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谈时事悟出人间道路,说感情才知相隔无情。
不自由也自由,沧茫大海逐波流。
要自由不自由,革命不是到了头。
上回说到庆欢听到美静说;“整个《水浒》人物也可以说是事与愿违。”一时狂欢,说;“知了,知了。”这时美静上前拉着庆欢按他坐在石扳上,说;“庆欢你这几天也很心平气静,为什么现在你一时狂燥起来了呢﹗不是受了六淫外感吗?”
“我觉得我原来太天真了,只知社会的前进,不以人的意志所转移。但我没有听清这句话的实质,现在听到了你说上面这句话,感到找到了秘密。其一个人怎样可以按自己所想活下去呢?这不是妄想吗?这种妄想就会永远使你自己痛苦,也成为一个不可实现的难题。故我一时想通了,就高兴了,我从现在起,不再想写什么小说,不管什么文学,现在我想到一个落第才子所写的对联;“笔墨磨人筋骨瘦,诗书误我肚肠肥。”一个人单讲文学,单讲诗书,没有学会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可能当专业作家。一个作家只为了体验一些生活去工厂农村住一个时间,回来写的小说文章,也是为了长官意志,为了大方向。而农村的工厂的那些真正愿望,是写不出来的。也就是不是本阶级的利益,因为你不和工农共阶级。因此我从今天起,不再胡思乱想,准备及早回去山城,找一种工作学会生活,找到吃饭的饭碗,早日成个小家庭,遵规守矩。好好生活下去,我就算了却此生,也不会被人说自已连挣饭吃的本事也没有。再一句话就是随波逐流。就如林大钦说的;十八滩头我要过,由你打到那滩沉。顽强地生活”。
美静见庆欢滔滔说个不停,也因怕他过以头奋,即拉着他走出越秀公园门口,搭上公共汽车回家。在拥挤而且急迫的车上,一种嘈杂的声音,使他的心情又转到另一个境域。
他俩下车回到越秀下街美静住地,正好碰到钟迎春在家等候,见到二人回来就说;“真叫我等急了,我来到时你俩就出去了,我来这里三趟,往来几次,现在不想你这样早回来。”
美静很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今晚我们来坐一坐,谈一谈,讲讲人情世道,听听户外风情,今晚正是庆欢兴奋悟世之时,正在兴上。”她边说边进到屋里,庆欢也已跟着走入。
迎春说;“现在还不快点去,我父亲在家等候,要见到张庆欢,我把他介绍给他,他要为这块未出世之玉,而雕雕。玉不雕,不成器。”她也笑了。
张庆欢说;“太器重我了,我成什么玉,莫成朽木不可雕也,就万幸了。现在我心界正在退坡之时,何说到这些激气之言。”
梁美静说;“不要轻了美意,已是久等,莫成空望,使人扫兴,这样的教授,时间不多,就此走了吧﹗等你有空,他又没空。”
钟迎春说;“我们三个人一同去吧﹗”
三个人又走出大街,搭公共汽车,到了中山二路中山医学院,钟搏住家门口下车,
钟搏的住家是很宽敞的房子,内部说备齐整,皆有教授风度,令人肃然起敬,大方不俗。
当三个人进到钟搏客厅,钟搏正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书,见到三个人进来,起身迎着说;“进来坐吧﹗初次降临寒舍,没有远迎,很歉意。”
钟迎春迎上前去说;“爸爸,这个就是我说的张庆欢同学。凡人不可貌相,凡而不俗。”
钟搏看了一眼说;“也有些派头,有志气的小伙子。但就缺少社会阅历,也够胆量,我这些老年人,思想落后,不可相比了。”
“什么不能相比,老年人是有经历,实干实想,年轻人无经验,妄想多,空想大,但慢慢就可符合实际,像舞上的音乐,开头总是你一音我一音,高低不平,以后就调和了,认识了规律,就老实了,有什么可怕的。”庆欢还是这种老样子,不忌生疏,每天想着话儿解释问题。因而顺口地说了一通,好像初生的羊羔不怕虎,肆无忌惮的。
