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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魂梦相依 第四十六章 - 破镜辰念(上)

《《剑神心》》

此时的武小虎,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看着脚下不远处的黑雾,一边嘲讽侏儒男,一边等待着下层区域竞争者的强袭。

而那个被武小虎打的面目全非,还被嘲讽的变异侏儒男,正性命堪危的苟延残喘着。

他本就不符合人体美学的小头颅,也在桑芷辰的盈盈纤手中,被打造成了不规则的几面体。

他的面部已烂如稀泥,模糊不堪的血肉上,遍布着因遭到武小虎迅猛手法的重创、所形成的骇人伤痕。

不过,这些深浅类似,排列相仿,坑坑洼洼的凹洞伤痕,更像是刚被重型散弹机械,刻意地、大肆地、疯狂地扫荡后,而形成的蜂窝塞状伤痕。

此时此刻,这些蜂窝般密密麻麻,繁乱不清的凹陷,正源源不绝地鼓突出暗红似白、腥臭难闻,血液与脑浆混杂的黏稠物质。

略有凝固的黏臭浆血,一股股地,顺着侏儒男已不能被称之为人类头颅的,几何形头部,淅淅沥沥的流落在他抽搐痉挛的躯体上。

只是,令武小虎意外的是,头颅完全损毁的变异侏儒男,竟然还活着!

“……不可能……你不可能打败我……!我是第一,我是第一的强者!我的速度,已接近风速,我的爆发力更是和龙卷风相等!不可能!你是什么人……你究竟是谁!”

变异侏儒男的五官早被锤的血肉模糊,搅成一团,那还分的清什么嘴和脸……可仍旧挂在他面庞上的这团烂肉,竟然在艰难的蠕动过一会后,不可思议得发出了人声,和一连串意识清晰的话语!

不过,他发出的声音十分怪异,不仅干涩嘶沉,还时细时粗,从他漏风的凹陷中呼出,给人一种霍霍生风的感觉。

武小虎皱着眉,神色凝重的看着侏儒男,这个侏儒男,目前已经不能再将他归于人类的范畴了。

就算他过去成功的融合变异细胞,完成了优进化,也不可能在头颅被揉捏成橡皮泥,马蜂窝的情况下,继续生存。

武小虎残断的记忆中,较清楚的保留着有关于灵魂意识的问题,看来失意前的他曾专门研究过。

灵魂意识必须寄托在宿体之中的,决不可单独脱体而存在,这是天地间,轮回间的一条定律,一条永恒不变的规则。

包括追求天道,追求永生的修真者们,也都必须要在修为达至元婴期,能够凝结出实质的元婴体时,才能达到肉身全毁,魂魄安在,而不消亡的地步。

毕竟,元婴体是唯一能够在本体中,承载灵魂意识转移、或寄托的第二宿体。

所以修真者一旦拥有了元婴体,也算是达到了追求永生的目的。或许从意义上来讲,这算不上是真真正正的长生不老,不过,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眼前地这个侏儒男还可生存,就太不寻常了。

虽说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割开咽喉,随手丢到一旁放血等待死亡的瘟鸡,仅凭着断气前残留的那一口余气,在苦苦支持,不甘的乞求低嚎。

但,他毕竟还有一口气,还活着!

正常人类,躯体完好者丧失了灵魂意识,只要心脏还保持正常运作,身体就可留存,也就是所谓的脑死亡,植物人。而修真者拥有元婴后,只要魂识不灭,肉体或心脏坏损,都可继续生存。

可,一旦失去本体心脏的依托,修为会大大折损,领悟力、修炼的速度、也会数十倍的减缓,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本体的心脏与灵魂意识是相辅相成,缺一损百。

侏儒男不可能拥有元婴,那么他的灵魂必定存在于脑中,整个脑袋都被打的稀巴烂了,灵魂还不泯灭!

没有灵魂,大量失血重伤不治的身躯,凭什么还能活着支配身体,还能有意识去行动!

武小虎的思绪陷入了纠结,他怎么都想不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怎么会思考……

不过,当他的眼角余光,瞧到了那一群气势汹汹,猛扑而来地竞争者时,他决定暂且将这个疑问搁置,先来陪这群蟑螂玩一玩。

“加这个怪物,你们一共有三十一个人,是准备一起上,还是等待外援?”

武小虎意识所控制的桑芷辰,嚣张的抬起细臂,指了指变异侏儒男与飞到他身旁的众人,露出了不属于少女该有的邪摄姿态。

带着一干竞争者蜂拥而至的联会头领,根本不想与眼前的少女发生冲突,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只是想救下竞争者中的头号强者,东门昊而已,也就是侏儒男。

东门昊若是死在这里,就一定会被传出,是因为抢劫一个不知明的少女,反而被这名少女三下五除二的干掉,被活生生的虐待致死,凄惨无比等等之类各种各样的谣言!

那么,他的脸面就没地方搁了,他也可以很干脆的跳出月球—窒息自杀……

为了表明他们并无敌意,联会头领让所有的竞争者,包括他自己,都脱掉了头盔夹在右侧臂弯,以示善意。

这是月球基地中,所有层次区域内通用的星际礼仪,这个行为,就是一种表达绝无威胁意图的意思。

只可惜,他们所看到的少女,是被武小虎掌控的,他在桑芷辰的贵族学校里,没有听过关于礼仪方面的讯息,象桑芷辰这样的学员,要到十四岁成年礼时,才会接触星际礼仪。

所以,他很干脆的挑明了他的战斗意图,要将所有对他找茬的人,全歼!

也许,这也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平衡内心对桑芷辰负罪感的方法,杀光企图抢夺伤害她的人……

联合头领刚接近桑芷辰周身五十米时,就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和莫名的恐惧,这是他的直觉,也是他多年负责领导、管制下层区域的经验积累。

他脸色煞白的看着桑芷辰,这个宛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美貌的少女,此刻在他的眼中,就是手握利刃穷凶极恶的追命罗刹,他心知肚明,只要和这个少女交手,身后他培植的一群强者全部都要完蛋,也包括他自己。

在他所知的资料里,还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厉害的少女,难不成,是地球总部的生化人研制成功了?可生化人怎么会跑到月球基地的下层区域?

难不成是敌国的生化人?也不可能!对于生化人的进化,母星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超过本国……

数次猜测无果后,联会头领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对待上头主管才会用的谦卑态度,非常客气且满脸堆笑的开始向桑芷辰解释,并企图套出桑芷辰的身份。

“请别误会,我是下层区域的管制员,魏一,身份编号:DH-y4038。也是负责所有参加晋层竞赛的联会长,这位,是我们竞赛中实力排行第一号的竞争者,我只是想将他领回去,保护实力排名前五十的选手,是大赛的规则。”

魏一指了指侏儒男,示意他说的一号强者是他,接着继续谦卑的说道:

“我们一定会在回去之后,立即对他开展审查,要是他真有违规之处,一定会给予严惩,让您满意。”

“方便的话,还请告知我您的身份编号,方便协助调查此事。待事件调查清楚后,也好给予您,应有的奖励或是补偿,我想,巨额的……”

魏一牵强的解释一出口,武小虎便冷笑着瞟了魏一两眼,眼里的神采也几度改变,忽明忽暗,令人不知所想。

直到魏一满脸谄笑的与之对望,想许以重酬来诱惑她时,武小虎才显露出杀意腾腾的真实面貌,两道浊骨刺心的寒光,从他的眼中直射入魏一的灵魂,将魏一的后话、许诺,统统一股脑的吓回了他的裤裆。

只见武小虎凶神恶煞的对着魏一咆哮,那扭曲狰狞的神色,一瞬间将桑芷辰的美感破坏的荡然无存。

“编号?给我听清楚,我不管你们什么意图,反正你们都得死!要是有支援者还没到,就给我赶快喊来,否则我现在就动手了!”

若不是这帮人的贪婪,他怎会对桑芷辰夺摄,他怎会向魔障屈服,任其肆虐……现在一见形势不利,这帮混蛋就用如此光面堂皇的借口,来掩饰一切!

武小虎之前曾刻意保留的一丝清明,在这股恨意中,渐渐模糊消失。而之前一直被这股清明强行压制的阴邪怒火,再次如狂潮般澎湃翻涌,疯狂的袭入到他的心中。

顷刻间,一切所思所想都成乌有,武小虎的眼中、脑中、心中、只剩一片血红。

毫无征兆的,桑芷辰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右垮,那里是一杆一尺来长,三指之厚的圆形剑柄。

本属父亲的脉冲激光剑与她娇小的身躯相比,过于巨大。所以之前的她,要用双手来握,才能挥动。

而此刻的她,手腕利落的一扭,就将透蓝耀眼的脉冲剑身开启了。

完整的脉冲激光剑,竟有两米多长,粗圆的剑柄令桑芷辰的小手刚刚一握,那吃力的感觉,就像任谁来轻轻一碰,便会叫她抓个不稳,将剑落下。

她的双脚踮起,两腿猛然一曲一伸,舌尖轻添着干涩的下唇,似飞燕般轻灵的姿态扭身,腾空跃起。

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两圈,那握住剑柄的小手,横空一扫,一道劲风便挟带着蓝色的剑光,划破了通道封印。

那飞跃腾起的力道,矫健踏空的步履,挥剑时手法的变幻,以及每一道剑风斩下的部位,都是极尽威狠,势不可挡!

行云流水般的舞动,勾勒出一个个美妙绝伦的残影,蓝色的剑芒和她娇柔的粉躯交相辉映,在三十一个竞争者间盘旋穿行,手起剑动,开膛破肚。

蒸腾的血水,迷蒙了武小虎的双眼,他视野中的红色由模糊开始变得清晰,几滴湿热的液体滴落在他口中,舌苔上隐约尝到点腥涩味,酝化开后,才知是淡淡的铁锈味。

他迷惑不解的眼光,顺着流淌在手臂上的鲜血,看向手腕,又顺着暗红的手腕看向紧握手心的剑柄,雕刻精致的剑柄就像一座银色粗大的烛台,烛台上流满了鲜红的烛蜡……

武小虎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他要的目标,原来那湿热的液体来自剑柄之上,蓝色实质的脉冲激光剑锋上,高高撩起了几块残尸,看样子似乎是东门昊腹部以下的碎肢……

微笑的向四周放眼望去,是一片令他兴奋的红色,那一具具倒悬的尸身,在重力护靴的作用下,漂浮在空中,向腐浊的地面喷涌着他们的热血。

武小虎缓缓的飞动在轨迹通道内,他随身携带的通话器不断的有响声传出,似乎在呼叫桑芷辰,噼啪的电波声叫他厌烦,他轻易的抓起通话器,将其捏的粉碎。

他经过的每一具尸身,都在淌血抽搐,似是有意又似无意,每一具尸体都被他斩成两段,三段,或是更多,

但他们的脚都还和重力护靴紧密相连,除了变异侏儒外,其他三十具尸体全部倒悬开膛,向下顷倒着他们体内逐渐冷硬的脏器……

武小虎漫无目的的飞进在下层区域,在他控制桑芷辰躯体时,可以不需要任何供氧和反重力装置,就能在下层区域生存和飞行,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而他控制的身躯,也在不自觉间释放着浓厚阴冷的邪气,导致他周身方圆万米,皆是死气沉沉,阴森始然。

行进中,他没有方向,他的思绪,在不断的寻找破绽,寻找突破。

没有灵魂的躯壳能够有自我意识吗?不,不可能!就算是傀儡也只能传达傀主的意志罢了。

……那么,刚才那个侏儒男是傀儡吗?并不太象,傀儡怎会主观意识那么强烈?哎..我究竟是谁,我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毫无情感波动,既然不重要,我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我是重生?

不!开什么玩笑!哪有重生投胎到女人身体里的!!!

我的世界……究竟在那里……

……为什么……我在想到刘小鱼名字,甚至只是默念这三个字时,会头痛欲裂,心如刀剜?会有浩瀚似海的眷恋,会有绵延不尽的想念?她究竟是谁,对我而言她究竟是谁!

深深的思念,让武小虎几乎被魔障渗透的心,隐隐作痛……他的眼若点漆,漆黑之中是无尽的深邃,他不明白,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可以令他杀尽千万人都不会颤动一下的邪心,这般酸闷……

迷茫中,他不断行进,直到那双锐利的眼眸,出现在他的背后,他才震惊的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这双眼眸究竟暗中盯了他多久,他竟然没有察觉!

被这鹰视狼顾的目光锁定后背,令武小虎的背脊感到一阵发麻,这种扎麻的感觉一点点的向腰下,四肢蔓延……他成了别人攫取的猎物!

而这个猎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竟会令他如此紧张却又似曾相识……一种怪异的情绪,渐渐出现在武小虎心底。

一张冷冰冰的金属硬床上,一个神清貌美的女子和一个焦躁郁闷的意识,同时清醒了过来。

武小虎的意识在确认了周围的一切后,呈现出半呆滞半空冥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小虎的意识才勉强接受了自身状况。

桑芷辰本已消失的灵魂凭空出现,不但重新控制了身体,更是一夜长大!

武小虎还很清楚的记得,他在下层区域的某一处,感到了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在注视自己,可,就在他警惕转身的那一刹,一道青色光芒徒然耀起,不但挡住了他的视线,更在一瞬后,摄入他的眼中。

电光火石的瞬间,这一切就完结了,来的突然,快到无形……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就结束了。

那一刹,武小虎只觉眼前一黑,六感全失,唯有灵魂感到一种酥麻,刺刺扎扎,断断续续,犹如细小的电流穿过,麻痹多过疼痛。

酥麻过后,就是意识的昏厥……

恍若是安然的沉睡,再自然舒缓的转醒,整个过程里,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放松感,可惜,在他醒来的瞬间,就发现自己失去了桑芷辰身体的控制权!

不但如此,眼前的一切更加不可思议,仿佛都是一场梦!

他醒来所见的桑芷辰,早已不是昨夜那个青涩女孩,更不再是上层区域的那个优良生。此时此地的她,不但戎装干练,飒爽威风,更是下层区域革命派的领导者!

