“你,你可要撑住了。”

“爹是被我气死的,他死不瞑目啊!”悲伤到了极点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居然是那么地平静,毫无一丝波澜,“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易相生了一个不孝至极的女儿,四五年来杳无音信,连给他送终都不曾。”

“相爷不会怪你的,相爷她知道你的苦。”说着话,诗画的眸中也滚出一行泪,“小姐,这里人多,我们回屋去。”

由诗画半搀着向前走去,易无忧的双腿已是支撑不住她的身子。悔意和自责占满了她整个身心,容不下其他。当年,她因为自己心里的伤,不顾一切地逃离了京城,丢下当时已形如枯槁的易相不管不问。用了三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抚平了身上的伤,鼓足了勇气准备回去尽孝的时候,却忽闻他已逝的噩耗,叫她的心里如何能受的了这样的打击?

相互扶持而去的二人,都沉浸在那沉沉的悲痛之中,谁也不曾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直注视着她们的一抹身影。

眯着双目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楚汶昊缓缓攥紧了拳头。即使听到了父亲辞世的噩耗,她居然也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居然还能如无事人一般和他谈话?难道真如在南夏听到的传言一样,她真的是那么地不孝?若不是的话,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易相之女的身份?

身份?心里突地一跳,攥紧了拳头又收紧了几分。楚汶昊的鼻息里溢出一声冷笑,直达心底。她不愿去面对的怕是另外一个身份吧?润硕王妃!当时听说了易相的女儿居然是润硕王妃的时候,听说了她的名字叫易无忧的时候,他的心里还真有些不愿去相信。可越是不愿意相信,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像一颗毒瘤一般越长越大,让他无法忽视。

润硕王——那个年纪轻轻就能在沙场与他一战的年轻王爷。虽然只在战场上见过他几面,连面貌都看不太清,可他的那双眸子却让他影响深刻。沉静、凝定、坚决果断,似乎还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绝和一丝傲然的霸气,让他觉得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但这样的一个人物,却被他的亲生父亲贬为庶民赶出了京城,着实让人觉得奇怪。

可南夏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评价居然是散漫不羁、不务正业,只喜娱乐。虽然不是那种留恋声色场所的下流之人,却也是不喜政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闲散人士。对于这种的评价,楚汶昊只是一笑,他明明就是用那样的假象来隐藏自己的实力,这样的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让楚汶昊最震惊的却是这个润硕王居然被他的王妃给休了!还是在他迎娶新妃当晚的宴席上,毫不留情地当着满座宾朋的面给休了,据说自那之后就没人再见过那个休夫的润王妃。听到这样的事情时,楚汶昊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易无忧。虽然没能证实她的身份,他却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做地出来。

如今,证实了她真的就是易相的女儿,就是那个胆敢休夫的润王妃,楚汶昊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意。三年之期将至,她是走是留,他的心里却是没有一点底。他也知道,她如果下定了决心要走,他有意想留也是留不住。三年的时间,让他习惯了一回到府里就直奔紫叶院;习惯看到她和忆儿一起开心的玩闹;同样习惯了她时不时地揶揄和调侃,如果突然一天她真的不在了,他不知道他又需要多久去习惯这个家里少了她的日子。

想到这里,楚汶昊突然松了拳头。他们俩之间,只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

卷五 第七章 金口玉言赏姻缘

傍晚的时候天到底是阴了下来,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从天边滚来一声声的闷雷,让人觉得十分的烦躁。抱成一团缩在床角,易无忧睁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前面,却是茫然无神毫无焦距。脑子里、心里都是那么空空荡荡,集中不了一丝的精神力去想事情。

本是开着的木窗被风刮地开关不停,吱嘎作响;外面的树也在狂风中肆虐摇摆,舞着那一树青葱。直到天边的雷声终于滚到头顶上空,乍起轰隆隆一阵似是能震塌了屋子的惊人巨响,才把易无忧从那空洞的世界里拉了回来,抬眼看了外面就是一阵瓢泼般的大雨倒了下来。

灌满风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那白色的纱帐在随风舞动,却显得异常得可怖。从堂屋走进卧室里,诗画急忙走去关了窗户,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交加。看着缩在黑暗中的易无忧,摇摇头,伸手就去点灯。

“不要,不要点灯。”看着黑暗中忽然亮起一丝火光,易无忧惊恐地低唤一声慌慌张张地将脸埋了下去,“不要点灯。”

蹙了眉满眼的怜惜,诗画看着那个用薄被胡乱地将自己裹了起来的人,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出来,无奈地一叹提着那盏灯出去了堂屋。隔了片刻后端了碗粥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看着依旧还埋在被子里的易无忧:“小姐,别难过了。吃点东西吧!”

等了片刻不见她有任何动静,诗画皱着眉幽幽地上说着:“你这又是何苦?死者已矣,你又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隔了半晌终于从那被子里钻出头来,黑暗中易无忧的脸上闪着点点泪光,无力地看着诗画:“他是我爹,是我亲生父亲。可我不仅没在他膝前孝敬过他老人家一天,就连他过世这么大的消息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哪还有资格叫他一声爹?”

缓缓伸手握紧了她那冰凉的手,诗画盯着她的眼睛:“小姐,如果你想回去,奴婢陪你回南夏去。虽然奴婢知道你心里不想回去京城,可是那里也有着你太多的牵挂不是吗?你的亲人都在那里不是吗?”

“是啊!”叹息着吐出两个字,易无忧眨了一下眼,苍白无力地一笑,“我在外面躲了四年,想着有朝一我过了心里的坎儿就回去守着我爹,孝顺他一辈子。可谁晓得他居然等不到?老天爷是故意要折腾我,让我一辈子背着这个不孝的罪名。是该回去了,易相家这个不孝的女儿,终于舍得回去奔丧了。呵呵,奔丧?我等了这么多年鼓起了勇气回去,却没想到是被奔丧这两个字给招回去的!”

“小姐,生死由天,强求不来的。”伸手抹了不知何时滑出眼角的泪,诗画一笑,“来,吃点东西吧!养好了身子,我们就回南夏去,我们回家去。”

“回家?”茫然的一问,忽而一笑,易无忧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柔和,“我还有家的,我还有个娘,还有个姐姐等着我回去的。我还差点真就把这里当成家了,可终究不过是个寄居之所。等过几天我们去宫里和娘娘辞行然后去看了如锦,我们就回去。”

“好!”笑着点点头,诗画递上手里的那晚粥,“来把粥喝了,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默默地喝着粥,易无忧的心里无声地诉说着:“楚汶昊啊,三年之期将至,接下来的事情我就顾不了了。三年里,我对忆儿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倾尽所有,做到了一个母亲该做的。可是在南夏,我的家人等着我回去呢!我已经做了个不孝的女儿,不能再对不起我娘和我姐姐了。”

下了近一夜的雨把大地万物冲刷地一片清新。沐浴在晨光中站在院子里,易无忧闭上眼睛呼吸者那混着淡淡泥土气息和青草香的潮湿空气,心间的烦闷和沉痛渐渐散了开,虽然那丝悲伤还是缠在心头却也不再像昨日那样满心凄怆。

“大清早的站在这泥巴地里,你还真是有性质。”懒懒的声音响起在身后。瞬间轻蹙了眉,易无忧转过身就见楚汶煜正站在鹅卵石的小径上,微眯着那双斜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摇着摇着手里的折扇。

虽然是不喜欢这个人,可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微一欠身,易无忧牵了嘴角朝他淡淡一笑:“二爷也是好性质,大清早的就来吹风,呼吸新鲜空气了。”

本就眯起的桃花眼又敛紧几分,一闪而过的寒光不曾在眸中留下丁点蛛丝马迹,楚汶煜深了笑,唇红齿白:“是啊,大清早地吹风来了。再不让风吹醒这昏昏的脑子,怕是一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

还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楚汶煜歪了嘴角一笑,不做片刻的停留摇着折扇顺着小径向前走去。缓缓皱紧了眉头,易无忧不曾错过他眸中的那抹寒光。三年里,在他的眸子里见过很多次这样一闪而过的寒光,让她难以理解。可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在楚汶煜的眸子里她时常能察觉出一丝恨意。她不懂,她有什么地方能让他很的?

经过一番推敲之后,易无忧发现似是在她在三年前打过叶薇那次之后,这个二爷看她是就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丝恨意。而想到这个,易无忧唯一的推断就是二爷喜欢上了表小姐叶薇,而自己动手打过她,所以二爷也就记恨了自己。明白了这一点后,易无忧每遇见楚汶煜时总是会刻意地躲着他。因为她不敢确定,这个阴柔邪魅的二爷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会不会做出些什么让她预料不到、措手不及的事情。

想着心里的事情,易无忧重重一叹,反正要走了,也管不上那么许多。要到紫叶院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楚汶昊,相视一笑两人都是默不作声,并排向前走去,却是一人一个心思。

就要进大门的时候易无忧忽然停了下来,一边的楚汶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在他的身边不再前行。半晌后,深吸一口气,易无忧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坚定的眸子似乎还含着些许歉疚:“楚汶昊,如今已是四月底了。”

听了这话,楚汶昊心里咯噔一下,缓缓瞪大了眼睛,这一刻终究还是要到来的。她终究还是要走的。

见他不说话,易无忧眸子里的歉疚又加了几分,声音低缓:“离三年之期……”

“我明白!”出声打断她的话,楚汶昊抬起头望着紫叶院内,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变化,“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再给忆儿做一个月的娘,三年都过了,还要在乎一个月吗?”

忽然转到他的面前,易无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淡然的脸,心里竟有一丝的不忍。心里挣扎了数次终于开口说道:“楚汶昊,你是精明睿智的远督侯爷,以你的权利和能力,我不相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我,不能再做一次不孝之人。”

捏紧了拳头,缓缓瞪大了眼睛,楚汶昊依旧是一声不哼。那一句话,虽没有言明,却是十分肯定地承认了身份。如今,她将父母之恩作为离去的理由,他还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冷冷的面上缓缓溢出一些笑意,楚汶昊低头看着她:“三年前,不就说好了的,你照顾忆儿,我保你们安全。其他的事情,与此无关,何必要多说什么呢?忆儿他娘,你儿子在里面等你呢!”

说完话,楚汶昊率先走了进去。看着他的背影,易无忧瞬间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真心却又带着些许伤感的笑,跟在他的后面走了进去。

忆儿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情,依旧每天和易无忧疯疯癫癫地笑着闹着。可易无忧的心里却没有这么痛快,离别的愁绪总是缠在她的心头,越来越深。许是因为她要走了,楚汶昊也是总呆在紫叶院里陪着他们,连上朝都少去。

也就几天之后,楚汶昊上朝回来告诉易无忧说南夏来了使臣。晚上有个宴席,而且黎皇后也捎了话说是好久不曾见她,想邀她一叙。本也想在走之前去看看黎皇后,得了她的邀请,易无忧也是正好不用再找时间去宫里。

去的时候,两个人也带上了忆儿,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知道剩下的时日无多,想让忆儿多享得一些母爱。以后的一别,怕就是一辈子了。到了宫里的时候,易无忧带着忆儿去了朝凤宫,而楚汶昊去陪着景帝接见南夏使臣了。

听说了易相亡故的消息,黎皇后的心里也是一阵黯然伤心,又忆起了十年前的往事,思起了故乡。所以这一次南夏使臣来访,黎皇后显得很高兴,即便是得知易相的噩耗,也难掩她心里的喜悦。见她如此,易无忧知道她是真的想念南夏,就连一个使臣来访都让她如此高兴。

天将黑的时候,景帝和楚汶昊有说有笑地来到了朝凤宫,看样子是和南夏使臣相谈甚欢。见到同在朝凤宫里的易无忧和忆儿,景帝很是高兴,走过去不知和黎皇后说了些什么,就见黎皇后轻轻蹙了眉片刻后又笑了起来点点头,转眼看着围在一起笑声说着什么的那“一家三口”。

得到她的赞同,景帝忽然一声轻咳笑着看着楚汶昊和易无忧:“汶昊,你是不是打算这一辈子,就让人家以这个不明不白的身份住在侯府里?”

一句话,听得两个人都是一愣,瞬间僵了脸上的笑看向景帝。

似是并没有要他们回答,景帝扫了呆愣的二人一眼后笑看着易无忧:“西宁和南夏能有如今的局面,你是功不可没。早前就想赏你些什么,一直也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趁着今日南夏使臣来访的日子,朕和皇后商量了,就赏你一段姻缘。做了这个媒,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在侯府里,不用再在背后被人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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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第八章 赫然惊现故人身

本是搭在忆儿肩上的手猝然收紧,紧攥成拳,易无忧猛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景帝和黎皇后都是笑着的脸,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边的楚汶昊心里虽也是惊讶异常,却没有在面上表露出来,只是收了脸上的笑深了原本满含笑意的眸子。

对于两人的反应,景帝倒也不觉有异,只当是两人听了之后一时还有些难接受。笑看着身边的黎皇后一眼又看向二人:“怎么?高兴地不知该说什么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看两人依旧还是那木然的样子,黎皇后掩口一笑提醒两人。

听了黎皇后的话后易无忧才转过神来,嘭地跪了下去,蹙着眉看着景帝:“皇上恩德,民女谨记在心。只是这恩,民女承不起。”

“什么?”瞬间散了脸上的笑意皱眉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为难之色的人,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朕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字字句句听得真切。所以才说,皇上这恩民女承不起。”皱紧了眉头极力地说着,易无忧是真没想到景帝居然会要赐婚她和楚汶昊。

看了跪在地上的易无忧焦急又为难的神色,再看看楚汶昊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景帝疑心渐起:“来人,先把世子送去偏殿。”

送走忆儿后,景帝缓缓踱着步子走到易无忧面前,却是一言不发。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说,为何承不起?”

低着头攥紧拳头,易无忧不知该说些什么。要她再嫁,那时万万不可能。三年来的所有并非都是交易两个字可以解释清楚的。她可以继续做忆儿的娘,也可以在侯府里继续住下去,对他们父子都有着一分真情,可是要她嫁给楚汶昊,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陡然间听景帝说要给她和楚汶昊赐婚,心里无端地生出排斥之意。虽然和夏侯沐之间都过去了,或许以后的一辈子也见不着,可心里似乎还是在坚守着、期待着些什么。

抬头看着面前的景帝还在等着她的答案,易无忧匆匆垂了头,思索半晌终于来了一句:“民女身份低微,配不上侯爷。”

听了这话景帝却是一愣,而后仰头一阵大笑。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楚汶昊在听到那一句话后,唇角忽然牵出一抹冷笑,冷地让人浑身一颤。垂着眼看着身边跪着的易无忧,楚汶昊的心里也是抑制不住地想笑。“身份低微,配不上”亏她能想出这么一个卑劣、粗俗的理由来!

“那你要个什么样的身份?西宁昭端郡主的身份,够不够你配上他?汶昊你说,昭端郡主的身份,够不够配得上你?”听了易无忧的那个理由,景帝真以为她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楚汶昊,索性封了她一个郡主,把问题甩向了楚汶昊。

匆匆跪了下来,看着眼身边脸上写满震惊的易无忧,楚汶昊硬着头皮答道:“配……配得上。”

“皇上……”心里一瞬间急了起来,易无忧忽然想把什么都说明白。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黎皇后忽然出声唤了她,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焦急的脸,轻轻一笑:“本宫觉得皇上的提议甚好,所以才欣然同意了皇上要给你二人赐婚的做法。你究竟还为难些什么?还放不下些什么?”

“娘娘!”只唤了一声,易无忧便再也吐不出一个字,眸子里瞬间芩满朦胧的薄泪。还放不下些什么?她也不明白还放不下些什么,只是心里还有着一些说不明白的东西压着、堵着。

“唉!”低低一声叹黎皇后摇摇头,执着她紧攥成拳的手,“指甲嵌进肉里不疼吗?总要放开手的。”

“我,不能嫁。”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一口回绝,眸子里一瞬间满是坚决,“我不能由一道圣旨决定我的一辈子。”

“放肆。”一声怒喝响起在朝凤宫里,景帝在一瞬间寒了眸,满面怒火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易无忧,“朕给的赏你不要,偏偏要罚?”