这时钟搏的夫人,林亦助教,把茶泡好,并搞了几样送茶品,花生米,糖糕等样,摆在小桌上说;“你们都来吃点糖果儿吧﹗今天晚了一点,其它好吃的都不能备。来,来,送送茶,你们谈个痛快吧﹗”她指着糖果,望着大家道。
他们依次坐在椅上,迎春说;“我妈今年比往年快乐,她不知看到什么启发,开朗些。”
“啊﹗啊﹗过去我也觉得人生有很大抱负,但是也可能高不可攀,做人不知如何,事业不知如何,去年尾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孔子的故事》,内边有孔子问学生的一段话说;‘我的志愿是;老的过安稳的日子,朋友相信我,年轻的对我挺怀念’。孔子的志愿这样平凡,何况我们这些不合时令的叫做有知识的人。林亦接着她女儿高兴地明朗地说,大家也很高兴地听着。
钟搏听了说;“就这样的抱负也不简单了。曹操打了半壁江山,英雄了几十年,也只落得千古垂骂。近年来才有历史学家肯定了他的成绩。但民间就不认帐,照样骂曹操,这样就只得二套讲法了,公共场合颂曹,背地里还是大骂特骂这老奸贼,他有才学,但实成篡逆。”
林亦又说;“有一次孔子问他的学生,你们平时说没有人赏识,现在我倒要问问,如果有人赏识,你们打算怎么办。学生子路说;‘有千辆兵车的这么一个国家,受到周围大国的威胁,并且经过了兵灾,人民在闹饥荒。我可以练出劲旅,并且让国内教育也很达理’﹗孔子听了大笑,又问学生冉有,冉有见老师笑了,就把志愿缩小些地说;‘我只要六七十里见方的地方,五六十里也可以。让我冉有去搞的话,三年之内,我让大家都吃上饱饭。至于文化教育,等待更有本领的人来’。孔子又问学生公西华,公西华又说;‘我不敢说能做到,不过愿意学习学习。诸侯们在宗庙里会见的时候,我穿上端端正正的礼服,当一个小司仪就是了’。最后孔子问到曾哲,曾哲不敢说什么,只说;‘春天三月里,穿上轻便的衣服,和五六个同伴,六七个小朋友,到沂水去洗澡。在求雨台上再吹一下风,唱着歌回来,我不希望什么别的了’。孔子听了说;‘是啊﹗我也正是这个主意哇’。看来他们各人各谈的政治观点,大小不同,目的皆一,不是直言,他们关心着政治,但又没有参加政治,是一种设想。”
张庆欢很中听,大家没有插口,只是微微点头,各有所思。钟搏接着说;
“孔子是得不到从政可能,他们正在落泊,故这样说。孔子也对他的学生说;谈政治就得讲礼节,礼节之中最要紧的是谦虚。所以他笑子路。冉由把六七十里的地方作为治地,这是天下无独立之这样小的范围国土,也不可能。孔子教第子要谦虚,不是不热心政治,他们正在落难之时,说的都是掩盖的话。孔子对曾哲的说法,也就说明孔子不敢轻易表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张庆欢说;“经过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也把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搞得不敢轻易表现政治抱负吧﹗”
迎春说;“不能这样说,右派是立场的问题,不是言论问题,他说出来也是在表现。”
林亦说;“年轻人也不懂得这些,反右派的意义在什么地方,我也还要再学习,不能妄加评论。”
梁美静;“阿姨说的也是什得思考,这些义意怎样可以从目前就能看明白呢?以后自有公论,”
钟搏怕越说越走火,年轻人也不知天高地厚,凭着兴趣乱谈,因此笑着和蔼地说;
“好了﹗不要再说扯吧﹗这些小孩子们说还没有问题,不要又说是我们的扇动,不好办,还是说其它吧﹗运动的事,无须多说,以免生是非。”
梁美静说;“言归正传,今晚请钟教授说一些社会风物的事儿罢了,同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
钟搏道;“社会的风物也是一个包涵万象的问题,各取所需。现在我可要说的,主要是目前我们的生活紧张了,物质少了,你们怎么想,会不会退却。”