娇小玲珑的身体已出落大方,一米六八左右的个子,恰到好处,浮华的卷发被她剪断,只留下一个束紧的小马尾在风中摇摆。

最可怕的是,她已经十八岁了……

究竟是他沉睡的似乎太久,还是她一夜长大,武小虎想不明白,但他隐隐感觉,这一切都是被谁在操纵,又或者是自己一直在梦里。

#

“滴滴……哔,确认完毕,确认者为一号首领。”

随着桑芷辰眼膜、DNA的确认,一扇三米多高,两米多厚的巨型金属门缓缓开启,急骤的气流‘呼哧’一下狂乱的冲出缝隙,将桑芷辰与她身后的五人吹袭卷入。

看似凌乱的衣衫被桑芷辰整了整,她们一行六人快步走在狂卷的飓风中心,除了衣衫偶尔会被刮乱,发丝偶尔像个不听话的孩子,探出几个脑袋外,便毫无其他影响。

制造出的飓风,是基地的第一层防护,只有内部开启吸纳命令,将来者吸进风眼这个蒸空安全地带,才能继续行进。其他想要潜入内部者,都会遭到削铁如泥的风刃洗礼,在极速的千刀万剐后,血肉蹦离。

不过,这些缜密精致的防御措施,带给武小虎的震撼,远远不及一个男人的出现。他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个男人,就是那双锐利眼眸的主人。

基地深处是一片忙碌而井然有序的景象,一个男人手持一些数据卡,正在皱眉翻看,神色颇为严肃。

桑芷辰的目光,一追寻到这个男人的存在,便笑意盈盈的走过去,温柔的开口道:

“傅刑云,局势控制的怎么样了?这几天我不在,累坏你了!”

听到桑芷辰的声音,这个男人立即将锐利的目光,从数据卡中收回,抬眼看向她。而

他凝重的神色也在瞬息改变,棱角分明的脸庞风清月朗,一个暖意洋洋的笑容印刻之上。

“回来了?局势还在掌控中,情势不算乐观,但我还能应付,你先回去梳整,晚一点再集合会议。”

磁性优雅的声音述说出他的关切,十八九岁的年轻模样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沧桑,这就是傅刑云,革命势力的二号首领。

桑芷辰闻言,甜蜜的一笑,乖乖的点了点头,快步朝她的居所走去。

武小虎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三天,三天里,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桑芷辰内心喜悦的波动,看到她舒展的笑颜。

很显然,桑芷辰与这个傅刑云是一对恋人,又或是互相倾慕的人。

只是,这傅刑云给武小虎的感觉太异样,似曾相识又没有印象,似若亲人又感觉生疏,似具威胁但实力又一般,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但,武小虎可以肯定,‘刑云’这两个字他非常熟悉和亲切,似乎和他很有关联。

他渐渐感觉到,自己离弄清事实真相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

革命基地—S级会议,一号会议室。

一个戴眼镜的白皮肤男人,激动的发表着意见,他似乎很久没有见过自然光,皮肤白的有些离谱。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局面很艰难,不利于反扑,应该先撤退!”

“不,我们花费了三年,才完全控制了下层区域,又用了两年才渗入了中层区域!要是现在选择放弃,那以前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要是现在放弃,那长久以来,这些为了理想而奋斗、而牺牲的兄弟姐妹们,不就白白浪费了生命!我们不能辜负他们,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桑芷辰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微颤的环形智能桌“哔啪”的响动了一声,表示抗议她的暴力破坏行为。

“那你也不能让我们剩下的兄弟,都去送死啊!地球总部已经派遣联合军队,前来支援上层区域,以我们的武力配备,战斗下去无疑是以卵击石!”

坐在白肤眼镜男右侧的一个胖子高喊了起来,声援眼镜男子的提议。

“肥牛,你怕死,就赶快爬回你老婆裤裆去!在这里坐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你不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自私自利的王八肥牛,以前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算是瞎了眼!”

一个身材魁梧健硕,肤色黝黑,满身狰狞疤痕的大汉站了起来,指着刚才那个胖子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好骂,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死黑子,你敢骂我?看老子扒了你的皮去喂猪……”

被唤作肥牛的胖子一声暴喝,猛然跳起,看似臃肿的身体却异常灵活,纵身一跃,便站到了一米多高的智能桌上。

“来来来,我怕你就不是人,今天我就要当着这十几号人,把你打的满地找牙!”黑子指着肥牛的鼻子说道。

“放马过来,去死吧!”肥牛咆哮着扑了上去,重量级的泰山大坐……

“你敢先动手?老子……”黑子的话,淹没在了拳脚里。

……一时间,烟尘雾起,脚手飞踢,会议室中,二人劈里啪啦的一顿乱揍,而其他的十几个人,都习以为常的在冷眼旁观……

直到肥牛被黑子修理成一个膨胀,再凹缩,再膨胀红肿,再哀嚎凹缩的烂气球后,一直默不吭声的傅刑云才算是开腔了:

“行了,我也不想废话,这几年,我们受得困苦只有自己懂,死了多少兄弟,亲人,朋友,就伤了多少次心。人各有志,我知道你们其中有几个人不服桑芷辰,也知道你们想搞脱离计划。”

傅刑云的话非常直接,一语道破某些人的心思,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几秒,用冷酷狠辣的眼神,将在场的众人一一扫视。然后语气更加狠决的说道:

“要走的,我不留,不过你们最好清楚的记住,有我,就有桑芷辰,谁要是敢动她,就试试看!”

“这一次我决定要先声夺人,背水一战!听好了,要脱离的人,全部到我的直属‘特种C队’去登记,行动计划开始后,才允许离开!”

“现在,你,你,你,出去!”

他的手分别点向肥牛,白肤眼镜男,和另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女人,然后横起手臂,指向会议室大门,以不许抗拒的态度,强制性的要赶三人出去。

这一刻的傅刑云霸气十足,很自然的散发出王者之气!他锐利的眼中射出道道骇人精光,一种巨大的威慑感充斥在整个一号会议室。

被他驱赶的三人,皆露出不甘的神色,特别是那个妩媚的女人,从她纤细的手指中,都能闻到洗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她先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向傅刑云,眼里写满了对他的爱意、乞求和委屈。

在得到傅刑云冷酷无情的眼神后,她仇恨满腹的看了桑芷辰一眼,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我说话不喜欢重复,出去!去C队登记!”

傅刑云的目光从离去的女人背影上,抽离转移,扫到肥牛细线般的眼睛时,停顿了一瞬,肥牛的眼睛本来就小,刚刚又被黑子揍的肿胀发福,几乎把眼睛给的挤消失,想看清他的眼神在瞄那里,有些困难……

肥牛马上别过头,不愿与傅刑云的眼神接触,他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起身,和白皮肤的眼镜男一起走了出去。一边走,嘴里还一边骂骂咧咧的发泄。

“好了,这是我之前刚分析得出的方案,大家都看看,抓紧时间一起商讨。”

待会议室的大门重重合上后,傅刑云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数据卡分别传递了出去,完全不受之前事情的影响,开始与众人对计划方案展开冷静复杂的探讨……

而桑芷辰则用完全信任的眼神看着他,她一直坚信,只要有傅刑云,一切都会成真!

##

越是与傅刑云接触,武小虎越是有种熟悉的感觉,更有一种敬佩的情绪掺杂其中。

他通过平日桑芷辰的一些谈论得知,傅刑云本是下层区域的人类,不属于细胞变异或是基因优良的人类,桑芷辰和他就是在桑芷辰十二岁生日冒险时,相遇的。

而这一次的冒险也改变了桑芷辰的一生,令她对上层区域的管制产生了质疑和抵触感。

这些都是武小虎意识沉睡后所发生的吗?武小虎不能确定是真是假,也无法确定。

接下来,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桑芷辰的父亲就被无辜迫害而死,桑芷辰的母亲也为了保住研究成果的机密性,而失踪。

十三岁的她,孤身一人的她,毅然决定投身到革命势力当中。

由于桑芷辰肯吃苦,不怕死,很快她的实力就提升到革命势力中的前几位。

但,革命派的最高首领,二号首领和三号首领包藏私心,眼见她的能力超群,就想要和她配对,造成优良基因的后代,以此来,保证三人地位的稳固。

恰巧这一计划被傅刑云得知,为了桑芷辰,他与黑子等几个好兄弟密谋了很久,最终说服了他们,并拟定出一个完美的计划,不但保住了桑芷辰的清白,更将她推上了首领的位置!

百密总有一疏,那一次的谋杀中,出现了变数。三大头领竟然是亲兄弟,三人隐藏着秘密杀招。

傅刑云为了救桑芷辰,拼了性命,最后勉强存活,失去了一臂,他现在的右臂便是机械臂。

但这一次的搏杀,也暴露出他一直在隐藏的实力,十几岁的少年,以一敌三强者,狠狠的震慑了众人。

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冷静,睿智,掌控全局,对感情的控制力简直到了一种非人的地步!

武小虎很清楚,能进第一会议室的,都是革命势力中不可或缺的支柱,更是生死并肩、浴血多年的兄弟,可是,傅刑云竟然轻而易举的将他们驱逐,毫不留情。

为了桑芷辰百分之百的安全,他要摒除任何一粒沙子,就算对他来说是钻石,也一样丢弃。

武小虎自叹不如,至少,他不能象傅刑云这样,当机立断……

时光,就像一只穿梭花丛的精灵,它会不经意的与你擦身而过,也会在你的身边盘旋飞舞,它会为了自己的喜好去停留,却不曾为他人的期盼而驻足,它只会永远的微笑着、飞舞着、冷冷的看着所有人。

时光静静的穿梭,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武小虎的记忆也在一点点的拼凑。

他无时无刻不在拼命的回想,拼命的去找寻记忆片段,他甚至已经能把傅刑云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了!

可每当二个身形要在意识中合一时,那个人的脸就开始模糊,身影也开始错乱,最后前功尽弃。

月球基地的抢夺战争,终于在联合军队到达前的十天爆发了。

桑芷辰的战力在这一次战争中,得到了极大的体现,她冷静的判断力,比之傅刑云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科技的战争,在武小虎的眼里有些不同,大部分的对战,都是重复瞄准、射击、迂回、再瞄准这一系列的机械动作……毕竟都是拿着真刀真枪在干,谁会没事冲到对方堡垒里,要求进行一场原始肉搏!

至于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同,就说不清了,也许是觉得太简单,又或是觉得太复杂。

胜负分出的越早,所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小,他很希望,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结束这场战争。

战争的残酷,不经历的人永远无法明白,也许活在小米加步枪的时代,还能凭借韧性,凭借毅力撕搏一番。

可在如此发达的科技战争中,连一个基地,都无法轻易攻占的革命势力,如何能抵挡住地球总部的联合军队。

这些不屈的革命战士,从出生的那一瞬,就被人为地印刻上‘低等基因’的烙印;就被注定到死都要生活在月球基地的最下层!

他们内心最大的渴求,不过是想感受一次真实的阳光,尝到一滴真正的雨露罢了……

为了这个与生俱来的夙愿,为了这个在上层区域人类看来,唾手可得的渺小愿望,他们倾囊而出,舍尽仅有的一切!

那是他们残缺的生命中仅剩的希望,是他们撕裂的尊严,喷涌的热血,承诺的未来和唯一的生命!

他们毫不畏惧上层区域对手的顶级装备,

他们紧握着手中火力堪弱的淘汰配备,奔跑在腥风血雨当中,这是他们战力的唯一支撑,哪怕是飞蛾扑火也毫不犹豫,上层区域军队的顶级装备再强悍,也摧毁不了他们坚实的心!

沉重的脚步踏在流淌的血水中,残酷的激战也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

面对面的总攻,发生在上层区域的核心控制地带,只要能冲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在最后总攻指令发出的那一刻,上层区域的天空也洋洋洒洒的落下了人造红雨。

飘洒的红雨,是一种带腐浊性质的慢性病毒。

这种病毒不久前才刚被人类掌控,成功的研习出将其与水分子融合的方法,这还是第一次运用到战争中,让病毒与人造雨水融合,并在雨水降下的过程里,使其病毒无形地默化到人体体内。

这件极具杀伤性的生化武器优点很多,既可以不破坏基地建构,又可大面积的杀伤敌人,减低军力、资金的虚耗。

但由于这种病毒掌控得时间过短,除了军方的秘属装备‘SS级过滤呼吸器’外,就没有其它的装备可以阻隔!

看来上层区域的高位者已经狗急跳墙了,毕竟这里只是月球基地,‘SS级过滤呼吸器’这样的秘属装备,还达不到每个军人都配一件的标准,只有最强的十个特勤战队,才有配备。

当红雨骤然降下时,傅刑云的脸,也变得苍白。

他半眯着眼,黯然的看着红雨落下,一丝不忍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哆哆嗦嗦的向外伸出右臂,接下了几滴帐棚外的雨水。

红色的雨滴落在他冰冷的掌心中,又顺着他手臂抬起的弧度,不甘的向下滚动,朝他的内臂滑去。

直到他银白的机械臂上,出现了一条曲折乌黑,浑浊不堪的滑痕后,那红色的雨水才被他甩落入尘。

有毒,雨水里……有剧毒……

傅刑云在红雨降下的一刹,就敏锐的判断出异样,更精确的得出了结论——下层区域的战士,在这场毒雨中,支撑不了太久。

其实,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早有料到。

上层区域的高位者,是群泯灭良知的高等基因人,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普通军人的死活,只要能赢,只要能胜,只要能保住他们的命,那么,他们可以使用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方式来战斗……

所以,当这场红雨凭空而来的一瞬,傅刑云就猜到了八分,只是,他还抱有一丝寄望,想用事实来推翻自己的猜想。

他还是个人,所以,就算无数次的说服自己,无数次的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战争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胜者就是残忍的象征,而这场战争的结局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这样才能完成桑芷辰的理想!

可,当他看见这满天红雨时,看见这阴麋的天空时,他还是犹豫了,他还是忍不住颤抖了。

此时,他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战场的局势,更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那么,他的抉择是什么……

傅刑云闭上了双眼,不顾身旁黑子地阻拦,径自走出总指挥篷,置身在红雨中。

他默默的仰着头,面朝黑云滚滚的低空,任由红色的雨水洗刷着他的脸面,而他的泪,也肆意无声的滑落。

魁梧的黑子一脸不解的追了出来,刚在傅刑云的身后站定,还未开口探寻,就听傅刑云说道:

“替我去指挥篷下达最新的指令,后援部队全线推进,要求所有革命军倾巢而出,包括没有配备的候补,都跟我去战场捡机件上!务必在三十分钟内攻入!”

听到这条指令的黑子楞了一下,颇为不解地看了看伫立雨中的傅刑云,问道:

“首领,几分钟前你才下令全线推进,发起总攻,务必在三天之内,联军到达之前攻下核心控制室。现在变成三十分钟之内拿下,还要求后援部队和候补军立即进入战场,他们光是移动到最前线都需要十分钟,更别说……”

“行了!”傅刑云抬起银白的右手,打断了黑子的话,决断的说道:“黑子,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有理由的,相信我,就去发布指令。”

“是的,首领!”