蹲在地上的黎皇后心里一惊,慌忙捏紧了她的手,急忙向旁边的楚汶昊使了眼色。

“皇上请息怒,她一定是乍听皇上要赐婚,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以致出言不逊惹恼了皇上,还请皇上饶恕了她。不如给她几日,让她想个明白。”得了黎皇后的暗示,楚汶昊赶紧抱拳向景帝求情。

“先下去吧,朕不想坏了今日的好兴致。就再给你几日时间,让你想个明白,等南夏使臣离去之后再说。”

出了朝凤宫走在两边挂满华灯的小径上,两个人都是默不作声,谁也不想说什么,景帝的金口赐婚却是打乱了两人原本所有的计划。整个皇宫里的每一处似乎都显得很是热闹,只有他们俩安安静静地很不搭调。

“还是先应了皇上吧,以后的事以后在做打算。”静静地走了一阵,楚汶昊终是叹了一口气缓缓开了口,“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着很多放不下、割舍不掉的东西。可是皇后也说得对,拳头攥得太紧,指甲会嵌进肉里,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要不,只会越来越痛,而那疼痛只有自己才能明白。”

“以后?多久的以后?再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轻轻地说着,易无忧也是长长一叹,看着高高挂起烛光闪烁的宫灯,“我已经没了那个精力再耗下去了。”

看着她很是疲累的神情,楚汶昊的面上缓缓罩上一层淡淡清霜:“我远督侯府,是不是真就没有一样让你值得留恋的东西?让你迫不及待的想走?”

“不是。”不假思索地答了他的话,易无忧仰起脸朝他一笑,“我很高兴有忆儿这么一个儿子,也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们,让我过了如此舒心、无忧无虑的三年。可是,落叶归根,我总要回家的。”

“即便是那样一个让你曾经伤透了心的地方,你也要回去?”紧跟着驳了她一句,楚汶昊的语气似是有些急切。

深了那抹笑,易无忧转眼看向别处:“也曾经美好过不是吗?我只要记得曾经那些美好的过去就够了,那些让人心伤的东西我又何苦记得呢?”

“自欺欺人!”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楚汶昊将脸别向它处。

“楚汶昊,人总要有自己追求和守护的东西。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有个结果,有的时候结果反而让一切变得不美好。”抬步向前走去,易无忧缓缓说着,“就像皇后娘娘,虽然她现在过得很好,可我总觉得她背叛了曾经的感情。我感动着她年轻时的那份感情,却在知道她移情景帝之后,心里很是怅然。在她看来,她的结局很是美好,却不见得是人人都觉得好。所以有的时候,人还是执着着原来的坚守更让人觉得美好些,只是我是这么觉得的。”

背负双手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淡淡的话语,楚汶昊的眸子里缓缓迸出一抹寒光。执着原来的坚守?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还是让他不要忘记和叶紫的情?同一个屋檐下,几乎是三年的朝夕相处,忆儿叫了她三年的娘。作为忆儿的父亲,他怎能无动于衷?刚刚景帝赐婚之时,他的心里陡然间升起一些庆幸和期待,或许一道圣旨能留下她。可她终究还是毫不犹豫地抗了那道旨,此时还不着痕迹地让他执着原来的坚守!

面对这样的她,楚汶昊不知还应该说些什么,她执着地坚守着她心里的东西。愿意自欺欺人地舍去曾经的伤害,只留着那些美好,他还能说些什么?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心思翻涌。

“吴优。”心里翻过千百个念头,静静地走了一阵后,楚汶昊出声唤住了她。

停住脚步转过头,易无忧就见楚汶昊的脸上挂着一抹明了的微笑,淡淡地说着:“答应了皇上吧,皇上只是赐婚,并没有说要给你留在侯府里过一辈子。要欺君的话,我陪你一起。我知道你心里有你的牵挂,我心里也有我的坚守。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只为过了皇上的这道关。”

静静地看着他,易无忧心里渐渐有些不平静。欺君,多大的罪名啊!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居然还是一句“我陪你一起”。假意答应皇上,之后她一走了之回到南夏还去做她的千金小姐。整个西宁不会有几个人会知道她的身份,可他呢?他又要忍受别人在背后怎么样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还要顶着一个欺君的罪名!

“终究,还是我欠你的。”眸子里缓缓蒙上一层泪,易无忧却是笑着一说。

见她一笑,楚汶昊也是笑着回了她一句:“早就说过,是我欠你的。我当时的私心作祟,才弄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我欠你的,终究多了太多。三年之期一到,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楚汶昊。”鼻子里猛地一阵酸涩之意,易无忧刚喊出他的名字,就听见一阵人声传来,也便咽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几声爽朗的笑越过宫墙传了过来,墙那边的人似乎言笑正欢。听那谈论的内容,似是正在赞叹西宁的风土人情。心里顿时了然,应该是南夏的使臣正与西宁朝臣谈说着。然而那几道人声里忽然响起的一道声音,却听得易无忧心头猛地一怔。满心疑惑地拐过转角,就见那边檐廊的尽头,在宫灯的映照下站着的几个人中,赫然便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哇卡卡,猜猜是谁(*^__^*) 嘻嘻……

卷五 第九章 忽逢一夜梦惊魂

几年不见,那个人的脸上还是那一成不变的孤高、傲然笑意,看地易无忧心缓缓揪了起来。没有想到,南夏来的使臣居然会是他?

“怎么?不去打个招呼?”看着她脸上有些愕然的表情,楚汶昊笑问,“与他,该是相熟吧?”

“算了,走吧,与他没什么好说的!不想和他的家人再牵扯上些什么,更何况还是这个人。”淡淡说了一句,易无忧转身欲走,和那个人真没什么好说的。让他在这里见了自己,还不知又遇上什么样牵扯不清的事情。

“为何?”似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的嫌恶和愤恨,楚汶昊虽是有些不明地疑惑。

“当年我爹的冤狱就是他害的。“似是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易无忧依旧还未忘记他做过的那些事情,“我爹就是被他害死的。”

眸中闪过些许愕然,楚汶昊不知他们之间居然还有着这样的恩怨:“那,走吧!”

然而还未等他转身,檐廊那头的人已经看见了二人,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楚侯爷,何不过来一叙?”

顿住了脚步,楚汶昊缓缓皱紧了眉头,人家邀约,总不能不去。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头附在易无忧的耳边来了句:“去吧,人家相邀,不去的话,于情于理都是不合。”

“可是……”虽然知道他的话有理,可易无忧却真的不想去面对那个人。

见她还在犹豫,楚汶昊忽然执起她的手,言语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抵死不认这一招,你可最是擅长不过。”

“你?”翻了他一眼后,易无忧不再言语,任由他拉着自己向前走去。掌心传来的温热,似乎将她的脸也熨烫地有些微红,只是隐在夜色中瞧不真切。

见到两人携手而来,人群里已有了些许窃窃私语。忽然就有一声似是尴尬的笑响了起来:“呦,余某人眼拙,竟是叨扰了侯爷,真是罪过、罪过呀!”

因他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跟着笑了起来。可那笑声听在易无忧的耳里就是一声声的嘲笑,低了头心里顿时升起一团淡淡的怒火。她知道这些年来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不少,可当面被人这么言笑还是头一遭,不禁缓缓捏紧了拳头。

感受到了她那细微的变化,楚汶昊反手握了她的手让她宽心。而后抱拳悠然一笑,看着刚刚那出声言笑的人:“余大人哪里的话?殿下远道而来,楚某却不曾相陪,倒是楚某的罪过。还希望殿下能原谅了楚某!”

“侯爷严重了。”笑着答了一句,檐廊的里人将目光转向他身边低着头的易无忧,眸子里渐渐起了意思疑虑,“这位是尊夫人?”

“现在还不是,只是快了。”一句话透着淡淡的幸福,楚汶昊一笑转头对身边的易无忧说,“这位便是南夏的太子殿下,殿下少来我西宁,这一次能见到他,也算是你有幸。”

心里突地一跳,感觉到楚汶昊轻轻扯了自己的衣袖,易无忧皱紧了眉头僵硬着身子福了一礼,异常生硬地来了句:“见过太子殿下。”

心里猛地一怔,夏侯泽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已经缓缓起身的人,脱口来了句:“把头抬起来。”

话一出口才察觉出不对,听着身边忽然响起的私语声,夏侯泽尴尬地咳了一声:“夫人的声音甚是耳熟,让本宫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是吗?”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楚汶昊一笑转头看着身边的易无忧,“头抬起来让殿下瞧瞧,或许不仅是声音听着耳熟呢!”

不着痕迹地挪脚踩在楚汶昊的脚面上,易无忧突然很想揍她一顿。明知道她不想和夏侯泽碰面,他却非要把她往前面推。可如今他话都说出口了,还能怎么办?也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坦然地迎上了夏侯泽那一瞬间由疑惑转为震惊的眸子。

“真是你?”依旧还沉浸在那震惊之中,夏侯泽不曾想到居然会在西宁的皇宫里遇到这个失踪了四年有余的人,居然还即将成为远督侯的夫人!

“你认识殿下?”深了脸上的惊讶之情,楚汶昊转头看着易无忧一脸坦然的眸子,心里却直想笑。

收回目光,易无忧朝他一笑:“你可是真会说笑,我哪能认识殿下?我一天到晚的窝在侯府里,哪里去认识殿下?我想,殿下怕是认错人了吧?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脸上的震惊渐渐又转为疑惑,夏侯泽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根本就是一个模子烙出来的:“易无忧,你到底是不是易无忧?”

交叠在一起的素手轻轻一颤,眸中掠过一丝闪烁,几年都不曾听过有人叫这个名字了,陡然被人叫了出来,还真让她一怔。心里虽是风起云涌一般地不平静,可易无忧还是展颜一笑神色不改地看着他:“殿下真的认错人了,我不信易姓吴。不信的话,殿下也可以问问这里的几位大人。”

“嗯,是。”“殿下,她真姓吴。”见易无忧向自己求证,在场的几人纷纷出声证明。听到这些声音,易无忧一笑朝几人点点头表示感谢,又转向夏侯泽:“殿下的那位故人真与我十分相似?殿下若是哪日见了她,一定要领她来让我瞧瞧。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谁会和我长得这么像?汶昊,若是殿下的那位故人真与我站在一起,你会不会认不出我来了?”

“怎么会?便是千百个与你相同样貌的人站在一起,我也一眼就能认出你来。”揽上她的肩深锁着她的眸,楚汶昊的话软语浓情,让易无忧心里一颤不知是真是假,也只能顺着那话意抿唇一笑娇羞地低下头去。

“这世上真有如此想象的两张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夏侯泽皱紧眉头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似是询问又似自问。那张脸是真的像极了,可这样的神态却不是他熟悉的。他所认识的易无忧一直是那么张扬,绝不会摆出如此娇羞的神态。她就是当年和夏侯沐在一起时,她的脸上也不曾如此柔情过。难道真的是认错人了?

“对了,忆儿还在娘娘那里呢!”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易无忧抬起头娇嗔着看了眼楚汶昊,“都是你,说要带我瞧热闹,把儿子一个人留在娘娘那儿。你也真是大胆,敢让娘娘帮你照顾儿子。”

“呦,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似是经她的提醒才想起来,楚汶昊抬手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殿下,楚某先失陪了,改日定去使馆负荆请罪。”

“侯爷严重,本宫在此还会停留些时日,自是有你我相叙的时候。”神色终于恢复如常,夏侯泽抱拳笑道,眼神似是无意地瞟了眼易无忧。

笑着朝他点点头,易无忧转身退却了满脸的笑意和柔情,任楚汶昊揽着她的肩头,抬着那忽然之间不知重了多少倍的腿脚朝前走去。

看着两个人缓步离去的背影,夏侯泽的缓缓眯起双目,依旧不曾死心,对着两人喊了一声:“易相已然辞世,润之已经失踪了三年有余毫无音讯了。”

明显感觉到她浑身一僵、脚步一顿,楚汶昊用力拥紧了她,似是架着她一般缓缓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伸手推掉楚汶昊揽在肩上的手,易无忧缓缓转身静着脸逼视着他似乎有些躲闪的眸:“我要你说实话,是不是真如夏侯泽说的那般,他失踪了三年而毫无音讯?我知道你肯定晓得。”

本还有些躲闪的眸渐渐蒙上一层寒霜,楚汶昊瞬间沉了眸渐渐如海般深邃:“即便如此,你依旧那么在乎他?”

“我现在只想知道夏侯泽的话是不是真的!”语气里有着迫不及待的急切,易无忧满脸焦急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汶昊。

压着心里似是缓缓上升的怒气,楚汶昊静静地看着她,隔了半晌转眼看向别处:“是。查你身份的同时,我也在查他,却是始终不曾查到。那个人,似是从这个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僵着的双肩顿时垮了下来,一瞬之间那满脸的焦急陡然换成了凄然。失踪了?他居然失踪了?忽然之间,易无忧心里有着隐隐的不详之感。夏侯泽不似是在说谎,楚汶昊也是没必要骗她。一个是南夏的太子;一个是西宁远督侯,居然连他们俩都查不到夏侯沐的下落,这说明了什么?她不敢再往下想。

心不在焉地接了忆儿回去了侯府,易无忧倒头就睡,逼着自己不能再那么胡思乱想下去。然而越是这样,心里的疑虑和不安却是越来越重,压得她头昏脑胀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逼着自己睡着了,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脑子里不停翻腾着出现各种各样的让她惊慌的画面。

在侯府的几年都是睡得十分的舒心、踏实,然而这一夜易无忧却是噩梦连连,就如同三年前她刚来侯府的那一夜一样,居然连梦境都是那么地相像。梦里依旧是夏侯沐惊恐地拉着她的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慌不择路地不停向前奔跑。末了也依旧是一道电闪之后,夏侯沐凸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满脸血污、惊骇万分地倒了下去。

猛地惊醒过来弹坐起来,气喘吁吁地拭了满头的冷汗,易无忧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起来,这一夜竟是比一夜无眠还更加累人。忽然就想起了安国寺那个慧源老和尚,想起了佛祖,易无忧无力地自嘲一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信奉神明。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沐,即将在下一章登场~大家鼓掌,欢迎~~~

卷五 第十章 无缘对面不相识

吃过早餐后易无忧接了忆儿,带着诗画和奶娘一起去了安国寺。走到半路的时候想起来也有些时日不曾见如锦,绕了些路去了她那里。看到如锦的时候,叶轻翔正扶着她慢慢地散步。看见她们几个到来,如锦高兴地小跑着迎了上去。可这一举动似乎把叶轻翔吓了一跳,也是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扶着她喊着:“慢点儿,慢点儿。”

见到如此情景,易无忧和奶娘都是了然一笑。只有那个诗画还是不明所以,斜着眼看了叶轻翔一眼,撇着嘴来了句:“哟,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还挺疼媳妇儿的。”

“那是。”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叶轻翔不减脸上的笑意,低头看着身边的如锦,“不疼我媳妇儿疼谁呀?”

“去。”翻了他一眼,如锦的脸上却也是难掩幸福地笑着,“小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看两人恩爱甜蜜的样子,易无忧真心地笑着:“本想喊你一起去安国寺的,可你这样还怎么去?今天赶上了庙会,人多杂乱,万一撞到哪儿怎么办?”

“如锦,这做了少将夫人就是不一样啊,转眼就金贵起来了。”还是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诗画笑着调侃了一句。

轻声一笑低了头,如锦却不言语,而旁边的易无忧和奶娘也跟着笑了起来。倒是叶轻翔一脸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去,去,孩子家懂个什么你?”

“你说谁是孩子呢?”忽然瞪大了眼睛,诗画抬手叉腰一副不跟他理论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

“画姑娘,你还没明白呢?”看她还是那一副无知的样子,奶娘终于忍不住笑说着,“再过些时日,你可就要做姨了!”