迎春见父亲说就用眼看了看众人也说;“生活困难,也不能忘记学习,有些同学休学了,不想读了,他们说看不到前途,国家不需要用什么人才,只要精神上丰富。因为目前各种大戏班,电影队,所到之处皆大吃大唱,领导们也有着份儿,而说怕他们瘦了,扮了装不像,上舞台有碍瞻观,有损威信,怕唱不好,感情不到。有时物质要从很远的地方搞来。高价买来又以牌价给他们,还要减价。而我们学校油水都缺乏。有些同学都争着去挑戏脚。岂不是李白说的;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这也不是上面的政策。”
钟搏摇头说;“文艺是要的,在生活上照顾些他们也应该。但生活苦,从来不会难倒读书人,怕苦的不是真料。自古也有不少吃大苦耐大劳的读书人。因此富也有读书者,穷也有志气人。不还读书人要有一个信念。他们所读为何,比方落了第的才子,居心如何?上进了居心又如何?社会总不能不用人才的,就算排斥你吧﹗到底都有一个用人所在,过去有句话,书到用时方嫌少,这可是一条真理。”
梁美静笑着说;“我算是一个见苦而退的一个无志气的人。因为我不想上进了,要成家了。”
“人各怀其志,也未想不成家。社会是复什么嘛﹗”钟搏道;“我学医也是一个转湾,难道要清一色吗?清一色也不会形成社会结构。社会总是合成的。”
张庆欢也觉得美静的话有自悲感,就说;“不要把话说僵了,让钟伯伯再说下去吧。”
钟搏说;“没有关系,虽穷而要有信念,你莫看她改道了,但躬耕本是英雄事,未必老死不会飞。在困难时要决心改变困难之环境,怕就怕见不到有安慰的地方。比如小孩子帮着娘做家务一样,母亲经常按自己的力,所能及的许诺,鼓励孩子,比如鸡蛋,糖仔,使孩子认识母爱。虽是小恩小惠,也觉得母亲言之有准。有些父亲喜欢谈大话儿,一说就是无边无际的达不到的事,说多了就变耳边风,要鼓励读书人也和生产一样,使有一种信念。人们种了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人们就会高兴地生产。生产了的物质见不到,还要装一肚子气,那不如不生产,生活也就不能改善。”如果过去的读书人都犯了罪,今后就少认真读书的人。”
林亦见钟搏说到母亲的爱就说;“你们把我们做母亲的都描写成小恩小惠的人,真不公道。还加一句妇人之仁,难道你们男人才会说大话吗?如我母亲倒不像你所说的,她总要以很大的事来鼓励我学习。比如她说你认真读书吧﹗以后女人也能当官,嫁个官,当夫人,做老扳娘也要识字才行。”
迎春见母亲说这一大堆话就岔开说;“母亲真不怕丑,什么当老扳娘,不讲个人的独立前途,这算什么呢?老扳娘,当夫人,都是依靠人。”
大家边谈边吃着糖果,不知不觉已是十二点多,钟搏说;“你母亲,不要在这里说,可去蒸点汤面,炒点小食,送点酒儿,才不会空了肚子。”
林亦高兴地说;“我倒忘了,好,好”。说着她就走进后屋,因为她今晚也特别有兴头。
张庆欢说;“大麻烦伯母,何必去为我们忙。”
钟庆欢说;“也不算什么麻烦,方便着的。”
张庆欢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众位,特别是钟伯伯。我原来只想脱手做一个什么作家,现在我才知道没有空头政治家,没有生活的经历,写出来的作品是没有用的,满是美丽的词句也不是什么好文章。所谓字字如珠玑,也不存在的。但我又觉得社会是一个茫茫的大海,头绪也不知从何而出。比如一个国家有它的光明之处,也有它的不是之处,不是光明无法指出前途道路,不写不是之处,又不会使人懂得错误,而改正。也就是只拮拮那坏的人的错处,拮露了坏的又要上纲成为反动派,只讲好的,使缺点越藏越大,最后不能扬弃,社会空洞又越多,这该如何处理。当作家也应选那一种方法﹗报喜不报忧行吗?报了忧就是有意攻击吗?无可取吗?”