黑子毅然的把嘴一合,将劝阻的话统统吞回了肚子,接受了指令。他和傅刑云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对傅刑云是百分百的信任。

当他跑入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时,突然感觉胸口发闷,一种恶心晕眩的感觉直冲脑门。

黑子几乎站立不稳的健硕身体,被身后一只冰冷的手臂托住,磁性低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黑子,你去拿一瓶纯氧剂,在这里休息。记住,保持匀速的呼吸,不要离开指挥帐篷,等我回来。”

话音一落,傅刑云便在黑子惊诧的目光中,走向了控制台,下达了新的指令。只是,简单明了的指令之后,他又说了一句肺腑之言。

他说:“踏着你们同伴的尸体冲进去,代替他们去看一眼真正的天空!”

已被病毒感染的黑子,无力地靠在一旁,他渐渐感到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可当他听到傅刑云说的最后一句话,看见傅刑云眼中闪动的泪花时,他的心变得无比清明。

无畏的反抗战士,哪怕是只剩最后一口气,哪怕是苟延残喘在对手的脚下,他们都要用尽最后的一份力,去扣动一下扳机,挥动一次激光刃,帮身边还未倒下的兄弟减轻一丝负担。

疯狂战斗,印证了这句话的力量。

天空滂沱的红雨,混淆着喷涌的热血,洒在一个个曾经鲜活的躯体上,无数被踩踏成烂肉的腐尸弥散着臭气,污浊的血水自尸缝间流淌而过,静静的洗涮洗涮着这个上层区域。

这是一场令武小虎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战争,短短三十分钟,辽阔的上层区域,就被染成了赤红。

而这场惨烈的战争,也完完全全的证实,他们这些被标记普通、甚至残缺基因的人类,一样有骄傲的权利。

战争落幕之时,革命势力最终成功地在联合军队到达前,攻占了核心控制室,取得了月球基地的控制权。

核心控制室内。

浑身是血的桑芷辰,正埋首在傅刑云怀中,语带哽咽的哭诉着。

“刑云,我们还有多少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看着怀中不断哆嗦的娇躯,傅刑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温暖的左臂将她紧紧拥住,想给她一点力量。

“不要问,芷辰,不要问……一切都让我来承担。”

“不!刑云,你知道吗?当我看着你像一头癫狂的野兽般冲在最前时,当我看见一个个昨夜还喜笑颜开的兄弟被踩在我脚下时,那滋味……那滋味比得知父亲猝死还要痛!”

桑芷辰挣脱了傅刑云的怀抱,她泪痕满面的愁容上,是从未显现过的惊慌和痛苦,她用力扯住傅刑云的双臂,

疯狂的摇耸着,叫喊着:

“我们在做什么!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死在我脚下,死在我手里,啊啊啊啊!!!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收不住身体,我收不住脚,我把阿云的脑袋踩烂了,她的眼珠就那样“咕”的一下凸了出来,掉来我脚边滚来滚去,滚啊滚啊……她看着我呢……她看着我呢……”

桑芷辰的失神了,她痴痴呆呆的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双眼空洞的看着头顶,似笑非笑间,泪水决提般从眼角溢出,无声无息。

而存在于她体内的武小虎,竟也感到了莫大的悲伤!不但如此,武小虎甚至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被吞噬!

此刻,武小虎的灵魂意识,看上去像是一团混黄的雾状光球体,在桑芷辰失神呆痴的一瞬,另一股不属于他意识的透明的淡青能量流,徒然出现在他意志之外!

当淡青的能量流化为一股逆时针旋转的涡团,与武小虎的意识不断相撞交割时,桑芷辰内心的悲哀便犹如撞击礁石的海潮般,拍打侵蚀着武小虎的意识。

混黄的光球体在淡青涡团的交割中,越来越暗,光球的边缘也不住的波动,似乎随时都会被割破一般!

武小虎的意识拼命地抵抗着,抵抗着淡青能量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悲伤,每让这股悲伤沁入一分,他的意识就被吞噬一丝,再这样下去,迟早他就会完全消失。

桑芷辰身旁的傅刑云不断的呼喊着桑芷辰,不断的搂着,抱着,拥着她,甚至用哀伤至极的语气在她耳边乞求,想唤醒他深爱的女人……

他冰冷的机械手抚上桑芷辰的脸庞,不断摩挲,不断拭去她无意识流下的泪滴。他温柔低沉的述说着,述说着过去种种,不管是伤心的,快乐的、幸福的、还是绝望的、他统统说起,想借此激发她的感情!

可奇迹没有发生,桑芷辰不但没有苏醒,反而连口中不断重复的话语也奄息在傅刑云的茫然失措里。

而处在桑芷辰体内的武小虎也是岌岌可危,他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击溃这个企图吞噬他灵魂意识的强大能量流。

他拼命的回忆,回忆之前控制桑芷辰躯体时的那股爆发,他不断告诉自己要镇静,要镇静,一定能驱散这股能量流,一定能!

不知是不是自我告诫的作用,武小虎竟然发觉,发觉意识内游离着许多薄稀的青丝,这些细小透亮的青丝,缓慢的、毫无规则的漂移在他渐弱的意识中,若是不聚精会神的感应,就会丢失踪影。

紧接着,他发现这些青丝游离到意识边缘时,便会吸附在他的意识之上!吸附在混黄光壁上的青丝会逐渐变粗,壮大,而他的意识体便会更加黯淡,波动更加强烈!

无数青丝游离,吸附,壮大的情景,就像一场场循环放映的浓缩电影,不断的重复,重复,再重复。

直到最后,武小虎根本不必再刻意去感应,就能发现任意一根青丝的存在,而这一幕幕游离,吸附,壮大得过程,形态,甚至于是颤抖的幅度,都深深印刻在他灵魂之中,挥之不去!

武小虎的注意力渐渐被转移了,他忽略了侵蚀自己意识的青色能量流,而一心只想把这个在灵魂意识中,重复了千万遍的枯燥景象抹去。

混黄的光球在狂躁的颤抖,武小虎的意识就快要被这无限重复的画面引致崩溃,就像一个过分运作的机械齿轮,不停有螺丝,锚钉之类的零件崩弹而出,恐怕不需多久便会完全损坏……

灵魂,意志,情感都有极限,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结果。一如桑芷辰无法承受血腥的自责,而扯断了那根弦一样,武小虎也到达了负荷的极限。

可崩溃前的那一瞬,他突然平静了,一道意外出现的翠绿光华,搅动了他的意识。

但,仅仅一刹那,翠绿的光华便被青丝搅碎,化作缕缕雾丝,散落不见。

转瞬即逝的光华,触碰到了他灵魂深处掩埋的情感,顷刻间,一种绞缠的麻痛感,席卷了他的灵魂意识。

这种麻痛感令武小虎有种熟悉而舒服的感觉,就像是被毒蚊子叮咬过后,因痒痛难忍而拿手指甲去狠戳狠划一样,虽痛,却是痛的畅快过瘾,甘之如饴……

麻痛中,混黄黯淡的光球意识体,渐渐胀大,一点一点恢复饱满,强烈波动的边缘也变得稳固。

当意识体胀大到过去体积的一倍时,无数根淡黄耀眼的细丝猛然从光球中伸出,霎那间便绞入了淡青的漩涡能量流!

长驱直入的淡黄细丝,不停地涌进,又不断的消失在淡青能量流中,而这看似石沉大海般的自杀式冲击,却令武小虎的意识光球,由内而外地绽放出无与伦比的金色光芒!

恍然间,似乎盛亮金光之下的一切景象都在改变。

失神的桑芷辰笑了,笑得异常冷漠,与过去判若两人。神态忧伤痛苦的傅刑云静了,静得好像凝固的雕塑一般,僵硬不堪。

一切都被扭曲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响亮,节奏明快,扇动押韵的耳光声,自贺玮厚重的手掌下传来。

正摆着一副焦躁难耐模样的贺玮,一边大骂的抱怨,一边咬牙切齿地朝掌心吐了口吐沫,继而将手掌在自己粗糙多毛的大腿上,狠狠地摩勒了几下,似乎想以此来缓解内心的不安。

“呸!怎么还不醒!娘的!急死了!看来我使得力还不够!”

攒足了劲道后,贺玮把心一横,吃人般的又一次轮起手肘,准备狠狠地、对左手拎着的沉睡男子挥下!

“痛……痛痛痛……”

忽然间,这个仿佛陷在沉睡深渊的男子,梦呓般的轻呼起来.

然而,紧接着这声梦呓的,是一声贯耳刺膜地,巴掌与左脸的贴合声。

“啪!”

贺玮风驰电骋的全力一击,没收住手……

“是谁!偷袭就算了,怎么选我的脸打!”

被他提在手中,犹如绵羊般安静温驯的忆辰,瞬时间暴躁如狮,他迅捷地钳住贺玮还揪在他胸口衣襟的手,不悦的吼道。

眨眼前还在沉睡的忆辰,就这样突厥的醒来,被他钳住手腕的贺玮惊诧的看向他,一脸的不敢置信。

“贺玮……你为什么要打我……你看看我的脸,你难道是想谋杀我?”

忆辰一看清殴打自己的是贺玮,立即松开了正准备挥舞的拳头,一脸无奈地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双颊,挑眉问道。

“哈哈!太好了!终于有人醒了!”

这时,贺玮才完全的确定,之前那像一根软面条似地挂在自己手上的忆辰,竟真的同时有了身体和意识的反应,他立马高兴地手舞足蹈,高喊起来。

话语间,他兴奋地粲齿狂笑,也顾不上忆辰是刚刚苏醒后得虚弱状态,便猛地甩开双臂,给了忆辰一个大大的熊抱,把他紧紧地拦腰钳住。

一脸惊愕的忆辰想要瞬移,却发现所处之地毫无空间地波动,他只得力不从心地挣扎了很久,才勉勉强强的从贺玮热烈地熊抱中,抽出了一只手……

“放开我!贺玮!我不喜欢男的!”

忆辰用这只仅能活动的手,推开了贺玮吐沫横飞的大嘴,愤怒的挣扎着。

“……谁说我喜欢男的?妈的!要不是你们全都在睡觉,让我一个人在这又臭又霉,暗无天日的破地方呆了几百年,我至于这样?奶奶的,要喜欢我也喜欢大哥去了!”

贺玮一脸不甘的申诉着,顺道也把拼命挣扎的忆辰放回了地上。

贺玮话语中透出的点点信息,立即让微愤的忆辰镇定了下来,他一边揉搓治疗火烧火燎的脸颊,一边向贺玮身后看去。

凭着头顶石层缝隙泄出的昏暗光线,忆辰断定此处是一条荒废已久的通道,他向左侧走动了几步,想要靠近墙壁的裂痕处,看清石缝中透出的一丝幽暗。

还未走动几步,他就被之前视线盲区中的景象吸引了。

从刚才他站的角度,很难看见笔直站立的贺玮身后,倾斜堆叠的碎石中,是貌似沉睡的武小虎,重月,绿发三人。

依次排放的三人中,重月与绿发皆是双目微合,神情自若,一副沉睡美梦的模样。

武小虎则双目紧闭,眉头锁紧,整个五官几乎纠结在了一起,瑟瑟发抖的身躯仿若承受着万钧重担,神情痛苦不堪。

而三人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红肿得像抹了绯霞胭脂的寿桃脸……

忆辰飞身冲到包围三人的石堆上,这下他更清晰的看到,被堆叠的石块包围在中心的武小虎、重月、绿发三人,皆是黑灰覆身,更另有一股驱之不散的墨黑萦乱气流,缠绕在三人眉心正中。

这股漩涡气流恰似一颗黑豆大小,却犹如一个缩至极小的吸附黑洞,不断吸浮起四周石堆上细小的碎屑,这些碎屑一旦接近三人的眉心,便即刻被化为微尘,被吸入进螺旋状的墨黑气流之中!

“贺玮,到底是怎么回事。”

忆辰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一情形,没有妄动,也没有继续查探周围的环境,而是严肃的向贺玮询问。

“唉……”

一向神经大条的贺玮在听到忆辰的询问后,竟然颓废沮丧的长叹一口气,摆出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摇着头一屁股坐到了石堆上说道:

“你和重月昏迷之后,我就与大哥一起背着你逃跑,还有这个绿发也一直跟着我们,不过我们哪有时间管他的意图,连逃命的时间都不够了。”

听贺玮说到这里,忆辰挑动了一下眉峰,沉沉的道:“看来,我与重月的推测没错,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个可怕的陷阱!”

“废话!你们两位啥也不说,直接就把那傻大个阴到井里去了,结果弄得个七孔、八孔流血,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把我们两个吓得个半死……害得我和大哥慌不择路的一顿狂奔,还是没跑掉。”

忆辰的结论刚一下,贺玮就语带不满的发了两句牢骚,鼓瞪着眼睛老着一张臭脸,一点也不给忆辰面子。

“……你还是先将我昏死之后,所发生的事详细的描述一遍,我尝试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据我看来,武小虎、重月的情况不容乐观。”

忆辰故作无谓的岔开了话题,把贺玮的注意力引到了武小虎身上,因为他自己也还未想出,这个阴谋的目的所在,毕竟这出诡计的巧合性、和偶然性太大,还需要渡过悠长的岁月去等待,实在怪异的推算不出缘由。

同时他也向贺玮奉上了一个五十步笑百步的眼神,这人明明自己就是个傻大个,还能畅快的去笑别人是傻大个,真是让他无言以对了……

忆辰看得挺明,贺玮这个莽撞的家伙,一心只为他的武大哥,但要说他完全不关心身边的人,也不尽然。恰如刚才听似无礼的唠骚,就是对自己和重月生死的在意,只是他不懂表达的方式而已……

坐在石堆上的贺玮神态变得沉重,他转动了一下眼球看着武小虎,说道:

“你们倒在血泊之中后,绿发也说与赤炫魔帝失了联系,我和武大哥便将你们背负着拼命奔逃,但是,不管我们如何瞬移,都逃不脱这个星球。”

“之后重月和你被率先吞噬,武大哥和我也是断腿断臂,却在这危机关头被绿发救了……”

“绿发?他?”忆辰看了眼躺在末尾的绿发,他缺失的侧肩格外醒目。

“是的,绿发带着我与武大哥躲避过许多陷进,可就在他找到一处光门,想要带着我们二人冲破之际,整个星球就瓦解了……如同一面被敲碎的镜子,碎成了无数残片的虚空……”贺玮点头回忆的道。

“之后你醒来,我们就都身处这里?你怎么判断出已过几百年?”忆辰推疑的说道。

“我醒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有一部分是我用手扒拉出来的。”贺玮似乎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强忍着笑意继续说道:

“当时,我感到灵魂一阵火辣辣的绞痛,接着我就醒了……嘿嘿,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绿发!他被我压在身下,而你被他压在身下,重月仙王则被你压在身下,至于我上面的,就是武大哥。”

“……叠罗汉?不至于吧……”忆辰眨巴了两下眼皮,颇有些不愿相信的意味。

贺玮一瞧见他那啼笑皆非的表情,还是忍俊不禁的笑出了两声。

“我们的造型就是夹肉饼,哈哈!而且我们还被活活埋在层层石堆里,成了夹肉饼的馅……我害怕空间还会崩溃,就赶紧瞬移了出来,从上至下的把你们刨了出来。”

“随着周围堆叠如山的碎石快速地消失,而我后脑红色的毛发也根根冒出,我就知道情况不妙了。可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救你们。”

“忽然我灵光一闪,就想起了以前曾听说过的一个传闻,据说人都是最在乎脸面的,那脸面可比性命还重要百倍……所以,我就只有死命地打你们的脸皮,希望你们能醒过来……”

贺玮的话还没讲完,忆辰就很无奈的苦笑着,摸了一下正在消肿的脸皮,心想他们几个恐怕是没少遭到贺玮的‘毒打’。

“贺玮,大致的情况我已经明了,有几个问题你要仔细的想过再回答我。”忆辰忽然脸色一禀,严肃的问道:

“第一,你醒来后有没有发觉我们几人神色,样貌,甚至穿着有何不同之处?第二,我们四人的眉心,是否有神秘的黑点,周身是否覆盖有黑气。”

“至于第三,你能推测出剩余的这些灰白碎石,还有多久会完全消失吗?”