“做姨?”转头看着奶娘,诗画疑惑地问了句,片刻后才忽然明白了什么,阴阳怪调地“哦”了一声,堆了满脸的笑走去摸着如锦已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说怎么就突然金贵起来呢?原来是这里面藏了个金贵的小东西。忆儿,再过些时日你就要做哥哥了。”

“真的?娘,是真的吗?”似是有些不信诗画的话,忆儿仰起有些疑惑的脸询问易无忧。

“嗯!”笑看着他肯定地点点头,易无忧转眼看着叶轻翔,“你可得给我照顾好了如锦和我那小侄子,不然的话我可不放过你。”

忽然抱着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叶轻翔一本正经地答着:“谨遵小姐口令,小人一定不负重托,完成此项任务。”一句话惹得几人都是忍俊不禁地一阵欢笑。

“行,那我们可就走了。今日街上人多,咱们得早去早回。如锦,你好好养着,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说完话,易无忧领着几人就准备离开,去忽然发现叶薇正站在一角,面无表情冷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着痕迹地挪开眼,易无忧假装不曾看见,她可不想和这个大小姐再扯上什么恩怨。

还在安国寺一里开外的地方人就多了起来,马车行进的速度似乎并不比步行快上多少。生怕回去的时候路上人多车马不好走,易无忧索性弃了车马,让车夫在那儿等着,带着几人朝安国寺走去。一路上都是些小商贩的吆喝声;买主和卖主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好不热闹。许是因为天还早,一路上倒也不是那么难走。甚少见到这样人多的市集,忆儿每到一个摊子前都要看上几眼,而诗画也是兴致高涨地一路陪着他东张西望,指指点点地说说笑笑。

见他们俩如此,易无忧很是无奈,照这么走下去,怕是到了中午也进不去安国寺。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兴致盎然拖着她到处晃荡的忆儿,易无忧抬脚就向前走去,不理会他的挣扎和反抗。一吐舌头,诗画知道她有些生气了,也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外面的人多,寺里的人倒反而显得清静了许多。三年里,陪黎皇后来过这里不少次。虽然心结解开了,可她似是已将到安国寺祈福当成了一种习惯,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跟着她来地次数多了,易无忧和那个慧源禅师也渐渐熟了起来,慢慢地发现那个老和尚有时候甚是有趣,挺像个老顽童。

进了大殿,看着佛祖慈悲庄严的宝像,听着那阵阵梵唱,易无忧的心渐渐静了下来,跪在那草黄的蒲团上,双手合什缓缓闭上眼。很多的时候,人们祈福祷告,并不是真的就指望神明能够保佑他们,更多的时候只是给自己那彷徨不安的心一种安慰,让自己已有些绝望的心里有个盼头而已。

静静地跪着,易无忧忽然之间不知道该为什么又该为谁祈福!祈祷易相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这世上是否有在天之灵她不得而知,如果有的话会不是安息她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己是被从地狱拉进了炼狱。却是希望易相的下一世能过得好,不要再像这一世一样死不瞑目!

还有那个失踪了三年有余的夏侯沐。他现在是生是死,似乎没人知道,或许是带着林嘉隐居在了哪个世外桃源无人处,过起了山水无忧的逍遥日子。想到这里,心里似乎有些不自觉地隐痛。总之,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吧!昨夜的恶梦,让她觉得是那么真实。

睁开眼,易无忧忽然发现那慈祥威严的宝像,似是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转头却发现旁边忆儿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闭着双眼一本正经地祈祷着什么,心里忽然就愉悦了起来。抬眼就见在大殿一侧,摆放着一张古老地似乎就要散架的香案,白了胡子的老和尚依旧是那昏昏欲睡的样子,身边那个写着“缘”的幡子微微地飘动着。

“忆儿走,娘带你找人玩儿去。”笑着喊了一声,易无忧拉起忆儿就朝那里走去。“啪”地一声拍在那个摇摇晃晃的案几上,“老和尚,我又来算卦了,这一次你算不算?”

手缩在衣袖里的慧源禅师吓了一跳,浑身一颤缓缓睁开那已经眯成一道缝的眼睛,无奈地咂吧了两下嘴又闭上眼睛:“不算。”

“不算?”一屁股做在案几前的凳子上,易无忧瞪着慧源禅师,“老和尚,佛家有云:‘众生皆平等!’这话到了你这儿,怎么就变地不一样了呢?我待会儿就去佛祖面前告状,说你无视他老人家曾经说过的话。”

“哎,秀才遇上兵,真是有理也说不清啊!”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慧源禅师终是无奈地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算什么?”

“忆儿,听见没,这个老和尚还是个秀才呢。”挑着眉看着忆儿,易无心里忍不住地想笑。

也是笑弯了眉眼,忆儿看了易无忧一眼又看着慧源禅师,甜甜地叫了声:“秀才和尚老爷爷,不对,是老和尚秀才爷爷好。”

终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易无忧看着眉毛一跳的慧源禅师:“老和尚,这称呼倒是不错。”

那古井无波的心似是也被这两母子闹得有些翻腾,慧源禅师无奈地一声叹:“送你几个字,便速速离去吧!休得扰了有缘人来此。”说完话,慧源禅师抬手沾了似是混了些许香灰的符水在案几上写了两个字。

“什么意思?”看清楚那两个字后易无忧猛地抬了头,震惊地看着一脸淡然笑意的慧源禅师。再低头看时,案几上的几个字已被擦去,似是从来就不曾写出来过。

“再送你几个字吧,随缘、随遇,不可强求。”眸子渐渐清明起来,再无先前那昏昏欲睡的样子,慧源禅师看着对面满脸震惊的易无忧,高深莫测地笑着。

本是想来求得安心的,可没想到却被那两个字搅乱了心神,虽然瞬间被擦除了去,却清晰地映入了易无忧的眼里;刻进了她的心里。那两个字赫然便是——劫至!

心不在焉地牵着忆儿的手,易无忧有些无力地走着。庙会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地,却进不去易无忧的耳里。心里一直想着慧源禅师写的那“劫至”两个字,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的劫不是早就到了吗?而且也似乎已经破了呀!怎么这个老和尚到现在才说“劫至”呢?看来真的不能相信这个老和尚,好像他从来就不曾说对过什么,还真不如了尘那个小和尚呢!

想到这里,易无忧展颜一笑,牵紧了忆儿的手,听着此起彼伏嘈杂的人声,抬眼朝人头攒动的人群望去。然而只这一眼,却让易无忧瞬间瞪大了眼眸,僵直了身子站立不动,心里一阵猛跳。忽然松了忆儿的手,在一片抱怨、轻斥声中易无忧毫无顾忌地推开了拦在她前面的所有人,朝那个挂满了各色纸鸢的摊子跑去。可等到跑过去之后却又再次愣住,满是焦急地在四周的人群里不停寻找起来,片刻之后才停了下来,缓缓闭上眼睛换上了满面的凄楚后自嘲地一笑。怎么会以为看见了夏侯沐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都已经三年过去了,怎么这心里还是那么地不平静呢?

跑过去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让人看不明白的笑,诗画轻蹙了眉头,“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朝她一笑易无忧努力压下那依旧怦怦作响的心跳声,看了眼她身后正走来的奶娘,心里猛地一惊,“忆儿呢?”

“忆儿?忆儿不是跑来找你了吗?”轻蹙的眉头瞬间紧皱了起来,诗画心里也是一惊。

“忆儿!”一时间慌乱了起来,易无忧扯开嗓子喊着他的名字,钻进人群起找了起来。刚刚怎么就那么大意呢?怎么就松了他的手呢?这人这么多,他一个孩子要是跑丢了怎么找?忽然想起在她做警察的时候,好些孩子都是因为走丢了而被拐卖,有些甚至被故意打残之后送到街上去乞讨,过着那生不如死的日子。想到这里,易无忧更是慌了起来。几个人在人群里喊着、找着,惊了不少的人,却也不曾找到。

站在人群里,身上已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额上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易无忧急地有些想哭。万一忆儿真的丢了,她该怎么去和楚汶昊交代?懊恼地拍着自己的头,就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唤:“娘!”

心里瞬间一喜,循声望去易无忧就见忆儿正笑着脸朝她飞奔而来。俯下身子一把抱起扑进怀里的忆儿,易无忧紧紧地抱着他差点就哭了出来。

“人多杂乱,夫人带着个孩子该当小心些才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却震地易无忧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瞬间一阵空白,缓缓转身就见身边月白衣衫的人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静静地看着他,易无忧一眨不眨,眸子里缓缓蒙上一层朦胧的氤氲水雾。毫无预料地,这个人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颜上还是那不羁的神色;唇角挂着的还是那抹慵懒的笑;眸子里也依旧还是眨着那有些许戏谑的光。

见她这么看着自己,笑着脸的人忽然深了那抹笑:“夫人还是看好了孩子吧!这么多人,若是丢了可真不好找。”

一句话却让易无忧心里渐渐起了些许疑惑,眨了眼散了眸中的朦胧:“夏侯沐,你说什么?”

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愣,眸子里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讶,可依旧还是不改面上的笑:“夫人怕是认错人了吧?”

若说刚刚听到他的声音时,是震惊;那么这一句话,无疑比五雷轰顶还让易无忧承受不住。转着那惊骇的眸子看向那依旧是带笑的眼眸,易无忧忽然一松手,连忆儿就这么掉了下去都不曾察觉。那双眸子里,真的毫无一丝相熟的感觉,哪怕是一丝一毫都察觉不出。

嘿嘿,话说~沐终于出现了~~嘿嘿,干笑ING,飘走~~偶头戴小钢盔,防西瓜皮、臭鸡蛋……大吼一声,亲们砸吧~~

卷五 第十一章 繁花蒂落缘劫至

“啊!”惊恐地大叫一声,忆儿挥腾着手脚向下坠去,却在瞬间被一只大掌捞住,稳稳地安放在地上。拍着被吓得怦怦直跳的心口,忆儿缓缓吐出一口气,抬高头看着再一次救了他的人,抱以一笑,“谢谢叔叔。”

看了眼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的人,月白衣衫的人尴尬一笑,俯下身附在忆儿耳边悄声问:“你娘,她怎么了?”

撅了嘴摇摇头,忆儿上前轻扯着易无忧的裙裾:“娘,你怎么了?你刚刚差点把忆儿给摔死你知道吗?娘,娘!”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易无忧的心里静地有些可怕。嘈杂的人声似是渐渐远去,四周忽然一片寂静无声,只余下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艳阳下,那娇艳的绿树红花,还有满大街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也似是缓缓褪去了色彩,瞬间变得满目苍白。明明已经是近夏的天;人群中明明是翻滚着阵阵热浪,然而易无忧却觉得似是忽然之间刮起了一阵裹着寒冰的阴风,刺破她的肌肤蔓延到四肢百骸,长驱直入钻进了她的心里,剿割着她的心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却已经麻木地连痛都察觉不到分毫。

真的是认错人了吗?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是夏侯沐?可是为什么,会有着一张毫无差别的脸呢?还是说,这个人真的只是和夏侯沐长得过于想像,像到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可是,这怎么可能?她就是记不得自己的容颜,也不会忘记他的呀!

见她依旧不理睬自己,忆儿扯着她的裙裾忽然一声大叫:“娘!”

心神猛地被拉回,易无忧全身一震,已经麻木的心瞬间恢复了知觉,伴随而来的就是那突然被扩大了不知多少倍,撕心裂肺般的心绞痛。痛得她顿时扭曲了脸冒出一身冷汗,抬手用力按着心口,揪着那单薄的白衣,痛苦地蹲在地上,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

“你怎么了?”被她吓了一跳,月白衣衫的人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慌忙跟着蹲了下去看着她那苍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滚滚直落,手指上已经苍白的骨节,因为太用力而左右移动着。

“娘。”小脸一瞬间吓得惨白,忆儿颤抖着手抚着她的后背,朝人群里喊了起来,“奶娘,画姐姐,娘病了,娘病了。”

这么一喊倒是引来了不少人驻足,渐渐围拢了过来看着蹲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匆匆地推开围观的人,诗画满是惊慌地跨到易无忧身边蹲下来。而忆儿也终于是忍不住地哭了出来,一边抽泣着一边喊着她。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抬手搭上易无忧那兀自不停抖动的身子上,诗画心里慌得有些不知所措,回头喊了声,“奶娘。”

“你家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宿疾?人多气闷所以就发作了?”见到她的家人到来,看她依旧不曾缓过劲儿来的样子,月白衣衫的人出声询问。

“我家小姐的身子……”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咬断,诗画霍得瞪大了眼睛,缓缓转头看着身边面带忧色的人,隔了半晌才愣愣地吐出一个字,“爷?爷你终于找来了?”话音刚落,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满脸上淡淡的忧色渐渐转成深深的疑惑,月白衣衫的人蹙紧眉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缓缓流着泪的诗画,末了终是来了句:“姑娘认错人了。”

“什么?爷你说什么?”颤抖着吐出一句话,诗画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爷,我是诗画,我是诗画,你不认识我了?”

勉强挤出些许笑容,月白衣衫的人尴尬一笑摇摇头:“姑娘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爷你看清楚了,我是诗画,是诗画呀!”忽然搬过他的身子对着自己,诗画的眸中已不再有泪流出,转而是深深的震惊和不信。

“诗画。”抬起手拉住诗画的衣袖,易无忧艰难地抬起头朝她无力地摇摇头,“错了,错了。”

那满是哀伤的几个字,顿时让诗画僵了手,缓缓转了头看着易无忧那溢满伤痛的眸子,终于泄了浑身的力气,可手却依旧搭在那人肩上。错了?居然认错了?怎么可能?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怎么会认错呢?就算人有相似,也会像到分毫不差吧?想到这里,诗画满心疑惑,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装作不认识她们?刚要开口询问,两道声音同时从嘈杂的人声中响了起来。

“姑娘。”

“润之。”

听到唤声,月白衣衫的人朝诗画一笑,轻轻退掉诗画依旧搭在他肩上的手站了起来,走向那个正笑着脸朝他走来的人:“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原地等着吗?”

“等了半天不见你来,我就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了?发生……”本还是带着笑的言语,自看清缓缓站起身的诗画后突然声断。

眸子里渐渐迸出淡淡的怒火,诗画狠狠地等着刚刚还笑声言语突然就震惊了脸的人,一声冷笑:“我就说,我怎么认错呢?原来是你……”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你最近这身子是越来越虚弱了。”走过去,用力扶起已经缓过劲儿来的易无忧,奶娘皱着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絮絮地说着,“回去呀,得让厨房给你弄些补身子的东西。”

无力地将诗画拉到身后,易无忧由奶娘搀扶着缓缓走过去,静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隔了半晌方才扯了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浅笑:“夏侯沐,我没想到,你居然连认我的勇气都没有。林嘉,你终是得到了你想要的,赢了个满堂红,可真要恭喜你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从来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突然遇上她们,林嘉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接受。

站直了身子讥讽地一笑,易无忧直直地看着她:“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难道你林嘉在的地方,我就该躲着让着?”

“嘉儿,你们真的认识?”眉头在一瞬间拧成了结,月白衣衫的人满心疑惑,“是不是以前我真的也认识她们?”

听了他的问,林嘉收了那震惊的神情,眼神闪烁仰脸朝他一笑:“不认识。这个易姑娘是我以前的一位朋友,和你却是不相识的。易姑娘,你真是认错人了,这位是我夫君夏润之,而不是你说的什么夏……夏侯沐。许是和你认识的那个人长相相似罢了。”

因这一句话,易无忧的脑子忽然有些转不过弯来。可那个名字,却让她更加肯定了眼前的他就是夏侯沐。只是,为什么就成了夏润之呢?而且,似乎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忘记过去;忘记了她!

“既是你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听了林嘉的话,那已改了名叫夏润之的夏侯沐了然一笑,“夫人,我叫夏润之,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什么……什么夏侯沐。”

“是,我认错了,真的认错了。你是夏润之,不是夏侯沐。”轻轻地说着,易无忧茫然无神地垂着满目凄然的眸子,一句话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眸中的疑虑似是又加深了一分,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夏侯沐的脸上漾出一抹笑,揽着身边的林嘉替她擦了额上的汗珠:“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了。瞧把你给累的。”

走到易无忧的身边的时候,夏侯沐看着她一笑:“夫人,身虚体弱还是好来人多出走动。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当心着点才是。”

“多谢公子关心,公子慢走。”依旧茫然无神地垂着那凄然的眸子,易无忧声音平静,竟是毫无一丝波澜。

半晌不曾吭声的诗画,忽然窜上前去一把拉住揽着林嘉正自排开众人离去的夏侯沐,竟然已经忍不住地哭喊起来:“爷,爷我知道是你,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是诗画,你倒是和我说句话呀!你不认识我不打紧,怎么能不认识……”

“诗画,我刚刚的话你不曾听明白是不是?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对着她,林嘉已是毫不客气地怒言相向。

听林嘉的声音里似是已经有了怒意,夏侯沐似是有些不忍地推掉了诗画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却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口气也算是温和:“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何苦这么纠缠?”