钟搏说;“在文学上我也是外行。不过百业无儒不精,当然不单是说儒家学问,只不过比一个读书人罢了。不读书,不识字,对研究不便难以清通。但从看病来说,说有一个‘病人’,并不是说一个人全身内外皆病。只不过说这个人某一部分有病,有时还是很不相干的病。不说清楚,他说不会治,不会治就会扩大。说这个人病,就不会不要这个人,而是更痛惜这个人。只有那此仇者才包不得他不知病而不会治,使他们早日死去。敌人怕你把政治治好。如果都说好话, 弊端不能去,正不能存与长。以国何益”?钟搏说着越有劲,越有清神,“不过这里有一个阶级立场问题。”
张庆欢说;“就是这个我不懂,比如自己的亲人有病就不能说吗?提意见要有阶级分折,无产阶级不能说无产阶级的不是吗?有不是的地方也不要说吗?或者只注意方法,尽量少说些吗?”
“我有一个也不明白,就是说话写文艺要有一个立场,不知是否本阶级不能讲本阶级的不好的话。”美静说;“比如文艺评论,本来是一种辅导学习形式,现在要变成政治性的围攻,我也不解,有的甚改把作家当成敌人的代言人”。
“不见得,要看善意也不。如果是善意的就无所谓,当然要看他的出身,这个人是无产阶级出身,那就是善意的。如果是剥削阶级出身,同样的话,那就要叫出以阶级的本性,要复辟,要报复,这就要区别。天下乌鸦一般黑,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合理的分折。”钟迎春笑着说;“抓住坏文章,围攻评论,打击批判,今后写作就硬规定个框框,定个方向,形成规格”。
李小春听到钟迎春说后面这句话,很觉有意思说;“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当然是事实,狮子,龙,凤,虎等也长不出象牙,这是说,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就不可说话吗?好人说错了也可以说是阶级异已分子。批判也使作家没脸儿,使人人都写现世的文章,他们忘记我们是中国人,还有世代的中国传统,今后子孙蕃衍不是到此结束﹗以后就不要顾吗?都要废了以前的,使我们民族一向一无所有,才高兴吗?”
钟搏听见很有兴趣地说;“这也不必争论,如果可以争论,学术也是自由的。但现在还不是争论的时候,也就是说我国社会主义时期,阶段斗争还存在,内部也不是一律的,等到党内斗争有了一个胜负,定了法以后,我们就可以明确了。现在怎么也不能说清楚,照理说文艺评论,不应采取压制,更不能打击别人。”
张庆欢认为很有道理地说;“现在我们回忆几年来的事,总觉得有很多不解之事。我现在也不知要找一个什么职业来干,度过这个时间,有饭吃,等待那春光明媚的日子。”
“这一定可以等到,我看只要三年就会有经济转变,物质转变,人的精神面貌就会转变。因为物质转变,国家才能升平,升平了,就不会紧张。”钟搏点点头,而且觉得很有眼光,合乎罗辑地说。
这时几个人已唱得有几分醉意了,张庆欢更为突出,满脸通红说;“我认为经济困难不是难倒我,就是看到因为经济困难是否采取了相对措施。农业上要怎样才能上去呢﹗我确实现到目前还无肯定的方针,不是吸取教训。还说‘好’”,张庆欢说着支持不住,倒在沙发上半昏半迷地说,“什么道理,才吃了一杯葡萄酒就醉了。好的政策就是物质的泉源。就如着春风春雨之能生万物,坏的政策像秋风一样,杀住草木生机。”
钟搏说;“没有好菜,肚子又斋,身体素质差,对酒的抵抗力也有关系。”说完叫迎春扶庆欢回去内房。这时庆欢有点醉意,不知所措。梁美静说;“现在已是下夜,我们该回去了,明天我母亲要回家来。可能我弟弟要从风雨城回来,他去看我的父亲去,也已有二十多天了。”
钟搏说;“你回去就自己先回,等庆欢在此也罢了。他现在这么醉的,怎么回去呢?”