贺玮知道忆辰问的必定是关键所在,就开始仔细的思索,回忆他曾看到过的一切景象,缓缓的说道:

“重月仙王与你没有什么特别,沉睡的模样比较安宁。武大哥从一开始就有挣扎的痕迹,但后来便渐渐减弱了。绿发我没注意,只觉得他身体变得挺沉,搬动起来比你们任何人都重。”

“对了!有一点很奇怪,就是我和武大哥的身体,虚空瓦解之前,我的一条臂膀和一腿,他的双腿都被斩断了,可你看看现在,我的身体完好无缺,大哥的身体也是,只有绿发的伤势还在!”

忆辰朝贺玮点了点头,道:“很好,继续想想。”

“还有一点,你们四人眉心的黑点是在碎石消失到一半时,才显现出来的。这些灰白的碎石,就是当初压在我们身上的石层。而你醒来的一瞬,黑点就消失了。”

“至于全部消失的时间,据我判断,应该还有二百年就会完全消失了。”

“这么肯定?”

“哼,小瞧我。我后脑的红毛,一百年左右长出一根,现在只长了四根,碎石大概消失了三分之二,你说是不是还有两百年就会没了?”

贺玮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双臂互环在胸前,得意洋洋的笑了一笑。

“两百年……”

得到答案的忆辰,没再继续地追问,反倒是眼眸深邃的四处观望,忧虑地重复着贺玮推算出的时间。

依照眼前和身后那两条幽暗延伸,狭长曲折的通道,忆辰粗略的判断,他们所处的四方位置,大概是这条不知会通往何处的通道中的小厅。

触手可及的顶部石层,布满湿滑的暗蕨植被,忆辰抚摸顶部石层的手掌瞬间化拳,轰然一击之下,石层纹丝未变,湿漉漉的植被卸去了他的八分力道,令他使不上力。

脚下是密不透风的石层,模糊不清的纹理上粗黑一片,又是迅猛的一拳砸下,除了灰白的碎石被崩弹粉碎以外,那石层依旧是密不透风的坚硬,就连一丝拳痕都未留下。

如此这般,试过多次以后,忆辰黯淡的说道:

“神人宝藏,如果这里真是神人宝藏,就不该如此废旧不堪,阴麋潮湿的臭味简直令人作呕,成神后,会喜欢邋遢不堪?”

“这里恐怕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也许这一切都是幻想,也许这里只是一个牢笼。贺玮,你看看这面墙壁。”忆辰指向他原先准备查探的墙壁,这面墙壁上有一道醒目宽大的裂痕,自上而下斜竖着贯穿了整个墙体。

贺玮站起身,探过头上下左右的瞄了瞄,说道:

“恩,牛,很牛!这裂痕像是被一斧直劈而成的,我之前也猛砸过四处,结果骨头碎粉了,墙壁还是完好无缺……”

忆辰侧过脸盯着贺玮看了好一会,才道:“贺玮,你有秘密瞒着我们。”

贺玮吃惊的后退了一步,局促的神态很不自然,他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华,与忆辰意味深长地对视良久后,才默然地摇头不语。

“这墙壁上的禁制绝不一般,以我仙王的修为,都不着痕迹,我想至少这里是可以困住一般神人的地牢。”

一抹了然之色,划过忆辰的眼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持没有发生过,他继续平静的分析道:

“灰色的碎石,有可能是地下城崩塌时,随之带入的废墟。此处虽昏暗,但也能隐约判断出石层为暗绿或墨绿,灰色碎石的坚硬程度与此处石层相比,简直犹如灰尘。”

贺玮憨憨的一笑,神色有恢复如常,接口道:

“武大哥的师祖,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贺玮笨,你不要分析了,直接告诉我结论吧!”

“结论?”忆辰一笑道:“没有,我还没有结论。你必须回答我二个关键的问题,我才能得出结论。”

“问吧。”贺玮又坐回到石堆上,沉沉应道。

忆辰如鹰般锐利的双眸,在醒来后第一次射出两道冷厉寒光,直指贺玮的心门。

“你有没有走到前后两个通道的尽头?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贺玮闻忆辰之问,左顾右盼了许久,终还是下定决心,缓缓的道:

“甬道的尽头,是两面石门,石门乃是通体晶蓝,隐约可见内雕兽图,一面为龙身,一面为龙首。”

“至于醒来的原因,便是心中的欲望,被自我冲破,灵魂枷锁自动散去。”

“果然是……唉”忆辰摇头苦笑,面露恍然,一改之前冰冷神色,迷茫的叹道:

“贺玮阿,贺玮,你骗得我们好苦,既是如此强大,为何隐藏至深?我能醒来,是因灵魂内有股绞缠冲突的金色光华,刺痛下将我的枷锁穿透,我才恍恍惚惚的从欲障中脱离。你却能自我突破,谈何容易!”

“此处定是锁魂灭神阵,生死判定犹乃一息,魂识同灭,永堕始然,世世代代永生欲海。区区一个神人宝藏,怎会有如此魔阵,区区地牢,又怎会有如此灭神之阵?”

忆辰此哀叹一出,倒换做贺玮面露惊诧,他一跃而起,喜出望外地抓住忆辰双臂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阵?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太好了!既然知道就一定有破解之法,你说,你说的出方法我一定就做得到,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忆辰自我讥嘲的一笑,双臂一抖,挣脱了贺玮的抓握,他反手牵住贺玮一臂,将他带至武小虎身前,指着那眉心旋黑说道:

“我知道,但破阵的关键不在我,而在小虎身上。锁魂阵本就是无解之阵,乃是上古魔神的秘传之阵。此阵可锁任何一物,只要有魂或是有识,便都可锁住。”

“解救之法也尤其特别,可像你一般,自破枷锁,也可像我这般,在他人帮助之下冲破枷锁。枷锁一破,不但灵魂蜕变,身躯也会随之蜕变,例如我,之前我的躯体几乎损坏殆尽,无修复的可能,却在醒来的一刻完全恢复,更胜过往。”

“那你的意思是说,武大哥就是帮你冲破枷锁之人?那他怎么还未转醒!”贺玮惊的一身冷汗,不安的追问道。

“仔细看武小虎的眉心。”忆辰再次指向武小虎的眉心,要贺玮观察。

贺玮探脑直瞪,僵着脖子看了半晌才道:

“武大哥眉心的黑点漩涡似乎比绿发、重月二人都要大上半分,螺旋状的漩涡中心,还不时透出微弱的金光。”

“不错!”忆辰喜忧参半的接言道:“这就证明小虎是最后一个被锁魂之人,也是破阵的关键所在。”

“我与重月皆是重度昏厥时进入此阵,根本毫无挣扎的余地便被锁魂,你与绿发皆是入阵后,敌不过阵力,被径自锁魂。唯剩小虎独立抗争,犹到最后,锁魂灭神阵只有将其化为阵列,投入他人枷锁之中,让其湮灭。”

“……不是很明白……”贺玮被忆辰的话说的晕头转向,搞不清个究竟了。

“简单点来说,你和武小虎都属异数。锁魂灭神阵本是毫无破绽,但它究其也只是个阵,就像一个牙利如刃的人,也总有咬不动的东西。那么,咬不动时怎么办?”

“吞下去!”贺玮的回答倒是干脆,气的忆辰白眼直翻,却又无可奈何的继续解释道:

“吞下去也是个办法,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外力将其碾碎,再细细吞吃岂不更好?”

贺玮似懂非懂的摸了摸脑壳,添了添干枯撕裂的嘴唇笑道:

“武大哥的师祖,现在不是讨论吃饭的时候吧,你倒是把你的办法说出来,反正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不就好了!”

忆辰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恨不得捶胸顿足的向苍天高喊,把这个木鱼脑袋的家伙轰走吧……再这样下去他要被气的重新晕倒了。

“贺玮,你注意听我说,例如,你的武大哥是一个核桃,那麽现在的重月和绿发就是铁钳,锁魂灭神阵就是一只手,这只手已经把核桃放进了铁钳里,那麽,现在就是要比,是核桃硬,还是铁钳硬。”

“如何核桃硬,也就是你武大哥胜过重月、绿发的灵魂之力,我们便可脱离此阵,再选择走哪一条甬道,过哪一道门继续前行。如果是重月、绿发其中一把铁钳将你的武大哥夹碎,那麽恭喜你和我,我们全都会被湮灭!”

贺玮的眉毛拧成了‘八’字,他不断的抚摸额头上那条黑色疤痕,将忆辰的话在心里思衬了一遍又一遍。

赫然间,他面色一彪,翻掌祭出了体内的下品兽器,实乃一对旧损的青黄大锤,六菱形的锤头上几处凹洼,令人感觉极其寒碜……

就见贺玮踏步拧腰,鱼跃翻起,顺势一扭,便到了重月与绿发的头顶上空!旋即又碾步垂身,举头朝下,而脚后蹬于头顶石层,以借力蛮冲之势挥锤而下!

霎时间,强劲的锤风绞起一股劲流,卷起的烟尘弥散入贺玮晶亮的眼中,胶着的泪滴混入尘埃。

当势如破竹的锤风,驱散了四周堆叠的灰石后,那旋动的青黄便犹如流星般过空直下,璀璨的光芒一瞬绽开,将整个甬道小厅置如白昼,双轰而下的锤角直取重月、绿发中门!

在贺玮飞身而起的那一刻,忆辰便知他心中所想,可他却迟迟没有出手阻止,直到他清晰的看见,那如琉璃般易碎的瞳孔蒙上浑浊的雾水时,才扬起了冰冷的嘴角,祭出了他的仙器。

隐见他右腕一沉,翻转之间,一把白似初雪亮若朗星,雕饰细琢的长弓便呈于掌中,恰好一握。

然而,本似海棠般雪白出尘的仙弓,却有一根殷红似血的弓弦,诡异之极……

此弓一现,属于忆辰的气息竟徒然湮灭,只见他回身横弓,跨步一线,空空如也的右手弯曲挂弦,令人惊诧的以拇指勾弦,四指齐伸定向贺玮!

“血破·万溅”

冷漠嗜血的箭音在一息间穿透锤风,四道血红的箭影破空袭向贺玮……忆辰锐利如鹰的眼眸,随着呼啸而出的血箭绽放出万道寒剑般的光芒。

旋动的气流在这一瞬完全冻结,萦绕在贺玮周身的,是吹袭如风的杀气!

四道血箭在接近贺玮的一刹徒然一定,紧接着颤抖搅旋两两纠缠,化为两股腥红血流,直直刺向贺玮心门!

贺玮周身早已被袭来的箭气笼罩,就算瞬移,箭迹也会改变跟随,简直就是避无可避!

他只得提起青黄大锤,交互于胸,想要化解此箭后,再下杀手!

只听“锵锵”两声,电光火石般的急切交戈,引来金花四溅,轰鸣入耳。

那两股犹似血液般涌动的破箭,竟不偏不倚的洞穿了贺玮的大锤,却在递进他胸腔毫厘时凝固如柱,不进寸尺。

“不要阻拦我,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贺玮御空而立,双目圆瞪欲裂,急剧收缩的瞳孔化为三重光影,金色的角膜圈,褐色的巩膜圈,碎裂的琉璃黑点……

“你真敢杀我?我可是武小虎的师祖。”

忆辰举弓横胸,眼眯如线,语带挑衅的对贺玮说道。

“敢,我有何不敢!既然我连重月都敢杀,怎会不敢杀你!你要再出手拦我,我便先杀你!”

“哐当”两声,贺玮甩掉了手中大锤,被忆辰血箭射中的青黄大锤,已被腐蚀软化,再无可用。

看着眼前这个倘若一言不合,恐就会对自己痛挥拳头的傻大个,忆辰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握弓的手不由地一紧,怒骂道:

“贺玮,你以为杀掉重月、绿发,你的武大哥就能清醒?蠢钝!你有见过哪一种寄生蛊脱离了宿体还可存活?就算武小虎脱离了重月、绿发的灵魂禁锢,不用在他们的灵魂欲望中挣扎了,迎接武小虎的,将会是更可怕的自身魔障!”

“你以为武小虎可以度过他的欲望魔障?对他来说,进入别人的灵魂中残喘,好过被自己的欲海吞噬!若能战胜重月和绿发的灵魂之力,是福兮?祸兮?你可明白?”

贺玮也许不明白,但只要能让武小虎多一份生机,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不需要他昧着良心杀死同生共死的战友,他高兴还来不急,怎会再次痛下杀手。

不仅是贺玮,现在处在锁魂灭神阵中的武小虎,也明白了些什么。

无光无边,无声无物,端坐在这苍穹大地连成一片的墨黑世界里,武小虎感到迷惘。

他还能清晰的记得,一切扭曲模糊前,他所看到的一切,恍若一梦又分外真切,那卷云似血的天空,飘飞着蒙蒙细雨,雨是红色的,血也是红色的。

他的灵魂之力蜕变了,比过去来的更加顽强,他的心也变了,比过去来的更加残忍。

虚无的黑暗吞噬着他的身体,仿佛他就生于黑暗之中,黑暗是他,他是黑暗。

他静静的,静静的端坐在原地,是的,就在原地,这里是他当初冲撞入门的地方,仿佛只是过了眨眼一瞬,抑或是恒久万年,反正他眼前一黑,扭曲的梦醒后,他便立在了这里。

然后,他就坐了下来,端正的坐着,看着身上的长物。他发觉自己富有弹性的胸膛上,挂着一块翠绿的玉佩,虽然身处无尽黑暗,可这块玉佩的绿,依稀能够显现。

接着,他又发现身后背着一个剑匣,里面似乎有剑,应该是他的剑。

可他记不起这些东西,也想不透,想不透自己灵魂意识呆在桑芷辰体内时,这些东西在那,自己这副身躯又在那?