围观的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沉浸了渐渐又响了起来,片刻后发现不再有热闹看也便逐渐散了去。只余下扶着易无忧满面疑惑的奶娘;皱着小脸紧紧拉着易无忧裙裾的忆儿;目视夏侯沐拥着林嘉缓缓离去而兀自不停流泪的诗画;以及到现在都不曾变换过姿势和神色的易无忧,还留在原地不曾离去。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易无忧连哭都已经不想了。忘记了!他居然真的把什么都忘记了。忘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自己穷尽三年的时间;耗尽了全身心的力气,越想忘记似乎就记得越是深刻,而他居然就这么给忘得干干净净,没有存下哪怕是丁点的记忆!

“呵呵呵……”不可压制地发出一阵比哭还让人心酸的凄楚笑声,易无忧终于明白了那个看似浑浑噩噩的慧源禅师写个她的“劫至”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原来,这就是她的劫!只是这个劫她该如何去破?

亲们居然任墨哭死也不留言!偶服了乃们了~~

偶不哭了~~

话说这一章写地真的不够凄凉、不够悲。

卷五 第十二章 有忆无忆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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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送忆儿去了紫叶院的时候,楚汶昊已经从朝上回来正坐在那里等着她们。刚进了屋子,忆儿就跑到了楚汶昊身边,一本正经满脸担忧地跟楚汶昊说:“爹,娘病了。刚刚在庙会上的时候,心口疼地都站不起来了。”

听了忆儿的话,楚汶昊一怔,脸上的笑瞬间转成忧色,走到易无忧面前看着她还是有些苍白的脸:“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还是?”

垂首一笑易无忧缓缓摇了头却不言语,眸子还是带着那不曾隐去的哀伤。察觉出了她的异样,楚汶昊稍稍敛了眸子,知道她许是因为昨晚突然见到了夏侯泽,听到了夏侯沐失踪的消息心里难以平静,也不曾说什么,只淡淡地来了句:“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些事不必太在意。”

听了这话易无忧缓缓地转身走了出去,连招呼都不曾打。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楚汶昊心里渐渐起了些许疑惑——居然连诗画这个丫头,都满脸悲伤、魂不守舍的样子,似乎是发生了些什么他并不知晓的事情。

“奶娘。”见两人已经步出紫叶院,楚汶昊一声招呼,双手背负出去了屋外。

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窗子外从泡桐树上落了一地的紫花,易无忧心思平静却又似杂乱万分。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起思考却也是不知该往何处想。隔了半晌方收回了飘忽的思绪,转眼就见坐在她对面的诗画双眼直愣、目不转睛,满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然而眸底却又一簇带着愤恨的怒火在流转。

“诗画,记得林嘉说的话吗?他是夏润之,不是你家爷。”一句话轻描淡写、无波无绪,可谁又知道她是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压抑着多么难忍的疼痛才说出来的?明明知道他是夏侯沐,却还硬逼着自己告诉自己,那个人是夏润之,是她林嘉的夫君。与她,更是再无瓜葛。

“爷出事了,他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他不会不认我的。”聚了神窜到她面前,诗画瞪着眼慌慌张张地说着,“就是他不认我,怎么会不认你呢?不行,我要去找林小姐,我要去问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说着话,诗画就已经掉头向外跑去。

“诗画!你怎么就不信呢?”一把拉住她,易无忧那压抑隐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忘了,他真的把什么都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他看见我的时候,是毫无一丝犹豫地叫我夫人。他叫我夫人?哈哈哈……他叫我夫人呀!”

本也不信夏侯沐是真的忘记了过去,可听他一再地称呼自己为夫人,她终于是信了。夏侯沐就算是再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再怎么不愿认她,也不会叫她一声夫人的呀!

听着她那凄凉如阴风过境的笑声,诗画停住身形缓缓转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样子,那不断涌出热泪的眸子里似乎有着一丝伤心绝望,慢慢扩延盖住了所有。

已是止不住地留下泪来,诗画缓缓抽泣起来:“我……我……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糊……糊里糊涂地,承认了爷他……他成了夏润之。总……总要知道事情的真像。”

听了诗画的话,易无忧渐渐收了泪。的确,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糊里糊涂什么也不知道的,就承认了他是夏润之,总要知道事情的真像。这三年里,想到这儿易无忧忽然觉得不对。楚汶昊和夏侯泽都说他已经失踪了三年有余。那就是在三年前,自己离开云漠城来西宁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上发生了些事情,以致他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三年来,林嘉一直那么照顾着他,所以现在他和林嘉才是那么浓情蜜意、恩爱非常。

“诗画,去查吧!查查他们的落脚处,我要找林嘉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静静地吩咐着,易无忧压住了心里那些不停翻涌的悲伤。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现在要知道所有的事情,也好叫自己那颗还有些萌动的心彻底死绝。

城外青砖红瓦的宅子里,塘中新荷已经卷了叶,而有的已经展开来,中间滚着大大小小的水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荧荧的光。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林嘉撑着手拖着下颚,呆呆地望着塘里的一池新荷,不时地叹口气。

以为离开了南夏就能过上新的生活,却不曾想前几天居然意外地遇到了易无忧。只是让她有些惊讶的是,她居然有了个孩子?那个孩子明显就不是她生的。那么这几年来,她的身上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虽然心里还是对她有些隐恨,可林嘉还是很好奇。那个孩子穿着打扮很明显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而那个孩子居然叫她做娘?莫非她已然再嫁?想到这里,林嘉的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可鼻息却溢出一声冷笑。还以为她有多深的情,原来也不过如此!

正自出神,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递上一封信。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林嘉接过信摆摆手让小丫头离去。开着信上短短的几个字,林嘉嘲讽地一笑,转瞬将那封信撕地粉碎,撒进了荷塘,转身离开。

听见外面的敲门声,易无忧站起身走去开门,果然就见林嘉正站在外面。旋身向里走去,易无忧一句话也不说。微微一愣,林嘉走进屋里关上门,看着已经转过身看着她的易无忧。

“你倒是真会找地方。”鼻息里一声冷笑,林嘉轻牵了唇角。

“佛门清净地,闲杂人甚少。我与寺里住持相熟,就借了他的地方一用。”淡淡地说着,易无忧的脸上显不出一丝情绪。

瞟了她一眼,林嘉微微昂了下巴:“又是就快说吧!润之还在家等着我,出来久了我怕他不放心。”

眸光一闪,易无忧心里一痛却依旧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我只想知道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希望你能老实告诉我。”

“哼!”冷声一笑,林嘉转眼斜睥着她,“易无忧,弄清你自己现在的身份。他?他是谁?他现在是我夫君夏润之。”

眉头轻蹙,易无忧的脸上露初些许不悦,凝了眸看着她:“林嘉,你无需在我面前炫耀什么!那个人现在于我来说,与路人无异。我想知道的是夏侯沐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你的那个夏润之。”

一瞬间捏紧了拳头,林嘉的眸中闪过一丝怒火。她说的不错,如今在她什么的人叫做夏润之,而不是夏侯沐。扭头转向一边,林嘉口气急冲:“你想知道什么?”

“知道所有你所知道的。”静静地吐出一句话,易无忧缓缓在桌边坐下,不再看林嘉,似乎确定了林嘉一定会说一般。

看着她一脸笃定的神色,林嘉心里的怒火又窜上几分。隔了半晌见易无忧还是那么面色如常地坐着,终是缓缓压下了满心的怒火,缓缓开了口:“说实话,当年到底发什么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什么?”霍地转头皱紧了眉头,易无忧有些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缓缓地诉说着,林嘉的眸子中透出些许惊慌和伤痛,似是又回到了夏侯沐出事时,“衣服被血染得已经发了黑,粘在伤口上。满头满脸都是血污,看不出了面貌。我花了近一天功夫才把他那身血衣给除了下来,生怕扯了他的伤口,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大概有百八十条之多。”

听着她带着心酸的叙述,易无忧的鼻子一阵酸涩。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让他伤地那么重?百八十条的伤?许是当时那身子上压根就没有了一块好肉吧!

“还好乌衣骑那几个侍卫,及时把他送了过来,捡了条命。”轻轻地接着往下说,林嘉一声叹,“命是保住了,可接下来谁晓得,他一睡就是大半年的时间。我就那么天天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每天跟他说话。说小时候的事情,说开心的事情,有时候也会说到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我心里想,只要他能醒来,就是把他再还给你我也愿意。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了,听见他说第一句话居然含糊不清的一句‘你是谁?’呵呵,小时候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谁?’虽然心里不愿信他失忆了,可那就是事实。后来我就干脆告诉他他叫夏润之,随便给他编了个身份,告诉他我是他妻子。又过了近半年的时间,等他身体全好了之后,我们就来了西宁。我想只要不在南夏,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不曾想到……”说道这里,林嘉缓缓转过脸看着易无忧,眸子里已经不见了怒火,有的只是一层薄泪。

“只是不曾想到居然会遇见了我!”朝着她淡淡一笑,易无忧心里居然是出奇的平静。大半年的时间,他昏迷了大半年的时间,她就这么不离不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了,等来的却是他失忆的事实。若是她自己,怕也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吧!

“易无忧!”轻轻地叫了一声,林嘉不眨不眨似是恳求一般盯着她眸光闪烁的眼睛,“我与他相识十几近二十年了,这三年的所有难道比不上你和他之间的一年?我求……”

“求”字刚吐出半个音,易无忧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别说,别说那个字,我担不起。林嘉,你听清了我下面说的话。我今日只是向你打听夏侯沐身上发生的事情,此刻我已经知道了,那便也够了。至于夏润之,他与我无关。”

卷五 第十三章 菩提无树镜非台

身子一怔,林嘉缓缓睁大了那泪光闪烁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易无忧开门离去的背影。她是个什么意思?怎么自己似乎有些不曾听明白呢?

然而片刻后,全身的力气似是忽然流失了去,林嘉身子一软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自欺欺人啊!原来她们俩都在自欺欺人。她不停地骗着自己身边的人还是那个夏侯沐,还是她认识了多年的那个润之,可是这个已然忘却了所有的夏侯沐还真的是吗?而易无忧呢?不也是在骗自己那个人不再是夏侯沐而成了夏润之,可他到底还是夏侯沐不错。曾经的夏侯沐,而今的夏润之。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过去,他又愿意做谁?

缓慢地走在安国寺竹园中的小径上,易无忧些许烦乱的心不知该往何处想。小径上依旧还有着剥落下来卷成管状的竹衣,踏上去便扁了形貌,等人的脚离开后,又渐渐恢复了原状。仰起头,那已被头顶的茂密竹叶分割地支离破碎的点点阳光,依旧灼着她的眼睁不开来,不过片刻便叫她的眸中蒙上一层薄雾,脑子里也有些眩晕之感。

他真的失忆了,把什么都忘记了,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不再是夏侯沐,也不用再背着夏侯沐身上的仇和恨在那些阴谋和煎熬中过日子。可以舍却了所有的纷争,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该喜该悲?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难过?或许,林嘉做的都是对的!林嘉对他的情,不比她的少,或许比她的更深更浓烈!那一句“我与他相识十几近二十年了,加上这三年的所有难道比不上你和他之间的一年?”如一把生了锈、钝了口的刀,剜地她心头痛楚难挡。一年的感情,她这一年的感情怎么去和人家十几年的恩深情重、不离不弃相比?林嘉不废一兵一卒,便将她所有的情击退地溃不成军,终是赢了个满堂红,让她都不禁想要为她喝彩。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轻缓低沉的一声佛偈从身后传来。收回目光,易无忧转身就见慈眉善目、白了胡子的慧源禅师站在不远处,脸上温和的笑就如大殿中佛祖宝像的一样慈悲。

“老和尚。”凄然一笑,易无忧静静地看着他,本就朦胧了的眸子渐渐涌上一层泪,“老和尚,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唉!”一声长叹后,慧源禅师摇摇头缓缓朝她走去,“说与不说,迟早都要遇到的。何苦增了那些无谓的烦恼?世人姻缘,天有定。”

“天有定?你不是说过,我乃天外之人,生死不由天吗?我的命都不归老天管?为什么他还有管这些破事?”看着慧源禅师脸上依旧是那慈悲的笑,易无忧无奈。这个老和尚到底是个得到高僧,还是心口胡诌的骗子?

“阿弥陀佛。”念了声佛号,慧源禅师不再答她的话,擦过她的身子往他的去处去,“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庸人,自扰!”

站在林子里,听着风过竹林细细的沙沙声,易无忧看着慧源禅师行动缓慢的背影,凄然淡笑,喃喃自语:“庸人自扰最是可笑。老和尚,你自扰过吗?道理谁都懂,可要做起来,有时候就是舍命了也不一定能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似是又回到了之前一样。然而易无忧却发现她和楚汶昊之间似是忽然之间生疏了许多。楚汶昊脸上的表情似是又回到了两人刚认识时终日满面寒霜的样子,就连和她说话也是越来越客套,更多的时候直接连话都不说。忆儿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变化,也变得有些闷闷不乐起来,不再像平日里那么调皮捣蛋。从奶娘每次看她那有些闪烁,含着些许疑惑和臆测的眸子里,易无忧似是明白了楚汶昊变化的原因。他是西宁远督侯啊!他想知道的事情,又有几件能瞒地住?知道也就知道吧!本就不打算瞒他,只是他不问,易无忧自也不会去说。

知道了夏侯沐的所有事情后,诗画整个人似是忽然之间成熟了许多。不再那么孩子气;不再那么没心没肺地笑,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事情。

易无忧知道她心里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夏侯沐会受那么重的伤。她又何尝不觉得奇怪?只是她隐约明白,这件事应该是和某个人脱不了干系。然而,她也只能闷在心里什么也不说。以诗画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保不准这个丫头会不会一时头脑发热就跑去南夏替她家爷报仇。

可让易无忧还觉得奇怪的事情是,诗画虽然找到了夏侯沐和林嘉如今的落脚处,却没有在那里发现诗琴和钟展他们。难道他们并没有跟着二人一起来到西宁?总之很多的事情似乎是都成了难解的迷。

而去安国寺似乎成了易无忧新的喜好。无事的时候她总是喜欢起个大早去找慧源禅师喝喝茶、聊聊天,听他说说那些佛偈。有的时候她会带诗画一起去,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去。然而就是诗画不跟她去安国寺,两个人也总是一起离开侯府。她去找老和尚聊天喝茶,诗画去试试看能不能在伊宁城找到诗琴他们的下落。

而易无忧也终是明白了,为什么黎皇后以前总喜欢找这个老和尚聊天。这个老和尚看似浑浑噩噩,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有时候一句虽不挑明了说的话,却能一针见血地刺进人心地的最深处,让人直面一直逃避着不敢面对的问题。

然而有一次她与诗画分手之后,在去安国寺的路上,却发现似是一路上有人跟踪着她,而且甩了几次都不曾甩掉。若是还在二十一世纪她到不怕,可如今在这里,她的功夫就和三脚猫无异。心里渐渐有些慌了起来,易无忧不禁加快了步子,后来干脆钻进了小巷子饶了好一段路才把身后的人甩掉。

可刚拍了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拐过巷子拐角,却被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的人吓了一跳。顿时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那个脸上挂着些许戏谑笑意,抱着膀子的人。

“你的警觉心还挺高!”深了脸上的笑,夏侯沐的眸中闪过一丝异彩,“大清早空着肚子追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还真是饿了。走,补偿我一顿早餐不为过吧?”

听着他和以前一无二样的口气,易无忧依旧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想到一路跟踪着自己的人居然会是他?只是,他不是失忆了吗?他为什么会跟着自己?