“不要麻烦,先回去﹗我的客人怎能累了别人?”梁美静说着便要进房去扶张庆欢一同回家。“没关系,那我叫小车送回去吧﹗”钟搏说。
小车来到越秀下街,重喜巷,下车后,梁美静扶着张庆欢回到住家,上了楼,梁美静把张庆欢扶到自已床上。因为受点风,吐了些食物,往晚庆欢在天台上放竹床露天而睡,上面遮布蓬而已,这晚梁美静不敢上天台去放竹床给他睡。和衣就在床上打盹儿。庆欢还迷迷糊糊,到天亮庆欢将醒了些,美静已很疲倦地睡了。张庆欢不知不觉和梁美静同着一张床睡觉张庆欢见到这种情景,越觉察很多温暖射进自己心间。她是怎样把自己搞回来?这个原来不相识,以后又是别人的姐姐,如此关心自己。现在自己又帮她盖被,等她安静地睡一觉吧﹗那美丽的脸宠,使庆欢看了又看,就是一种人生的道义之墙隔着自己,一切友爱也只能从你的心,来到我的心,又从我的心到你的心,没有一道可以通的桥梁,这是人间遗憾而又可贵的地方,睡吧﹗睡吧﹗梁美静姐,想着,想着,庆欢又睡入梦乡。
已是上午八时,美静睡醒来见庆欢还在睡,自己一时脸儿红红的想,我在这里和他睡,实在是很委屈了他,他是一个多才高志的人,怎可和我这个遇难而退的人呆在一处啊﹗飞吧;飞吧﹗可爱的庆欢,我今生无缘和你相聚。但你要理解我,不同的生活道路,也要放出同样光辉。以后在什么时候有一个很好的环境叙述我们今日之情,那该多好啊﹗这个日子,离今天多远啊﹗我们一定能在一个适当的场合相遇。
她正在想着的时候,门上拍着门叫;“姐姐”。美静急着起来,开门见是梁辛弟弟,这是她的大弟弟,才十五岁,读初中二年级。美静笑着问;
“你怎么这样早回来呢?也不会有早车啊﹗”
“昨晚我在母亲那里,今早我先回来,母亲等一下就回来,那人是谁呢﹗姐夫吗?”他指着床上说。
梁美静并不发怒,心上也温暖,“这是风雨城来的妈妈的朋友,不知道吗?”说着向梁辛一笑。
庆欢在床上也听到此音,很觉失礼,起来向梁辛说;“姐夫这二天可能要到,准备欢迎吧﹗”
梁美静向张庆欢瞪一下眼笑着说;“莫取笑吧﹗”
张庆欢穿着好,洗刷毕回来又说;“真的,姐夫要到来,你们不相信吗?我会六壬盾法。”
无巧不成书,这时楼下已响着脚步声,听着美静的母亲和一个男人笑着谈话上来,林运华说;
“我几天没有回家,今天不想你也这样碰巧回来,美静在家,梁辛也可能先回到家了。”
“我这次请假回来,时间有二个月,我看以后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请假这样长时间。”这个男人说着发出了笑声,态度自然大方,庄重。
“也不怕,我自有办法,讲通她,我叫你过江招亲,包到手,保你成家,我会使孔明之计。”林运华边说边笑,精神也非常愉快。
“那全靠你包办,我就是刘玄德了。”男人说。
二个人说着已到了楼上,梁美静上前一看,满脸红了,缩了回来,看着张庆欢很不好意思地说;“等下,你就可看到那个我说的… …。”
庆欢很不解其中意思地说;“谁来了?”