之前老皱如枯树的身体,变得生机勃勃,令人自觉不可思议,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不愿再想,也不想去探究,因为答案不是用脑子就能想出的。现在的他只想离开这黑暗的空间,去寻找那印刻在心底的容颜,去问问她,究竟她是谁,而自己又是她的谁……

武小虎就这样怔怔的看着前方,他的前方,原本应有一字排开的四扇木门,可现在只剩下两扇。

如果没有记错,消失的,是第二扇萦绕青色光晕的木门,和第四扇闪着红绿混缠光晕的木门。

明明只是进了一扇门,为什么会消失了两扇?

又是一个想不通的问题,细细的回忆,武小虎有八分的鉴定,他撞入的是第二扇门,在那里,他成了桑芷辰身躯的附属意识。

那麽,也许当这四扇门统统消失的时候,他就可以脱离这无尽的黑暗了。

真的可以吗?他自问没半分把握,可他必须也一定要去尝试,哪怕随后而来的,是更加可怕的未知,他也要坚持下去,只要他的灵魂还在,他就不会停止步伐。

所以,他不断地抚摸挂在胸口的翠玉,神情坚毅却又带着一丝烦乱的看着木门,他烦的不是进或不进,而是先进那个门……

浓浓的眉峰上下挑动,舒展纠结,纠结舒展,大的问题上,他总能一锤定音,可到细微的选择上,总是举棋不定,令人不由感叹,他这奇怪的思维方式。

时间,在无尽的黑暗中默默流动,谁也不知它是如何流淌的,更不知它跨过了多少黑暗,只知,黑暗中的时间,眨眼即是永恒。

武小虎终究还是放开了手,放开了不停摩挲翠玉的手,他感觉翠玉温温的,好似在温暖他,提醒他什么,不过他固执的认为,这温度,来自他摩挲的手心。

还剩两扇门,第一扇萦绕粉色光晕的门,和第三扇萦绕紫色光晕的门,同样是很暖眼的颜色,同样是在等待他的进入。

他莫名的一笑,走向了第三扇闪动紫色光晕的木门,他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要他一定进入这个门,所以,他便推开了这扇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还是和之前一样,跨入的一瞬,那分不出真实还是虚幻的光芒,将他紧紧包裹,好似怕他逃跑了一般,在包裹的一刹,便将他的意识侵袭。

刀剜锥钻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分骨髓都在咆哮,都在不甘的呐喊,述说着这个主人的无情,总是想尽办法的折磨它们,不到痛不欲生,决不罢休。

痛到每一根神经都要蹦断时,那种侵入身体的感觉再次降临。

迷茫、恍惚、朦胧、沉乏、一一袭来,卷杂着他的灵魂意识离开了身体,顽强尤甚之前的灵魂之力,让武小虎抵抗的时间延长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他是那麽清醒的看到,看到自己混黄却带有光亮的灵魂,投入到那团紫光之中!

弯下的眉梢,将他的笑,带进了安逸的沉睡之中。

***

蔚山高耸,峻立云霄,横卧溪涧,游走石岩。

青山绿影,溪水长流,美人素颜,顾盼生辉。

这便是武小虎苏醒后的第一眼,所看到的一切。

由于之前的一次经历,他已经很清楚自己不会有实质的身体,所以他很冷静,也很坦然的等待着,等待接受他新的属体。

不过,就算是静若幽谭,也难抵挡眼前的这一幕。

他的宿体,正很悠闲的、非常自在的、极度平静的、兴致勃勃地蹲在溪水旁的岩石上,双手着托腮,看人美人浴水……

潺潺的溪水卷着飘落的绿色竹叶,飘飘摇摇的洒落在美人肩头,顺着她细滑的凝脂没入溪涧,清洌的溪水侵过她的腰间,将她细若杨柳的腰肢衬得更加雪白。

她修白纤长的五指绕过后颈,揽过一头缎滑迷人的长发置于胸前,细细的梳理清洗着,借着淡淡的月光,武小虎清晰无误的看到,她裸露的背脊上,有一条扭曲的黑痕,细若蚕丝的波痕犹如蛇行时滑动出的轨迹,由她的后颈一直延伸到腰下。

至于武小虎这一次进入的宿体,有一点他很满意,就是这个宿体是男人,不,正确来说,这个宿体应该是个男孩……

约莫十岁上下的男孩,质朴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玉,他笑容灿烂的蹲在湿滑的溪岩上,怀中紧紧地押着一团衣物,犹若至宝。

纵使峰壁环向攒耸,参天古树环侧,也挡不住夜的寒气撩人,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凛冽凉风。

托腮的男孩双手交叉,搓了搓双肩,貌似有些疲惫冷意,却依旧一脸满足的看着水中女子,眼里充满依恋之情,又似带着几分担忧。

直到繁星高挂,夜黑如幕时,他才怯生生的开口喊道:

“姐姐,夜凉了,我们回去吧,要是让族长知道了,姐姐你又会受训诫的。”

一直背对着男孩的女子,转动颈项,扭头朝他浅盈一笑,轻声道:

“好青儿,再让姐姐玩一会,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姐姐真的很喜欢这清透冰凉的溪水,就一会!”

宛若九天玄音飘渺而过,比那黄莺出谷的翠鸣还要动听百倍的女声,穿透了武小虎的意识,久久回响在灵魂,不肯散去。

武小虎敢肯定,这个女人的声音他听过,一定听过,如此特别如此稀少的美妙声音,怎会记错。犹似过耳不忘的摄魂弥音,想忘都忘不掉,怎能忘掉……

“恩,青儿只是担心亦云姐姐又受责罚,那就再一会吧,青儿观星为姐姐掐时。”

被唤作青儿的男孩点了点头,答应了水中女子的要求,继而抬头望天,似乎真的在观星象一般。

“嘻嘻,还是青儿疼姐姐,也只有青儿愿意陪姐姐偷跑出来玩耍。”

水中的女子甜甜一笑,倒影在水波中的丽颜恰若天幕皓月,清而不淡,媚而不俗。只是尔尔间,她又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言道:

“青儿,还是将罗衫给姐姐吧。族里,就只有青儿你对我好,愿意陪着我,依着我,我可不想让你受惩罚,夜已黑透了,我们还是现在回去吧!”

“恩!姐姐接住!”

男孩一听到姐姐的话,一道喜悦之色闪过脸庞,他利索地一跃起身,将怀中的衣物用力的投向水中女子,拉长的眼角下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当然不是因为避过了,可能受到的责罚而开心,这一点,存在于他脑中的武小虎一清二楚。

武小虎可以明确的感应到,他的喜悦,来自于水中女子的命运。

***

这对姐弟狂奔的速度,远胜于常人,与身为妖兽的贺玮相比,不遑多让。

在月暗星稀的夜幕掩护下,他们顺利的潜回了各自的居住地。

只是所住的地方,有些像原始的部落。

虽然,居住在此的人,穿的都是棉质或是丝织的衣物,但他们的生活习惯,方式,都很原始。

房屋分为两种,一种是凿开的山洞,嵌入在山壁内,通风取光的效果都还不错,这一类的洞屋是女人住的。

另一种便是木头搭建的木屋,四四方方,一人半高,每十六座木屋为一方,排列整齐的依次搭建,有点像梯田的分布。这一类的木屋是男人居住的。

不过这个部族的人,可谓是多如牛毛,他们所居的的分布也很大,但是永远是男人一起行动,女人一起行动。

唯独的男女相见之机,就是二十五天为一轮的神女祭奠,这也是他们的节庆和信仰,每每依照计算的第二十五天夜里,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奠活动,男女可以在一起活动,庆祝,热闹非凡。

而这个男孩所称的姐姐,便是这神女祭上的,紫眸圣女。

历代传承的圣女,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标志:紫眸、紫发、倾城容颜,倾国喉音。

只是这一代,不光是出现了一个每项标志都是完美至极的圣女,还出现了一个意外,这个意外就是武小虎寄宿的男孩。

他,也是紫眸,紫发,俊逸非凡,声线惑人。而且,他们还是相隔十岁、同父异母的姐弟……

在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不曾改变习俗、一直供奉、信仰紫眸女神的悠远部族中,紫眸男孩的诞生,象征着无尽的耻辱!

若,降生的又是一名紫眸圣女,那就是紫眸神女的恩赐,对于他们虔诚信仰的赐福。

可降生的是男孩,紫眸男孩,对部族来说,这就是女神的惩罚,惩罚他们不够虔诚,不够忠贞,所以降下与紫眸圣女相同的男子,以此来侮辱和威胁紫眸圣女!

自然而然,男孩的生活里,不会有幸福,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快乐。

夜阑人静,苍翠如碧的古林那端,奇峰叠嶂。

千刃峭壁曲折横断,绵延无尽的壁垒犹如一条消瘦的卧龙,恰似卧龙头颅的峰峦处,连接着一条奔腾磅礴的河道,翻涌滚滚的河水一路奔流,汇入隔断两陆的死亡黑海。

然而,那悚然的呼嚎声,却跨过千山万水的阻隔,日日夜夜响彻在男孩脑中,萦绕纠缠,从未消失过……

这种似狼嚎又似虎啸的呼嚎声,武小虎从未听过,可自从进入男孩的身体,每时每刻都蹿腾在他灵魂之中。

他自问灵魂之力已属坚毅,心智也属坚定,但也在这样无穷无止地折磨下,接近失控的边缘,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究竟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直到武小虎进入男孩身体的第二十五天夜里,他才了解到这折磨灵魂意志的呼嚎声,由何而来。

恰巧这夜的天幕,又是繁星寥寥,月黑风高。

伤痕累累的小男孩,在半嗑半睡的看守大汉眼皮下,披上了黑色的麻衣,遁逃而去。

峰峦峭壁之下,一处隐蔽的洞窟中,武小虎再次见到了,等候已久的紫眸少女,也从她与男孩的对话中,明白了姐弟两人坎坷的命运。

他们的父母在五年前被处死了,那年男孩四岁半。

作为亵渎神的代价,他和她的父亲,他们共同的母亲,都被处死在神台之下。

部族的神官,用枯干老朽的手,握着被紫眸圣女赐福的神裁之刃,划开了圣女父母的胸膛、腹腔。

血液的腥臭,倾流而出的内脏,引来了嗜血的浑兽,这些浑兽顺着它们喜爱的味道,扑咬到三人垂荡的血肠,咀嚼撕咬着微温的内脏,直到将那颤动哀嚎的头颅咬碎,才肯离去……

浑兽,一种比野兽更加低级的兽类,头貌似雄狮,身躯似猛虎,四爪钢利可破巨岩。雄壮残忍之余,却偏偏没有意识,没有思维,一切的行动,只凭求生的本能而为,与魂兽刚好相反。

浑兽,也是这个部族所生存的星球上,独有的生物物种,它们仅凭本能互相吞噬,存活便是它们唯一的动机。血腥的味道,腥臭的内脏、腐肉,是它们的最爱。

而那怪异、恼人成疯的呼嚎,便是吃饱喝足、昂然离去的浑兽,发出的嚎叫。

这是吃的肥肠满肚,心满意足的畅爽;这是血肉舔干,意犹未尽的申诉。

四岁半的男孩,十四岁的少女,就这样被捆绑在高台之上,眼睁睁的看着对面,对面吞吃掉父母的浑兽舒展了一下毛发,趾高气扬的离开了……

从此,这浑兽离去时发出的呼嚎,就再没驱散过。

五年了,男孩除了和姐姐说话,在任何人面前都如痴呆儿一样。纵然如此,他依旧免去不了被责打,依旧免去不了唾骂,依旧没有行动的自由。

不杀他,不是因为他痴呆。不杀他,只是因为那对紫眸。

紫眸是神女的象征,神官无法确定,杀了拥有神女标志的男孩,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他的命就这样苟延残喘下来,虽然活着比死更受罪,但能见到疼惜自己的姐姐,他就觉得,活着不算很痛苦。

武小虎不知该怎么理解,自己此刻的意识波动。男孩倔强的眼神,灿笑着呼喊姐姐的摸样,都让他痛彻心扉。

非亲非故,相处短暂,甚至魔障控魂的他,怎会对这个男孩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的本意,他进入这扇门前就定下的本意:若是宿体危机到自己的灵魂意识,他必会毫不犹豫的将其除之而后快!

可现在怎么会产生灵魂的共鸣?

武小虎拼命地平复着颤栗的灵魂,想将多余的想法抛住脑后,之前在桑芷辰身上犯过的错误,他绝不能再犯!

出去,出去,他要从这里出去!

***

破晓的晨光在天边乍起,一片柔和的浅紫携着鱼肚白划破了黑夜,漆黑的夜幕,渐渐褪去。

早该散去的姐弟二人,却还纠缠在洞窟。

“青儿,是不是王叔又打你了!他们太过分了!拿你出气快十年了,为什么还不肯罢手!青儿,是姐姐没用,要是姐姐肯带你离开这里,你就不用一直受折磨了……青儿……呜呜……”

少女如绸缎般丝滑的长发倾泻一地,她紧抱男孩的双臂在颤抖,无助的哭泣犹如断肠的凤鸟啼鸣,令人心碎。

“没有,姐姐,不是王叔打的,是我爬山采药时摔伤的!姐姐你快放手,天要亮了,我们快走啊!姐姐!”

男孩眼神闪烁的说着谎言,慌乱的拉起黑色麻布,想要遮掩起后背可怖的伤痕。

渐渐放亮的天空,骇的他六神无主,想要赶快拉着姐姐跑回去,又不忍强行挣脱姐姐的怀抱。

只得焦急地摇晃着脑袋,无可奈何的急言请求:

“姐姐,别哭了,是青儿不好,青儿以后一定不顽劣,一定不去爬山了,我们走吧,姐姐……要是让族长他们发现,你和我趁着女神祭奠偷偷见面,一定不会饶过你的!姐姐!”

“不,青儿。姐姐决定了,我们一起走!从此不再回到部族!青儿,我们只要能爬过千刃峭壁,部族的人就找不到我们了!”年仅十九的紫亦云决断道。

她环抱紫亦青的手臂轻轻松开,擦干了脸上所有的泪渍后,毅然扶住他的肩头。

紫眸之中闪耀着不可抗拒的光辉,坚定的说道:

“弟弟,每次你来见我,都想方设法的掩藏一身伤痕,其实姐姐那有看不到的。只是姐姐一直懦弱的在逃避,因为想要逃离部族的掌控,就必须去到大陆的另一端。”

“另一端是浑兽的栖息地,除了穿过死亡黑海能够到达,抑就只有翻越千刃峭壁这一条路!你和我都不是普通人,凭借上天赋予我们的能力,我相信一定可以在另一端生存!”