“唉!”退败地摇摇头,夏侯沐一叹,“得,吓了你一早上,我请你得了。”

猛地吸了一下又有些泛酸的鼻子,易无忧逼着自己转眼看向别处,压抑着有些颤抖的声音:“夏……夏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唉,”一把拉住即将从身边走开的易无忧,夏侯沐收了脸上的笑,瞬间皱紧了眉头,神色肃穆地看着她,“我是真的有事想要问你。”

脸上闪过一丝淡笑,易无忧垂着眼也不看他:“我和夏公子并不相熟,公子想必是找错人了。”

“没有,没找错人。”依旧拽着她的胳膊不放手,夏侯沐的眉头越皱越紧,“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事情。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努力地想要记起过去,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总觉得在我丢失的记忆里,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和样貌,不过我却知道那个人肯定不是嘉儿。那天在街上遇见你和你身边的那个丫头,我就怀疑你们是不是认识我?”

“公子说笑。”眸子里刚刚压下去的泪因为这一番再一次汹涌地翻了上来,缓缓睁大了眼睛易无忧努力不让那泪落下,压着满心的酸楚凄然一笑打断他的话,“我哪会认识公子呢?上次不就说过了吗?我认错人了。”

“是吗?”听了她的话,夏侯沐心里的疑惑却是更深,拉着她膀子的手也不禁加重了些许力道,有些迫不及待激动地盘问着她,“那,夏侯沐又是谁?你为什么会把我当成了他?我真的和他长地那么像?他人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让我和他见上一面?我……”

“他死了,死了。”猛地甩着膀子挣脱了他的钳制,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易无忧大声哭喊了出来,那在眸中打转了许久的泪终于泉涌一般滚了出来,瞬间湿了整张脸,“你让我去扒开他的坟?还是让我带你去阴曹地府找他?”

僵直了身子望着她伤心欲绝、神色复杂,泪流满面的样子,夏侯沐一怔,心里忽然之间漫过一丝隐隐的痛惜。也不知为何,缓缓抬起手扶上她的脸,拭着那满脸的泪水。却在指腹碰到那只蝶的时候浑身一愣,同时也惊醒了那沉浸在着瞬间温存中的易无忧。

慌张地拍掉了他的手,易无忧胡乱抹了脸上的泪水,转身头也不回似是逃一般地奔出了巷子。怔怔地望着她身影消失的地方,夏侯沐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指腹,那脸上的分明是一道疤!

想起来?不想起来?嘎嘎~~纠结去~亲们给意见呢~

卷五 第十四章 无情忘情择他选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易无忧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看着周围冷清陌生的巷陌,静静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闭上眼睛背靠在墙上,那泪渍已干的面上再一次缓缓滑出一行泪。周身的力气也似随着泪水渐渐流出了体外,倚着墙缓缓蹲了下去,易无忧茫然地睁了双眼,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心里空荡荡地寻不到一点着落。

他为什么没来由地说那么一句话?明明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还非要有那狗屁的感觉?“在我丢失的记忆里,有一些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似乎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和样貌。”默念着他满是哀伤的这句话,易无忧心里一丝疼痛悄然蔓延,虽不剧烈却是隐隐地让人难忍。

抬起手抚上脸轻轻摩挲着刚刚被夏侯沐抚过的地方,那本是茫然无神的眸子里渐渐涌上一片深深的黯然。刚刚夏侯沐的那一举动让她难以控制地浑身颤栗,牵着心头扯着灵魂都一起颤栗起来,惹得她一阵恐慌,慌不择路地选择了逃避。不是已经决定了放手吗?不是决定了让他就那么忘记过去,安安静静地过生活吗?不是决定了让他做夏润之,去和林嘉过生活去吗?为什么心里还有着那么多的难以割舍和锥心的疼痛?

抱着头痛苦地摇着,易无忧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虚伪。明明不舍;明明看见他和林嘉那么亲密地在一起时,心里是那么疼痛难忍。偏偏还逼着自己装出一副目空一切,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是错?是对?夏侯沐那因为找寻不到记忆而显得焦急、痛苦的眼神,让她满心里都是疼惜,差一点就脱口说出了一切。可突然想起了林嘉那含泪恳求的脸面;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噩梦中夏侯沐满面鲜血、惊恐地瞪大了眼眸倒下去的样子,眼前似是出现了夏侯沐遍体鳞伤、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样子。

如果一时不忍,把之前的种种都告诉了夏侯沐,让他知道了那些仇、那些恨以及那些已不存在的爱,他又该如何去做?或许只会是更加的痛苦吧!而且,明明答应了林嘉的,怎么能转眼就食言呢?思及此,易无忧那眸光散了的眸子渐渐聚了神,看着对面墙角站满了灰尘的青苔,心里突然做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异常震惊的重大决定。

在安国寺等到日将中天的时候,诗画寻了来与她会和。看她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样子,易无忧知道又是半日的徒劳。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都那么默默地走在人群中,各有各的心事。

“小姐,你说爷他忘记了过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眸子里带着些许茫然和疑惑地直视前方来来往往的行人,诗画忽然问了一句话。

心里掠过一丝惊,易无忧讶然地看了一眼,唇角动了几次也不曾说什么。而诗画似是也不曾想要等她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看着前方淡淡地说着:“忘记了过去就不用想起他是润王爷,也不会记得他被皇上贬为庶民而赶出了京城,心里也就不会难过了。或许,这样也是好的吧!”

“是!”叹息般长长吐出一个字,易无忧亦是和诗画一样,虽是看着前方却看不进任何的事物,“如今他虽是忘记了,却也没了过去了烦恼,只要过得好,记不记得过去又如何?倒是你我,却为他失去了记得而痛苦,又是何苦?”

“王妃!”转了头看着她带笑的侧颜,诗画的语气中有着一抹惊异,那个久违的称呼再一次轻轻地脱口而出,“您的心里,就不会觉得痛,觉得难舍吗?爷忘了过去,便是忘记了你和他之间曾经的一切。他看你的眼神是那么地陌生,你能承受地住吗?”

缓缓转了头看着诗画那隐含不忍的眸,易无忧的心里却忽然漫过一些欣喜:“诗画,你长大了,终于能懂人心了。”

“王妃!”轻轻地唤了声,诗画的心里微微一惊,总觉得要有什么让她无法估料的事情即将发生。

鼻息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易无忧渐渐敛了脸上的笑:“诗画,在侯府的三年,你觉得侯爷这个人怎么样?”

心里的微惊瞬间转成了震惊,诗画脚步一顿停了向前的步伐,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那看不清表情的脸。

“其实,他这个人,其实也不错是不是?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冷面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事实上却是对每个人都不错。其实,这三年来,你对他的态度不也是在慢慢改变吗?”看了眼她错愕的样子,易无忧缓缓说着继续向前走去。

“爷呢?您真的就不要爷了?”猛然惊醒跟了上去,诗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边走边说,满眼里都是焦急,“您就真的不闻不问,什么也不管了?”

淡然一笑,露出些许凄然,易无忧望了她一眼:“非是我不要他,而是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他的事情已是轮不到我管,他身边有林嘉守着。林嘉对他那么多年的情,这三年如一日的相守相伴,谁能无视?你能吗?我不能。所以,既然他已经忘记了,既然你也觉得对他是好的,那就让那些该过去的都过去了吧。”

一言不发跟在她的身边,诗画已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她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希望有一天夏侯沐能和易无忧重新回到过去,带着他们几个一起继续过那些无忧无虑日子。可到头来,她终于等到了夏侯沐的出现。却是等到了他的无情忘却、她的放手他选。自此后,怕是真的就要形同路人一般了。明明是曾经那么深地爱着对方的,如今居然落得如此收场,诗画的心里真的不愿去接受。

晚上的时候,易无忧做了四荤四素八菜一汤端去了忆儿那里,母子俩就那么干坐着直等到这近夏的天全黑了下去才等到了楚汶昊。

见到两个人都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前,奶娘和锦怡她们几个丫头居然都不在屋里伺候着,楚汶昊直觉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满心疑惑地走过去坐下,面上却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冷峻。

“回来了,今儿倒是挺迟的。”轻声笑语,易无忧站起身却是为他斟了一杯酒,“这是你家的杏花香,上次玉太医来讨酒的时候,硬是被我留下了一坛。今天,我陪你喝一杯吧!”

说着话,易无忧也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满上了一杯,转眼笑看着忆儿:“娘给你准备了酸马奶,你看行吗?”

“嗯!”微低着头看着她,忆儿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话,只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怪。

浅咂了一口杯子里香味浓郁的杏花香,楚汶昊一言不发执起筷子就开动起来。一餐饭却是真的有些沉闷,也就易无忧地给忆儿夹菜的时候才会说些话。一直到忆儿喊吃饱了,楚汶昊都是低头吃菜、闷头喝酒一句话都不曾说过,脸上那冷峻的表情也不曾变过。

“饱了?”看着已然放下筷子等待着望像他们二人的忆儿,易无忧问了声,见他点点头后,缓缓端起了手中的杯子,“今天,我要谢谢你们父子俩。楚汶昊,谢谢你让我在这儿躲了这么三年。忆儿,娘也谢谢你做了三年的乖儿子。”

听了她的话,楚汶昊心里一惊。手一颤,杯子里那浓郁甘醇的杏花香便被这么泼了出来,洒在桌上溅成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抬起眼,敛了眸望去,就是她那嫣嫣的笑脸。

“来,忆儿。”端着杯子碰了忆儿面前那还剩了些许酸马奶的杯子,易无忧凝眸一笑,“娘的杯子里还有些酒,跟娘干了吧!还有你,也陪我干了吧!”转眼看向楚汶昊那似是已经铁青了的脸,易无忧深了脸上的笑,伸过手碰了他手上的杯子。将手中杯子里尚余的些许残酒一饮而尽。许是因着那让她不惯的辛辣,眸子里竟然泛上几颗泪花。

“真是个乖儿子。”等到忆儿饮尽了那些酸马奶,易无忧伸手宠溺地捏了他的脸,高呼了一声,“奶娘,把世子送回房吧!”

片刻后,静静地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没了其他任何的声响。

“怎么不吃了呢?”问了一声,易无忧站起身又为他斟满了酒,而后在自己的杯子中也倒了些许,“今儿的菜很用心做的,应该……”

“想说什么?”冷冽如冰的语气,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楚汶昊那收在桌下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些许娇嗔地翻了他一眼,易无忧却仍旧笑着端起杯子:“你怎么就不恭喜我?皇上可是封了我做昭端郡主的,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已握成拳的手蓦然攥紧,瞪大了眼眸,楚汶昊似是不曾听明白:“你……说什么?”

不断浅浅咂着杯子里的酒,易无忧忍着喉间传来的阵阵灼热刺痛,隔了片刻才看着他依旧是那笑意盈然的样子:“怎么就突然变笨了呢?非要我说地那么明白?我易无忧,心甘情愿嫁你为妻。你倒是愿不愿意娶我?”

偶就弱弱地说一句:乃们不要群起而PIA飞偶~~颤抖ING~

卷五 第十四章 相思泪溢月光杯

含水的眼眸如一汪清泉般,让人一眼就能望进眸底最深处。一丝柔情由眸底缓缓升起,侵染了所有,面颊上渐渐泛上一片浅浅的粉红,如雨后阳光普照下的桃花一般娇俏。

定定地看着她,楚汶昊本是平静的心里忽然翻起一层浪,顿时搅地他的心无法平静。本该高兴不是吗?可为何,却会有一阵酸涩逐渐扩大,掩盖了所有?

缓缓垂了目光颔了首,易无忧又往杯子里满上了酒,浅浅地咂了一小口。面色依旧是一片羞涩之意,言语中也竟是娇羞:“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无声自问,楚汶昊心中的那阵酸涩终于扩散、蔓延到了眸子里,在幽柔的烛光映照下似是也蒙上一层朦胧:“为何?”

握着杯子倚在唇边的手微微一颤,神情顿僵,易无忧那垂着的眸子流过些许闪烁,转瞬即逝,抬起头笑看着对面蹙了眉头的楚汶昊:“人都是有感情的,我就是再无情也不能当这三年什么也没发生过。莫非说,你能?”

唇角漫过一丝苦笑,楚汶昊低了眼眸不去看她。何苦?何苦说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何就是不肯说实话?的确是不能把这三年的所有当成是无事一般,可这句话被她这么说出来,怎么就觉得是一种讽刺呢?

“易无忧!”第一次这么叫她的真名、她的全名,却是满含了心酸和失望,“你悔吗?他朝一日,你会悔吗?”

似是一不小心被刚入口的酒水呛了,易无忧顿时掩着口俯下身子低过桌面,猛烈地咳了起来。然而从那猛烈的咳声中,楚汶昊似是听到了苦苦压抑的低泣,盯着对面桌沿的眼眸漫过一丝心伤和不忍。

再抬头,已是梨花带雨。抹着止不住而下的泪,易无忧还是努力笑着,眼神却是有了些许的醉意:“看来,我还真是不能喝酒啊,呵呵。楚汶昊,你家这个酒还真是厉害。”

“易无忧,你悔否?”沉声再问,楚汶昊竟然有些隐隐地害怕,“此刻,你还可反悔。等那圣卷加玺,便是想悔也来不及了。”

“不悔,不悔,我为何要悔?”眸子似是已渐渐迷乱起来,易无忧挥舞着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喊了起来,就连身子都在缓缓摇晃,“你不愿,是不是?”

搭在腿上的手再次用力握紧,楚汶昊亦是那么不眨地望着她,像是要望进她心里去一般。这一问,该叫他如何回答?愿?不愿?如此的简单却又如此的难!

半天等不到他的答案,易无忧忽然咯咯一阵笑,只是那笑声中却是喊着浓重的哭意:“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只要我提出了,你就一定会答应,终究还是错了!”

说完话,易无忧又那么咯咯地笑起来,手撑在桌沿努力了几次才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倚高楼,人独望,痴守旧时恩。空余一腔恨,已悔。傍草庐,燕双飞,静待他朝乐。翘首双颜欢,无悔。”

凝望着那消瘦落寞的背影,听着她已有些含糊不清的话语,楚汶昊缓缓睁大了眼眸。眨眼间却发现,刚刚还摇晃着向前的人忽然腿一曲软到了下去。腾地站了起来掠过去将她横抱在怀里,楚汶昊眉头紧皱看着她迷离的醉眼和那凄笑的容颜,终是无奈地一声叹。

窝在那宽阔怀抱里的人,缓缓仰起头眨着那满是醉意的眼眸满足地一笑,抬起已是软软无力的手抚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人那神色复杂的面容,呢喃一般地轻唤一声便彻底醉了过去。

“易无忧,到底该要我拿你如何?”盯着那带着笑已然熟睡的娇颜,楚汶昊眉头紧锁,话语里尽是深深的无奈和酸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醉言?胡言?还是真言?‘夏侯沐’,怕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刚刚是多么用情地唤出这个名字吧?已悔!无悔!何已悔?何无悔?你自己又能分得清吗?”

仰首看了眼当空的明月,楚汶昊重重一声叹,复又低下头看着她,却是展颜一笑:“我答应你了,我心甘情愿掉进你这个用谎言和假意的柔情堆砌成的鸩酒窖里,尸骨无存也是甘愿。谁让我,欠了你这么许多。”

竟是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缓缓睁开双眼,易无忧些许茫然地望着帐顶,出奇地平静。最后的那句话,他该是听明白了吧?就这么逼着自己和过去做一个了断,逼着自己承认那个人是夏润之而不是夏侯沐。毅然地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许进不许退。

“侯爷?这么早你怎么来了?”诗画有些惊讶的声音,从外屋传了进来。

“她……醒了吗?”楚汶昊的声音,有着些许的迟疑。

“怕是还没醒了。她哪能喝酒呀?昨儿醉成那样,我看不到中,怕是都醒不了。”诗画的语气里有些无奈和嗔怪。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然而也就静了片刻,楚汶昊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我进去看看她吧!”

“唉!”急忙唤了声,诗画想要阻止她,然而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来,终是隐忍着吐出一个字,“好!”

刚踏进里屋,楚汶昊却见睡在床上的人正睁着眼望着自己,面上顿时一阵尴尬,而后一笑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醒了?头痛吗?”

缓缓摇着头,易无忧的眸中也闪过些许尴尬,只一瞬便隐了下去:“这么早就来了?”然而看了眼外面的天却又问,“这么迟了,你怎么不去上朝?”