梁辛很天真地说;“这把声,不是那个叫姐夫… …。”
梁美静向梁辛瞪了一眼说;“谁教你说的。”
“那不是姐夫吗?没结婚,也已成功了,加个未来?”梁辛做鬼脸,伸出舌头,缩着颈地说。
说着李壮和林运华已来到房门,张庆欢迎上去说;“李司机,这么早来到广州了吗?”
“我昨晚住旅店,今早才上门,半路上凑巧遇上… … 。”还不知叫什么,伯母或岳母,正忐忑间。
林运华紧接着说;“我在等公共汽车,他就来到了,不约而同,同上汽车,再巧也是没有的了。”
张庆欢大笑着说;“那真是天凑成的一样,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刚才我才打赌着,他会回来的,你不会问大家,我并不是骗人。”他们各自大笑了一阵,气氛非常融洽。
林运华放好用物,叫美静到食堂打饭,自己再加上煮点肉食,这点肉也是从饭餐馆走后门买来的猪骨猪什之类。有的是括腊肠衣的残渣。这时倒也很金贵,非一般人可以买到。虽作为火车司机,有一些优待,但人人向往,亲亲相扰,也顾不得吃一顿好的。今日也凑了些后门物质,一包包的,知他怎样节约,为供岳母一笑,弄点物质也不怕七辛八苦啊﹗这样肚痛之功啊﹗
庆欢已是老客,不拘束了,帮着招待一番,林运华向他介绍;“这是风雨城朋友,有时问也可到山城一玩,阿静的父亲在那里的邮电局工作。我在那县时他经常来坐谈的,是很好的忘年朋友。”
张庆欢说;“有机会到山城来玩一玩,也是不妨,那里也有风光特色啊﹗七奇八景的。”
这里很热闹,房小人多,也可以挤得下。一家有客,四粼牵动,真是好比喜事盈门的。
早饭以后,张庆欢到钟搏家去了。这里剩下林运华,梁美静。李壮因有事也暂出街逛去了。
梁美静说;“李壮这次回来要怎的。”心中也在小小地跳着,想试探他的意图,也有些敏感。
林运华露出了银牙,笑笑的说;“也是为着你回来,他请假二个月,想到全国几个地方游玩,他的假日集中在这个时间统一过。你可以先结了婚,也好和他一起出去游山玩水一时。”
“他说话不算数;原来说不这么快回来结婚。”
梁美静不好意思地说心中也有些怨气,
“迟早又怎样,反正你是他的人了,早也完一事,难道还想反口吗?”林运华的口气也有些先硬起来了,但也还是很和蔼地说,还微笑着。
“什么反口﹗青年人总要想空身过多一点时间吗?不受约束,一过门就成媳妇。自由就少了”美静也不好示弱,口气也不高兴的样子。
“也不见得,他是在外生活,也无什么家务。”林运华反驳着说。以为自己是很有道理的。但也很注意方法,生怕说不通。自己已有了大话在前的。
“我们原来不相识,又不知他们性格,相识这一段时间又短,信也没写几封,我写了几封长信给他,他也只来几个字。讲实话,他的性格,我都还不懂,没有摸清他底细,使我还不对他产生应有的感情,还很陌生。”梁美静说。
“结了婚,你少说点话,就主动了,他掌握不了你,你却可慢慢摸底,到时就熟了的。他是司机,一年几日得闲?每天是东走西溜,也不在行恋爱,不像我们这些读了点书的人,什么认识过程,谈谈理想,讲着空空的话,谈古比今,比凤比龙,谈情说爱,如鱼得水,捏些事儿说说,以增感情,铺垫快乐。他是直来直去的,也没有时间去设想些假话去骗对方,大老粗,讲不到几句话就结结巴巴的。但他是实干家是可取的。”林运华说着大笑,看看女儿的神色,还继续说。“我和你父亲年青时,也是这样恋爱。我是一个师范学生,可以说有了一点知识,在三十年代,像我,你说不洋也有点洋,女子读书的倒也可贵。不过当时也有封建的礼教,自由吗也不自由啊﹗你父亲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读书的,只读死书,读了书从不说一句话,考试是头名,但要听他讲一句话也难,我把他当木头儿,爱上了他。因为我也和许多花花的少爷打过交道,乱七八糟的,讲了很多肉酸的话,怎么幸福,怎么真心儿,实意的啊﹗生死爱我之类。我更感到有压力,你不见那些多情的臭男儿,一个一个地抛弃自己,原来巴不得的得到日思夜想的爱人,这又是怎样理解呢?”