“我不想你再受折磨,弟弟,要不是之前你转身时弄掉了披麻,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跟姐姐走吧,姐姐会保护你的,我们去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紫亦云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擦拭紫亦青决提的泪珠,可不管她怎样说,紫亦青就是一言不发,只是死咬着嘴唇,拼命的摇头拒绝。

武小虎好不容易平息的灵魂,又被紫亦青滚烫翻涌的灵魂搅得一团乱,这个小家伙,明明心里想要答应到不得了,却死死的压制真实想法,一个劲的拒绝。

矛盾的灵魂波动,搅的武小虎灵烦意乱,大感此人乃命中克星……

“亦青!不许再摇头,回答我,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姐姐前思后想了几年,才下定的决心,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想和姐姐一起,是讨厌姐姐吗?”

紫亦云忽然神色一变,蹙起眉头一副怒容地手插腰枝,语气稍带不悦的问道。

第一次看见姐姐这副摸样的紫亦青,立即慌了心神,拼命的摆动着双手,含泪的紫眸里写满委屈,丝丝渗血的嘴巴一张一合道:

“不是的,姐姐,不是的……你是青儿最重要的人,为了姐姐,就是要青儿去死都不要紧!姐姐,我不答应……我不答应是因为怕啊!我好怕啊姐姐!我怕浑兽,好怕好怕……”

“我就连睡觉时,都能听见它们咀嚼父亲母亲骨头的声音……我不要,我不想要姐姐也死在我面前啊!哇…………哇…………”

终究还是个孩子,无论多么坚强,内心的话一出口,感情的设防就像崩塌的堤坝,漫天高涨的情绪洪流在一瞬间将意志淹没,紫亦青不顾一切的扑入紫亦云怀中,肆意的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知道,姐姐什么都知道,好青儿,好青儿,我们走,我们一起走!浑兽不可怕,姐姐见到一只就杀一只,绝不放过,绝不放过……青儿……没事,没事的,我发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紫亦云抽涕着跪在了地上,紧紧的与紫亦青相拥,轻拍着他的脊背,不停的安抚道。

“恩,我和姐姐,永远不分离,我发誓!”

九岁的紫亦青狠狠的抹了一把鼻涕,一脸认真的发下人生中唯一的誓言。

不知为何,紫亦云、紫亦青,这对姐弟紫眸之中的灼灼精光,着实焚烧了一把武小虎,令他残缺的记忆,又增添了一些痛楚。

***

人说江山如此多骄,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身在紫亦青体内的武小虎却要说:紫眸一顾美人娇,引无数浑兽竟折头……

……唉,有道是见过能睡觉的,但没见过能趴在万丈深渊之上睡觉的。

在他们踏出了第一步后,也不知渡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这姐弟二人就一直在攀爬绝壁。累了,他们就各自互伸一足一手交叉相扣,趴在峭壁上打个盹,渴了,就舔壁洼内的露水喝,饿了,就吃壁岩缝中长出的枝条杂草。

这高耸云霄的陡峭断崖,还硬是让他们姐弟两个爬上来了!

跨过断崖后,又是一日一日的重复,重复着之前的一切,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的攀爬而下。

其实下崖,本不需这么艰苦,只需编制一段藤条,二人互相牵引,一人先跃下一段,一人再跟进一段便可。

只是姐弟二人都要在上,不肯让步妥协。

而,僵持不下的结果便是依照之前的方法,互相照应的一起攀下。

这样,岁月又被拉长,等到二人平安的下至平原密林中时,已不知过了几年……

至少在武小虎看来,不下三年,且紫亦青的个子已快超过姐姐紫亦云了,渐渐有点男子汉的坚毅轮廓了。

不过,他越是仔细观察长大几岁的紫亦青,越觉得他的样子象某个人;越是观察紫亦云的背影,越觉得这个身影很是熟悉。

于是暗暗决定,要是真认识他们姐弟俩,要是真能恢复记忆,要是真能从黑暗空间出去,一定会好好对他们,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苦了……

不知是这对紫眸姐弟太受老天眷顾,还是太受老天嫉妒。反正衣衫褴褛的姐弟俩,刚刚才千辛万苦的爬过了千刃峭壁,踏足在密林平原,脚后跟都还没站稳,就被蜂拥扑来的浑兽围了个结结实实!

一阵手忙脚乱的惊慌后,那个说害怕浑兽的弟弟,竟抢在姐姐之前,疯狂的扑向浑兽最少的角落,赤手空拳地砸向浑兽犹如刀俎般锋利的尖牙。

“吼吼吼!”

“啊啊啊!”

浑兽愤怒的嘶吼声与紫亦青的沙哑的咆哮声,一前一后的响起。

紫亦青疯狂的一拳,果然了得!竟将角落里的浑兽最锋利的两颗尖牙挫断了一颗,只是,他皮毛骨头的干瘦手臂,也落入了浑兽腥臭难闻的大口中。

“青儿!”

一声凄厉心碎的惊呼自紫亦云喉中迸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娇躯一拧,犹如燕子撩空般飞旋跃起,斜侧着身体,一连在空中扭出三个急速地旋转,借着旋动的后劲,以开山劈石之势矫健的横扫出一脚,踢在了浑兽毛茸茸的脑门心!

“吼!——”

这一踢至少重若万钧,那迅猛的脚背,扫到浑兽双瞳之间地一刹,壮若雄狮的浑兽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进而也将紫亦青的手臂放了开来。

仅仅只发出了一声哀嚎,这头壮实的浑兽就一头载倒在地,暗红的眼珠咕噜咕噜的滚落在旁,脑浆淌出没了生息。

团团围住姐弟二人的浑兽,一听到同伴的头,发出了椰子从树上砸落地面时,才会有的沉闷破壳声后,霎时就改变了目标,数十头浑兽争先恐后的呲着牙,扑上同伴还在抽搐的尸身,狂乱的撕咬着。

而紫亦云也在紫亦青手臂抽出的一瞬间,就将他拦腰架起,急如星火般地举步狂奔,逃离了此处。

扛着弟弟的紫亦云一路奔逸绝尘,丝毫不予停歇,紫亦青几次欲要出言劝阻,可一看到姐姐黑如泽漆的脸色,便吓得缩回头,不敢吭一声。

“为什么,青儿?不是和姐姐说好了,由姐姐来保护你吗?干什么不要命的冲出去!”

“你怎可这般不听话!这般执拗!姐姐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就只有你一个了……我们说好永远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的,你怎可如此自私?想要抛弃姐姐独自往生!”

驰动如风的紫亦云,终还是没憋住内心的气恼,数落起了紫亦青。只是这一开口,眼泪便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沾挂了一面。

姐姐,姐姐……青儿……青儿……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一听到姐姐气恼却疼惜万分的话语,紫亦青为之前的行为悔恨的不知如何是好,紫眸中的神色却是由慌乱迷惘转为炯亮坚定,仿佛在这一瞬,暗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之后的日子,就如武小虎所总结的一样,这对姐弟不论逃到那里,都会有成群结队的浑兽蜂拥袭来。就像是他们浑身上下,都沾染了洗不净的蜂蜜,而这群追逐不歇的浑兽,就是一群疯狂的采蜜蜂……

寂静的岁月,在苍翠的原始密林中渐渐流失,姐弟二人早已在磨砺中矫健的成长。

白昼黑夜的时光,就在武小虎的极度郁闷当中;姐弟二人驾轻就熟地,撕裂锲而不舍袭来的浑兽当中,单调而幸福的度过。

只是,谁也没料到,致命的威胁,竟然近在咫尺!

阴暗的封闭空间内,沉闷异常。

身处锁魂灭神阵内的贺玮,始终不能安宁片刻,不算宽敞的小厅内,总回响着或轻或重的脚步声。

忆辰一直坐在角落,不言不语的盯着武小虎发呆,偶尔眼中会闪现细微的波澜,似乎陷在不惑中无法自拔。

终于,贺玮还是忍不住走向忆辰,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后,说道:

“刚才是我不对,是我贺玮鲁莽出手,不过武大哥的师祖,你辈分比我大好多,就长辈不计晚辈过,原谅我行不?你倒是说句话吧!这都过去百年了,快要憋死我了!”

回应贺玮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我说你生个气,倒是有完没完了!哎……算了,我还是继续晃悠吧……不然我会疯掉的。”

看着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忆辰,贺玮心中一阵憋闷,哀叹的转身准备走开。毕竟之前的他,还扬言要不放过别人,遭到这样的对待,也不算过分。

只是这心里怎么就有些不是滋味呢……

猛然间,一只手搭载上他的后肩,语带惊诧的大声问道:“贺玮!你刚才说什么?已经过了一百年?”

“啊?”

贺玮的身躯略微一震,带着丝丝说不清的喜悦扭过头来答道:

“是啊,又过了一百年!你看看我后脑的红毛,是不是又长出了完整的一根,绝对不会错,这毛就是一百年长一根,每根长短都一样时,就是一百年整!”

忆辰本就黯然的脸色又是一怔,沉重的摇头道:

“不好了……不好了……贺玮,恐怕我们谁也不能活着出去了!也罢、也罢……饶是五人一起死,总还有个伴!”

“怎么这样说!难道这破阵还有时间限制?这是个什么鸟阵!奶奶的!”贺玮猛一转身,神情紧张的骂道。

忆辰并没有立即给出解答,而是径自走到绿发、重月二人的脑门旁,出神的看了好一会,才道:

“小虎此刻应该在绿发的灵魂之中,可时间只剩下一百年,就算破了绿发的灵魂之欲,恐怕也来不急破解重月的了。”

凄凄的一笑后,忆辰又似自言自语的道:

“本就是无解之阵,我竟还妄图能有一疏,可笑、似是可笑,可悲、却不可悲!”

他悲壮的语气与萧瑟的气势,无形中也感染了贺玮,过往总是鲁莽大条的贺玮,竟然没有继续追问缘由,反而是走到了武小虎所躺之处,静静地蹲在他头顶旁,默默的看着,看着他总在显露痛苦神色的脸孔。

“锁魂灭神阵,乃是天地魔神之绝阵。能布此阵者,必是已通透感悟:天道、魔涨、心道的神界至尊。凭借你在甬道两端所见的图纹,我有八分的把握,此阵为七彩神龙所布。”

这一次贺玮没问,忆辰却主动的开启了话匣。他慢步走到了贺玮身旁,低视着半蹲的他与武小虎,略带解释的意味,缓缓说道:

“根据书里记载,此阵无破解之法,一人困死众人皆亡,实在是最凶恶的杀阵。且是死在灵魂的欲望之中,更是万劫不复。书中所述的一切里,就从未有过小虎这种情况!我以为这定是生机,就如上天早有定数,却也难逃破数一变。”

“我之前曾猜想,或许是因此阵乃七彩神龙所布下,而武小虎的体内有纯正的神龙龙息,乃至其无法完全吞噬影响他的灵魂,但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并不是完全正确……究竟我疏露了什么?”

听完忆辰的部分推断,贺玮顿感心中没了底气,七彩神龙的地位,力量,在他们妖兽之中谁会不晓。

妖兽之主,天地同生,从有神界传说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七彩神龙的传闻,对于妖兽来说,七彩神龙便是犹如天地永和一般的存在,不可超越的强大!

“我没你们那样的脑瓜子,也搞不清楚你那是什么书,什么载,我只想知道,我们究竟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帮一点忙也好,总好过在这里干望或是等死!”

虽在交谈,但贺玮的视线,一直都没离开过躺着的武小虎,他总感觉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所以,还是多看大哥两眼,免得以后想瞧,却没了机会。

“什么也做不了,其实我们的魂魄依旧还被锁在阵中,和他们的灵魂之力一样,都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自逃脱,只是我们看似清醒,他们看似昏迷而已。说白了,都是一回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能分的清楚?”

“娘类,我的头都够痛了,被你再这么一讲,整个就乱成一团了……那个……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武大哥的师祖,忆辰!忆辰!你快看,这……这这……”

抱怨的话还没说到一半,贺玮就看到了异样,他慌忙火燎的喊着忆辰,还急躁地伸手一抓,将忆辰的衣袍下摆胡乱的扯动,生怕他忽略了这点异象。

“停停停停……别扯了!停!停!我看到了!看到了!再扯就破了!”

其实以忆辰的观察力,怎么会注意不到这样明显的动静!他的眼神,正紧随着武小虎胸口耀动的紫光在流转,只是此刻,他的手还必须按住下摆,口里还得不停的说叨……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哧啦”一声脆响,似乎话语中的"米"已成炊了……而后,哪个手持一截残袍的罪魁祸首,立即开始望着他‘嘿嘿’地傻笑。

自碧魂中突厥而现的那抹紫光,也在这个瞬间,闪动着美丽柔和的光彩,涌入了武小虎眉心的黑漩之中,消失无踪。

此时,忆辰也顾不得在一旁尴尬傻笑的贺玮了,他的整个思绪,都在紫光消失的瞬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

飞雾缭绕,绝壁依旧直入云天。

冷寒酷暑,茂林依旧苍翠如碧。

只是今夜,今夜的紫亦青在武小虎看来,判若两人。

约莫十五六岁的紫亦青渐趋成熟,无休止的追逐猎杀,令他和紫亦云变得坚强非凡,更对浑兽随时随地发起的偷袭、围堵、习以为常。

不管是在填肚冲级、还是在歇息小睡时、甚至是在河里洗浴时,这些浑兽都会如幽灵般出现在周围,不死不休的扑向二人,要将他们吞吃。

这样的反复折磨持续不断,每天至少出现三次,而且,越到后来这些袭击越显不同,嗜血如命的浑兽竟会放弃同伴的血液身躯,只单单追袭他们姐弟二人,犹如有了意识一般!

无章法、无规律性的围堵也在渐渐改变,一次次看似巧合的围追堵截,端倪酌现,直到一个月前,浑兽竟完全有组织有次序的,对他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圈杀!

层层叠叠的围堵,次序排整的包围圈,延伸了方圆十里,不断的收拢中却没有躁乱。

那一天,真是一场血战,也是紫亦云、紫亦青姐弟二人进入原始密林后,经历的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只是最终,紫亦青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力量,杀出了一条血路不说,更将半数以上的浑兽屠之殆尽!