忍不住地一笑,楚汶昊摇摇头:“你到底是觉得早还是迟?”

“去上朝便是迟了,来看我就是早了。”答了他的话,易无忧却是转身面向床内,“人也看了,可以走了。”

“要走也得拉你一起走。”无奈一笑,楚汶昊对着她的后背,“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咱们进宫去。”

“进宫?进宫做什么?”翻过来看着他,易无忧的脸上带着疑惑。

伸手刮了她挺翘的鼻尖,楚汶昊挫败地苦笑着:“不进宫哪儿来的圣旨?我还怎么名正言顺地娶你过门?”

因为这亲密的举动,易无忧心里一阵慌,脸上顿时爬上一片红晕。可这脸还没红透,外屋忽然传来的一声清脆刺耳的“哐当”声,却让的脸瞬间成了纸白,心里顿时揪紧。静静地看着屋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诗画进来,易无忧才缓缓松了口气。这个丫头终于想明白了,终于能过了心里的坎儿了。

看见两人颜欢语笑携手而来,景帝和黎皇后都有些惊讶。当听明了二人居然是来求旨赐婚后,景帝和黎皇后更是震惊地面面相觑。

隔了半晌后景帝才盯着易无忧缓缓开口,却依旧是满脸的震惊和怀疑,:“你不是与朕说笑?”

“皇上看我像是在说笑吗?”笑弯了眉眼,易无忧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楚汶昊,而后转向景帝。

看着她笃定的神情,景帝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你当初不是死也不嫁吗?”

“表哥,你这话可真是……”无奈地唤了一声,楚汶昊无奈地苦笑着。哪有人这么问的?

一愣,景帝才突然发现自己问的不知道是个什么问题。轻咳一声掩饰了尴尬,抬了眼背负双手转身朝黎皇后走去。

“想明白了?”走过去望着她坚定的眸子,黎皇后笑着问。

“嗯!”坚定地点点头,易无忧也是笑看着她,“其实,最要谢的就是娘娘。若非有娘娘,也就没有我的今天。人不能总活在那些无谓的回忆里。”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自己深深地告诫。

应了两人的请求后,景帝又拉着楚汶昊去谈论那些国家大事。陪着黎皇后聊了一阵子,易无忧便觉得有些闷,索性跑了出去吹风。走了一阵之后却是到了梅苑,然而那满园只余下了形态百怪的枝桠。

静静地坐在那个亭子里,易无忧闭上眼享受着那微风拂面的清爽感觉,心里也似渐渐清爽起来。终于是逼着自己走过了那道坎,逼着自己过来了。以后的,就真的是一个全新的人生了。

“易无忧。”

试探的声音随着清风传进了耳朵,易无忧本能地就要回头。猛然一惊睁开了眼睛,生生地忍住了动作,直到那唤声响起了三次后,才缓缓转了头满面疑惑地看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看不出表情的夏侯泽:“殿下,是在叫我吗?都和殿下说过了,我姓吴不姓易。”

“我倒要看你能装到何时?”心里这么想着,夏侯泽缓步而来,定定地看着她忽而一笑:“只因姑娘和本宫的那位朋友实在是太过相像,真是失礼了。哦,是该叫吴姑娘,还是该称一声楚夫人?”

“此刻还是吴姑娘,过不多久就是楚夫人了。”笑语而答,易无忧的心里却是一阵讥讽。什么时候和他成了朋友了?

“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嫁楚侯爷这样的人杰。”赞叹一声,转眼夏侯泽却是一叹,“我那朋友可就真叫同人不同命啊!孤苦伶仃只身一人漂泊天涯,到了现在怕是连父亲离世都还不知道呢!”

偷眼看着她静静地望向别处的眼眸,夏侯泽的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精光:“就连那唯一的姐姐也……”

心里顿时一惊,易无忧瞬间皱了眉头转眼看着他,脱口而问:“她怎么了?”

然而话一出口才突然惊觉,却为时已晚。就见夏侯泽缓缓勾起唇角牵出一抹得意的笑:“终于肯承认了?”

乃们不要抽打偶啊!不要啊!!亲们要河蟹,知道不?介个社会素河蟹的~~

卷五 第十六章 毅挥慧剑斩情丝

起身看着他,易无忧满脸焦急,生怕张秋池出了什么事。也不再刻意掩饰身份:“我姐姐她怎么了?”

“你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却是答非所问,夏侯泽看着她一笑,“你姐姐她很好,只是甚是思念你。”

“卑鄙!”心里暗骂一声,眸子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怒意,看着他含笑得意的眼眸:“我与你夏侯家已是毫无瓜葛,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润之失踪了,易相死了。你就真能无动于衷?”缓缓蹙了眉,夏侯泽的心里满是疑惑,她不是个无情的人,可为何对这两人的事情能表现地如此冷静?

这一问却是让易无忧本已恼怒的心更是怒到难忍,瞬间瞪大了眼眸一眨不眨地怒视着他:“我爹为什么会落得那死不瞑目的悲惨下场;而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多年杳无音信,你的心里该是比我清楚太多。夏侯泽,我已然放下了当年的那些恩怨,请你不要逼我再想起来、再拿起来!”

心中一惊,夏侯泽一怔,看着她那一副了然的怒眸,心里却有丝慌惧如藤蔓一般在悄然爬升。她居然什么都明白?却隐忍着什么也不说?本意只是想逼她承认身份而已,而此时却弄成如斯局面,反而是让自己不知该如何收场。是对是错?

那神色复杂的眼眸看得易无忧一声冷笑。这样的人若是当了皇帝,那可真是南夏百姓的灾难。擦身离去,易无忧不再理会还陷在深思中的夏侯泽,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却也不回头:“请殿下记好了,我姓吴不姓易。至于张良媛,自她择了那条路后,她就该知道她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她自有她的祸福,不是我能左右的。最后,送殿下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机关算尽,反误性命。”

满心里全被震惊所占满,夏侯泽缓缓瞪大了眼眸看着易无忧离去的背影,立在亭子里,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两天后,景帝贴身的海富公公去了远督侯府传旨,而且一传就是两道。一是册封易无忧为昭端郡主;第二,就是将刚封为昭端郡主的易无忧许配给了远督侯为妻。

当海富公公宣完旨后那寂静一片的大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老夫人是一言不发,就当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跟海富公公寒暄了几句就回去了。而二爷楚汶煜那双细长邪魅的桃花眼,居然在一瞬间迸出了骇人的寒芒,却是一闪即逝不着痕迹地离开了大厅。

“恭喜姑娘,恭喜侯爷,当真是双喜临门啊!”抱拳像两人道喜,海富公公笑着眉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忙掩了口,“瞧老奴这张嘴,真是该掌嘴。如今该称声郡主才是。”

低眉一笑,易无忧笑声说着:“公公哪里的话?这一声郡主听得还真别扭,还是姑娘听着顺耳。”

“不能顺耳。”急忙摆摆手,海富公公忽然驳了一句而后一笑,“再过些时日,可又要改口叫夫人了!”

“公公说的是,不能顺耳。”接过海富公公的话,楚汶昊紧接着说了一句。却惹得易无忧面上顿时绯红一片,垂下头去。

跟着笑了几声,海富公公又说:“那郡主就收拾一下,随老奴进宫吧!”

“进宫?为什么?”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地看着海富公公。

又是一阵轻笑,隔了片刻海富公公才缓缓开口:“侯爷是想到时候花轿从侯府抬出去绕一圈再抬回来?这次可是皇后娘娘嫁妹妹呀!”

了然地点点头,易无忧轻轻皱了眉思索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依旧笑着脸的海富公公:“公公,今儿您先回去,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一下。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我自会去宫里。”

脸上的笑顿时显得有些僵硬,楚汶昊手微微一颤。也只一瞬,却又深了笑抱拳看着海富公公有些疑惑的脸:“公公且先回去,过几日我自把郡主送去宫里。如今,府里还留有些事儿需要处理一下。”

明显感觉出两人脸上顿时变得有些凝重的神情,海富公公却不好问什么,只能一笑:“好,那老奴就先回去复命。郡主处理好了事情可得尽快去宫里,娘娘那儿还等着给您缝制嫁衣呢!”

“哎,好!”

送走了海富公公,两人并肩缓步走着,都是那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静静地走了一阵,易无忧一声轻叹停了脚步,看着前方摇曳着枝桠的泡桐树:“其实我知道,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我也知道若是我不说,你这一辈子也不会问。可是我却不想这样。既然我决定了嫁给你,就不会再对你有什么隐瞒,我不想噎着一个大疙瘩过一辈子。”

前她半步停了下来,楚汶昊背负双手不声不吭,听着她无波无绪的言语。

静默了片刻,易无忧似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一般沉声说:“我,遇到他了。”

交叠着的双手忽然一松,双肩自然地垂了下来,楚汶昊犹豫了半晌终是转过身,看着她静静似是带了笑的脸。

笑意渐浓,易无忧依旧不看他,声音里却是淡淡的轻松:“我很高兴。不是高兴遇见了他,而是高兴我和他真的能结束了。等你我成亲的时候,请了他来可好?我要当着他的面|奇^_^书-_-网|,让他知晓我寻到了我的归宿。我要当着他的面和你拜堂成亲。明天,我和你一起亲自去给他送喜帖,可好?”

凝视着她已看向自己的眼眸中些许期待的神情,楚汶昊的心里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可终究还是点头一笑:“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句话,却让易无忧的鼻子猛地一酸,眸子里顿时蒙上一层薄雾。心里瞬间翻过千百个念头,乱如一团麻,不知该往何处去想。

回到西厢的时候,诗画正呆呆地坐着。见她进来,起身就去倒茶。无奈地叹了声,易无忧慢慢地坐下。这么大的事情,又过这么一阵子的时间,怕是她也早就知道了。

“诗画。”轻轻地唤了声,易无忧蹙了眉头,不知到底该如何解释。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诗画已嘭地放下了茶壶,用力地按在上面,隔了半晌才沉声缓缓说道:“小姐,命是你的,日子也是你的。走该走的路,过该过的日子,只要你觉得好,就好。”

听着那最后一句已是压抑着浓浓哭腔的声音,易无忧顿时也有种想哭的冲动。起身走过去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已然通红的眼眸:“诗画,谢谢……”

“只是……只是我……我心里难受。”终于是止不住地哭了起来,诗画的脸上顿时滚下两行泪,望着易无忧不停地重复着那一句,“我难受……”

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易无忧的眸中也滑出两行清泪。难受?难受!她却不允许。如今,已然走到了这一步,只能看着前路一步步走下去,就是连回头望一眼也不允许!

然而第二天,楚汶昊却没有依言陪她一起去。去找他的时候丫头们说他已经进宫去了,只留下了一张只写了一个名字的喜帖给她。看着那帖子上只孤零零地竖着“楚汶昊”三个字,易无忧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提笔蘸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笔尖上的一滴墨不负重力,滴在了那大红的喜帖上,易无忧才似醒悟过来,利落地依着楚汶昊三个写下了“吴忧”二字。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在宾客栏写上了“夏润之”“林嘉”。如今,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见到诗画和易无忧的到来,林嘉愣了片刻差点没反应过来,直到夏侯沐的唤声响起才让她醒了过来,机械地扯出一抹笑,指了椅子:“坐。”

“身体可好了些?”等易无忧落座后,夏侯沐忽然的一声问惹得易无忧和林嘉都是一愣。

明显感觉到诗画搭在她肩上的手一颤,易无忧些许尴尬地一笑,心里漫过些许酸涩:“好多了,谢公子关心。”

“来有何事?”简单明了切入正题,林嘉的脸上似是闪过些许愠怒。

“自然是好事。”鼻息一声冷笑,易无忧却是和颜悦色地笑着脸,“给你们夫妇送喜帖来的。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我嫁人,怎能不请你?诗画。”

递上喜帖的时候,诗画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夏侯沐,一双手都在不自觉地轻颤。尽收眼底,夏侯沐眸中闪过些许疑虑,即刻隐了下去看了喜帖的内容又转交给了林嘉。

“你真要嫁人了?”满脸的疑惑不信,林嘉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你可看全了帖子上的内容,‘帝指昭端郡主配于远督侯’。这是皇上赐婚,哪能有假?”开口毫不客气地回了她的话,诗画怒着眼眸盯着她一时间看不出表情的脸,转眼却又换了期颐的神色盯着夏侯沐。

轻轻扯出一抹笑,林嘉合上喜帖抬眼笑看着她:“昭端郡主,远督侯。恭喜你!届时,我夫妇一定准时赴宴。”

“好,那我就先走了。”说着话,易无忧已站起身,“记得到时候,一定得来。”

语毕,转身,却在那一瞬,深深地望了夏侯沐一眼,似是要把他望进心里去一般。“最后一眼了!”心里默默念着一声,易无忧毅然旋身而去,了断所有。

嘻嘻…… 接下来两章,那个啥~~保密~

卷五 第十七章 隐癖断袖乱常伦

近午的日头炫出耀眼的光芒,让那些它能普及的到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一般。然而这所有在易无忧的眼中却一边的炫目苍白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刚刚那一眼倾尽了所有,似是不仅是用眼在看,而是用了整颗心、整副灵魂。一眼之后,心灵尽空,劲力全失。

“夏侯沐,保重!此后,便是老死不相往来。”跨过门槛,易无忧双眸无神望着前方,无声自语。心里却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念起这个名字、这个人。

“等等!”

一声略显焦急的呼唤突然自声后响起,听得易无忧全身一颤,顿时停了脚步。心,猛地跳了起来。然而,只一瞬便又压下了所有的异样,抬起那突然之间似有千斤重的腿脚踏出一步。

然而脚还未曾落地,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拦腰提起。惊呼声未及出口,转眼就是夏侯沐那眉头紧锁的侧颜,耳边只余下骤然响起却已是渐行远去,林嘉那焦急、愤怒似是还有着不信、不甘的声音,声声呼喊着:“润之……”

也不知离开了多远,入眼处竟已是人烟稀少,茫茫一片无尽的草场。

“吓着你了。”退开一步,夏侯沐语气歉然。

“想问什么?”一声问平静无波,让易无忧自己都觉得自己居然能这么冷静。

紧锁的眉头本就不曾松过,此时更是紧了一分,夏侯沐缓缓走到她面前,看着那淡然幽深的双眸:“告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想要知道过去所有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瞒着我?”

眸子一黯面上却是一笑,易无忧转眸凝视着他:“你如今过的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知道过去的事情?更何况,我还不知道公子过去的事情。”

“不对,你知道的。”低下头逼视着她已然转向别处,显得有些冷的眼眸,夏侯沐缓缓摇着头,神情却是笃定,“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知道我过去所有的事情。我和夏侯沐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或者说,到底我是不是夏侯沐?”

逼着自己压下顿时之间的心潮澎湃,易无忧依旧那样的神色不看他:“不是,你不是他。你只是和他有着一张相似至极的脸,仅此而已。”

毫无一丝闪烁的冷冷眼神,静无一丝波澜的淡然话语,让夏侯沐本已疑惑的心更加迷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瞒着他?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愿说起他的过去?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更不愿去说夏侯沐?夏侯沐到底是谁?而如今的自己又到底是谁?

紧紧抱着陡然之间疼痛起来的头,夏侯沐痛苦地蹲了下去,发出苦苦压抑地浓重喘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流失了所有的记忆?为什么所有的记忆都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三年之前的人生中,自己又到底是谁?

眸底渐渐涌上深深的痛惜,易无忧缓缓地蹲了下来,抬起手。伸出,收回,努力了多次终于还是搭上了他的手轻轻一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即便是你知道了,只要你记不起来,那你知道的一切终究都是别人的故事而已。四年前你娶了林嘉,你们大婚的当日我有在。三年前,许是在你出事前我们又见过一次,而后就是现在。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是将来。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你明白吗?”

放下手抬起头,夏侯沐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轻笑着的易无忧。那因为疼痛而憋得通红的脸上,已经全是汗水。隔了半晌才缓过那阵难忍的剧痛,颤抖着将手伸到易无忧面前缓缓摊开:“我只是想知道,在过去的记忆中那个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人是谁!我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到几近透明的虚影,每当我努力去回忆的时候,不仅头痛,心里更痛。我知道,这个人对我一定很重要,可是我却把她弄丢了,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她是谁!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谁而已,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为什么?”