美静听了这些说话,一时没有什么说等了半晌才说;“你希望现在我要结婚随他去了吗?”
“那当然罗?过去说的;嫁鸡随鸡,和他族行结婚就算了。”林运华顺口接言,自然地道。
美静这时又想道;“自己想着的人,只能相隔无情。这个不大谈得上的人,就就要在生活的道路上逐渐相识,互相谅解,互相帮助,取长补短,成为无声的伴侣。在新社会,而有一些知识的人中,也要赏试下这样的生活,实也新奇,可惜。”
梁美静就这样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李司机结了婚,结婚后他们住在旅馆。这天早上二人才从床上起来,美静拿着一本日记本正想写什么。张庆欢入门来告诉美静说;“姐姐,今天我接到家中一封来信,说我哥哥在惠州市为我代到一项工作。我也认为目前以生活为上,什么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先自食其力也好。我在这二天就要回家去,收拾一下,再去单位。我在惠州工作,来广州很近,你也可沿江上去,一玩西湖景色,共赏秋月着风,岂不乐呼”。
李司机听了就祝贺地说;“那真好,在大陆工作,比在海南岛好多了,生活习惯比较适合。物质也丰富些,很多物质大陆虽紧张,却也是产地,近小楼台。”
梁美静把手上的日记本拿给张庆欢说;“你来同我写二句话,作为纪念一下今日生活道路的不平凡,这是人生的奇遇吧;你说是吗?”
“我写什么,真不知写什么好,我们都可以说事与愿违,相凑而已,我还有很多的痛心事没有说。我从小到大的同学不少,目前各走各的道路。眼看桃李遭劫,不可一说。后况更为不知。如果说来又话长,目前也不是说话之时说出了实也无益。莫说小人物,就是很出色的人,说了不好的话,生活就要走上绝门。比如一些右派的下场也已是前车可鉴,有的越说越坏,到了后来不可收拾。我写的笔记也要烧掉了,请你不要设笔记。这是一种犯罪证据,可看到别人的教训。比如写笔记,是一个人进步的过程,当然会有一些错误的认识过程。但如果一日被其中选几句,你就麻烦。现在我们快走上生活的道路,不是学生了,学生可以原谅啊。”张庆欢越说越罗嗦 ,把心中的话都说出了,他是知道初出茅庐,更要小心。
李司机说;“是啊,我虽不会怎样说话,但我每当先讲工作者。要发言有人会写搞给我念,完全不用在平时有什么准备。我那里有几个很会说话的同志,他虽未上台讲话,还被人说成是尾巴得翘高,使他无法安静。又说知识分子的脆弱性,虚伪性,在成绩面前沉不住气。”
美静听了很觉有道理,因想道;“我们学校也有这样的事。有个老师因学习默笔字,后来从他的扎揉了的字纸,发现了一些字迹,东写西道,把他的字样剪下来,斗成一条反动标语,判了刑,他不承认,说抗拒,又加刑,这样的事,我也还觉历历在目,岂可不慎。”,
正说间,曾高平又来到了,见了梁美静就先表示一声恭喜,然后说;“我要回老家了。”
梁美静吃惊地问;“为什么呢?广州生活不好吗?”