这一幕,在武小虎的眼里都觉不可思议,有种虚构的假象感,徒然爆发的力量过于强大,他可谓时时刻刻都跟紫亦青在一起,就没发现过他曾特意修习起什么秘术法门。

而,紫亦青,也在那一瞬,那一天后,渐渐改变。

不但变得强大,还变得少言寡语,有点冷漠神伤的感觉。

不过这些变化,也唯有武小虎能看得到,感受得到。

因为紫亦青在紫亦云的面前,依旧还是过去那个离不开姐姐的弟弟。

自从三天前,从未间断过骚扰追袭的浑兽,突然停止了追逐,没再出现。

姐弟二人和寄宿弟弟身躯中的武小虎,都在压抑中感到了心的不安,一种潜在的危机感打心底冒腾而出,只是谁也说不清是因何而起。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浑兽不再出现的第四夜,紫亦青借着夜色遁离。

这一夜的天穹,群星争辉。

璀璨的星斗,恰似颗颗晶亮夺目的宝石,镶嵌在辽阔无边的天幕之上,密密麻麻、争相闪耀。

如漆墨渲染的黑沉天空,第一次褪去了厚重的黑纱,在繁星的拥簇下,化为了墨蓝。

这样一个无所遁形的夜,紫亦青怎会独自离开?

武小虎有些不明就里,不过他也不需要明了,跟着看便是了。

层叠错乱的原始密林,树端之上是一片绿海,树端之下是一片死沼。

不知何年何月就开始积存的落叶枯枝,散落在偶有腐烂的尸骸上,残卷覆盖着一切的同时,又与古树的根茎纠缠,自然而然地化做难辨腐朽的死亡泥沼。

紫亦青一路疾行在密盛的古树顶端,点动的脚尖借劲在摇戈的树枝上,飕飕凉风抚过绿叶枝条,发出了萧瑟的弄影哀唱。

他行进的方位似是指向天南,那凛冽的寒意也在渐行渐远中,覆盖了他的全身。

越向南行,黑夜越显不同,墨蓝渐蜕,逐渐化为深蓝,又从深蓝渐转为浅蓝……夜,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色泽,随着紫亦青向南飞纵的身影,开始逐渐地变改。

直至头顶上浅蓝的天空,成为了泛白的淡蓝星空时,他才徒然刹住了身形,冷漠淡然的站定在树海之上,眺望向南方。

猛然间,一股暗凉透心的狂风,像剃刀一样卷过碧波荡漾的树海顶端,搅起一阵惊天骇浪似的树潮涌动。

莫名而来的风中,弥散着刺骨的死气。

紫亦青捆扎在脑后的发结,被风刃硬生生的割开,千丝万缕的发鬓,在这一霎那吹拂纠乱。他的额前忽现一簇紫发,迷动了他的双眼。

死气沉沉的廖静,在一声惊天咆吼中画上了句号。

而这长哮声更是绵延万里山海,卷起狂潮飓风,直上云霄。

大地为之轰裂,天幕也为之颤动,面首朝南的紫亦青前方不远处,一座被迷雾环掩的磐石大山,移动了……

山,会动?

看见的东西,令武小虎有种想杀人的冲动,他怎么也没料想到,这个小子是来找“大山怪物”同归于尽的!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动声,刹时就传遍了密林平原,铜墙铁壁般的巨木树海,也在接连不断的倾斜折毁。

“大山怪物”那恰如磐石般坚硬沉重、怪石般嶙峋可怕的脊背,正缓缓地移向紫亦青。

“来吧,来吧,浑兽之王,这一次,你我必将同归于尽!”

决然的话语飘荡在树海的怒吼中,渺小的身躯仿若蓄弦已久的满弓,迸发的铁拳犹如离弦的利箭,叟的一下,

势若劈星斩月般,狂刺进大山的脊背!

还在酝酿紫亦青话语的武小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出手先袭弄得一愣。

“嘭——嘭——嘭”

一连的三声巨响,硝石纷飞,紫亦青开山劈石的一身劲力,却被格挡在了浑兽之王的山石壁甲之外。

“……如此力量,连浑兽王的护甲都无法贯穿,还主动跑来送死,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身处紫亦青体内的武小虎见此情形,焦急万分,这浑兽王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紫亦青之前的全力一击,看状至少等同自己的一半力量,可这一半的力量连个山石护甲都洞穿不了,何谈与其同归于尽?甚至是现在想跑,都是个问题了。

小虎心中盘算着,想要找出个办法来应对,他不想死,不想死的不明不白,连自己是谁,还有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死在别人的身体里!

更何况这个紫亦青怎会晓得这浑兽王所在?言语中似乎还表明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浑兽王?

“实力差距如此之大,竟主动挑衅,还不遁逃!!”武小虎想要通过灵魂之力来影响紫亦青,让他产生逃窜的念头。

不过紫亦青并未受到暗示,更是毫无怯逃之意!

此刻,他正待在浑兽王的山石脊背当中,身体的四周、脚下皆是坚硬岩壁,仿佛是置身在幽暗狭窄的洞窟牢笼之中。

稍众之间,他已然确定了下一步所行,就见他面色毅然一冷,眼中紫芒犹如电闪掠空,喉中发出似野兽般声嘶力竭的狂吼,颈肩青筋突暴而现,铁拳早如雨点般的疯狂砸下。

乍然间,还在缓缓移动的大山上,轰爆连连,飞沙走石。此起彼伏的炸响爆裂声贯入云霄,轰鸣不绝于耳。

烟尘石硝中的紫亦青,疯狂的姿态犹如疯狗一般,手起如箭拳落如风,胡乱地挥舞扑砸,招招都是亡命的死磕。

一顿没有章法的拳打脚踢后,紫亦青竟将周身的数里山石夷为了平地,而他烂碎如泥的右拳也在急剧的颤抖中,宣告出完全报废的结果……

眼见此景的武小虎,意识中涌动起一股莫名情愫,他知道,紫亦青是因为无法击透浑兽王的山石护甲,才出此下策,想要剃平整个护甲外层,再逐步逐步的逼出浑兽王。

只是他执着到不顾一切的摸样,令武小虎心潮翻涌,似乎曾几何时,在消失的记忆深处,自己也曾为何人如此过,执着到抛弃一切!

可惜眼前的事态,容不得他多想,紫亦青就算拥有了变态的力量,究其还是个人,并未踏入修真的道路。

抬眼瞬息,御空于万里之遥,甩手一动,杀人于千里之外,这些皆不是他所能为。他所拥有的,除了过人的天赋力量,便是那股半月前凸现的移山填海之力。

削铁如泥的拳力,飞纵踏步的脚力,坚硬过人的身体,执着疯狂的意志,就是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

但仅是如此,远远不够。

急促喘息的紫亦青,略显虚脱的盯着脚下,流动的血液混杂着汗水,一点点侵蚀着他脚尖的前方半寸。

“隆隆隆……”

震颤的大山脊背,发出了万鼓齐擂的轰响声,紫亦青脚下的山石大地,在一瞬间裂断瓦解,化为一条断崖鸿沟!

山摇地裂的同一瞬,紫亦青也踏地腾空,迅捷如雄鹰掠空,矫健的身形几起几伏之后,已退离到断壁处千米开外!

沉重的脚步声也随之传来,回荡在耳边,隐隐约约的踏动声,仿佛是来自地底深渊,真实又虚无。

“嗵——嗵——”

当重若万钧的脚步声,清晰的响彻在云端时,一只体型大过雄狮三倍,重达几吨的巨型凶兽出现在了紫亦青面前。

浑兽王的摸样与浑兽出入不大,只是身躯庞大拉长了许多,头顶的毛发中隐藏着一根锋利的独角,白森森的利刃坚齿比普通浑兽长了几分,锋芒更甚!

“你终于现身了,浑兽之王!我知道,你早就在等待这一天!”

很突厥的,紫亦青竟然冷酷自嘲的一笑,主动与森牙凶态的浑兽王交谈。

“紫眸?想不到竟会是极品紫眸!哈哈哈!天佑我也!”

浑兽王目不转睛的盯着紫亦青,片刻后,它竟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猖狂大笑口吐人言。

“放过我姐姐,与我一战!”

紫亦青无视浑兽王恐怖呲牙的威吓,依旧神情冷漠的看着它,战意昂然。

浑兽王抬起一爪,用暗藏在毛发中的银亮爪锋,剃了剃细长的牙缝,亮出了它那无坚不摧的爪锋,不屑一顾的说道:

“就凭你?紫眸小子,你们一族不过是我主人圈养的宠物!若不是主人恩赐,将你们这群野蛮落后的奴仆安养于此,你以为,凭你们弱小不堪的力量,能在魔界生存?”

魔界!这里竟然是魔界!听到此话的武小虎很是震惊,他依稀记得,自己是住在仙魔妖兽界的修仙者。想不到这颗看似荒蛮原始的星球,竟然处在仙魔妖兽界!是一颗魔界星球!

“如果我们是圈养的宠物,那你又是什么?玩物?还是一个牢笼的看守?浑兽王,紫眸的天赋能力,你心知肚明!”

“和我斗一场,我赢,我走。你赢,我就甘心情愿让你吞吃腐化,但你绝不可再去寻我姐姐,我的天赋之力,在她之上!”

紫亦青黯淡的紫眸中,没有流露出一分感情,那冷淡的摸样,就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在乎身份,不在乎为何生存,只要姐姐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

“哼哼……我已经吃过好几个紫眸女人了,也积攒了不少天赋之力,现在只差那麽一点,吃了你姐姐就够了!至于你……”

浑兽王鼓瞪起眼球,精光灼灼的看着紫亦青,炫耀了一番作为之后,又话锋一转,虚伪的劝解道:

“紫眸小子,你最好想清楚,紫眸阳性,王者之命,天地乾坤,尽在手中。你是主人圈养奴仆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诞生的阳性紫眸,你的命运可不该如此终结。”

紫亦青轻蔑的与浑兽王对视,他冷箭般的目光,在一刹那就刺进了浑兽王虚伪的灵魂。

他藐的冷笑一声,不再与之浪费口舌,疾风掠影般的袭向浑兽王。

沉溺欲望者,永远都不会满足,没谁会嫌力量多,就如没谁会嫌命长一样。

正如浑兽王所言,紫亦青是稀有的,是唯一的,所以能完全吃下他,消化他,比吃十个紫亦云都好。得到了紫亦青,而且这是他们的赌约,各自都是甘心情愿,主人也就无从追究了!

为此,放掉一个紫亦云也无妨……

而此时此刻,武小虎也明白了紫亦青的动机,他就是来送死的!主动的拿生命,拿一切去换取紫亦云的生存!

一路走来,紫亦青的一切,他感同身受。

可就在明了紫亦青此番作为的真正目的时,武小虎的灵魂却不受控制的沸腾燃烧起来,一种顿悟的澎湃感侵袭入魂!

澎湃的灵魂之力势如洪流,催动着他的意识。

顷刻间,他斩断了所有顾忌,以无比坚定的心念,在一袭之间就完全吞没了紫亦青强大的灵魂意识。

“我不管你赴死的动机是什么,也不管什么天赋什么天命,你为你的姐姐付出要去死,我无权阻止!但现在我和你的身体是共存的,那麽我决不允许你来主宰我的生死!我的生死,只有自己可以主宰!!”

占据紫亦青身躯的武小虎,早已被激荡的灵魂之力洗涤,意识的坚强度比过去又增显了几分。

只是,如此坚毅的意识之力,仍旧无法压制他夺摄后,心底泛起的种种无奈与悲哀。

如果说,为了生存下去,就必须无止境的违背意识,去干一些连自己都鄙夷唾弃的事,那这样的生存,究竟为何?

他想不透,更不愿去想万劫不复后的自己。

此刻,他只好将满腔的无助、愤慨、迷惘、不甘等等……接连不断涌现的负面情绪,化作滔天怒意,发泄在浑兽王的身上!

至于立在他对面,姿态高傲的浑兽王,自然没有将这个紫亦青放在眼里,因为,它要将他放进嘴里。

只是,它的牙,堪比魔器般坚硬锋利的牙,是否够硬,这还是个未知数。

淡蓝无边的夜空之上,只有一片白云在飘动,孤单却美丽,芳华自赏傲立夜帘。

云淡风轻,当这片缓缓游移的云飘动至浑兽王与紫亦青之间时,剑拔弩张的对视,终于宣告完结!

紫亦青一跃腾空的身影,与浑兽王银亮的铁爪轻轻错过,爪在他脚下;浑兽王的头,也在他脚下。

被踢中顶门的浑兽王在空中一个翻转,歪斜地落在了地面。

它厚利的爪掌瞬间便抵住脚下山石,一下就稳住了它那庞大却灵活的身躯,更是以满眼的错愕不明,死瞪着悬空虚浮的紫亦青。

“紫眸小子,你竟然掩藏实力欺弄于我!”尊严有损的浑兽王呲牙咧嘴的痛喝道。

武小虎用一种审视已死之人的淡漠神情,瞧了浑兽王一眼,随即嘴角不自然的轻抽了几下,似是自言自语的道:

“没想到,成为灵魂意识的飘虚形态过久,会连怎么笑,都忘记了……”

其实,不光是笑,他已发现这具身躯在排斥他,原是轻而易举的御空而立,竟让他汗如雨下,吃力不堪!想要在体内蓄攒一些仙元力都难上加难!

可是,这一战无可避免,若是败绩已定,他更要殊死一搏,不到闭眸消失的一刻,他决不放弃!

武小虎的心念一定,所控身躯的紫瞳忽变黯淡,渐渐被黑色感染,半紫半黑好生怪异!

就在这时,紧盯紫亦青一举一动的浑兽王,感到了一丝不安。久为浑兽之王的它,立即不顾一切地扑向上空的紫亦青!

浑兽王为地禽,并无腾云驾雾之能。可他扑跃而起后,四爪疾动如电,凭借速度的极致,竟能将身躯跑动在风中!

武小虎连蹙眉的时间都不够,它撕筋裂骨的巨爪便袭至了。

忽然,浑兽王庞大的兽体僵了一下,这是呆怔的先兆。

它也的确是呆怔了一刹,因为那已被它凶悍扑爪住一肩的紫亦青,徒然就消失了。

被它锁定的猎物从未逃离过它的掌心,只要是被它的毒爪钳住,定会中毒而无法瞬移!

愕然不明的浑兽王,想不透紫亦青是如何消失无踪的,但这消失,也仅是一个刹那。

瞬间后,武小虎便显现而出,此刻的他,出现在了浑兽王的肩胛上!

他的双臂牢牢地扼住浑兽王颈项,双腿犹如灌铅一般死沉地抵住其脊骨,任凭浑兽王如何震抖翻动,就是钉牢在它身上一动不动!这摸样就好比一头大象的后背上,趴着一只血视眈眈的狼,虽体弱力小,却仍具威胁!

浑兽王又岂能容得一个小小奴役,在它的身上放肆,践踏其威严!

只听它一声狂吼,覆盖全身的棕色毛发根根乍起,瞬即间,便化为利过刀刃,坚过磐石的千万钢针!将紫亦青揪着它颈项毛发的双手,洞穿到稀巴烂!

不过,在它毛发乍起的一瞬,武小虎便已有了防备!他猛地撤开双腿,抢在毛发贯穿大腿前,倒竖而起,避过了浑兽王的偷袭!