鼻子猛地涌上一阵难忍的酸涩,眸中顿时蒙上一层水雾,易无忧愣愣地看着摊在夏侯沐掌心,那块翠**滴说不出该叫玉佩还是玉环的奇怪东西。取过那块玉细细地摩挲着,深深地垂下头看着上面那个自己亲手刻上的“忧”字,眸中的泪终是不负重力坠了下去,顿时让那个“忧”字扭曲了起来。物犹在,情已非。人,还是那个人;心,还是那颗心。可魂,已然不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面上的泪干涸成渍;等原本水润的眸渐渐干地有些发痛,易无忧才抬起头展颜一笑,把那块玉递回去:“这东西真是奇怪,玉佩不像玉佩,玉环不像玉环的。真不知道是谁雕出来这么一块古怪的东西,以前还真没见过。”

痛苦的神色已然换成了疑惑,听到这么一句话,夏侯沐原本满是期颐的眸子似是突然灰了下去流过些许失望:“重要的不是这块玉。而是上面的,这个‘忧’字。”

看着她忽然之间露出些许闪烁的眸,夏侯沐折起那块玉指着上面的字,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个字代表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被我弄丢了的却很重要的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不知道。”看着那似是要将她看穿、看透的眼眸,易无忧忽然慌乱地喊出声,蹭地站了起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你过去的事情,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林姑娘对你那么用心,对你那么好。你这么心心念念总想着那些无谓的事情、无谓的人,你对得起她这番情吗?”

听着那声声指责,看着她有些激动的神色,凝视着她复杂闪烁的眼眸,夏侯沐缓缓站起身,心里渐渐涌起一阵奇怪至极的感觉,鬼使神差一般,忽然一步跨过去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附在她耳边呢喃一般的低语:“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很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天看见你哭,我的心里竟然会那么痛。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我知道不该,我知道这么做嘉儿心里会很难过。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身子顿时僵住无法动弹一分,易无忧缓缓捏紧了拳头,听着他满是酸楚听来让人心痛的轻声呢喃。半晌,终是松了紧捏的拳,缓缓闭上了双眼。放纵自己,最最后一次再贪恋片刻这个久别了,以后将是永别,却依旧熟悉的温暖怀抱。

直到唇上出现那温软湿凉的触感;直到那触感渐渐变成了吮吻,易无忧才猛然惊醒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推开了近在咫尺间的人,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写满疑惑的俊颜上:“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西宁昭端郡主,再过半个月就是远……”

然而那瞬间溢满伤痛的眸子,让易无忧生生忍住了所有的话。又哪里能怪他?若不是自己心不死,他哪里又会有如此失礼的举动?追根究底,错的还是自己!

瞬间泄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转身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满是酸涩的话语:“我,送你回去。”

回到侯府的时候诗画已经回来了,那满脸的兴奋直到看见易无忧那茫然无神、无精打采的样子后退却地一干二净。

陪忆儿吃过午饭后,易无忧又回了东厢,破天荒地睡了个午觉,而且一睡就是大半天光景,直至过了晚饭时间,明月当空才醒过来。

依旧在外屋等着的诗画已经伏案熟睡,摇头笑笑,易无忧心里却甚是安慰,不去打搅她。然而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忽然又烦躁起来,索性套了单衣出去吹风。

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呼吸着夜晚的空气,从花园飘来的淡淡花香,心里似是真的舒服许多。然而还没走进花园似是就听听见一阵似有若无的争执声传来。心里顿时起了疑,易无忧悄悄地走过去隐在墙角的冬青后,听着园子里的动静。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再娶?”听见这个声音,易无忧的心里着实吓了一跳。这,明明就是那个邪魅的二爷楚汶煜嘛!可此时的这个有些暴怒的声音却是如此的阴森恐怖,听来让人觉得浑身发寒。

听见这么一个问题,易无忧却是满心的疑惑。莫非是楚汶昊要娶自己,这个二爷替林嘉兴师问罪来了?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回话。倒是楚汶煜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却是比之先前更加的阴森似乎还有着些许邪恶:“为什么还要再娶?已经死了一个大嫂,你为什么还要再娶一个?是不是要她也死你才甘心?”

紧跟着他的话,楚汶昊那如寒冰一般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竟是无一丝一毫的感情:“汶煜,叶紫当年的事情,我已经绕过你一次了。如果你再敢动她一根汗毛,别怪大哥无情无义。”

“大哥,大哥!”声音忽然变得幽怨起来,此时的二爷似是已经要哭了出来一般,“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对我视而不见?我对你的情不比她们任何一个少。难道因为我是男儿所以你就……”

只听到这么多,易无忧就差点叫出声来,急忙捂住了嘴,蹑手蹑脚地走离了花园有一段距离后,一路奔回了东厢。

天哪!直到今天她才晓得这个侯府有多么的不正常。怪不得刚见到这个二爷的时候就觉得他乖乖的,原来是个同性恋,是个断袖,而且还喜欢自己的亲哥哥。还以为他是因为林嘉才那么仇视自己的,弄了半天居然是这么回事,那些愤恨的目光原来都是给她的。想着刚刚偷听到的话,易无忧却是一惊。忆儿他娘根本不是难产死的,而是被这个二爷给害死的!楚汶昊也早就知道,可念着手足之情居然就当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忽然之间,易无忧觉得,她的命,再一次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GAY哦,墨墨居然写了个GAY哦!HIAHIA~~

卷五 第十八章 经年往事见天日

进了屋的时候,诗画已经醒了,正欲出去寻她。见她那些许慌张、些许惊异的样子,很是奇怪。问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愣了片刻终还是摇摇头,人家的私事她可不愿多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那个二爷,一想起他那斜长的桃花眼,想起他那似笑非笑阴柔的脸面,易无忧就觉得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虽然她不歧视同性恋,可遇到这么个人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最主要的是,那个人喜欢的是他的亲哥哥,而且他那个哥哥还是她将要嫁的人。就这么陡然之间,她和楚汶煜的关系就成了情敌。

情敌?想到这两个字,易无忧又愁了起来。以后可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可这日子似乎并不好过。那个她本可不去理会的老夫人,将成为她的婆婆;那个本该成为小叔子的二爷,转眼将她当成了情敌。他当初能害死忆儿的娘,难保今后会不会对自己下手。看来以后还是注意着点,躲着点那个二爷为妙。

就着小菜吃了些诗画又去热过的粥,易无忧又一头倒在了床上。除了继续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然而不知是不是下午的时候睡得太多,此刻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心里空荡荡。还有半个人就要嫁人,可她的心里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是满心的怅然。

白天发生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那个怀抱、那个吻,让她觉得心悸。过去,曾经,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再到最后的离别,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好像都不足一年,却是那么地刻骨民心,让她记了这么多年,不仅不曾淡去分毫却似更加清晰。就那么想着过去的事,不知过了多久,易无忧重重地一声叹坐了起来,缓缓伸手解下脖子里从挂上去就不曾拿下来过,那块刻着 “润”字的翠玉。细细地摩挲着,直到那块本就带着余温的翠玉渐渐发了烫,她才缓缓停了手走下床。也不点灯,就那么摸着黑取出被她藏在箱底,那管已一断为二的墨玉笛。

走到倚窗的桌前放下两样东西,看着因月光的照耀而闪着点点寒光的翠玉和玉笛,似乎只一瞬却又似千年,终是闭上眼睛缓缓将这两样东西包在了一起。以后,再也用不着这些东西,该是让它们从眼前、从生命中彻底消失的时候了。

拿着包好的东西,易无忧打开门走了出去,可出了东厢没走多远又觉得若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心里终究还是会不自觉地记挂着。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抱着东西又转了身。可刚一掉过头,却发现不远处正有一个人直直地看着她,夜色中,月光下,一双眸子闪着两点星光。

“来……”心里一惊就要喊出声来,可一个字还没喊全,那一道黑影已经掠至她身前抬手就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

“王妃,是我。”一声略显焦急却依旧不掩欣喜的声音忽然响起,压下了易无忧心里的慌乱。

“钟……钟展?”压低声音看着已放下手的人,易无忧疑惑地问。

“嗯。”点点头钟展盯着她,声音里依旧是那样的欣喜,“总算是让小人找着你了。”

看了虽有月光却依旧漆黑一片的四下,易无忧一声低语:“跟我来。”

关好房门,并不点灯,只留一扇窗透进些许光亮,易无忧转身就见钟展已然跪拜了下去:“属下参见王妃。”

“起来,长话短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皱了眉头一把拉起她,易无忧真是不明白怎么这时候还有这么多礼数。

起身看着她,钟展展了脸上的笑:“真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找到了您,王妃,您好吗?”

“先不说我,夏侯沐他到底怎么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眉头深锁,一口气问出三问,易无忧都不曾发觉心里最关心的,却依旧还是那个人。

一愣过后,钟展凝了神色,紧了眉头。声音沉重,缓缓说出一段事来:“当年你走了大概个把月之后,爷也带着我们离了云漠城。可就在我们到了云麓山境内的时候,遭到了一伙人的致命追杀。那伙人个个武艺高强,招招毙命想致我们于死地,他们的最终目的似乎就是致爷于死地。在云麓山里,我们边躲边与他们展开殊死之搏。直到四天后,那伙人才被我们消灭。而我们也是伤亡惨重,到了最后两骑侍卫加上我,总共也就剩下了七人。”

“七人?”瞪大眼睛易无忧难以置信地问了出来。乌衣、赤衣两骑侍卫那多人最后只剩下了这么几个,当年的这件事到底是如何的惨烈?怪不得林嘉说见到他到时候,他满身血污、奄奄一息,全身上下有着百八十条的伤。

“是,加上当年爷派去护着您,之后返回的两人。如今,两骑侍卫共余八人。”声音里透着隐隐压抑的伤痛,钟展垂下头眉头深锁、瞪大眼睛、肌肉紧绷,眼前似乎还是当年那惨绝人寰的一场大厮杀。

屋子的气氛顿时沉重了起来,隔了半晌易无忧才轻轻一叹抬眼看着他:“知道是谁做的吗?”

缓缓抬起头,钟展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可隔了片刻还是低了头低声答道:“属下……属下不敢妄侧。”

因这一句话,易无忧是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想,除了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子爷,还会有谁?

“如今你们在哪里落脚?诗琴她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忽然想起诗画找了多次都不曾找到他们,易无忧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

“我们几个散住在城郊,有情况的时候才会碰面。发现爷失忆后,夫人说……”说道这里钟展一顿,看了眼易无忧发现她并无异样才继续说下去,“就是林小姐说,让我们不要把以前的事情告诉爷,就让那么过也好,免得……免得想起些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在暗里护着他们。”

不开心的事?易无忧心里一笑,这林嘉还真是说地冠冕堂皇,漂亮的很。转眼看钟展似乎是在等着她的话,朝他淡淡一笑:“那你们就还这么护着他吧!就让他这么过下去,以前的事情什么也别让他晓得。”

“什么?”没想到她居然会来这么一句,钟展一时之间不曾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王妃,你……”

“钟展,这个称呼该改了。”出声打断他的话,易无忧笑看着他带着疑惑呆愣着的脸,“四年前,我就不是王妃了。你能进这个宅子,想必知道这是哪里。再过些时日,这里的人都会改口叫我一声夫人。回去吧,回去继续暗里护着夏侯沐和林嘉,只要他们过得好就行了。”

看着那满脸的淡然笑意,钟展忽然显得有些激动:“王妃,您知道吗?爷在失去意识之前跟我们说,如果他死了,就是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您,誓死也要护了您的周全。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您,您怎么就?”

“他还活着不是吗?钟展,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有必要还去追根究底。他忘了所有的东西,对他来说或许很好,只要他以后过地好就行,你明白吗?”看着他神色复杂,闪烁不定的眼眸,易无忧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如今,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如果你们还在伊宁城,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不过,记得到时候得称我一声楚夫人。好了,走吧,免得被人发现。”

看她已然转向一边静着一张脸,不准备再言语,隔了半晌钟展才抱拳沉声来了句:“那,小人告辞。还望……还望夫人照顾好了诗画。”说完话,钟展不再多做片刻的停留,推开窗户闪身跃了出去。

直到钟展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易无忧才黯然一笑。夏侯沐,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真的不明白啊!

第二天,易无忧带着诗画给如锦送去了喜帖。看见帖子的时候,叶轻翔似是早已料到一般,满是笑意。反倒是如锦的脸上明显一僵,不过最终还是笑着恭喜了她。走的时候,看见了叶薇,也看见了她眸子里高涨的怒焰。然而易无忧还是当做没看见一样不曾搭理她。当年,她让过林嘉,如今她可不会再让一次。

回去侯府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楚汶煜。斜长的桃花眼中依然流转着阴柔邪魅的光;依旧是那么似笑非笑地摇着折扇,让人看不出异样。可易无忧的头皮还是有些发麻,点了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准备让过去。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他有断袖癖,尤其是知道他害死了叶紫,易无忧这心里还真就不能保持平静。

可这个二爷并不打算就这么让她过去,错身的一瞬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笑弯了眉眼来了句:“都忘记恭喜你了,吴郡主。过些时日,又该改口叫大嫂了。”

明显感觉到他那“大嫂”两个字是用牙咬出来的,易无忧心中一颤,尴尬一笑:“谢过二爷。我……”

“唉!”长长叹着一口气,楚汶昊忽然松了她的胳膊凑近了她的脸,伸手捋过她散落在耳边的一缕秀发轻轻揉搓把玩起来,“真是不明白,大哥怎么就会娶了你呢?”

闻得一阵淡到极致,似有若无的幽幽香气,易无忧缓缓皱紧了眉头,不着痕迹地让开些许距离。刚准备说话,诗画已经喊了起来:“二爷自重,别失了分寸。”

眸光一转却依旧是那么邪魅地笑着,片刻后又转向易无忧深深望了一眼才放开手:“我真的,不明白。”

这个人,也是可怜的吧!看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易无忧却忽然一笑:“二爷,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那个人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喜欢就是喜欢,喜欢本身并没有错。只是有时候,世俗容不下而已。”

斜长的桃花眼瞬间眯成一条缝看着已走去的易无忧,楚汶昊舒展的手紧攥成拳,不停地揉动着。

亲耐滴二爷啊!HOHO~~

卷五 第十九章 良辰吉日却道乱

第二日,易无忧去了宫里。楚汶昊只把她送到了宫门口,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楚汶昊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深锁着她的眼眸来了一句:“等着我来娶你。”掉头就走。

目视着那渐行远去的马车,半晌,易无忧才收回目光,转身递给诗画一个包袱,却依旧手搭在上面不曾挪开,凝视了半晌终是重重一叹偏了头:“扔了吧!”

听着里面玉器碰击的脆响,诗画手一捏便知道是什么东西,顿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小姐……”

“扔了吧!”重复一遍,易无忧错身走到她身后,静等着她的行动。

低了头眉深锁,诗画收紧手捏紧了那个包袱。真的就什么也不留下吗?真的需要断地这么彻底?心里挣扎犹豫了半晌,诗画抬头看了眼青天,瞬间被那光芒万丈的红日耀出些泪,咬紧下唇终是缓缓向前走去。

踏进宫门的那一刻,易无忧似是忽然听见“嘭”地一声巨响,内心里真的有扇门被她彻底地关上,不会再打开。深吸口气缓缓吐出,轻轻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眼前的一切仿佛真的崭新了一般。从踏进这个宫门开始,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接下来就是等着楚汶昊高头花马,满身红衣地来娶她;等着穿上那艳红的嫁衣,花轿临门后,在那锣鼓震天的喜庆中嫁做他人妇。

接下来的日子,闲散却又忙碌。里里外外、从头到脚,金冠、嫁衣、绣鞋,都是量了她的尺寸后去做的。从选料到样式,从绣线的颜色到花式,每一样黎皇后都陪着她一起挑选。黎皇后笑言,当年她成亲的时候都不曾这么考究过。听了这话,易无忧笑着脸脱口来了句“其实没必要,又不是第一次……”可话也只说到这里,便黯了整张脸。眸子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些许喜气,瞬间流失的一干二净,顿时变得一片黯然。

她不是第一次嫁人了!似乎真的没必要弄地如此隆重。可是,她又希望这场婚礼能够异常隆重,希望全西宁的百姓都知道她嫁给了楚汶昊。希望用那样的隆重和众所周知把她先前的所有都掩掉、埋掉。

日子似是不紧不慢,可眨眼却到了头,快得让易无忧惊讶。所有的东西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制完,却依然精细。金冠、嫁衣、霞帔、绣鞋,还有耳饰、项链和龙凤镯,样样都是那么地华贵喜庆。一一拂过,易无忧似是没有太多的欢喜,心里有的只是一片安宁,静地有些可怕,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参见娘娘。”诗画的声音,拉回了正自愣神的易无忧,转头就见黎皇后一脸笑意朝她走来。

一一扫过摆放整齐的东西,黎皇后拉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东西都满意吗?”