“精简回家,上面有名额下来,机构要缩减。”
“什么叫精简?”张庆欢不太理解地说。
“精简就是把人员压缩,其实就是换人,这里精出去,那里又请回来。”曾高平很自若地说。“1958年后有很多人流入城市,据说凡1958年后来的人,就要精简回乡。”梁美静微微点头说。
“那你1958年前早在广州为什么要回去呢?”张庆欢不解地说。
“我父亲因早年被划成右派,后来搞到学校农场种菜,又要他养几条猪。结果没有经验,菜种不好猪也因为病,饿死了几条,粮食又少,说他偷猪粮,斗了几场,他不服。认为置人之罪,何患无词,写了上诉,教局说他右派不服改造,不但上诉无效,反而加重了他的罪过,清洗回家。”高平说着,眼圈儿红了,不能再说下去。但他又立即镇静起来,还是发出了些笑声。
“不要难过了,以后还会落实之日的”。梁美静说;但也很觉政策不好理解,渺茫,无止。
“难道要右派翻天吗?”曾高平不自信地说。
李司机扦话地说;“小心点好吧﹗不该 说的不要说,运动不断,每次运动都有一些人被划成坏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贫下中农出身的不注意也有被划成忘本或其它坏人。回去的总还可以回来,说不定下半年又搞运动,不但老的右派又要过关,新的坏人又在增加。”
“少说是好的。”张庆欢也说;但总觉得不能不说。
“我父亲真也可以说是一个出身贫苦的敌人。在合作化时,他因说了。合作化是和连环马一样,打起仗来虽力大,但斩一马而全部不能行,像宋江破连马阵一样。有些一个家庭影响全队,各人偷懒,做集体只装装样子。实际是挖集体墙脚。大家干又不愿干,而要大吃又大喝,所以财富只咸不增。各人又没有各人的生活动范围,只能同着穷,同着饿。你有了个人计划,做了一些可以收入的话儿,群众就群起而攻之。使你不但倾家,还要挂一个复辟资本文义的名儿,不但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送嫁装。因此大家只能闭着眼睛不想事,快活。少干也清闲过活较好。”
李司机听了好笑说;“可以说是你们有文化好,说话也有经典,我没有文化怎么也说不出这些,读了书真坏,怎不犯法儿,比来比去。”
“还有他说;‘什么主义也不过是掌权的口号’,各人念着同样的经,我说你假,你说我假。同是资本主义也有争吵,同个社会主义也有争夺。什么主义也无标准。因为各国有实际基础,马克思也不一定知社会主义又会碰到什么具体问题”曾高平说着也叹了口气又说;“他又会教别人少说,自己自告奋勇,好说极了。特别这次物质紧张他又说;‘什么物价稳定,国家也是不公道,农民种多了产品不收购,种少了金贵,就要限购额一定上交,实际叫迫卖,多余的也不准对外出黑市。黑市又抓,没收一部分,过时无证明,不能拿回来,处理的又归以私分平价,充当近水人员之用。多不收购是亏了农民,国家不亏,农民亏。少了产品又向农民要,卖不过就定任务,亏也要农民亏。旧社会农民只收农业税,现在你有什么都有任务。看来不是税,但一元多的鸡,只卖几角,叫做变相派钱。猪要税是正确的,又要购,多了又不购。农民会划算的,只得偷卖私宰。比如林业不是公路通了,有了方便运输,树木才砍光。是农民有木材不能卖,不种了,林业上不去,私人无权种,集体种了好,木材就少了’。他真会讲啊﹗今天这个知心说二句,明天那个知心说二句,一到运动,互助结发,他就变成了替罪羊,也应该有这样下场。”曾高平说到这里,也很痛恨父亲。
“老子犯罪 ,连累了子女,现在一家人也要离开广州。”美静道,“也真可惜的。”
“到了乡下也不得保平安啊”﹗张庆欢说。
“可能乡下好一点,家乡都有是宗族吗?”曾凡平很有把握地说,“我们也是大姓氏,不怕。
他们正说间,房门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说;“你们这些人,对现实不满,我在这里听了一个早上,现在事实胜以雄辩,我是公安人员,都跟我来吧﹗举手就擒,不得抗拒”。
这一句吓得众人,面如土色,一个个口瞪目呆,不知所措,只张庆欢心中很是明白,半点不惊,面带笑容。李司机和梁美静,佳期新婚,才开始生活,难道今日捧打鸳鸯要分离,刀砍相思今不见吗?不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