而他那血肉向外翻锭,白骨隐现的双手却丝毫未松,铮铮支撑着倒悬的身体,屹然立于浑兽的后背。

浑兽王一看紫亦青还死死揪住自己的毛发,顿感尊严尽损,怒不可抑!

它狂怒的张开血口,上百颗尖利的獠牙尽展无疑,庞大的头颅使劲一扭,狠厉地冲着脑后的紫亦青咬去!

快如影动的啃咬来势汹汹,颇有些恨之入骨的感觉,恐怖的大嘴已咧到极致,滚滚难忍的腐臭自内涌出,向紫亦青扑面袭来!

浑兽王张开的嘴,与紫亦青的整个身躯相比,还要宽大上一圈,在它扭头的瞬间,武小虎能看见的,就只有像蛆虫般蠕动的肉舌和一个上下跳动的肉球!

浑兽王的这个动作绝对快过电闪,若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武小虎定是躲不过这一袭。不过,从浑兽王本体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绷紧的意识,便一直在关注它,盯着它的每个动作和姿态,片刻都未松懈过!

只见他大喝一声,双手奋力一沉,倒悬的身体顷刻间缩做一团!

蜷曲成球状的武小虎,惊险的避开了最长的两排绿毒獠牙,却也连头带脚地陷进了浑兽王的口中!

这种出乎意料的躲避方式,不是处变不惊,也不是善析睿智,更不是武小虎本身的成熟善战!这仅仅是他想活下去的执着,激发的本能反应罢了……

他的战斗方式永远都是出乎意表,永远都不能与智谋策略挂上等号,却是突破本能后独属于他的成长!战斗!徘徊于生死间的战斗,再一次将武小虎推向了战意的巅峰。死死扼住浑兽王后颈的他,仿佛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浑兽王不亏为浑兽之主,拥有智慧的它,对这一躲变,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其大眼悍然一瞪,片刻不待,干脆利索地闭上了大嘴,不动不嚼、不吞不咬,就这样封紧齿隙,合着嘴巴,把身处其喉前齿后的武小虎,牢牢的关进了自己的巨嘴!

蜷缩进它嘴里的武小虎,并不轻松,若不是之前的一次强行瞬移,令他虚耗的近乎脱虚,他也不会选择如此亡命却成败未卜的方式来战斗!

一种酸腐的臭味,不断自浑兽王鼓动的喉间传出,犹如毒物毒气一般,将他熏得头晕目眩,五脏翻涌痉搐!

武小虎几次欲曲膝半起,却被咸腥粘稠、有可能归为浑兽王口水之类的稠液黏住了半身!更失算的是,不管是浑兽王的口水,还是他五脏六腑中传出的气味,都是带有强烈毒性的!

“叫什么浑兽王,直接叫毒王算了!噗!全是毒!”

武小虎狼狈不堪的吐出了口中的黏液,心中烦闷不堪。他就是心知浑兽王皮硬如护甲,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伤及皮骨!对自己而言,唯一能重挫到它的机会,就是由内至外!可他那能料到,这浑兽王竟全身是“宝”!

耗尽余力的几番奋力挣扎,依然无果。

所以此刻,在这狭小软绵的地方,连立足借力之处都没有的地方,他的身体仍旧是侧躺半蜷,被挤压在肉齿之中!

武小虎目露决绝之色,把心一横,不惜一切的燃起灵魂之力,亡命的向身躯内蓄攒仙元力,想要以精纯的仙元力,与浑兽王殊死一搏!

顷刻间,伫立在山石之上的浑兽王便察觉到了异变,它紧闭着大嘴闷哼了几声,对武小虎出了杀招!

一股墨绿色的浑浊暗液,从它的肉球般的喉结里,大量的溢出,却没有落在它的舌头之上,而是像液体气泡一般,悬浮在浑兽王闭合的口中,小心翼翼的汇聚成团后,延着它口腔内仅有的缝隙,缓缓飞向被挤压地不能动弹的武小虎!

.看着渐趋渐进的浑浊液团,武小虎的心犹如沉到了谷底,这分明就是腐骨化魂的剧毒,恐怕只要沾上,便无可救药了!

眼见死亡临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绝望的等,这种痛苦的滋味尤胜千刀万剐!

不想死的心,在疯狂的催动着魔障,其实本就被魔障渗入的心,根本无需催动。只是,与之前对桑芷辰的夺摄不同,他无法完全占据紫亦青的身躯,就好像这颗心依旧还是紫亦青的心,不是他的。

唯一能抵抗万毒侵袭的龙息,也还未能与他灵魂相融,只可游走在他的体内,以至于想要调动,也无处可寻……

他混黄的灵魂,随着他意志的消长,时明时暗。

浑兽王的嘴再大,也还是个嘴,短短的距离,就算浑浊的暗绿液团漂游的再缓,也只需稍众即刻侵触到武小虎。

“啊————”

撕心裂肺的低嚷在浑兽王的体内回荡,浑兽王庞大的身躯也开始颤动,这是笑不可仰的巨颤……它仿佛已看到那具身躯在化腐成水,看到身躯的主人在痛苦嚎叫,看到他灵魂在哀求中化为溶液,变为自己的力量!

可惜,浑兽之王永远都看不到,看不到武小虎灵魂燃烧时空洞的眼神,看不到他因必死无疑而滴落的血泪……他不甘,无穷无尽的不甘,不甘心啊……不甘心……

为什么不甘,为什么这般不甘?陷入混沌中的武小虎千万遍的追问着,他的灵魂仿若置身在无尽宇宙之中,寻寻觅觅,飘飘荡荡,没有目的,没有尽头,除了追寻心中的不甘,别无它意……

武小虎的灵魂之力开始急速的减弱,迷惘、迷茫令他的意识渐渐消散!却不自知,只要这样的情形再持续片刻,他就会被绿发的灵魂湮灭!

意识体的混黄灵魂光球不断缩小,眼看已缩小到珍珠大小,只消再过一息,便会缩无完全消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夺目绚烂的紫色光耀出现在迷惘的虚无宇宙,势如长虹掠空,疾如流星破宙般的撞向武小虎即将消散的灵魂!

一个轻柔熟悉的飘渺仙音在他意识之外涓涓响起,不断的重复,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刘小鱼……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你的承诺……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你的心究竟为何而动……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有些人还在等你……”

温柔的声音抚慰着武小虎绷紧多年的精神,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包裹着他的灵魂,话语中的点点滴滴令他甘之如荠。

终于,他澎湃恐慌的意识,渐渐从不甘的纠葛中挣扎爬出,平静之中,顿感恢复了清明!

只是,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不是那无尽黑暗的空间。

无垠树海,没有一丝风动。

紫亦青屹立在最高的古树端,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之人,目露凶光。

阴沉沉的天空,像一块还没干透的抹布,灰白的布面上,印着洗不去的污渍。

一道亮白巨宽的锯齿电光横展劈空,将这块本就不算透彻的天幕,劈出了一条细缝。

风静,云默,慢慢合拢的天幕依旧如故,只是天幕下的人,不似当初。

紫发,紫眸,倩影柔柔,如水做的女子立在葱绿的枝端,她是惊异不明的紫亦云。

只是她不明的,不是紫亦青缘何离开,而是此刻正与她四目相对,却始终无法透过紫色淡雾看穿的一双眼眸。

她的身旁,是一直伫立在此的紫亦青。

她没问过紫亦青为什么在这,就像紫亦青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一样,一切都像是凭空出现,又似乎是顺理成章。

至于此时的紫亦青,冷厉的颇为过于。

=奇=他冷漠的紫眸不复当初的温暖,寒如腊月飞霜的神情和他的心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书=就这样盯着身前奇异的淡紫色雾团过了许久后,他才满是警惕的冒出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网=“强迫我心,你意欲何为!”

可当他道出此话时,他身旁的紫亦云竟身躯轻颤,白莲般的玉手悄然一握,缩到了他的身后。

淡紫色的雾团里传出了一声轻叹,略显哀怨的劝道:

“青儿,走出心魔,走出欲海,不要为了姐姐沉沦不复!”

这熟悉的声音令紫亦青脸色大变,他神情复杂地扭头望了紫亦云一眼后,才不安的道: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学我姐姐的声音,出去,从我的心里出去!”

“青儿……青儿的绿发为谁而变,青儿的善心为谁而锁,我的弟弟,不要再为姐姐走入魔道……你醒来吧!姐姐就在你身边,一直就在!求你了,我不会再离去,永远不会!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似是体弱多病而无力支撑,又似太过痛心而调不成词,凄凉哀怨之感令闻者黯然心涩。

紫亦青冰冷的脸上闪现了一丝挣扎,而这种挣扎犹豫,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就被他身后轻呼心痛的紫亦云,给强行打断。

紫亦青猛然回首,就见其姐姐紫亦云双手捂着胸口,摇晃前倾的身姿卷曲佝偻,脸色煞白不说,整个额前、两鬓,更是滚冒出如黄豆般大小的汗粒,眨眼间,便濡湿了她的一卷发丝和整个脸瑕。

紫亦青‘蹭’的一下动了身形,快若闪电的双臂一下就搂住了紫亦云,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追问道: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紫亦云虚弱无力的依在紫亦青怀中,哆嗦的娇躯,仿佛正在忍受冰锥刺骨的煎熬,她用色泽发乌的嘴唇,颤颤合合的说道:

“我的浑身犹如虫噬,痛的我无法站立,心仿佛被人揪在手心,好难过,好难过……”

此种娇柔的样子,她从未在紫亦青面前流露过,更是惊得紫亦青心神慌乱,全然未注意到,她的眼波流转之下,总会有意无意的瞟向那团紫雾。

见姐姐这副痛苦模样,紫亦青当下冰霜覆面,整个人犹如一根万载冰柱,源源不绝地散发着森森寒意,怒不可抑地冲着淡紫色雾团大吼道:

“滚!滚出去————不要影响我们姐弟,立即滚出去!否则,别怪我出手毁掉你!”

殊不知,他这声狂躁的喝骂,胜过万般毒手。那冷酷无情的话语犹如刀光利刃,每一下,都毫不留情的扎进了紫色雾团。

云淡风清的树海之上,是少有的安静。

所以这声迸发的怒吼,显得尤为巨大响亮,大得像一声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紫色的雾团上。

雾团的光黯淡了少许,一种清晰可辨的声音自雾团内传出——是呕吐声,大口大口的呕吐声。

这种声音听在紫亦青耳中,极为刺耳,因为他认定这是呕血的声音。

他的心底,没由来得一阵烦乱不安,而他怀中的紫亦云更是双臂一收,生怕他跑掉似的,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身躯。

淡紫色的雾团越来越小,颜色也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而雾团中也传出了最后的声音,飘忽无力的音调,生机寥寥。

“武小虎,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你和绿发的灵魂之力都太强盛,以我紫眸族的天赋已不足以支撑下去……你一定要快点醒来!时间已不多了……我现在还不能死……更不想我的弟弟死去……快,你快醒来!”

话音落却的瞬即,那淡紫色的雾团就几乎变成透明的薄雾。而薄雾间,却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一切如常,似乎之前什么都没存在过,凉飕飕的冷风呼啸的吹拂,拂过绿叶新芽,拂过山石黄沙,拂过紫亦青冰凉的脸颊。

薄雾即将要烟消云散的那一刻,紫亦青僵硬的脸孔开始抽搐,他异常焦躁的扭动着颈项,一边四处查看一边喝骂道:

“谁是武小虎,谁是武小虎!谁是绿发!他们都在那!给我滚出来,都滚出去,不要躲在暗处,都滚出来!!”

还没骂完,那依稀的薄雾便消散一空,而他,也因此完全失控。

“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

他一面极尽的挣扎着,一面癫狂的咆哮着,不顾一切的想要冲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不要,弟弟,不要这样!不要去,求你了,别去,别去!别离开姐姐!”

面对紫亦青的举动,他怀中的紫亦云失声痛哭,拼了命的去抱着他,拦着他,不断的哀求,甚至是声嘶力竭的尖叫……

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无论她如何哀求他,如何将他抱紧,他都毫无察觉,只会丧失理智的对着前方疯狂大吼。

但不管他多重的将紫亦云推开,紫亦云都会像个幽魂一样瞬息将他缠住,不依不饶的哭喊着,用双臂、双腿将他牢牢锁缠.

.这姐弟二人就如此你推我绑,反反复复的纠缠来去,似乎就要这样一直哭闹疯癫下去,没完没了啦。

忽然间,一股带着嫩叶青涩味道的风,吹拂过了紫亦青的脸颊,搅乱了他的一头紫发。

他的挣扎愕然而止,仿若全身被冰冻了一般,静静的伫立在风中。

在风中,他仿佛隐约能听见一声声飘忽不定,又似有似无的低泣,这比幻觉还要虚无的低泣声,抑或是风声,都向他证明,有什么曾经存在过这里……

顷刻一瞬,他恍然醒悟,原来这一生,都只是他的一场梦,梦里有的酸甜苦辣,他都曾尝到过,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出现两个不速之客。

坦然的扬起嘴角,紫亦青轻轻回首,看向身后拦腰抱着自己的紫亦云,无奈的叹道:

“你不是我的姐姐,你是我心底最深藏的欲望,你继承了姐姐的一切,她的美貌善良,睿智聪慧,可你依旧不是她,因为她从不会阻拦我做任何想做的事。”

“不,我是,我是你的姐姐,青儿,我是最疼,最爱你的姐姐啊!你看我的紫眸,看我的容貌,我从未变过,我真的是你的姐姐!”

环抱着紫亦青的她面若死灰,却依旧咬着下唇,奋力的辩驳。

紫亦青摇头一笑,笑中有无奈,也有宠溺。让他对着姐姐的样貌板起面孔,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毕竟她与姐姐几乎就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是他记忆中的姐姐,一个是真正的姐姐。

“姐姐不会阻止我做任何事,就算是错,她也不会去阻止,她永永远远都只会站在我的身旁,看着我,等待着我犯错,然后她来补救。”

“我也一样可以,我……”紫亦云不甘的开口,却被紫亦青的手,轻捂上了嘴巴。

“你自然是可以,可惜浑兽王这个错,不是姐姐可以补救的。所以才有人适时出现,拯救了她和我。所以这注定她会离我而去,与他双双飞升神界。所以她终被他负心,生死一线……”

说道这里,紫亦青的紫眸连连闪烁,一种毅然的光芒覆盖眼眸,隔绝了他的目光,令他不再心疼紫亦云眼中决提的泪水,能坚定的说出最后的话语:“所以,为了早登神界,为了依附某些人搭救姐姐,我甘心情愿永堕魔道,成为紫眸族的罪人。我不是你的紫亦青,我是绿发!”