“满意,自是满意。”答了她的话,易无忧深着脸上的笑,可那笑却怎么也深不到眸子里去。

“满意就好!”点点头随时这么说着,黎皇后面上的笑却渐渐淡了下去,盯着她似是有些晃神的眸子,“有心事?”

“没。”微一惊,易无忧凝了神稍稍低下头,“只是,心里有些……”

“无忧!”语重心长,出声打断她的话,黎皇后缓缓蹙紧眉头,“已经做了决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好好地走下去。莫要因为一些事情,误了将来的一辈子。我就是个例子,明白吗?”

心里似是被轻轻敲了一记,易无忧缓缓抬起头看着黎皇后满脸的凝重神色,嘴唇动了几次却有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一声重叹,黎皇后站起身子:“明天不仅仅一场嫁娶而已,是西宁昭端郡主嫁给远督侯。若是有了什么差错,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你明白吗?”

身份?脸面?就真那么重要?心里虽是如此不满发问,可易无忧还是点点头。

“好了早些休息吧!不要想地太多。明天,风风光光地把自己嫁出去。”叮嘱了一句,黎皇后深深望了她依然有些怅然的脸,无奈地摇摇头走了出去。

坐在那里毫无焦距地茫然前视,易无忧心里忽然之间空空地毫无着落。这一步,到底是走对了?还是错了?然而,不管是对是错,都已然无法回头。

“小姐!”走过去坐下,握紧她搁在桌上有些微凉的手,诗画低低唤了声,“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莫说爷忘记过去了,即便是他还记得,你也不会和他再有什么。要不然,当初你也不会走。其实,侯爷这个人还不错,至少对小姐你好是真的。娘娘刚刚有句话说得对‘莫要因为一些事情,误了将来的一辈子’。所以,小姐不必再如此惆怅。明天,得欢欢喜喜地嫁给侯爷。”

“诗画……”居然连这个丫头都想明白了吗?望着她坚定带笑的双眸,易无忧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诗画,找只笛子来给我吧!最后再吹一次那《追风的女儿》。”

是夜,悠扬的笛声响彻西宁皇宫,久久不曾散去,似是连城外都能听闻地到。而城郊,似是也扬起一曲幽咽的洞箫歌,喝着那笛声而鸣。

不是第一次嫁人,也没有嫁人时那欢喜甜蜜又些许羞涩的心。八抬花轿外是锣鼓阵阵、唢呐声声,让易无忧觉得花轿内的世界是如此安静,静地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爆竹声起,花轿落地。新郎踢轿门,新娘下轿跨火盆,一切都是热热闹闹,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因那一方喜帕的遮掩,易无忧无需努力挤出笑容面对满座宾客。一张脸,无喜无悲,静静地垂着眼睑,看着一起一伏艳红嫁衣的裙裾,在喜婆的搀扶下;由花绸那一头的楚汶昊引着,在众人的笑声中跨过了远督侯那有尺许高的门槛。

每走一步,似是都花费了很大的气力,重千金一般。吴忧,易无忧!老和尚说随缘、随遇。如今,不管你是谁都得这么走下去,走稳、走好!不许心生一个悔字!

一步步走得异常稳妥,步入大厅,站稳脚步,直到听见那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新娘进门,行礼。一拜天地……”易无忧心里却是猛地一怔,瞪大了眼睛,捏紧了手里的花绸,却是愣在那里半晌也不曾挪动身子。

周围的言笑声渐渐响了起来,话语里尽是“新娘子害羞”“昭端郡主喜地慌神了”云云,也只有那同样一身艳红喜服的楚汶昊眸中闪过一丝痛,却依旧还是保持着脸上不变的笑。然而等待了片刻,看新娘子依旧是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周围的言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厅里原本的嘈杂变成了安静一片,易无忧也不曾动过分毫。四下里,窃窃私语渐起,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脸上的笑渐渐隐去,楚汶昊缓缓皱了眉头。难道此时,她欲反悔?

“新娘子,拜天地了。”喜婆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提醒着她。

一句话,一阵惊,努力了片刻却是急出满身的汗。非她不想转身,只是不知为何,似是腿脚突然不听了使唤,挪不动分毫。

捏着花绸的手不自觉地揪紧,易无忧心里焦急万分。然而就在那一刻,大厅外忽然响起一声更加焦急的喊声:“大哥,忆儿不见了。”

“什么?”刚跨出一步,楚汶昊又退了回来,看了身边的易无忧一眼。等到楚汶煜跑到他身边才压低了声音问,“先派人去找,此时此刻,你让我如何得空?”

“找了。就是府里都找遍了也不见,才来找你。要不然,你觉得我会在此时坏事吗?”话语里的急迫和面上的焦急,让楚汶昊的心一时有些乱——不是个好兆头。这个时候,忆儿怎么会不见了呢?

听见楚汶煜的那一声唤,易无忧那些许不安的心似是忽然放下了稍稍,然而听到这个消息却着实心里一惊。等了片刻不见楚汶昊答话,心里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一伸手揭了那方喜帕:“汶昊,先找忆儿吧!”

听了这么一句话,转头看着已然揭去喜帕的人,楚汶昊本已皱着的眉头更加紧了几分,眸子在一瞬间幽深地看不见底:“这礼……”

“嫁你,是迟早一天的事情,何必在乎这一刻。此刻起,我就是你楚家的人,就是忆儿正儿八经的娘。忆儿不见了,怎能不找?”盯着他那幽深不见底的眸子,易无忧笑着脸坚定地点点头。

从她的眸中,从她的话中得到了那抹坚定,楚汶昊终是一点头。

一场婚礼,就这么因侯府世子的失踪而宣告取消。满座宾朋都觉得匪夷所思,行了顶多也就一杯热茶的功夫,礼成后再去寻找世子也是不迟,为何偏要取消了婚礼?

新郎楚汶昊留在了大厅安抚一众宾客;而新娘子则先撤去了后堂。一时间,场面有些杂乱。

然而,乱里,谁也不曾注意到二爷楚汶煜的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和嘴角的那一丝冷笑。乱里,谁也不曾注意到一个陌生的身影悄然接近了正撤去后堂的新娘子。

亲们不好意思,这几天墨的胃部舒服,昨天不曾更文!跟亲们道歉了,亲们原谅墨哦~~抱抱~~

卷五 第二十章 玉殒香消血溅堂

同样,在那样的混乱中,谁也不曾多注意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新娘子的身影,不曾挪开过;亦是没人注意到,也有一道惊愕却又阴寒更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坐在席间,看着夏侯沐那一直有意无意看向易无忧的眼眸,看着他渐渐锁了眉头满眼的疑虑,林嘉的心里渐渐有些不踏实。而此时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更是让她的心里焦躁不安起来。来参加这场婚宴,就是为了看着易无忧嫁人,她的心里才会安心、才会踏实。可突然见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让她心里隐隐地有些害怕。慌乱地扫视了四周嘈杂的人群,却似是在不经意见接触到了一点阴寒的目光,心里一惊,再看时却又什么也没有。

攥弄、把玩着手里青花瓷的酒杯,夏侯沐的眼睛自易无忧揭了那方喜帕之后就不曾移开过眼,只觉得此时一身华贵艳红嫁衣,盛装之下的她似是有些熟悉,脑中瞬间闪现过一个模糊至极的画面,快地让他觉得突然失落了些许无比重要的东西,心里猛地就是一阵紧揪。

“润之,我们走吧!如今,这婚也成不了,人家还得找孩子,咱们就先走吧!”心里的隐虑越渐加深,林嘉拉着他的衣袖皱紧了眉头,毫不掩饰心中的焦急。

远见那已然消失不见的红色身影,夏侯沐静着脸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听了林嘉的话后,隔了片刻才转过来朝她一笑:“好,那咱们回去吧!这喜酒没吃成,我请你去白雁楼吃大雁去。”

“嗯!”点点头一笑,心里似是忽然之间就踏实了许多,站起身挽着他的胳膊,随着那些正欲离去的一些宾客一齐向外走去。只要不让夏侯沐再见易无忧,只要他们俩之间再没有任何交集就行!

然而还未走到大门口,身后渐渐传出一阵必先前更加嘈杂的声响。转了头,两人就见,人群渐渐散开让出条道。本已去了后堂的新娘子不知何时已是匕首架颈,被人挟持着向外走来。新郎官一步步地朝后退着,面上悬了一层清霜,一眨不眨地盯着挟持着新娘子的人,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新娘子的脖颈上赫然已经出现一条血痕,缓缓渗出血水来染红了那高出一截的内衫衣领。

“放了她,留你一条生路。”一步步朝后退着,楚汶昊的一双眸子似是比那万年寒冰还要冷冽上多倍。

挟持着新娘子的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让人怀疑他那张脸到底是真是假!听了楚汶昊的话,挟持着易无忧的人眸中一闪而过些许复杂的光芒,却也不说话,只一挥手让他让开。

一众宾客,近半的人都还不曾明白过来这一幕惊变,只随着众人有的退到了墙角,有的已经退至了大门外。而侯府的家将也已越过众人,手执弓箭对准了挟持着易无忧的人。四下里,渐渐静了下来,只余下些许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宾客被踩到脚以后的嗔怒声。

一步步退着,楚汶昊不敢做出任何的指示,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伤到易无忧,也只能这么走一步算一步。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两人,却在忽然之间发现易无忧的唇角悄然爬上一丝无奈的苦笑,瞬间捏紧了拳头心里就是一窒。

茫然了眼神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易无忧忽然牵动唇角露出一抹笑。嫁给夏侯沐的那天也是被人挟持了。虽然当时的魂还不曾回到这个身体里面,但是却有着分毫不差的记忆。而今,再嫁楚汶昊的时候,居然也被人挟持了!

“小姐!”已然静下来的庭院里,忽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如锦手撑着后腰越过众人,满脸焦急地看了易无忧又转向楚汶昊,“侯爷……”

跟在她身后拉住了她,叶轻翔的脸都吓得有些发白:“有姐夫在这里,你还怕你家小姐出事?”

“放心,本侯自不会让自己的新娘子被人伤了一根毫毛。”也不看如锦,楚汶昊依旧一眨不眨的寒着眸盯着挟持易无忧的人。声音也是冷冽如冰,却是那样坚定。

就这么僵持着,楚汶昊一步步地退;那个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人,挟持着易无忧一步步地进,直到出了侯府的大门。

满众宾客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屏息盯着僵持着的人,随着他们一步步地挪到了门外。也有人低声私语,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大的胆子,挟持了新娘子。这前脚世子才失踪,后脚新娘子被人挟持,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也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个和远督侯有仇怨的做的?这若是查了出来铁定是掉脑袋的。远督侯本就是景帝的表弟,如今嫁的更是黎皇后的妹妹,这若真出了什么事,皇上和皇后能置之不理吗?

然而这寂静只余脚步声的人群里,却又一人与众不同。时而闭上眼睛时而睁开;时而眉头紧锁愁绪万分;时而眸中惊愕一片茫然。因为痛苦,额头已满是汗水,不过片刻便顺着额角挂了下来。明明是已初夏的天,而他却是嘴唇发白,浑身难以抑制地瑟瑟发抖。

僵持着的几人,慢慢换了位置,变成了楚汶昊一步步进,那人挟持着易无忧一步步退。侯府家将依然手持弓箭对准了那人,等着他们侯爷一声令下,便要将那人万剑穿心。

依旧是不曾吐出过一个字,挟持着易无忧的人就那么做着手势让所有的人退开。然而随着他的手不停地挥动,易无忧似是在他的手背上发现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心中渐渐起了些许疑惑,似是什么时候见到过手上有着这么一道疤的人。

“速速放人,本侯已没了耐性和你耗下去。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眸子里的寒意有增加了一分,楚汶昊沉声说着。他真的要没耐性了,那个人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更是不曾变化过分毫,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哼!”耳边似是听见了这一声冷笑声。易无忧心里一惊,刚要喊出一个名字,就见本是贴在她脖颈上的匕首忽然高高被举起,又迅速地近到了来。那一瞬,心里是真的惊了起来。

同样的一瞬,楚汶昊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一时忘记了动作。然而人群里却忽然窜出一人,抢过围着的家将手中的弓箭对着那只手就是一箭过去。

“嗯!”痛苦地闷哼一声,羽箭贯穿手臂带着那人退开两步,顿时让易无忧得到了安全。

猛地回头看着那个虽痛苦呻吟出声,面上依然是那不变表情的人,易无忧心中一阵急跳。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又是一阵风过之声,堪堪望着一支羽箭在眼前飞速闪过没入了那人的胸膛。

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易无忧望着那双含满了泪水望向自己身后的眸子。忽然一把跨过去一把抱住已向后倒下去的人,却被他的重力带地跌坐下去,摔了头上的金冠。

急忙爬坐起来抱着那人,胡乱地摸着他的脸,易无忧焦急着脸看着他:“叶薇,叶薇你怎么这么傻?”

听见这句话,楚汶昊猛然瞪大了眼睛,心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就在他还愣着的时候,人群里已有一个身影窜了过去,跪坐在地上看着那已被揭去面具露出真面目的人,却不敢挪动她:“薇薇,微微,怎么是你?”

“哥,我不甘心。”只这一句话,已然证明了所有。她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这么多年的仰望和爱慕,那个人却视而不见,执意娶了这个与她积怨甚深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每一口气只能吸足一半,叶薇抽搐着身子,缓缓抬起手遥望着那似是遥不可及的人:“姐夫,姐夫。我……我到底,什……什么地方不如她?为什么非……非要娶了她?”

怎么也不曾想到居然会是叶薇,楚汶昊直到这一刻都不曾反应过来。早晨的时候不曾见她来参加婚宴,只以为这个丫头还不曾想明白,没想到她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姐夫……”眼角的泪就那么缓缓流淌着,叶薇依旧抬高了手望着那个站在那里,似是离了她有千万里之遥的人,不停地抽搐着身子,“姐夫……”

捏紧了拳头眉头已经拧成了结,楚汶昊心里矛盾挣扎着,很想迈出哪一步,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阻着、碍着,让他跨不出那一步。

“叶薇,你怎么这么傻呢?”眸子里已是渐渐蒙上一层泪,低头看着胸襟已经血水染红的一片的叶薇,看着她依旧是那期待地举着手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汶昊的眼眸。心里忽然气了起来,转头看着依旧呆愣着的楚汶昊,“楚汶昊,没听见她在喊你吗?”

听见这句话,楚汶昊才从那震惊中缓过来,一步步地走到叶薇面前蹲下身子握住了她高举着的手。

“呵呵呵……咳咳咳……”一阵笑后紧接着是一阵咳,叶薇盯着他满足地笑着。片刻后却又抬眼望着抱着易无忧,眼里已经没有了以前一直的怒和很,“我不甘,你知道吗?”

望着她正在流失神采的眸子,易无忧深深地点了头,还是那么一句:“叶薇,你怎么就这么傻?”

眼角又滑下一行泪,脸上却是难掩的笑,叶薇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但是,我有甘了。这里,一个是我亲哥哥,一个是姐夫。可我没想到,最后,第一个认出我来的居然是你?居然是你?哈哈哈……”

一阵低笑,浸透了悲凉,听在人耳力是满心的酸楚。直到那笑声越来越低,最终隐没不见,叶轻翔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薇薇……”

会不会有些小残忍?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